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白駒過隙 description: "白駒過隙 一、黃昏,驀然回首" --- 白駒過隙     一、黃昏,驀然回首   「如果你錯過星星時流淚了,那麼你也會錯過月亮。」   黃昏的微風中,拿著一本書的我在走出學院大門時,泰戈爾的詩句從心里跳了出來。   時間已經是秋天,夕陽的橙紅已不再耀眼,歸巢的山鳥箭一般地從眼前掠過,溶進了一分一秒深沉下去的暮藹之中,再也尋不著它們的蹤跡。   一年多的歲月,就這樣輕快地從身邊飄走,五百多個日日夜夜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眼前!驀然回首,我彷彿跌進了巨大的真空:曾幾何時,我已經在自我欺騙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   我也曾經努力地拜山、誦經、打坐、學習經典……都在試圖把握住流逝的歲月,但沒有接到一片落葉,一朵殘花,我的手中只有一些遺憾的灰塵,我不禁疲累地停下腳來,默默地吞咽著苦澀的淚水。   一年多來,我在佛學理論上的成績可以說勉強過關,但那是文字上的記問功夫,至于心地上的考試,可以說是幾乎為白卷,盡管很用功,但那仍是在增長我執滋潤生死。   當然,在這期間,我不是沒有過覺醒,也有過掙扎,想要從心地上、性格上改造自己、征服自己;但那覺醒如露水般短暫,常常是一念不覺就隨境而去,由于虛榮自尊和好強,有時即便知道,也勉力給自己找個台階,之後就心安理得了,所以一直是懈怠懶惰,犯了過失也很少發露懺悔,心中塵垢也就堆積得越來越深。「恥之于人大矣,以其得之則聖賢,失之則禽獸耳。」所以一次次的掙扎,帶來的是心靈的日益塵封,性格的日漸自閉,面目的日趨可憎。   埋頭造惡,自欺欺人。這八個字是我對自己一年多來的總結。   沿著來時的路,我也慢慢地踱回學院,腳步和心情一樣沉重,心情和暮色一樣沉重。   失敗的人沒有資格哭泣。我對自己說,在哪里跌倒,就必須從哪里爬起,惡莫大于縱己之欲。   初入學院時,法師就督促我:「知行合一,才有真受用。」「學修要並進。」當時儘管覺得很好,但沒有深思。今天重新想起每一句話都是經驗之談,因為我最大的病根就是忽視了日常生活中心性的修證,只在經典的文字里打滾,當然是我慢高山,法水不入。   一輪圓月正從東山上冉冉升起,天邊零星點綴著幾顆星星,我想修行也是如此: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修持所開啟的智慧就是星星的光芒,而大智慧福德的圓滿就是那十五的月亮,光明普照,眾星圍繞……   晚自修預備鈴響了,我從沉思中醒了過來,想起今晚要繼續學習《新戒教育》,我一邊整理雜亂的思緒,一邊告訴自己,再有半個月的時間,就要去求戒了,不要再欺騙自己……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這眼前的課程學好,而不是再思前慮後……   二、途中,得戒教育   天氣很好,當公車駛出薄霧籠罩的九華山,駛向秋日的朝陽時,習習的涼風從窗外飄了進來,同學們的臉上都洋溢著激動的笑容——終于盼來了這一天,我們求戒去了。   我把背包抱在懷里,陷入了沉思。   