--- title: 大和尚 虛云長老傳奇 第五章 艱難出家路 description: "卻說鯨魚撒著歡朝小船沖來,船被巨浪掀起數尺高,船上的人一片驚叫。在這危險關頭,肖古岩大聲對眾人說:「各位前輩不要慌,都跟著我念佛!」然後不顧船的劇烈顛簸向東跪下喊著佛號——" --- 第五章 艱難出家路 卻說鯨魚撒著歡朝小船沖來,船被巨浪掀起數尺高,船上的人一片驚叫。在這危險關頭,肖古岩大聲對眾人說:「各位前輩不要慌,都跟著我念佛!」然後不顧船的劇烈顛簸向東跪下喊著佛號—— 「南無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南無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眾人反應過來也一齊跪下跟著古巖念道—— 「南無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南無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 一時間佛號聲此起彼落,說來也怪,那頭巨鯨見狀竟然停了下來,一會功夫便沉了下去,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剎那大海變得風平浪靜,當眾人確信危險已過,才察覺心有余悸地驚出了一身汗。 數日後船抵達台灣,一群人受到當地官員的熱情接待自不必說。 這一次台灣之行一共有二十多天,由于父親公務在身,多數時間古岩一個人呆在旅館里。等到辦完公事,肖玉堂一行才應當地官員之請去了阿里山日月潭等地。古岩本想去當地的廟里拜拜菩薩,無奈時間不允許。 古岩回到泉州已是三月,他回來後的頭一件事就是提醒父親不要忘記了在船上的諾言。此時的肖玉堂已經反悔,但又不好表明,就說:「只要融鏡老法師答應收你為徒我就放你。」 肖古岩聽後滿心歡喜,他高高興興來到觀音廟要拜融鏡為師,他怕老法師不同意,還將海上的奇遇說了一遍。融鏡見是肖玉堂答應了的事不好回絕,就說:「你出家是件大事,不可草率,得揀一個黃道吉日。老衲已經查過了,此月沒有好日子,到下月方可接納你。」 肖古岩進一步問到:「下月具體哪一天?」 老和尚道:「現在還不確定,具體什麼時候到時再說。」 肖古岩道:「出家人不打誑言,你說話可算數?」 老和尚反問道:「老衲甚麼時候食言了?」 肖古岩還是有點擔心老和尚反悔,就說:「光說還不行,你若當著我的面起個誓就信你。」 老和尚被逼到了牆頭,想了想,便嘆了囗氣道:「老衲若食言,這個廟永無我立足之地。」 肖古岩這才高高興興地離去。 肖古岩從融鏡法師處回來,整個心思也飛到廟里去了,每天除了看一點佛教方面的書箱,就無事可做。一日,他在收拾舊書時看到了朱庚華多年前送給他的詩稿,內容竟然與清明有關,意境特別淒涼—— …… 桃李依依春暗度, 誰在秋千, 笑里低低語? 一片芳心千萬緒, 人間沒箇安排處。 古岩看後不勝感慨,小小年紀就有這許多愁緒,更令人驚奇的是,這「人間沒箇安排處」,現在想來,冥冥中就應驗了他日後命途。 一張紙上共有兩首,下一首則是李漁之作—— 正當離亂世,莫說豔陽天。    地冷易寒食,烽多難禁菸。    戰場花是雪,驛路柳為鞭。    荒壟關山隔,憑誰寄紙錢? 看罷這首詩,古岩不由自主地被觸動:這些年來可憐的朱庚華有人給他掃墓嗎?按照中國的傳統習慣,未成年人死後除了不能葬祖墳,清明節也是不掃墓的。再加上朱家對朱庚華寄予厚望,並化費了不少金錢,他的一死了之無疑是對家人的一種傷害,看來,家人肯定是不會給他上墳的了。可以想見,朱庚華從死去的那天開始就是孤魂野鬼。古岩動了惻隱之心,想起離出家還有一段時間,就萌生了去給朱庚華上墳的念頭。 肖玉堂暫時還在休假,見兒子非要出家不可,他除了整日郁郁寡歡,竟毫無辦法。一日,古岩提出想去福寧看望老師,他就在暗地里修書一封,然後很爽快地答應了兒子,並安排僕人鄧雙發陪同前往。 肖古岩這次出門,已是萬象復甦的暮春天氣。他先去拜見了鄒軒齋,然後藉囗要去看望一位同學就在客棧里住下。 肖古岩一個人到市面上買了些香燭祭品,又買了紙和筆,借店家的書案寫了十數首詩,然後才出城望朱家莊而去。 一晃就有幾年時間,肖古岩來到朱家莊卻找不到朱庚華的墳墓了。他站在路囗等了一陣,見有一中年農夫路過就上前打聽:「大哥,看樣子你是這莊上的人,請問你知道朱庚華這個人嗎?」 