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一蓑煙雨任平生 description: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宋·蘇軾《定風波" --- 一簑煙雨任平生 ◎鄒相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宋·蘇軾《定風波》) 每次誦讀這首詞,總會有不同的感覺,而讓我感觸最深的,是「一簑煙雨任平生」這句話。「一簑煙雨任平生」,是在這首詞前面的基礎之上,加以遞進和升華,由眼前的風雨推及到整個人生,有力地強化了作者在面對人生風雨時,依然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懷。通過這一句,足以表現出作者曠達超逸的胸襟,乃至淡定坦然、無拘無束的生活理念。最近,我一直學習佛學,結合佛經中記載的各類故事及典故,以及佛教的思想與理念,再看這句話,又有新的感觸。 「一簑煙雨任平生」體現了佛教「放下」與「看破」的思想。有這樣一個故事:佛陀在世時,有一位名叫黑指的婆羅門拿了兩個花瓶,前來獻佛。佛對黑指婆羅門說:「放下!」婆羅門便把他左手拿的那個花瓶放下。佛陀又說:「放下!」婆羅門又把他右手拿的那個花瓶放下。然而,佛陀還是對他說:「放下!」這時黑指婆羅門說:「我已經兩手空空,沒有什麼可以再放下了,請問,現在您要我放下什麼?」佛陀說:「我並沒有叫你放下你的花瓶,我要你放下的是你的六根、六塵和六識。當你把這些統統放下,你將從生死桎梏中解脫出來。」這就是「放下」與「看破」,放下你的執著與貪念,看破人生的無常與變遷。而「一簑煙雨任平生」正是體現了這種思想:看破人生的無常、世態的炎涼,放下對七情六欲的貪戀與執取,活出自己的本來面目。 「一簑煙雨任平生」體現了佛教「了生脫死」的思想。「一簑煙雨任平生」,披著一襲蓑衣,在風雨里過一輩子,也能泰然自若,毫無絲毫懼意。這句話,實際上即是「了生脫死」的思想,不為生死所累,去留無意,寵辱皆忘。《楞嚴經》言:「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不覺彼故,三緣和合,方便而生。」佛法就是解釋宇宙人生的真相,讓我們看清宇宙的事事物物皆是「因緣假合而成,因緣假合而生」,都是虛妄不實,其最終的目的也就是讓我們能夠「開示悟入佛之知見」。即是讓我們都能夠開佛知見、示佛知見、悟佛知見、入佛知見,能夠和佛陀一樣,跳出六道輪迴,出離生死,得到究竟解脫之境地,如《心經》言:「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又如《圓覺經》所言:「知是空華,即無輪轉,亦無身心受彼生死。」 「一簑煙雨任平生」體現了佛教「清淨」與「自在」的思想。喧囂的塵世,「幾多風雨幾多愁」,「一簑煙雨任平生」即是說,能夠在煙雨瀰漫的江湖路或人生路上,清淨灑脫,自在隨我,任他人生多舛、世事多艱。在佛教的經典《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中,第一句就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觀自在菩薩」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佛菩薩的心是自在的,佛菩薩的面相也是自在的,因為佛菩薩們能夠遠離「五毒」(貪嗔癡慢疑),能夠找到自己的真如本性,不被妄想執著所牽制。《法華經》云:「其心泰然。」泰然就是很快樂、很平安的樣子,一切的煩惱、麻煩都沒有了。所以說,「一簑煙雨任平生」與佛教的「清淨」與「自在」思想是一致的。而活出真我、自在灑脫正是我輩中人所追求的良好願景。 「一簑煙雨任平生」體現了佛教「諸行無常」的思想。不管是《定風波》的作者蘇軾,還是芸芸眾生的我們,在人生過程中,難免會遇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遭際。這都太正常不過了,不用去想太多,就讓它隨緣生滅吧!「一簑煙雨任平生」就是體現出不為紅塵世事所侵擾、超然脫俗的思想。據《景德傳燈錄》載曰:「諸行無常,是生是滅,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宋·釋道原)「諸行無常」是佛法的「四法印」(諸行無常、諸漏皆苦、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之一。佛陀開示眾生說,所有事物的發展都是無常變化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而只有有了生與死的概念,才會感到所有事物的無常生滅;如果沒有生與死的分別,就不會感到「諸行無常」了。所以,佛陀要求弟子們精進修行,通過佛法的修持與諸佛菩薩的護持,了見自性,證得究竟涅槃。由此來看,「一簑煙雨任平生」正是洞悉了「諸行無常」,才能做到「心無掛礙,無憂恐怖」,在人生的艱辛旅途上自在悠游,坦蕩自若。 實際上,蘇軾本人也是一位佛教信仰者,與佛教有著深深的因緣。達亮先生在《蘇東坡與佛教》一書中寫到:「蘇東坡早年受佛教家庭的薰陶及天府佛國地理因緣的影響,以至早年『喜佛』,促使他青年之『游禪』,中年之『近禪』,老年之『逃禪』。宦海的沉浮,『烏台詩案』的迫害,王大年的言教,由此,蘇東坡在黃州歸誠佛教。從此戒殺放生,慈悲濟世,寓意而不留意的無私布施,抄經追思薦亡親,與方外之友談禪問道。他的詩詞、文賦、書畫,融匯儒、釋、道三家的血液。儒家的『入世』,道家的『忘世』,佛家的『出世』,三家思想的雜糅,形成了蘇東坡『外儒內禪』的人生觀和藝術觀。」故而說,蘇軾的《定風波》里,體現了濃濃的佛教思想,特別是「一簑煙雨任平生」這一句,更是將佛教「放下」、「看破」、「了生脫死」、「諸行無常」等思想烘托得淋漓盡致。 康有為說:「佛學之博大精微,至于言語道斷,心行處絕,雖有聖哲,無所措手,其所包容,尤為深遠。」 學習佛學,聽聞佛法,篤信佛教,我們亦能達到「一簑煙雨任平生」的境界。 (鄒相,2010-8-12于鄭州,刊載于《一音》201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