因為一個聲音響在耳邊:   「得戒教育現在由我們提出,其實,古來的律藏,以及祖師們早就有所闡述,如預習發戒,戒律的三名四義等內容,我們只不過用現代的語言方式加以表達……   「要知道,得戒只是一個開始,並不是結束,所以希望你們受戒後要背誦戒本,常常薰陶,使之成為性格的一部分,然後隨時護念己心……   「其實,勇猛心易發,長遠心難持,一堂教育下來,真正能立竿見影,除了教育的施教方便,最主要的還是受教者的用心,發心以及施用……   「在這戒律衰微的時代,我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知其不可求而求之,目的就是希望在你們還是一張白紙的時候,使你們真實得戒,把握戒律的根本精神與入門技巧以及學習的方法,從而荷擔未來佛教的重任……   「要知道,任重道遠,跟無明作戰要很謹慎,從細微處系心,不要妄以隨便為灑脫……   「看到你們想起我從前,你們太幸運、太有希望了,你們如果能夠在我們顛倒的肩上取得成績,為佛教作出貢獻,也是我們將功贖罪的一個機會了……   「未來的佛教,你們要生起這樣的抱負:舍我其誰。同時你們要互相扶持,互相督促……」   這是台灣南普陀佛學院法藏法師為我們所講授的課程的最後一段話。   為了讓我們如法地納得戒體,學院特地在戒期前幾天,將當代律學後起之秀台灣法藏法師請來,為我們講授了六天的「得戒教育」。法藏法師教宗天台,行尊律儀,修歸淨土,他所講的《不淨觀》、《大愛道比丘尼經》、《戒學入門》、《沙彌律儀廣解》都很有影響。   六天的時間,等于是一次短期的戒律培訓班,白天上課,晚上聽錄音帶,時間排得滴水不漏。   對于戒律的三名:毗尼、尸羅、波羅提木叉和戒律的四義:戒法、戒體、戒行、戒相。我們在以前的課程就有所學習,此次重溫,法藏法師大量引用各種經疏,如《行事鈔》、《羯磨疏》、《資持記》、《濟緣記》、《大般涅槃經》、《法華經》、《華嚴經》等加以解釋。使我們的理解又進了一步。   尤為重要的是,這次課程以相當的份量,詳細講述受戒的條件以及如何發願觀想領納戒體。弘一律師依南山律典綜合整理出六項受戒的必須條件:   結界成就;有能秉法僧;僧數滿足;界內盡集和合;有羯磨教法;資緣具足。   關于發願觀想領納戒體的內容則更為精細:   初則鼓令動轉,次則舉集在空,後則注入身,領納究竟,三法次第各有所主,由心業力不思議故,隨所思施為無非成就。——《資持記》。   深戒上善,廣同法界,當發上心,可得上法,令受此戒,為趣泥洹果,向三解脫門,成就三聚戒,令正法久住,此上品心。——《行事鈔》。   通過六天的課程,使我們對得戒教育的意義和目的有了明確的認識。   「傳戒是建立僧種,續佛慧命乃至住持佛法,最主要也是最基礎一件工作,然而傳戒工作進行,並非意味著一整套「特殊儀式」的完成而已。它最重要的是要把「戒法」傳到戒子的心中去,而戒子的所謂求戒,正是要透過對戒法的「領納」而得到「戒體」在心中的落實。這是傳戒工作中,最為重要的核心課題!但是傳戒者要如何才能正確無誤地將戒法傳入戒子心中呢?戒子又當如何才能完整地領納上品戒體呢?再者傳、受兩邊各自又該有哪些準備和認識呢?凡此之類,若欲真正地弘傳戒法,傳戒單位都有必要事先對戒子施予最適當且必要的教育:—方面建立其正確的戒律知見與態度,二方面則調熟並擴大其求戒的心智,三方面則為其求得上品戒做好萬全的準備,而有關這三方面的教學,正是由所謂的得戒教育來達成……」   法藏法師走了,講課的錄音帶也被我放進了背包,我打算在戒期內擠時間把這套錄音帶再聽一遍。所以,本來行李不少的我,又給自己添了相當份量的負擔。   公車駛上了雄偉寬闊的銅陵長江大橋,朝陽沖破了晨霧,大江上一片浩渺,隱隱約約,天地之間傳來兩句莊嚴的誓言:誓作地藏真子,願為南山孤臣!   三、羅漢菜:真味   來到龍興寺,印象中最鮮明的,不是那巍峨的大雄寶殿,也不是盛大的開光典禮,而是那每天午齋的羅漢菜,這是我出家一年多來第一次吃羅漢菜。   羅漢菜是佛門傳統素菜,以十八種或更多數目的素菜燴燒一鍋而得名。十八之數代表十八羅漢,包括香菇、木耳、腐竹、面筋、土豆、豆腐、菜花等。