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經幡、風馬旗、瑪尼石,或隱藏的風景——畫僧慧禪(史國良)印象記 description: "兩三條小金魚,在透明的方形玻璃缸中,追逐游戲,時上時下。魚缸很小,但游魚自在。魚缸外,世界博大,卻不屬于它們。魚缸在佛龕的左上首。魚缸後面,盆栽的佛手,葉子尚綠,果已赫黃。佛龕是古舊的,色彩斑駁;其中供奉的釋迦牟尼像,也是古舊的;時光在銅質" --- 經幡、風馬旗、瑪尼石,或隱藏的風景 ——畫僧慧禪(史國良)印象記 馬明博 兩三條小金魚,在透明的方形玻璃缸中,追逐游戲,時上時下。魚缸很小,但游魚自在。魚缸外,世界博大,卻不屬于它們。魚缸在佛龕的左上首。魚缸後面,盆栽的佛手,葉子尚綠,果已赫黃。佛龕是古舊的,色彩斑駁;其中供奉的釋迦牟尼像,也是古舊的;時光在銅質的表面上鍍了一層隱隱的滄桑,但佛像依然面容飽滿,猶如圓月,低眉斂瞼,溫和微笑。佛前一爐香,悄悄燃著,一線筆直的煙,徐徐升起,淡藍恬靜。 客廳西側有一舖仿鄉居生活的磚砌大炕。乍見這大炕,我有些詫意。從田野阡陌深處一路走到京城,對于鄉村生活熟悉的事物,我有著莫名的親切。紫竹精舍客廳,流露著慧禪法師深沉的鄉情。客廳的門,是從鄉間直接移植來的庭院大門。鐵制門吊扣上,鏽跡斑駁,記錄著它經歷過的風霜雪雨。邁過高高的門檻,抬腿進客廳時,慧禪法師輕聲提醒,「門檻高,注意腳下。」 我與慧禪法師坐在炕邊,隔一小茶桌,品茗閒話。 小茶桌上,供著一缽清水,水中養著數顆白石頭。茶桌後面,牆壁上,是一幅黃永玉繪制的釋迦牟尼像。雪白的宣紙,細長的墨線,白描的手法,一位微笑的禪者正凝然靜坐于花枝蔓延的樹叢中。畫題「一時,佛在舍衛國衹樹給孤獨園……」,來自佛家著名經典《金剛經》的句子。 1979年,第一次去藏地時,他是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名叫史國良的一位研究生。從這一年開始,之後的三十年間,他數十次到藏地采風,腳步幾乎踏遍藏區各地。在當時,他既不是旅游者,又不是宗教發燒友,為什麼這樣迷戀藏地? 答案很簡單: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他願意「生活在別處」。 乾淨得沒有渣滓的藍天,涼冽而渾厚的高原風,獵獵飄動的經幡、風馬旗,開滿慈悲與智慧之花的瑪尼石,低沉有力的誦經聲,手中不停息的轉經筒,深邃的佛殿中連成光明海的酥油燈,……,嶄新的場景,具象的細節,在眼前呈現。 他為博大精深的藏傳佛教文化所震撼。在那陌生的、遠方的上方,他以異鄉人的身份,在經幡、風馬旗、瑪尼石中間,尋找著隱藏的風景,近距離地觀察藏地生活。在寫生本上,他記錄著自己的見聞感受,滿心喜歡,樂此不疲。 藏地信眾從四面八方徒步去拉薩朝聖,在路上,他們一步一拜,用身體丈量大地。他也試著跟著拜,雖然沒能堅持幾天,但他體會到了什麼是虔敬。有時,寫生的他,孤身一人,行至荒野,暮色四合,走投無路,恰在這時,看到不遠處的山窪間,閃亮招搖的燈火。奔過去,熱情的藏胞撩起油漬黑亮的帳篷,請他同吃同住。這無法用金錢計量的情感,使他感受到天地人無言的大愛。漫無涯際的草野,一時興起的他,策馬揚鞭與藏地牧民一同馳騁。耳畔掠過的疾風,讓他明白了人的靈魂像風一樣自由與奔放。藏地寺廟,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作為旁觀者,他瞪大一雙充滿好奇的眼睛,在信眾們虔誠的一舉一動中,他感受信仰者的幸福與信仰的莊嚴。 在藏地,民眾的宗教生活與日常生活是融為一體的。這一點,對這位寫實風格的畫家觸動頗深。對于他,寫實不僅僅是造型的手段,日漸成為一種觀念和信仰。 