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解讀曼殊五部曲 description: "蘇曼殊是清末民初萃集革命與創作于一身的「奇人異僧」。從革命的角度說,他意志堅定,積極投身于孫中山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為推翻清朝統治和袁世凱帝制竭忠盡力;從創作的角度說,他多才多藝,以風格獨特的詩歌、小說、散文、翻譯、繪畫樹幟文壇,贏得生" --- 達亮 行云流水一孤僧 蘇曼殊是清末民初萃集革命與創作于一身的「奇人異僧」。從革命的角度說,他意志堅定,積極投身于孫中山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為推翻清朝統治和袁世凱帝制竭忠盡力;從創作的角度說,他多才多藝,以風格獨特的詩歌、小說、散文、翻譯、繪畫樹幟文壇,贏得生前和身後無數讀者的擊節和讚賞;從身份的角度說,他是個亦僧(法號曼殊)亦俗(俗姓蘇),亦俠亦儒的革命者和文藝家。他曾獲得的桂冠大體停留在不大反映本質的「詩僧」、「情僧」、「風流和尚」、「革命和尚」等一類稱號上,然而隨著這位傳奇的歷史人物的「真面目」越來越清晰地呈現于世,而不再繼續充當人們揣測的對象。 一生從事教育事業及文學、佛學的各種撰述和翻譯工作的蘇曼殊是近代人們公認的一位天才。在佛教中,他是高僧,佛學家;在文藝上,他是詩人、文學家、畫家;通曉英、法、中、日、梵文的翻譯家;在軍政界,他是一名堅定的革命者;他還是一位出色的西行求法的頭陀,是一位特殊的高僧,又是文壇上傑出的天才。然而他生活在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社會上新舊思想的矛盾斗爭影響了他,加上他特殊的家庭境遇和飄零的身世,及一生坎坷不平,命運多舛,在人生憂患困頓的征途上四處漂泊。病痛的折磨,際遇的悲慘,內心的傷痛,三者萃于一身,終于使這位天才,過早地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生活中的蘇曼殊是極端個性化的,芒鞋破缽,放浪形骸,癲狂無度。他曾指洋油燈大罵,生吃鮑魚直到腹痛生病,「繼則呻吟床第而後已,」沒錢買糖,則將自己的金牙敲下易糖而食。特好奇,尤好故弄玄虛,別號多達幾十。曼殊留學日本時,孫中山先生曾派廖仲愷給曼殊送去二百元銀洋,曼殊得之欣喜若狂,立即大發請貼,宴請親朋好友。當孫先生和廖仲凱接到請貼時,廖仲凱目視孫先生的反映,孫先生笑著說:「這就是曼殊,我們去赴宴,讓他高興高興……」他以僧人的身份混跡于世俗社會,並對此津津樂道。林語堂先生曾說:鮮明的個性永遠是一個謎。而蘇曼殊就是一個具有鮮明個性的人,鮮明之外,簡直有幾分怪異、叛逆、憂郁。種種奇特之處是曼殊閱世的手段,還是他避世、游世的途徑?聯系曼殊的家庭境遇、飄零的身世際遇,可想而知他對變動、混亂的社會有著深刻的體悟。 曼殊大師一生極富傳奇色彩。沙門法名是博經,法號便是曼殊。(照中國舊習慣算法)俗姓蘇,名戩,字子谷,小名三郎,後元瑛原為玄瑛(因曼殊知清朝聖祖康熙皇帝諱玄燁,為避諱,方改「玄」為「元」,後其友柳亞子認為此舉無甚意義,故仍改元瑛為玄瑛。馮自由在《蘇曼殊之真面目》中云﹕「至曼殊于披剃後自號『元瑛』,或謂其取義于《紅樓夢》之神瑛侍者,斯言亦有可信,蓋余嘗見曼殊居東京時,向友借閱《紅樓夢》,手不釋卷,後有此稱,其殆以擺脫塵緣自命歟。」),乳名(日本名)宗之助,廣東香山人,今珠海瀝溪鄉人。