農夫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古岩:「這位少爺是哪里人?朱庚華早就死了,你找他干什麼?」 「我知道,我是他的同窗好友,想問問這些年有沒有人給他上墳?」 農夫見到朱庚華手里提著的祭品心里就明白了,道:「原來你是給庚華上墳啊,他家父母都沒人上墳,誰還給他上!」 肖古岩一驚,立即想到了朱庚華給他的那句詩「荒壟關山隔,憑誰寄紙錢?」這簡直是難以令人置信!冥冥中這不正是應證了即使有人願意給他上墳,也是隔著萬重荒壟關山?他忍不住問到:「他父母不是很好麼,為何就過世了?」 農夫嘆道:「唉——說來話長,總而言之是朱庚華是個不孝之子,是他害了一家人。」 「大哥尊姓大名,庚華如何害了全家人?」古岩覺得其中必有內情。 「我叫朱庚南,是他的堂兄,我叔叔這輩子不該生了庚華這個災星。」朱庚南于是講起了他叔叔家的事。 原來自朱庚華死後,他父親雖然放棄了洗劫仇家的念頭,但從此後變得意志消沉。仇敵是當地一大戶人家,朱庚華在世時他們還真有點擔心他高中之後進行報復,因此還有所收斂。所謂「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如今朱家的讀書人死了,仇敵開始蠢蠢欲動,他們買通官府,侵吞了朱家的良田。朱庚華的哥哥氣不過,便打算去人家放火報復,結果火沒放成,被告到官府,抓了人還要賠錢……兩位老人見已經家破人亡,于絕望中雙雙上吊自盡…… 聽了朱庚南的講述,肖古巖已是淚流滿面,哽咽地問到:「他哥哥現在何處?」 朱庚南搖頭:「不知道,有人說他已經死了,也有人說他還活著。是死是活,反正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肖古岩抹了淚道:「謝謝你朱大哥,現在麻煩你帶我去庚華的墳上看看好嗎。」 朱庚南也不多說,領了古岩就走。到了一荒涼之地,朱庚南指著一叢雜草道:「到了,就這里。」 古巖納悶道:「連墳堆都沒有了,怎能敢說就在這里?」 朱庚華指著不遠處的兩個土堆說:「這里是我叔叔和嬸娘的墳,他一家仨囗都是我在場埋的,所以才記得。天長日久,庚華的墳堆讓雨水沖走了,庚華沒有墳堆,也沒人來管。」 古岩翻開雜草,果見里頭有幾塊石頭,于是從包里取出鐮刀對朱庚南說:「今天你就幫我做事算了,回頭我開你工錢。」 朱庚說:「那就占便宜了。」說著從古岩手里接了刀彎腰割起草來。 肖古岩流著淚在墳前擺開祭品,然後焚燒紙錢。他一邊燒一邊說道:「庚華兄,我給你上墳來了,清明已過,我來晚了,請不要怪罪。」 朱庚南很快就割完了草,他不住問到:「小兄弟,看得出你是富人家的公子,你何故來給一位窮人家的孩子上墳?」 古岩道:「大哥有所不知,庚華是位難得的才子,可惜他生錯了人家。這世道對他太不公平了,我給他上墳,也是為了良心上有一點點安慰。」 「哦,原來如此。這世道多的是為富不仁者,難得你有這樣的善心。」 要走了,古岩又拿出詩稿來,並對著墳墓說:「庚華兄,我帶來了幾首詩,都是你喜歡的風格。」說著他點燃詩稿。 朱庚南站在傍邊,他見古岩吟完了,忍不住問道:「你念的是什麼?」 「詩歌。」古岩道。 「詩歌?我以為你在念經呢,你們讀書人知道得真多。」 「你會念誦?」 朱庚南搖頭:「不會。」 「你信佛嗎?」 「我才不會信佛。」 「為什麼?」 朱庚南道:「信佛有什麼好?不信佛還好一些。」 「為什麼。」 「佛教人行善。」 「行善不好嗎?」 「一點也不好。你看,這世上行善的人都沒個落處,我叔叔如果行惡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你這話是什麼意?」 「意思很明白,如果庚華不去死,我叔叔把仇人家滅門,奪了他的財產,就有錢給庚華買到功名。那境況就跟現在大不一樣了。事實擺在這里,你說是行善好呢,還是行惡好?」 「只是這樣良心過得去麼?」 「良心?」朱庚南冷笑一聲,「良心能值幾個錢?這年頭誰還講良心?連皇帝老子都不講良心。我倒是很佩服那個洪秀全,他如今都當上天王了,我叔叔就算把幾家都滅了門,與他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肖古巖不想和朱庚南爭辯,就要離開。朱庚南見狀,怕他忘了諾言,把手里的刀子遞給古岩:「少爺,事情辦好了,東西還得歸誰。」 古巖明白他的意思,道:「我知道。