龍興寺的羅漢菜雖然沒有這麼多種原料,但也夠豐富的了,各種菜的原汗原味混合在一起,既清爽又鮮美,實在令人胃口大開。   我想,吃羅漢菜一方面是惜福,因為將各種素菜一起燴煮,既節省時間,又節約調料;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培養平等心,各種素菜放在一鍋吃起來不可能揀擇挑選。   每天中午,當我們坐在齋堂里,合掌念完供養咒時,睜開眼睛看見面前熱騰騰的米飯和香氣撲鼻的羅漢菜,我的心中湧起了感恩之情,因為我想起八月十五的晚上吃普茶時,上仁下德戒和尚的幾句開示:   「現在求戒的條件可真是優越了,當年我們在寶華山求戒時,吃的都是咸菜,逢到有人打齋才吃到一點豆腐,而且除了求懺悔之外還要出坡干活,每天晚上回到寮房,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這兩天我到齋堂,看到羅漢菜燒得很好,數量也足,常住可以說是盡量為你們創造條件……   「希望各位新戒菩薩,在這短短的戒期內,要發心懺悔,如法納得戒體……」   我捧起飯碗,開始撥飯,同時默念:願斷一切惡,願修一切善,誓度一切眾生……   四、悲願慈力:記茗山長老   「回去要多看戒本!」當我們與他合影畢,他還不忘教誨幾句。   「阿彌陀佛!」我們一面回答,一面向他頂禮。   他,就是我們的羯磨阿闍黎——德高望重的茗山長老。站在他的面前,我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慈悲的力量,正滲透進我的身心。   記得江蘇古籍出版社《茗山文集》中有一篇《我的慈悲主義》,詳細闡述了茗山法師自己一生實行慈悲的經歷。   茗山法師少年時在家隨母念佛拜佛就種下了慈悲的種子。十九歲出家時,只通過經典了解了慈悲的意義,但不知怎樣行持,更不知行持有什麼益處。二十四歲聽靈濤法師的訓話後,深深感動,覺得慈悲有很多勝義與妙用,發誓努力奉行,從那時起自己規定了每周日為慈心紀念日,周一為悲心紀念日,牢牢記住無論如何要做兩件給人快樂、求苦救難的事。行了兩年,星期日和星期一成了他的歡喜日。以後,格外加功用行,隨時隨地,盡心盡力以種種方便利濟眾生,並于日記考核勤惰,日日自警,日日行持,一日不行即一日不能自安。久而久之,習以成性,樂趣無窮。   《我的慈悲主義》中詳細介紹了茗山長老實行慈悲的十三種方便:利他、同情心、恆順眾生、公而忘私、不害、廣修供養、忍辱無嗔、戒殺放生、看護病人、不說使人煩惱的話、和悅的容態對人,弘揚佛法、心懷報恩的心願。這每一條,都是《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的真實寫照。   茗山法師在文中奉勸別人亦廣行慈悲:實行慈悲、不但與他人有利,即我自己亦有大益:晝夜吉祥,菩薩保佑,人人愛敬,少病少惱,免刀兵災,免牢獄苦,免水火災,盜賊不侵,福常隨身,得生淨土。其他如逢凶化吉,遇險成夷的事很多,說不能盡。   文章的最後,茗山法師說:願自今身乃至未來際身,生生世世,在在處處,眼中常見慈悲之人、耳中常聞慈悲之音、鼻中常嗅慈悲之香、舌中常說慈悲之話、身中常行慈悲之道、心中常存慈悲之念,我一人如此發願,如此實行,願讀者諸君也共同如此發願,如此實行!   我在讀過《我的慈悲主義》之後就感受到文字之間有一種慈悲的力量,今天和茗山長老相對而立,又重新體會到這股力量如陽光之溫暖,綿綿無盡……   五、懺悔——靜夜自省   晚間的拜願已經結束,夜色深沉。藉著依稀的星光,我走到大雄寶殿後的花園里,那里有幾張石桌石椅,我慢慢坐了下來。   我喜愛夜的沉靜,因而養成了深夜反思的習慣,今天也許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我閉上了眼睛。   