其父蘇傑生經商日本,為日本橫濱英商萬隆茶行的買辦,自與其首妾河合仙的胞妹若子私通後,于1884年9月28日生下曼殊。未及三月,若子返回家鄉後不知所蹤。曼殊改由河合仙撫養,致使他在很長的時期里,錯認養母河合仙為生身之母。以致後來常常為自己血統和身世慨嘆:「思維身世,有難言之恫。」「每一念及,傷心無極。」 曼殊六歲隨嫡母黃氏回廣東老家,入私塾受啟蒙教育。曼殊生長在一個「重宗法」的沒落的封建家庭,而家人、族人把他目為「異類」,稱作「雜種」。在這樣的家庭里,幼小的曼殊備受各種各樣的歧視和折磨,絲毫享受不到家庭的溫暖和親人的疼愛,嬸娘的白眼,庶母的刻薄,兄弟姐妹的欺凌,甚至病危時不予治療而抬入柴房待死……面對著這一張張凶狠的嘴臉,他常常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好。一個個殘忍的行為,使他幼小的心靈受到嚴重的摧殘。曼殊大師的童年是孤獨的,悲慘的,一開始人生就向他進行了瘋狂的挑戰,顯示了封建禮教的殘酷和無情,在他幼小的心靈刻下難以愈合的創傷,留下了陰暗潛影。 曼殊才華橫溢,過目不忘,少年時就嶄露頭角,語驚四座。七歲時其父將他送往上海,隨著名西班牙老師羅弼氏·莊湘學習英語。弼氏·莊湘賞識淵博,治學嚴謹,並善于因材施教,頗得海內外人士刮目相看。曼殊入學不久,他本就具有超人的智慧和驚人的記憶力,再加上他學習刻苦認真,超過了比他先入學的同學。莊湘也對他格外器重,還將愛女雪鴻許配與他。後因其父生意不佳,就輟學回廣東老家,遭受族人們的百般虐待。他忍無可忍,偷跑到惠州慧龍寺出家,這一年蘇曼殊才十七歲(一說是十二歲)。後于廣州六榕寺受沙彌戒時被蘇家發現找回。他又回到那個令他痛苦不堪的家。 他無定所、貧窮、疾病纏身,又積極參加革命、逃儒歸佛之反復、創作詩歌、小說、翻譯,從一個革命者、一個和尚、一個佛教徒、一個戀母的兒子、一個情人、一個飄泊者、一個嫖客……他從一個角色跳到另一個角色。比他的創作更能夠吸引人的注意力,是他身世曲折而離奇,一生在眾多的角色之間跳來跳去尤其引人注目。蘇曼殊有文才,有儀表,有風度,有德行,有熾熱的心,還有耿直的個性,處處受到歡迎和愛戴,這一切無疑都是優點。憑這些優點,他結交了不少朋友,他自稱「奢豪好客,肝膽照人」,所以他交友甚多,並且都是當時革命界、文藝界的著名人物。如陳獨秀、劉季平、馮自由、陳天華、黃興、廖仲凱、何香凝,陳少白、陶成章、章太淡、柳亞子、馬一浮、高天梅、葉楚傖、蔡元培、胡漢民、宋教仁、周樹人、李叔同、蔣介石、劉師培、陳果夫、劉半農等等。用柳無忌的話說,如果把蘇曼殊的友人「一個一個名字排在我們腦海里,這差不多成了一幅民國以來文人名士的縮影圖。在這些友人中,我們可以尋到許多于中國文學上、政治上都有永久影響的人,是的,他們于現今及以往的歷史上皆能占有一頁地位。」 如果說劉三(季平)和柳亞子常常在經濟上周濟曼殊,孫中山先生無疑也是周濟曼殊的一個。在他的一生中,給他帶來許多溫暖的,也不乏其人。他的生母、養母、祖母、孫中山、章太炎……在他生命中有過重要作用的西班牙人莊湘父女等等,在他流離的日子里,在他多次住院的窘迫中,他的許多朋友,都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藉這些援助,才能夠得以在這個世界,走完他的短暫的旅程。雖然說,人都是過客,不過匆匆,但是能夠留下這麼溫暖的回憶,對于後人來說,又是多麼值得寬慰的事。 蘇曼殊1918年5月2日下午4時病逝,享年35歲,後事由汪精衛等料理。