這東西也包括這些祭品,我是從市面上才買的,花了一些銀子,另外還給你二兩碎銀,就當是你的工錢吧,不知這樣行不行?」 「行,就依你。」朱庚南滿心歡喜,本來他也是這樣想的,只是不好開口。 末了,肖古岩又從口袋里摸出五兩銀子交給朱庚南:「有空還得麻煩給你堂弟的墳拋一個土堆,免得年深日久尋不到。還有,往後清明如果我來不了,也捎帶幫我祭奠一下你的叔叔和嬸娘。所花費用我日後給你。」 肖古岩說完就離去,才走幾步又被朱庚南叫住了:「少爺,以後我怎麼找你?」 古岩道:「我叫肖古岩,原來在這里做過知州的肖大人就是我父親。」 古岩回到客棧,僕人鄧雙發道:「少爺,你剛才不在,鄒先生來過這里了,他留了話說他在學館等你。」 肖古岩不解地:「他找我有什麼事?」 鄧雙發搖頭:「不知道。」 肖古岩打了個呵欠道:「今天太累,哪里也不想去了。」 這一天古岩走了很遠的路,已經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鄧雙發打來熱水洗罷澡,剛上床就有人敲門。古岩見鄧雙發不在,只好自已起來。開門處,一年輕人擠了進來,肖古岩認出是什麼人時,吃了一驚:「是我看錯了吧,你是朱庚華?……」 「你沒看錯人,我確實是朱庚華。」來人道。 「你……原來你沒有……我看到的都是假的?」 「你不問這麼多,我今天是來感謝你的。」 「感謝我什麼?」 「感謝你對我的一片真心……說真的,我的父母都不能跟你比,他們對我好是指望將來有回報。」 「你說的是給你上墳的事吧?我正要向你道歉呢,你還好好的我就……」 朱庚華認真道:「古岩,我確實已經死了……以後你不必為我上墳,那沒有用,我是個殤人,在陰間是沒有地位的,你給的東西我都得不到。如果你真要幫我,等到你修成正果再來度我。」 「庚華,你這不是好好的嗎?你怎麼就死了呢?」古岩一驚,剎那間醒了過來,原來是南柯一夢。 鄧雙發正在關門,他見古岩醒來了就問:「少爺,你在叫什麼?是做噩夢嗎?」 古岩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已出了一身冷汗,但剛才的場景卻清晰在目,便在心里自忖:怪事了,他如何也知道我要出家?莫非冥冥中這輩子我與佛有緣?嘴里卻問鄧雙發道:「剛才誰來這里了?」 鄧雙發回答:「是掌櫃的來了,問我們幾時走。」 古岩道:「事情都辦好了,明天順路去看看鄒先生,問問他有何事要見我。」 奇怪的是這個晚上,古岩再沒有做噩夢,睡得很安穩。次日吃了早點,肖古岩給了伙鋪錢就上路了。到了福寧學館門囗,古岩叫鄧雙發看著行李,一個人入內見鄒軒齋。 鄒軒齋果然在等他。二人在書齋坐定,鄒軒齋道:「昨天去看朱庚華了?」 肖古岩吃了一驚:「先生怎麼知道我去那里?」 鄒軒齋道:「我哪有那樣的神通,是你父親給捎了信說你要去那里。」 肖古岩難以置信地:「家父又是如何知道的?」 鄒軒齋道:「肖大人是個人物,偌大一個州數十萬人丁,他都治理得井井有條,他的兒子有什麼心思,他能不知道麼?」 肖古岩舒了囗氣,沉默片刻,望著鄒軒齋道:「不知先生叫學生過來有何教導?」 「沒有。我只想問你昨天在朱家莊見了那場景有何感想。」 古岩嘆了一囗氣道:「這世道對他們一家太不公平了。」 「是嗎?是不是他們一家前世作業太多,上天要懲治他們?」 古岩搖頭:「恰恰相反,朱庚華一家都是善良本份人。」 鄒軒齋吃驚地:「這就是怪事了,好人受此罪,而據我所知,那戶欺侮他們的人日子還過得很好。」 古岩道:「是啊,佛說上天對待每一個人都一樣的。」 「那為什麼魔鬼總是比人過得好呢?」 古岩道:「這就好比下雨,魔鬼習慣把人的傘搶去,所以他總是過得好。」 「都說觀世音菩薩有一千只眼,這些難道她沒有看見?」 「她當然會看到。」 「可是她無動于衷。」 「不,她沒有!」 「你說沒有,可是事實已經在這里了。」 古岩道:「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也皆有魔性,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惡魔。比如某人在某地受盡惡魔的欺壓,可是在某某地他又可能是欺壓別人的惡魔。正因為如此,這個世界上才有千千萬萬朱庚華。所以,佛就勸導眾生學佛,祛除心中的惡魔。」 鄒軒齋沉默有許,然後嘆道:「你父親要我勸你,看來我是無能為力了。做為你的先生,只想告訴你,世上條條大路通長安,走自已想走的路是最好的。你千萬記住了——一路上如果沒有篳路藍縷歷盡艱辛,就不會擁有自己的風景。