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中國佛學 三、「格義佛教」(一)「六家七宗」的學派歸屬 description: "關于鳩摩羅什來華之前的中國佛學,羅甚高徒僧叡在《〈毗摩羅詰提經〉義疏序》中云:「自慧風東扇,法言流泳以來,雖曰講肆,格義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以今驗之,最得其實。」寥寥數語,準確地概括了這一較長時期中國佛學的面貌。然而,對于「格" --- (一)「六家七宗」的學派歸屬 關于鳩摩羅什來華之前的中國佛學,羅甚高徒僧叡在《〈毗摩羅詰提經〉義疏序》中云:「自慧風東扇,法言流泳以來,雖曰講肆,格義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以今驗之,最得其實。」寥寥數語,準確地概括了這一較長時期中國佛學的面貌。然而,對于「格義」和「六家」究竟應該如何看待,湯用彤和呂瀓所見略有差異。湯用彤先生把其當作「學派」看待,呂澂先生則將其作為研習講解佛學的方法。依我們看來,二說應該統觀才是。僧叡明確稱之為「講肆」,因此解其為兩種不同的學風、方法,也應當契意。然而,正由于「格義」拘于中印哲學概念的對應互解,「六家」只求意趣而不拘泥于文字,因此,不同的方法必然會導致不同觀點或學派的產生。 「格義」方法初創于竺法雅。《高僧傳》卷四說:「雅與康法朗等,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解之例,謂之格義。及毗浮、曇相等,亦辯格義,以訓門徒。」「格」,量也。《世說新語》說:「事數,謂若五陰、十二入、四諦、十二因緣、五根、五力、七覺之屬。」所謂「擬配外書」就是運用中土人士易于理解的儒家、道家的名詞、概念和命題,去比附和解釋佛教的名詞、概念和義理。例如將「真如」、「涅槃」譯為「無為」,「禪定」譯為「守一」,並依此例進行相應的解釋。所謂「生解」者,陳寅恪認為,六朝經典中有「子注」之名,疑與此有關。蓋「生」與「子」、「解」與「注」皆互訓字也。又,其大字正文,母也,其夾注小字,子也。蓋取別本之義同而文異者,列入小注中,與大字正文互相擬配,即所謂「以子從母」、「事類相對」者。現今猶存的《四阿含暮鈔》,事數仍列于子注中,此一體例,可以為證。(參見陳寅恪《支敏度學說考》)總據以上疏解,可以斷定,「格義」一般可有三種形式:一、表現在注疏體例中,即為「生解」;二、表現在翻譯中;三、表現于日常講經辯論中。最後一種形式又稱之為「連類」。《高僧傳》卷六《慧遠傳》說:「遠年二十四,便就講說。嘗有客聽講,難實相義,往復移時,彌增疑昧。遠乃引《莊子》為連類,于是惑者曉然。」這一解經方法,已與當時流行的玄談,無多大區別,顯然是玄學影響佛學之所致。 與「格義」著力于名相文句之解析不同,有一些僧人專門在融匯貫通處下功夫,遂受玄學各派啟發,陸續標立新義以解佛學義理等,史籍稱其為「六家七宗」。湯用彤以為,六家七宗都是「中國人士對于性空本無之解釋也。」他進而將當時之般若學派分為三派以涵蓋之:「第一為二本無,釋本體之空無。第二為即色、識含、幻化以至緣會四者,悉主色無,而以支道林為最有名。第三為支敏度,則立心無。」(《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194頁)湯先生的結論,現今幾為定論。然而細檢資料,發現此中「識含」、「幻化」、「緣會」三宗的觀點,依照般若中觀之理論解析,其水準相差甚遠。而此三宗之代表人物,如于法開、道壹、于道邃等,均為其它三家之同時代僧人,難道他們之才智確實如此低下,竟至于不能理解般若奧義而扞格甚殊乎?此確實難解也,其中必有原由。這是其一。細檢資料我們發現,湯先生的結論的最重要依據是吉藏《中觀論疏》中的有關記載以及曇濟的《七宗論》。下面我們對這兩件證據做些分析。 吉藏《中論疏·因緣品》言:「甚公未至長安,本有三家義」,即「本無義」、「即色義」、「心無義」。湯用彤將此句在「未至」處斷開,成為「長安本有三家義」,明顯有誤。觀吉藏所述之四宗人物並不限于長安一地,如支道林之說即標之為「關外即色義」也。