為什麼有人難清靜,為什麼有人病難愈,為什麼有人修行不得力,為什麼有人煩惱重,為什麼有人會墮落……這是為什麼?   我們可曾想過,在六道的輪迴中,我們經歷了多少次的輾轉,頭出頭沒,沒有片刻的安寧,而今天我們出了家,為什麼依舊煩惱重重,五蘊熾盛,這究意是為什麼?   《普賢行願品》中說:眾生于過去無始劫中,由貪嗔癡,發身口意,作諸惡業無量無邊,若此惡業有體相者,盡虛空界不能容受……   也許我們會認為自己沒造什麼惡業,那真是極愚之想法,《地藏經》中說:閻浮提眾生,舉心動念,無不是業,無不是罪。只不過我們沒有反觀所以從未覺知罷了。   所以歷來的高僧大德都非常重視懺悔法門,認為它是轉迷成悟的基礎,超凡入聖的台階,如果一個學佛的人不懂得懺悔,那他就沒有進步的可能,佛說此人為可憐愍者……   所以我們必須自起覺念,懺其前愆,悔不復作,方是有慚愧的人,方有斷惑證真的希望……   現在請你澄清一下自己的思緒,讓時光倒回往日的歲月,去審視自己所經歷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每一秒——去捕捉那遠去的點點滴滴……   當你躺在母親的懷抱里,當你牙牙學語時,當你喝完一杯牛奶背起書包時,當你坐在飯桌前捧起飯碗時,當你穿上母親手織的毛衣時,你可曾想過,你在幸福中,為了你的成長,你的父母操碎了心,熬白了頭髮,累彎了腰……   當你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當你奔跑在運動場上時,當你手捧優異的成績單時,當你照完畢業照時,走出母校的大門,你可變想過,老師窗前的燈光曾經徹夜長明……   當你跪在佛前,師父為你剃下第一縷頭髮時,當你穿起海青站在僧眾的行列中時,當你捧起經典,準備念誦開經偈時,當你坐在齋堂合掌念誦供養咒時,你可曾想過:善根、福德因緣之可貴,你可曾想過,上報四重恩,下濟三涂苦……   這麼多年來,你又做了起什麼呢?   你是否殺害過動物的生命,看著它們痛苦掙扎的慘狀,你是心生惻隱還是歡喜滿足?   你是否偷盜過別人的財物,哪怕一針、一草、一分錢?   你是否曾為了自己的私利,欺騙過別人,哪怕只有一次?   你是否用下流的語言粗惡地辱罵過別人,哪怕只有一次?   你是否用惡毒的言語詛咒過別人,哪怕只有一次?   你是否離間過別人的關系,自己卻在中間偽作君子,兩頭討好?   你是否說過傷風敗俗的話語,唱過黃色歌曲靡靡之音?   你是否貪淫美色,內心一團污穢,外表卻道貌岸然?   你是否嘲笑過別人的過失,或者譏笑過別人生理上的缺陷,哪怕只有一次?   你是否對善意的規諫嗤之以鼻?   你是否對于別人的成績與進步總是心懷嫉妒?   你是否對于別人的嘉言懿行說過風涼話?   你是否陽奉陰違,欺騙過自己的父母、老師、上級、師父、三寶……   你是否總是任性使氣,從不理解別人的處境,而且自以為是?   你是否得到別人的恩惠而從不知報答?   你是否明知有錯也不改正,甚而誣陷他人?   你是否經常隨意浪費物命,而不念別人勞動的艱辛?   你是否布施後又後悔,藉人財物抵賴不還?   你是否誹謗過正信的佛法與佛教?   你是否總是苛刻別人,而從未反省自己?   你是否總是想占有,而從未想到付出?   你是否身披袈裟,卻把佛教當作自己投機的名利場?   你是否真正地發過菩提心?   你是否是個有慚有愧的人?   哭吧!盡情地哭吧!用你的淚水洗刷心靈的污垢,用你真誠的懺悔喚回你的良知,你的覺醒……   時光在倒流,空間在轉換,往事就在眼前,往事就在身邊……   懺悔得清淨,懺悔得清涼,懺悔得安樂,懺悔生智慧……   願你常起畏懼心,時時憶念舉頭三尺定有神明。   