1924年6月9日,孫中山出資千金,由其友人陳巢南經辦,葬他在西湖孤山之陰,與秋瑾之墓隔水相望,據說離他的墳墓不遠處,還長眠著一代名伎蘇小小。 白馬投荒第二人 1900年蘇曼殊十七歲那年(一說是12歲),常感嘆身世孤零,忽有感觸,潛回廣東流浪至新會縣崖山慧龍寺禮讚初大師披剃出家,又行至番禺縣海云寺,因犯戒(偷食鴿)而被逐出山門,後至廣州白云山蒲澗寺。 1903年11月曼殊參與宋教仁籌建華興會後,回廣州尋師不遇,轉至惠州,虛托南雄府始興縣趙氏子在一破廟拜一老僧為師,得字「遺凡」,法名「博經」,自號「曼殊」。他為什麼要此時出家為僧,有各種說法不一,據柳無忌詁說,是由于蘇父在老家已給他訂親,要他完婚,而他卻堅決不肯。出家為僧,也許就是表明與蘇家斷絕關系。後來,蘇曼殊因耐不住芒鞋破缽的清貧生活之苦,竊取師父銀洋二角,不辭而別,不知去向。數月後,穿著袈裟的蘇曼殊又突然出現在《中國日報》社,同事為之愕然不已。 釋曼殊「早歲披剃」,曾三度出家,不但披著袈娑云游四方,甚至期望佛教發源地印度朝拜,而且經常研讀佛典,編譯佛學著作,從而得知曼殊大師是一位具有十足名士風度的和尚,很像晉時著名的名士和尚支道林,無論是佛學還是中國文學都很精通。曼殊大師被譽為中國近代佛教史上一位特殊的高僧。雖然他是為逃避家庭痛苦而出家為僧的,算不上信仰而出家。「數月後,穿著袈裟的蘇曼殊又突然出現在《中國日報》社,同事為之愕然。原來他離開報社,就到了惠州,在一間寺廟削髮為僧。他為什麼要此時出家為僧,各種說法不一。據柳無忌引馮自由(馮與蘇曼殊是旅日好友,蘇與陳少白認識即由馮介紹)的詁說,是由于蘇父在老家已給曼殊訂親,要他完婚,而他堅決不肯。出家為僧,就是表明與蘇家斷絕關系。」(見《蘇曼殊傳》 1904年初春,得親友資助,漫游暹羅(泰國),住龍蓮寺,逢鞠磨長老,蒙以梵學相勉;後入錫蘭(斯里蘭卡)、越南等國,從中體察當地僧侶生活及佛教活動情況,並接受第三次戒剃,受戒于左臂上。出家受戒後,他一生始終忠于佛陀,救度眾生,沒有毀犯戒律。尤其像他這樣一生具名士風度的和尚,常常與社會各界人士打交道,能夠嚴持戒律就更為難得了。曼殊大師在佛學上也有一定的修養,他親近過當時著名佛教大學者楊仁山先生,並在祗洹精舍任梵文老師,頗得學生敬愛。他到印度朝聖時,師事過錫蘭著名佛學大師喬悉磨長老學習梵文。在日本時,常與日本高僧飛錫禪師探討佛法,也與著名佛教學者章太炎一起談經論奧義。1907年,蘇曼殊在日本得陳獨秀贈英文底本,完成漢澤《梵文典》第一卷。1908年初,又與章炳麟聯名發表《儆告十方佛弟子啟》、《告宰官白衣啟》,並有《答瑪德利湘處士論佛教書》等,這些文章闡發佛學真諦,縷述佛教在中國、日本、印度、歐洲發展的情形,並對其前途表示極大關注,在佛教界產生了不小影響。同年,楊仁山(文會)居士在金陵刻經處開辦「祗洹精舍」,特地函請他來任英文、梵文教師。「祗洹精舍」于十月開學,蘇氏先于九月十三日晚抵達刻經處。空閒時,蘇曼殊常到深柳堂聽居士講經。他對楊仁山居士極為景仰,在給友人劉三的信中說:「瑛于此亦時得聞仁老談經,欣喜無量。仁老八十余齡(注:應是72歲),道體堅固,聲音洪亮。今日謹保我彿余光,如崦嵫落日者,唯仁老一人而已。」蘇曼殊本來身體就不好,又因授課過于疲勞,後來患了咳血症,僅在「祗洹精舍」授課一個多月,就于十二月上旬離開了。 後又編撰了著名的《梵文典》八卷,今已佚失,但亦足以證明曼殊大師對于梵文的造詣。特別是《梵文典》,填補了中國佛教史上的一頁空白。曼殊大師有著一副悲天憫人的救世情懷,對于那些身遭不幸淪為妓女和窮苦人有著無限的同情和關懷。