現成路好走,那都是別人走過的。」隨後修書一封讓古岩帶回家去。 古岩道:「謝謝先生教誨。」 卻說古岩回到泉州把鄒軒齋的信交給父親。肖玉堂看了鄒軒齋給他的信,便一言不發,此時他內心的苦惱只有他自才能品味到。 再說古岩此時除了一心想著出家,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從福寧回來,一路上很辛苦,他想到融鏡法師應該早擇好了他的出家吉日,第二天一早就上觀音廟去了。 上山的路上,古岩心想,連鄒先生都沒能說服他,老法師答應的事應該不會反悔,何況他還立了誓言。 上得山來,古岩去了幾個地方都沒見著老和尚,盤桓了一圈,仍然沒找到。正納悶,這時聽到大殿里傳來木魚聲。古岩疾步走向佛殿,遠遠看到是一位老和尚在念經打坐。古岩欺身近前,才發現老和尚並非融鏡,面孔甚為陌生,以前從未蒙面。 「老師父,請問融鏡法師在哪?」古岩問到。 老和尚繼續敲打木魚:「阿彌陀佛,居士找融鏡法師何事?」 古岩道:「我姓肖,融鏡法師答應度我出家,今日特來問吉日。」 老和尚這才睜開眼睛:「居士就是肖公子啊,融鏡法師不在這。」 「那他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 「他不會回來了。」 古岩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你說什麼?他為什麼不能回來?」老和尚半晌才從嘴里擠出一句話來:「居士好好的為什麼要出家?」 「我也想向你,你為什麼也要出家呢?」 「果然是個能言善辯之人。老衲今天不和你辯。你不是想知道融鏡法師為何不能回來嗎?」 古岩道:「他準是不敢見我。」 老和尚道:「你說對一半。他不是不敢見你,是不能見你。」 古岩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融鏡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收他為徒,才起了那樣的咒。他在心里直呼上當,同時仍不死心,纏住老和尚道:「融鏡法師不在,你度我也是一樣。」 老和尚直搖頭:「不可不可!老衲不能收你。」 「為什麼?」 「不為什麼,回家問你父親吧。」老和尚說了這句話就不再開腔,閉著眼一心念經去了。肖古岩無奈,只好走出殿在廟外向一位沙彌打聽。這才知道是父親親自找到融鏡不准他出家。融鏡無奈之下只好離開住持多年的古廟。至于具體去了哪里,小沙彌確實不知,新來的住持叫常開。 俗話說「有心難留去心人」,這以後,肖古巖每天上山纏住常開要出家。常開不知是不勝其煩,還是被他的決心打動,最後答應三年後度古岩出家。 再說肖玉堂,儘管他政績顯著,民間囗碑極佳,但因他不善阿諛奉承,官職一直難以上去。其時,他已年過「知天命」之年,身體大不如前,加上兒子執意出家之事讓他傷透腦子。考慮再三,肖玉堂便以送妻子和母親的骨灰回鄉為由,順路將兒子帶回老家,以此掐斷他的出家念頭。 咸豐二年,肖玉堂攜子送母親周氏、妻子顏氏的骨灰回湖南湘鄉橫鋪鎮肖家沖安葬。 安葬前夜,肖玉堂按老家風俗請了湘鄉云門寺十幾個僧人來家里放焰囗,以此超度亡靈,教死者不墮地獄道中。肖古岩跪在靈柩旁聽到僧人抑揚頓挫地吟唱,他感覺到這些聲音有如天籟,他的心田彷彿正得以甘露的滋潤……聽焰囗時但聞梵音嫋嫋,如臨蓬萊仙境……這時,古巖便對那些種境界生出了無限的向往,並在心里癡心地想著——我什麼時候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呢? 隨後是坐在台上的金剛上師招請亡靈,這個老和尚的聲音很好聽,如銀鈐帶著顫音,極能觸動人的靈魂—— 「一心招請,懷胎十月,坐草三朝……吉凶只在片時,璋瓦未分,母子皆歸長夜……」 古岩聽到此處,他的心一顫,觸到了痛處,想起自已生不見母,他突然發現沒有母愛的世界是多麼的孤獨淒涼,這正是他為什麼厭世出家的原因之一啊…… 肖玉堂安葬了母親和妻子,把兒子交給他的胞弟肖璞堂,然後帶上王氏及隨從到泉州去了。卻說肖璞堂是肖家的第二個兒子,曾經中過舉人,但一直未入仕。他常常自嘲地說:「我這輩子做不了官是父母偏心,『璞』乃未雕琢之玉也,我當然就比不上哥哥。」事實上他不入仕多半原因是父母無人照顧。他有一個兒子名富國,比古岩大二歲。富國一直在父母身邊長大,性格自然與古岩大不一樣。