如同「艾略特背後站著龐德,龐德背後站著葉芝,葉芝背後站著雪萊,……,這群人的背後,站著的是但丁」一樣,在他的背後,在他的藝術譜系上,追本溯源出現的,則是黃胄、周思聰、葉淺予、蔣兆和、徐悲鴻……。這些在中國繪畫史上閃亮的名字,在時光的打磨中,愈發閃亮。「這些老先生們講,寫實人物畫有三條原則:一是造型基礎,二是傳統,三是生活。經過二十多年的探索,我堅持寫實人物畫的創作道路,堅持深入生活,以感受生活給予我的生機和活力。」 佛教信仰分為兩個方面:一是信仰者,一是信仰的對象。信仰者是廣大信徒,信仰的對象是佛與菩薩。在漫長的歷史上,信仰的對象被信仰者用多種藝術形式描繪過,而描繪信仰者的藝術作品卻很少有。他凝視著藏地虔誠的信仰者,用畫筆記錄著他們沉浸在信仰中的生活場景,創作出反映藏地信仰生活的《空門》系列作品。 1989 年,《空門》中的《刻經》獲得在國際上享有「美術奧斯卡」美譽的第23 屆蒙特卡羅國際現代藝術大獎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獎」。在以黑底白字的藏經文為背景的畫面上,一位白髮紅袍、手執鐵鎚、飽經蒼桑的藏族老人,正在雕刻瑪尼石經。他神情專注、虔誠,似乎要把全部祈願甚至生命,都刻進石經中。在如此艱辛的勞動中,神聖的宗教情感,使老人臉上流露著安詳地微笑。《刻經》使他成為第一個贏得國際大獎的華人畫家,史國良因此被文化部嘉獎。 之後,他移居加拿大溫哥華。 1995年,台灣地區佛光山宗長星云大師到溫哥華化緣。見到史國良時,星云大師非常喜悅地繞著他轉了一圈,「史先生,從哪個角度看,你都像和尚。」 史國良心中一驚。他從小就喜歡留光頭,見人就喜歡合掌。有幾次,他合掌時,母親還打過他的手。長大後,他心中不安時,喜歡往寺院里去。藏地生活的經歷,使他說:「我想50歲以後去當喇嘛。」 星云大師說:「我看,不如當和尚,做畫僧。」 聽了這句話,史國良心頭一熱,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他覺得緣份到了。 從此,著名畫家史國良離妻別子,遁入空門,成為初入佛門的慧禪法師。 剃度、受戒後,慧禪法師和所有的僧人一樣,吃素、上殿、誦經、出坡、禪坐,按照佛門規范身體力行,盡力做一個像樣的和尚。 從著名畫家到一切從頭開始修行的普通和尚,原有的光環和人間享受不復存在。但是有一個信念,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世間需要通過高水平的藝術形式傳遞佛教思想的人,我應該用自己的所長、用藝術的形式來闡釋和弘揚佛教博大的精神世界!」 對慧禪法師這一弘願,星云大師非常支持。 慧禪法師重新拿起畫筆,開始了他「現代畫僧」的藝術苦旅。他回國後,中國藝術界也因此綻放出一朵奇異、美妙和純淨的蓮花。 評論界認為,在從史國良到慧禪法師的過程中,他的藝術風格發生了變化。 20世紀80年代,史國良的作品以寫實為基礎、以寫意為主導,其畫風具有濃郁的抒情風格,傳遞著樂觀向上的情緒。出家為僧後,慧禪法師的作品從關注生活之美轉為思考人類的命運,其作品雖然反映的是藏地禮佛、誦經、勞作等信仰生活,但並沒有太多的宗教式的凝重感,而是充滿欣悅。 慧禪法師藝術風格的轉化,讓我想到一個詞:伏藏。 伏藏,是被隱藏的寶藏。藏傳佛教所說的伏藏,絕非僅為世間意義上的金銀,多指佛教大師們將佛法寶藏珍存于山間、大地、虛空乃至人意識中。在漢傳佛教中,伏藏又指一切眾生本具的覺悟的本能。如同「一貧困人家,祖上埋藏的珍寶,他並不知曉。智者到來,教導他發掘,他始有獲得」一樣,眾生本具佛性而迷失顛倒,諸佛菩薩告訴他開啟寶藏的方法,令他開啟,並得到寶藏。 信仰,彷彿開啟了慧禪法師心靈的伏藏。