同書又說:「此四師即晉世所立矣。爰至宗大莊嚴寺曇濟法師著《七宗論》,還述前四以為四宗。」在講完上述四宗之後,第五、六、七分別是「識含」、「幻化」、「緣會」。這里,吉藏將以上內容列為「同異門」是大有深義的。言「本有三家義」是說唯有此三家方可算作般若學派,否則何言「此四師即晉世所立矣」?此結句之下再言曇濟作文原本,顯然並不以後面三家列于般若學派之內。因此之故,僧肇《不真空論》才僅僅批駁了本無、心無、即色三家而未提及後三家。再行聯系前引僧叡所言,可以斷言,僧叡所說「六家」是從當時佛學的整體而言的,並非限于自身學派之囿,因而「格義」方與「六家」並稱。在此,我們想著重指出兩點:其一,「識含」、「幻化」、「緣會」三宗與「本無」、「心無」、「即色」三宗探討的並不是同一個佛學問題,特別是「識含」、「幻化」二宗著重于修行主體的有無,「緣會宗」偏于從「析法空」論「空」,屬小乘佛學。其二,「識含」、「幻化」、「緣會」三宗的流行即便是同屬僧肇時代,也未被當時的學界當作般若學看待。《肇論》只列三宗並不是偶然的,這里有「宗」內「宗」外之別。僧肇只著重于對般若學本身學派的清理,並無興趣涉及「宗」外派別。 主「識含」之說者,據吉藏《中論疏》言,為于法開。然《高僧傳》卷四「本傳」並無任何與之相關的記載。《中論疏》文說:「第五,于法開立識含義:三界為長夜之宅,心識為大夢之主。今之所見群有,皆于夢中所見。其于大夢既覺,長夜獲曉,即倒惑識滅,三界都空。是時無所從生,而靡所不生。」可見,「識含」說是將世間事物比喻為夢中的「群有」,為「識」所「含」。于法開以為,三界本空,然其所以不空者,乃因眾生有種種惑識。及至惑識盡滅,則登位十地而成佛矣。此中,「心識」是指作為主體的人的認識能力,「惑識」指不能如「法」思維。「倒惑識滅」表明這種倒識可以滅除,但作為主體的「心識」則未言其是否為空。從以上分析大致可斷定,「識含」說並非以般若中觀立論,而是以探討三界及輪迴之主體為旨歸的,其受小乘教義及中國傳統思想影響甚深。 主「幻化」說者為道壹。《中論疏》說:「第六壹法師云:世諦之法皆如幻化。是故經云,從本已來,未始有也。」《中論疏記》補充說:「道壹著《神二諦論》云,一切諸法,皆同幻化,同幻化故名為世諦。心神猶真不空,是第一義。若神復空,教何所施?誰修道?隔凡成聖,故知神不空。」結合此二書所載,則知「幻化」宗的「神」或「心神」明確地為修行主體之義,亦等同于輪迴主體。這與印度宗教哲學的「阿特曼」相近,很可能受小乘佛教「補特迦邏」說的影響。它從根本處與般若中觀是不兼容的。 「緣會宗」的代表人物據吉藏說是于道邃。《中論疏》言:「第七于道邃,明緣會故有,名為世諦,緣散故即無,稱第一義諦。」《中論疏記》補充云:「緣會故有是俗,推拆無是真。譬如土木合為舍,舍無前體,有名無實。故佛告羅陀,壞滅色相,無所見。」這里,道邃完全以事物之緣是「會」還是「散」來講有、無。「緣」若會聚就是「有」,「緣」若散敗就是「無」。此「無」是第一義諦,是真。顯而易見,這種「無」完全以「緣」之起滅來論定物之有、無,不同于般若之「當體空」,而等同于小乘之「析空觀」,故絕不應該列入般若學系。南齊周顒著《三宗論》所立之前二宗,《中論疏記》卷上說其「盡是《成實》師,」而「不空假名」之論與于道邃「緣會」之說相同,此亦可以證明「緣會」宗並不屬大乘般若學也。 由以上分析看,「識含」論、「幻化」論與大乘般若學無關,其觀點完全屬于小乘佛學,中心在于論證心識、心體的真實存在,並以此為基點而論證三界是由識所含蘊或者由心識幻化而成。「緣會」說雖也論「空」但屬析法空,故近于《成實論》所論,顯然也不屬般若學。說其近于《成實論》並不等于說其直接受此論影響,因為道邃生存年代早于羅什譯此經之時。因而準確地說,應屬于小乘佛學范圍。儘管在後來的發展過程之中,中國佛學一直試圖根除小乘佛學的影響,但卻未能斬草除根。在此所述的「識含」、「幻化」和「緣會」三宗的具體論述,在中土僧人洞悉大、小乘佛學之區別後,漸趨消失。但後來傳入中土的「有部」學說和「成實」學派,對後來的佛教心性思想仍然有不少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