願你常起羞恥心,每日反省,時時觀照。   願你常發勇猛心,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   願你常發出離心,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願你常發菩提心,上報四重恩,下濟三涂苦。   願你早日揚起信念的風帆,駕著精進的舟楫,乘風破浪,駛向光明的港灣……   我從沉思中醒了過來——露水打濕了後背,我抬起頭來——淚水流過了臉龐,落在手臂上。   六、無常——揮手之間   「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揮手,作別西天的云彩……」   浪溫詩人徐志摩的英年早逝,曾使我惋惜,但那也僅是惋惜而已。   「一生何求,迷憫里永遠看不透,沒料到我所失的,竟是我的所有……」   香港歌星陳百強的驟然去世,亦曾使我慨嘆,但那也只是慨嘆而已。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登完比丘壇的中午,剛剛回到寮房,一位同學宣布了一個通過長途電話而確知的消息:住在學院的黃忠武居士因病已于昨天去世!這消息使大家一下沉默下來。黃忠武居士的猝然而死,不只引起我的惋惜和慨歎,而且使我再一次受到巨大的震動,猶如投石入潭,激起了層層的水柱和無盡的漣漪。   我依舊清晰地記得,我們乘坐的大客車駛離佛學院時,有不少人站在門口送行,揮著手,說「再見!再見!」其中就有他,黃忠武居士,我還清楚地記得他那天穿著白襯衫藍褲子,依舊戴著黑邊眼鏡,他臉上的微笑和揮手的姿勢都還彷彿就在眼前,想不到,那一次,竟是決別了。   黃居士來我們佛學院已經近一年的時間了,他是準備出家的,打算在寺廟里生活一段時間以適應出家人的生活。由于他對電腦操作相當精熟,所以,院領導就將計算機房交給他主管。在工作之余,他把厚厚的一本《佛教各宗大意》已經熟讀了很多遍,還把早晚功課學完了,可以估計,如果他出了家再精進學習和修行,一定非凡庸之輩,想不到,死神卻搶先奪走了他的生命,實在是令人扼腕長歎。   黃居士本來決心在年底出家,但是無常卻在幾個月前來臨;想到我們現在已經出了家,又有幸來求戒,實在有一種漏網之魚的竊喜。因為佛陀在經典中曾經一再地揭示了出家功德的殊勝,也再三地說明了出家之善根、福德、因緣這難得,這鐵的事實較之文字更能打動人,更激發人更多的思索……   出家以來,我在學習佛法教理時,不只是為了掌握知識而背誦文字,而是嘗試著把這些義理融入自己的性格,學著用佛法的眼光在看待生活的人或事,以加深自己對四聖諦、八正道等教理的體悟。當然,對于今天發生的這件事,也不例外。   對于死亡,絕大多數人是很少想的,認為它總是離自己很遠,至于別人的去世,那是可以理解的,而對于自己,我們往往抱有很大的幻想,甚至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亦不例外。可總是一旦面臨死神,我們要麼手足無措,要麼手忙腳亂,結果是不情願地掙扎著離開了人間。因為,無常這沉默的殺手,通常都是在我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時就偷偷地靠近了我們,然後給予致命的一擊。   捧著手里的《得戒教育》,這是出發前兩天,班主任托我把這份資料交給黃居士,請他一天之內複印三十本,使我們每位新戒人手一本。如今,睹物思人,物在人亡,真有一種隔世之感。   從黃居士的死我想到今生能夠學佛,是多麼值得慶賀的事。