他很少畫佛、菩薩和羅漢,他描繪藏地生活的一些小場景,將信仰者純淨、善良、虔誠的內心世界,這些深深隱藏的心靈的風景,通過畫筆一一揭示。讀慧禪法師的畫,感覺如同置身于大昭寺,眼前走過提著酥油壺的添燈油者、給孩子餵奶的母親、大殿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磕長頭的朝聖者、推動經輪的轉經者……,甚至看到他們初進佛殿時的茫然與困惑,走出佛殿時的歡喜與祥和。 我感受到,慧禪法師熱愛美好事物,並樂于分享。他不僅僅用普通畫家的眼光來觀察,而是「慈眼視眾生」——以佛菩薩大慈大悲的慧眼來觀照眾生的現實生活。濃墨重彩間,通過這些世間普通的生活場景,傳遞出安詳、靜謐、純潔、美好等氣息,啟發每一位觀賞者。 「在藏地,我經常見到有人從幾千里以外的地方一步一磕頭地到拉薩去朝聖。你問他苦不苦,他一臉陽光,告訴你他很幸福。那種幸福是從心里生發出來的。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心中有一盞燈。」 不知不覺間,他心中的這盞燈,也被悄悄地點亮了。 出家前,搞創作時,史國良想的總是要在藝術界爭口氣,從而改變生活。出家後,這些想法慢慢退卻了,慧禪法師喜歡安靜地創作,借助畫面傳遞信仰的力量,希望通過畫面追求精神的完美。「以前畫的是生活的表象,現在我要把它充實起來,用一流的技法表達我內心的感受。像藏地民眾從信仰中找到安詳一樣,我希望人們從這些作品中得到啟發。」 出家前,他覺得佛教有一種形式美,燃香、打坐、誦經等,都特別美。但真正走進佛門之後,他才知道這種形式還有規矩。出家後,慧禪法師堅持「素食、僧裝、獨身」,完善著自己的僧格。除采風、寫生外,他多數時間安住于北京紫竹精舍,遠離人群,開啟著廣闊的世界,以筆墨作供養,用藝術弘佛法。 天越來越黑,慧禪法師起身打開客廳里的燈。 紫竹精舍的某個角落里,安靜的瓷瓶中,幾枝乾枯的蓮蓬把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幅水墨畫,傳遞著人間的溫暖氣息。 他側身行走的姿勢,使我意識到,在幾個小時的交談中,不管是坐是站,他一直保持著僵直的姿勢。他說,這是因為他的病:強直性脊柱炎。這種病被稱為「不死的癌症」,致殘率很高,很難治愈。嚴重的,人的腰、背、頸全都強直,走不了路,彎不了腰,轉不了脖子。患有這種病的人,不適宜到藏地生活。慧禪法師淡定地說:「我還要去的。在經幡、風馬旗、瑪尼石中,尋找隱藏的風景。當然,在那里,我會保重身體。」 西方現代思想啟蒙者伏爾泰曾說,「人生最大的發現,就是發現自己是可造之材」。對于這一點,慧禪法師深有感觸。「真正的佛法必須『入世』,用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事,關注活生生的人,關注當下的社會,盡一切辦法為那些在生活中沒有希望、充滿煩惱和苦痛的人指出一條解脫之道。在這一點上,繪畫是我的長處。我作畫,沒有一點避世的心態,而是對生活充滿真誠地愛;不是充滿禪意的朦朧和自娛,更多的是一種人文關懷和愛心。如果說前輩畫僧們的『出世』是清涼的,我的『入世』則是溫暖的。」 「我很希望看我畫的人跟我所畫的朝拜的隊伍一直走進去,聞酥油的味道,感受找到寄托後的幸福。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有一盞燈。如果這盞燈被點亮,人會變得安詳、大方、心胸寬闊、意志堅定,生活會變得安詳、自在、知足。」 這盞燈是溫暖的。當被點亮時,它並不僅僅照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