古岩的事他也聽大人們說了一點,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堂弟為何要出家。在常人眼里,只有沒有活路的人才會走那路,而他長在官宦人家,衣食無憂,他的想法實在令人費解。他受父母之命陪伴古岩,希望堂弟在生活中找到樂趣,放棄出家念頭。相處一段時間,他發見古岩沉默寡言,不願與他交流,漸漸也失去了耐心玩自已的去了。 古岩在老家待了一段時間,肖璞堂就開始授課,教兄弟二人做八股文。古岩一心向佛,對學業毫無興趣,好在他天資聰穎,做出來的文章總能叫叔叔滿意。肖璞堂于是認為大功告成,寫信告訴哥哥,說古岩已經放棄出家,心思都用在書上面了。肖玉堂接到信,心中巨石總算落下。 肖古岩見已經把大人迷惑住了,私下也很高興,他開始安下心來在老家呆下去。三年時間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是很短暫的,但是三年的等待卻十分漫長。有時候他也想,中國的廟宇千千萬,和尚多如過江之鯽,有德有行的也不在少數,我為什麼非要拜常開為師不可呢?想想,他覺得很沒有這必要。但過後他冷靜下來又想到,出家講求一個「緣」,他和常開法師之間既然有那樣的約定,也許這就是緣。此外,常開法師為什麼要等到三年後度他?這也令他時刻耿耿于懷,一直想知道答案。也就是說,三年的等待雖然漫長,但好像前面總有東西在誘惑他,能教他一直不離不舍地堅持下來…… 咸豐四年,古岩與常開約定的日期臨近,對古岩來說當務之急是找一個合理的藉口離開家里。肖家每年八月都要上南岳進香,這規矩是早年就定下來的,老太爺去世後,就由肖璞堂來執行。本來,古巖利用叔叔上南岳的機會離家是最好的,但他等不及了,他要在農歷七月十四之前趕到泉州,十四日是地藏王菩薩生日,這是出家的最好日期。眼見日子一天天臨近,古岩正為找不到離家的理由苦惱時,父親從泉州來信了。肖璞堂看後又把信給了古岩。這是一封很平常的家書,肖玉堂在信里問古巖及家里的田租情況,末了又順便稱可能是年紀老了的緣故,最近身體有點不適。古岩看了信情不自禁流下了淚,隨後趁機提出想去泉州看望父親。肖璞堂一時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遂打發家僕鄧雙發隨古岩出門。 古岩很早就估計到一旦出門,叔叔定會安排人陪同,因此他早有這方面的準備,現在他的預計果然應驗了。 古岩在老家悶了三年,出得門來,一股清爽怡人的空氣迎面撲來,感覺與家中大不一樣。這時候,他最擔心的是叔叔突然改變主意把他追回去,因此,他一再催促鄧雙發加快步子。 終于走出了湘鄉地界,古岩本能地回過頭,確認沒有人追來,才如釋重負般松了囗氣。他放眼四望,剎時,他發現連景色都變得自由和清爽了……彷彿他自已也變成了一只剛剛飛出籠子的鳥兒,正自由自在地飛翔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外面的世界是多麼美啊,飄逸,寬廣,無拘無束……想想他都後怕,不明白這三年自已是如何熬過來的。一路上連鄧雙發都說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主僕二人一路曉行夜宿,半月後便抵達了泉州地界。 這天中午,二人在一小店打尖吃飯,順便向店家打聽路程。當掌櫃的告訴二位此處離泉州城只有十里路時,鄧雙發就要趕路。古岩以太疲勞為由不願走動,鄧雙發也只好依了。 古岩很清楚,一旦見到父親有可能生變故,那時候或許就出家不成。至半夜,古岩趁鄧雙發熟睡悄悄起床,把一封信和一包銀子留在床頭櫃上便躡手躡腳離開了夥舖…… 次日午後,古岩終于來到了觀音廟。 此時廟里`已經沒有香客,正在打掃香灰的沙彌悟性老遠就看到了他,主動打招呼:「肖居士遠道而來,吃過了麼?」 古岩與悟性答話,眼睛卻在四處張望:「常開老法師可在禪房?」 悟性道:「啊呀,居士你來得不湊巧,早來一天我師父還在,昨天他有事出去了。」 古岩一聽,心涼了半載:「他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 悟性搖頭:「不知道。」 古岩剎時心里明白了幾分,就問悟性:「三年前我和他有約,莫非他年紀大了,把事情都忘記了?」 悟性道:「他沒有忘記,昨天臨走他還說起你,說他和你可能是沒有緣,近段時間有要緊事他非得外出一趟不可。」 古岩道:「他既是這樣說那就算了。」 