放眼人間,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在奔忙中覺醒,尋求解脫;也有些人,往往在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才聽聞到佛法,然後就帶著遺憾入土了;而絕大多數人,則是糊里糊涂地來到這個世間,糊里糊涂地活著,又糊里糊涂地死去,這樣的人,只能說是一生都在夢中……   在這有限的人生中,我既然選擇了出家這條路,如果不把握每一天,任時光白白地流走,那就不但沒有解脫的希望,反而是袈裟下失卻人身了。因為,因果不空,報應不爽。而人生之短暫則如《地藏經》所說:無常大鬼,不期而到,亦如《佛遺教經》所說:人命在呼吸間,更如《佛說無常經》所說:未曾有一物,不被無常吞……   過堂的梆聲響了起來,我在同學們的議論聲中站了起來,準備搭衣,一種惶恐與莊重襲上心來。「善哉解脫服,無上福田衣,今我頂戴受,世世常得披……」   七、超越——病中生起的光輝   可能在不久的一天,你就會離開這個世界,甚至可能在離開人世時,你會很痛苦,因而死不瞑目……我常常對自己這樣說。   也許有人會疑惑,為什麼我的生活中總離不了病苦?也許有人會問我,為什麼你的文章里總有疾病的題材?   我只能慚愧地說,由于自己業障深重,自小以來,身體就不怎麼好;同時我還時時提醒自己,人常想死日,則道心日增,人常想病日,則塵心漸息。   按照佛教的因果律來解釋,今生多病,是由于前世造殺業過重的原因,自我檢討一下,小時候的我養尊處優,嗜吃葷腥,雖然出家以後改口茹素,但累積二十余年,所吃的生命何止千萬,雖沒有親手殺生,但也教他殺之嫌,再加上出家的時間又短,沉重的積業,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轉過來的。再者從等流的角度來看,今生嗜吃魚肉,前世乃至累世一定也有此惡習,如此推算,所積的殺業一定無量無邊,所以我對于自己的體弱多病,很能理解和接受。   曾經有人提醒我,每天與藥片打交道,會不會日漸消沉;經常想到病苦,是不是自作病態。其實在可不必為此而憂慮,正因為每天吃藥,我才不時想到生命之可貴,想到人生之缺憾,正因為經常想到病苦,我才警醒自己不再沉淪下去,才提醒自己:無常、苦、空……   這次求戒,我同樣經受了病苦,同時亦獲益匪淺。   戒期一開始,我就被卷進了流行感冒的行列,靠著每天吃藥、打針,也一直沒有好轉,反正,每天的上殿、過堂、拜德……都堅持過來了,但病勢也漸漸加重了。我知道嚴峻的考試還在後面,所以一直不敢怠慢。   登菩薩壇那一天早晨,我拖著沉重的步子來到廣場,排班、展具、禮拜……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太陽漸漸地升高了,明晃晃如一面火熱的鏡子,烤得背上發燙,但我卻出不了一滴汗,眼前是一片紅黃交染的幻影,幻化得眼花繚亂,喉嚨里滿是濃痰,堵得人喘一口氣都不通暢,唯有勉強彎下腰來才能維持站立的姿勢。體力和精神已臨近崩潰的邊緣,似乎只要一個指頭的力量,就可能讓我倒下。但在痛苦交織的困境中,唯一慶幸的是意識依舊很清晰,三大師的每一句話都明明白白地聽見了。這似乎又將我拉回到昔日拜山的情景:汗已流盡,腿也拉不起來了,雙手用力地撐地,才能直起身來,抬起頭,那一層層的石階綿延到遠方,彷彿陡峭的天梯,終點似乎遙不可及,而此時的體力可以說已透支,我不敢想象還有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更不敢勸自己在路邊停留。因為知道,稍有猶豫,稍有退卻,我就會全軍覆滅。現在所作的就是一場殊死的較量:和自己的體力,和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毅力。我只有閉起眼睛,一步三喘地向上爬,每一步都是那樣的艱難的,但每一步又都是一個勝利。煎熬的拉鋸戰進行了五六分鍾後,就象峰迴路轉一樣,超過極限的體力漸漸恢復,超越自我的輕安也隨之而來……,因為我讀過不少高僧的傳記,他們有的燃指供佛,有的的斷臂求法,有的三步一拜朝禮四大名山,甚至老死無成也矢志不移。   登菩薩壇的整個過程,我沒有倒下來,因為我的意識始終在提醒自己:「你不能倒下來,你能夠挺過去……」登壇結束後,我被人挽扶著去打針、輸液,那樣子是很狼狽的,但是我卻有一種喜悅,雖然很勉強,但只要是堅持了最後,就值得自己給自己隨喜了……   因為我知道:人生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戰勝自我才是真正的英雄……   因為我相信:精誠所致,金石為開……   因為我清楚:這一切都是在償還往昔的罪業,而且是重罪輕受……   因為我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你不能怨天尤人,必須勇于承擔……   八、香煙裊裊——火燒菩薩頭   戒期已經接近尾聲,許多同戒都發心在頭頂燃香,地藏殿里,佛號不斷,帶著仰慕與好奇的心理,我來到了香煙裊裊的地方。   燃身供佛有很多種,有燃指、燃臂、燃頂等;據說有很多深意,概括起來,有以下幾條:首先是供養佛菩薩,因為身體是人們很愛惜的,儒家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如果能夠舍棄對肉身的愛惜,的確是很大的供養,而作為一個真正的出家人,應以身語意來供養三寶。在求受三壇大戒時,燃頂供佛則成了慣例,就象《梵網經》所說:若不燒身臂指供養諸佛,非出家菩薩,其次是懺悔業障,這在很多大乘經典中都提到過,而很多新戒燙香疤也是為此,再其次是破除對自己色身的執著,因為凡夫的我執,首先就表現在身見特別嚴重,稍有傷風感冒都盡快醫治;哪怕自己很丑,也會盡力化妝遮掩,甚至整容,怎會舍得用香火燒破皮膚,留下疤痕呢?而出家人為了破我執,就以此為突破口。最後就是考驗自己的忍耐力和毅力,因為受過三壇大戒,就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要作眾生的楷模,要難行能行,難忍能忍,才能荷擔如來家業,這必須要有堅忍不拔的毅力,而忍受燃頂供佛、香火燒破皮膚的痛苦,則是一個起點。所謂跪沙彌、打比丘、火燒菩薩頭……   一位新戒已經合掌長跪在佛前,有人扶他的頭,有人按他的肩,一位老師父在他的頭上安好了十二枝香,緊接著就手腳麻利地將香一一點燃,不知是誰起了頭,大家都一起合起掌來:「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十二支香漸漸變紅,又漸漸地變白,一點一點地燃了下去,香煙嫋嫋地升了起來。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念佛聲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快,因為香火即將燃到頭頂了,這位新戒閉目合掌,安詳地隨大家一起念佛,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不安和痛苦的表情,有的只是虔誠與專注,這時,我體會到了宗教的力量和信仰的感召,非局外人所能想象,親臨現場自然能受到感動。   佛號聲已結束,他正在向大家致謝,我們也微笑地向他合掌祝賀,看著他滿臉的喜悅和頭頂的香痂,我默默地說:我亦當如此……   九、今夜月正圓——別前述懷   來,走這條路。