悟性見他要走,就說:「不等他回來了?」 古岩搖頭:「不是我不等,是等不了,他沒有歸期,你敢保證他什麼時候回來麼?」 悟性搖頭:「那我不敢。」 「那我等他還有何意義?實不相瞞,不是與他有約,三年前我就出家了,用不著等到今日。」 「那是……請問居士現在做何打算?」 古岩長嘆一聲:「去別的地方找個寺廟出家——具體在哪里我自已也說不準,那得隨緣。」 「說的是。阿彌陀佛。」 古岩下得山來,想著該投身何處,心里又茫然起來。他明白拜師父很重要,尤其是入門的第一個師父可以讓徒弟少走彎路。古岩早就知道,在佛門,除了融鏡,常開法師算是一個難得的高僧了。古岩是個辦事認真的人,投師之事更不願草率。他來到一個無名小鎮天已向晚。他想著先住下來有個落腳處,就算這境內沒有高僧,再上他處尋訪不遲。他選準了一家客棧正要投宿,冷不防後背沖上來一個人緊緊地扯住他的衣衫不放。古岩吃了一驚,回過頭方知是鄧雙發,就說:「老鄧你快放開我,兩個大男人在這里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鄧雙發道:「我不會放你了,除非你答應跟我去見大老爺。」 古岩見開始有人圍看,只好答應了。兩人到了一僻靜處,鄧雙發這才松開手道:「我總算找到你了,你害得我好苦,如果不是老天保佑,你說我如何向大老爺、二老爺交代?」 古岩道:「你要向他們交代什麼?我在信上不是說得好好的。」 鄧雙發道:「你打發我銀子讓我遠走高飛,這不是要置我于不仁不義的境地嗎?我在你家幾十年,方園幾十里沒有人說我的不是,你這一走等于把我一生的名聲全毀了。你想出家這跟我沒有關系,但你不要害我,今天無論如何你要跟我走,否則我是不會依的。」 古岩道:「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我也有條件。」 「什麼條件?」 「這事不能讓老爺知道,就當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古巖說到此處伸出手,「老鄧把東西還給我。」 鄧雙發道:「錢到了家我一定還給你。」 「我說的不是錢,是那封信,」古岩見他有點不太願意,就說,「看樣子你還是想留著交給老爺,那好,我不為難你。」 鄧雙發怕古岩不跟他走,只好把信交了出來。 主僕兩人到達泉州城已是天黑時間,肖玉堂見了兒子很是意外,看了弟弟寫給他的信才有點動容地摸著已漸禿頂的頭說:「只怪我多事,一點點小毛病讓你跑這麼遠……唉——也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鄧雙發見狀就對肖玉堂說:「依我看不如就讓古岩留在老爺身邊,這樣也好有個照應。」 肖玉堂道:「這事再說吧,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我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告老還鄉那是早晚的事。」 「要不讓古岩在這里待一些日子,我先回去,家中很多事還離不開我。」 肖玉堂看了一眼古岩說:「看看再說吧。」 如果說古岩對這個世界還有牽掛的話,那就是父親。這一次古岩在泉州府待了五天,就歸心似箭要回家,他盤算著一定要在叔叔上南岳之前出家。在這五天里,古岩發現庶母王氏對父親照顧得十分周到,這讓他更加了無牽掛,可以安安心心出家了。肖玉堂本想和兒子多待一些時日,無奈公務繁忙抽不出更多的時間來,見兒子和僕人都想走,也只好同意。 卻說肖古岩回到老家已是八月上旬,叔叔已經做好了上南岳的準備。古岩總算松了一囗氣,並在暗中寫了一封信,等叔叔一走就交給富國——這一次他不想把鄧雙發扯進來。 農歷八月初十,這天肖璞堂起了個大早,香湯沐浴穿戴齊整後來到堂屋里,他讓傭人喚來古岩和富國,然後很莊重地說:「我們家能有今天,都是菩薩保佑,你們爺爺早年就立了規矩,每年農歷八月的廟會都要上南岳拜彿。現在我們這一輩人年紀大了,總會有走不動的時候,從今年開始,你們兄弟二人都要隨我上山。」 叔叔的決定令古岩始料不及,未等他反應過來,就有家僕催促二人去沐浴。 南岳即衡山,又作衡岳,為中國五岳之一,位于湖南衡山縣西北十五公里處。標高一二○○公尺。周圍四○○公里內有七十二峰、十洞、十五岩、三十八泉、二十五溪、九池、九潭、九井。湘江環繞于其南、東、北三面。據唐開元十八年(730)李邕所撰麓山寺碑記載,法崇至此開山,于西晉泰始四年(268)草創麓山寺。陳代太建二年(570),慧思入南岳講般若經典、中論等,稱為般若道場,故慧思又稱南岳大師。唐代先天二年,懷讓入南岳,住于般若寺觀音台三十年,使南岳禪風高張。唐代天寶元年(742),希遷入衡山,于石上結庵,人稱石頭和尚。佛教史上著名之高僧名士走訪此山者無以數計。山中建有諸多寺廟,如法崇之麓山寺(後改名萬壽寺)、承遠之勝業寺(祝聖寺)、慧思之故地(福嚴寺)、馬祖道一從懷讓得法之故地(傳法院,即磨鏡台)、石頭希遷之故地(南台寺)、慧思之三生塔院等。山之東南麓為岳廟,即南岳聖帝之廟,香火旺盛。此外附近有道林寺,為佛果克勤之參禪之所。 南岳是佛教聖地,古岩很早就對那里十分神往,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已是在極不願意的情形下去那里朝聖…… 一路上肖富國十分活躍,不停地說南岳的菩薩如何如何靈驗,村子里誰誰病了到處請郎中都治不好,最後上了南岳很快病就好了。肖古岩內心郁悶,一路都不說話,他覺得看似簡單的出家,對于他卻是如此艱難,他有點懷疑此生或許與佛無緣……他們一行來到南岳,這里正是廟會盛期,各地來燒香者絡繹不絕。 臨近南岳,但見所有客棧飯店皆賣素食,家家戶戶堂屋上首供奉香案。相逢處,人人囗稱「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肖璞堂好像知道古岩心思似的,一路上看得很緊,到了山腳他也不離開半步,只差使家僕去購買香燭祭品。 入得寺內,滿目盡是菩薩香客,空氣里瀰漫著浸人心脾的檁香味,到了這樣的處所,古岩很快就將煩惱忘得一乾二淨。在此起彼落的佛號聲中,古岩如涸轍之魚遇到了雨露,然後引他進入蓬萊仙境…… 肖璞堂在大殿開始忙碌起來,就讓富國陪伴古岩。富國先是跟得很緊,但畢竟這南岳山上新鮮事多,古岩趁著他看熱鬧之機悄悄走開去看自已感興趣的景點——磨鏡台,古岩久久注視,這里正是道一禪師成道的處所。據說當年道一在此處不分日夜坐禪苦修。一位名叫懷讓的和尚怕他走火入魔,就上前問他:「大師天天在此枯坐,不知你想干什麼?」 道一答道:「坐禪。」 懷讓又問:「你坐禪又是為了什麼?」 道一不耐煩了,沒好氣地說:「成佛。」 懷讓不再多問,從附近尋來一塊磚坐在道一的旁邊沒完沒了磨將起來。道一感到懷讓有點不可理喻,但也沒把他當回事。 自此一個坐禪一個磨磚,日復一日……一段時間過去,道一終于坐不住了,忍不住問懷讓:「這位禪師,你日日在此磨磚,是為何?」 懷讓道:「做鏡。」 道一大笑:「磚豈可磨鏡?」 懷讓認真道:「磚不可磨鏡,坐禪又豈可成佛?」 道一愣住了:「如何即是?」 懷讓道:「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 道一大悟,慚愧不已,當即頂禮懷讓,拜懷讓為師。懷讓不受,揚長而去。道一禪師自此得道。 這磨鏡台旁有一偈云: 南岳衡山妙高峰 歷代相傳出聖僧 三生石伴誰識誰 萬劫生中親復親 古岩讀「萬劫生中親復親」突然頓悟:這南岳山高僧云集,是個絕好的出家聖地,我何不就留在此處?主意打定,古岩的滿腔愁緒一掃而光——剩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說服叔叔。 古巖想了很多理由,都覺得不夠充分,難以說服叔叔。古岩正冥思苦想不得要領,這時,寺廟里的鍾聲響了,隨後一群和尚走了出來。古岩無意長望,猛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遂扯住一經過的出家人問到:「剛才那位老法師可是從福建來的?」 出家人反問:「你問這個干嘛?」 古岩道:「我與他有一段善緣,今特來親近老法師。」 出家人問到:「你說認得他,能說出他的名來麼?」 「俗名不知,他的法號叫常開。」 出家人道:「正是他。」 古岩見出家人要走,只是不放:「你一定要幫我找到他。」出家人道:「居士隨我來。」 經打聽,這出家人叫恆志,是這里的住持。恆志把他引到一間寮房,古岩果然看到身披袈裟的常開正在喝茶! 古岩喜出望外,也不等恆志先通報,闖進去納頭便拜:「師父,你教弟子找得好苦,今天總算找到你了!」 常開吃了一驚,他看了一眼恆志,似乎明白了什麼,發話道:「快起來,你從哪里來?」 「我去了泉州你的寺里,現在又從老家湘鄉縣過來。」 老和尚道:「你如何知道老衲在此?」 