就去花園那兒吧,那兒有幾張石桌和石凳。   請坐!你看,今夜的月色真好。   這麼多天,我身體不好,累你一直操心,真對不起。謝謝了。   你問我求戒後的打算,我想繼續讀書,因為學了這兩年,才發現自己懂得實在是有限,很多基本的教理都還是一知半解的,要想掌握點眉目,估計至少也得十年的功夫。我們年輕人最忌的是得少為足,作學問是如此,修學佛法更是如此。   你問我畢業後,是否參學四方,你要知道,我是好靜不好動的人。而且,參學必須是無論在教理和修證上都有了一定的心得的人才有資格。再說經濟時代,資訊發達,我們即便是住在寺廟里不出門,也難免不受其影響,因為我們根本沒有定力和智慧,倘若一出去,稍有疏忽,就會隨境而轉,要知道,有道無道,守住最妙。而且我反省一下,自己還不具備弟子相,還不能做到謙虛謹慎,即便是遇見善知識也會當面錯過的,我想,如果哪一天我們真正在學修上有所進步,因緣自會來成就的……   你說你以師父很敬畏,那真要恭喜你了,因為佛法的利益就在恭敬心中得。你說對他老人家生起此心,言從令行,無形中就放下了我執,再加上他老人家每天對你的督促相當嚴格,那就是在幫你克服習氣啊。所以,我建議你珍惜這個因緣,戒期一結束,就回廣州去。   是的,我的性格是很孤獨的,因為我不善于辭令。而且這次戒期,我還要聽《得戒教育》錄音帶,你知道,每天除了上殿、過堂、拜願、練習排班,所剩的時間是寥寥無幾了,我是擠著時間把這套錄音帶聽了兩遍。也許,你有時候來,我怠慢了一點,請原諒。   而且我想,求戒是一樁大事,不能隨便,人最容易出毛病的就是這張嘴,一旦散心雜話,就會產生很多不必要的是非和煩惱,所以這麼二十多天來,我也試驗一下自己的耐力,能不能盡量少說話。   不,這不是和自己過不去。謝謝你的關心,你看,儘管我次身體不好,不也熬過來了嗎?   我的計劃是畢業後,先把戒律學習幾年,因為戒律是佛法的根本,而且佛制是五夏以前專精戒律,五夏以後方乃聽教參禪。不,這談不上學戒,只是為了有所了解罷了,如果說是研究律宗,那真是不知漸愧了。謝謝你,我會照顧自己的。   噢,對了,我還缺幾本資料,等一會我把書名寫下來,煩你回廣州幫我找一找,如果買得到的話,請寄給我。   你一個人在外面,也要保重,有空的話,請來信。   今天你說要和我一起照相,我沒有答應你,因為作為道友,我們如果在學業上能夠互相增上、互相促進,這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希望大家能長期保持聯絡,至于照相,我天性就不怎麼喜歡,那就能免則免了,不知你能否理解。   看,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趕火車,回去休息吧!   注意腳下。還是沿著來時的路吧!   今夜月正圓,月色真好。   十、結語:靈光   二十多天的戒期結束後,只留下這麼一堆零零散散的文字。   如果你以為這完全是紀實,那麼你錯了,如果你以為這是創作,那麼你還是錯了。這只是一個新戒在短暫的求戒期間的一點見聞,一點感受和一點思索。這些見聞,也許雜亂,但卻是真實的畫面,這些感受也許膚淺,但都是心靈的獨白,這點思索也許幼稚,但卻是懺悔的盡力展現。   是的,短短的二十多天,猶如白駒過隙,這其中的見聞、感受和思索,即便是變成了文字,也一定會有掛一漏萬之憾。但是我相信,只要是一個真正發心的出家人,在經歷了三壇大戒之後,他的生命里一定會留下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他的靈魂深處一定會閃現出一道耀眼的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