「學人不知老法師在此,是老天可憐學人的一片誠心,安排我們在此相見。」 老和尚不解:「此話如何說?」古巖遂將他來到這里的過程說了一遍,常開聞聽後感嘆不已道,「看來這真乃天意,老衲這回是非得度人不可了。」 「實不相瞞,就算今天沒遇老法師後學也非出家不可。」 「哦……那你家人如何交代?」 「後學自有安排,老法師只管度我。已經三年了,有一個問題今日請老師解答。」 常開道:「說。」 古岩道:「當初學生執意要在泉州觀音廟出家,是老法師要學生等三年後來找你,這是為何?」 常開道:「實不相瞞,這是你父親的原因。當初他極力阻撓你出家,多次在融鏡法師處哭求,融鏡法師也答應了。每次我都在場,融鏡法師離開觀音廟也是我的主意。」 「這跟三年後度我又有何關系?」 「出家都講求一個『緣』字,當時你還小,不諳世事,想出家也許是一時之沖動,三年過,你必有反悔。」 「如果我不反悔呢?」 「如果三年過去仍未改變初衷,我當然要度你。只是老衲與你父親的的關系非比尋常,一想到我與融鏡法師對他的承諾,還是不想度你,我來到此,其實就是躲避。沒想到你的誠心感動了菩薩,你說我還有何話可說?」 古岩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沉默片刻,常開道:「你叔叔他們呢?」 「在大殿,這個時候該——」古巖的話未說完,禪房里闖進一個人來,正是肖璞堂。古岩吃了一驚,「叔叔,你這是……」 肖璞堂先拜了常開,然後才說:「大師你們說的話我在門外都聽到了,古岩他與佛有緣,我不反對他出家,只是『放牛娃無權賣牛』,哥哥把他托付給我,等我把他還給哥哥你再度他不遲。」 常開道:「居士說的有道理,古岩你聽到沒有,這事還得與你父親商量。」 「老法師莫非又想反悔?」 常開道:「今天有你叔叔在場作證,老衲絕不反悔,你說通了父親,我隨時隨地都可度你。」 「一言為定?」古岩望著常開法師。 「阿彌陀佛,一言為定。」 「謝謝師父!」古岩跪下嗑了3個響頭。 叔姪二人別了常開,出得門來,富國一把扯住他:「肖古岩你去哪里了?不打聲招呼,害我好找!」 古巖陪著笑:「不用找,這麼大的人了,我不會丟。」 富國道:「不是怕你丟,誰不知道你想當和尚?別以為人家不知道,你的一舉一動全家都看得一清二楚!上次你去泉州我爹特意安排老鄧盯你,你回來時伯父又寫了信讓老鄧帶回來交給我爹。」 古岩道:「是我不是,我向你賠不是,求你別這麼大火氣。」 富國道:「不是我發火,爹讓我盯你,你丟了他剛才罵人罵得好凶,還說如果找不到你,就要我的小命——換上你,你會生氣嗎?」 聽了富國一席話,古岩才知道家里人從來就沒有放松看管他,看來現在只能由地下轉為公開了。 卻說肖璞堂得知古岩執意出家,他感到此事關系重大,當天就修書一封交給隨行家僕,囑他務須快馬加鞭趕往泉州。此次廟會共有七天時間,散會後肖璞堂藉口身體不適又在山上多待了幾天。 古岩心里明白,叔叔是在有意拖延時間。至于他為何不急于回去,古巖估計與叔叔寫給父親的那封信有一定關系。 肖璞堂一行離開南岳後在路上走走停停,古岩這時已經明白,叔叔這樣磨蹭是在等父親從泉州回來。 古岩回到家時,已是九月上旬,他的估計沒有錯,叔叔果然是在等父親。他們到家的第二天,肖玉堂一行就騎著馬回來了。 這次見面,古岩覺得父親老了不少,這也許是遠道歸來的原因。肖玉堂沒有和古岩說太多的話,要說的話肖璞堂在信上都說了。等到他歇氣過來才對兒子說:「古岩,你有十七歲了,是大人了,今後的路如何走,為父本無權干涉,只是解鈴還需系鈴人,你早年還留了一些事情你要有個妥善安置。」 「你是說那兩門親吧?」父親一提起,古岩心里就明白。 肖玉堂點頭:「難為你還記得。」 古岩道:「這方面的事情,還望父親作主。孩兒反正是鐵了心要出家。」 肖玉堂道:「你出家我不反對,但你不能為難我。田、譚兩家都是詩書之家,古人云『一妻不事二夫』,你總不至至退婚,教人家顏面掃盡吧?古岩啊,這個忙為父幫不了你!」 古岩也感到為難,他看著父親,很久才說:「爹,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肖玉堂道:「如果你實在想不出辦法來,依父之見,不如先完婚,等到一年之後再出家也不為晚,你自已認為呢?」 古岩心里明白這是父親有意給他出難題,目的還是不讓他出家,欲知古岩是否答應了成婚一事,下回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