他常常以好友贈「眾生一日不成佛,我夢終宵有淚痕」來申明自己所肩負的責任。他仰慕玄奘大師西行求法的壯舉,多次表示要作「白馬投荒第二人」(《送曼殊之印度》劉三),所以他前往印度潛修梵文。 痛感身世有難言之苦,決定斬斷塵網一心向佛,以求解脫,再度回到當年剃度之惠州慧龍寺托缽為僧,潛心苦行。後萌發了西方朝聖之念,于是他孤云野鶴似的云游了東南亞各國,如泰國、斯里蘭卡、印度、南洋群島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他身披袈裟,手持竹杖,飄然來去。云游期間巧遇莊湘父女,得其資助,並介紹于斯里蘭卡菩提寺隨著名佛教大學者鞠悉摩大長老學習梵文。曼殊大師精熟英、日、法、中四國文字,對學習梵文有一定的基礎,因此梵文的學習進度很快,很得鞠悉摩大長老的器重,並派往印度,佛教的發源地,自己的故鄉參學。云游回國後,曼殊大師在杭州西湖靈隱山著成了《梵文典》,一書共八卷。其文句讀美妙,文體各異,堪稱曠古之著(曼殊大師曾多次提出版流通,只因出版商索價太貴而未成,可惜後來佚失)。 章太炎和申叔(劉師培)都是研究佛學的,並是精通梵文,曼殊頗受他們的影響。他的《梵文典》有太炎和申叔的序。在近代思想家中,涉入佛學的甚少,陳獨秀卻是少數中的一個,但其于佛法亦懷尊崇之意。他在《答李大槐》的信中嘗言:「佛法為廣大精深之哲學,愚所素信不疑者也」,「于世界一切宗教,悉懷尊敬之心。」曼殊大師所著的《梵文典》八卷,在《天義報》上發表,陳獨秀也曾以熙州仲子的名義為之題詩。事前,陳氏還向曼殊提供英文書,包括MaxMuller撰著的ASanskritGrammarForBeginner(《梵文語法入門》)等三種。曼殊得此三種參考文獻,順利完成《梵文典》之寫作。開史之先河的《梵文典》,可謂填補了中國佛教史上的一頁空白。 蘇曼殊聰慧博識,是南社的奇才。通曉英、法、中、日、梵文。在翻譯方面,蘇曼殊作出了突出了貢獻。他的譯作,多屬經再創造的著譯結合之作,他的譯作以詩為佳。語言凝鍊,節奏感強,陳義悱惻,事辭可稱。他曾編著《梵文典》、《梵書摩多體文》、《法顯佛國記》、《惠心使西域記地名今譯及旅程圖》、《漢英三昧集》《漢英辭典》、《粵英辭典》、《泰西群芳譜》等書。譯作有《拜倫詩選》(拜倫)、《慘世界》(傳說陳氏與曼殊一起翻譯囂俄(Hugo,今譯雨果)的《悲慘世界》,但陳說那是曼殊的手筆,他只是稍加潤飾而已。)、《婆羅海濱遁跡記》(署南印度瞿沙著)、《阿輸迦王表彰佛誕生碑》、《燕子詩箋》。還譯有十九世紀英詩人雪萊、彭斯(Burns)、豪易特(Howitt)的詩各一首,歌德的《〈沙恭達羅〉頌》,與梵土女詩人陀露哆的《樂苑》等作品。曼殊大師是向我國介紹拜倫、雪萊詩作的第一人。柳無忌認為,「在二十世紀初年,蘇曼殊實為中外文化交流的創始者,重大的功臣,諸如梵文的介紹,西洋文學的翻譯,中詩英譯的編集,有其輝煌的成就。這一點鮮為世人所稱道。」柳無忌引RamonWoon(翁聆雨),Irvingy(羅郁正)合撰PoetsandPoetryofChinasLastEmpire文中,以嚴復、林紓、蘇曼殊為清末三大翻譯專家。持此論者還有羅大鵬的文章。(《譯學先知蘇曼殊——為紀念先生百日周年寫》)在近代史上,他還是第一個把印度文學譯成中文,又是第一個注意和引起《〈沙恭達羅〉頌》的翻譯家,為發展中印文化交流做了貢獻。人們稱他的譯作是劃時代之先河。 曼殊大師更是一位愛教的釋子,他對于佛陀的偉大人格和慈悲的救世情懷,都十分崇敬和向往。他在佛學教理上也有極深的造詣,他又是一代文豪和釋譯家。雖然他所寫的小說和詩歌多帶有濃郁的愛情傷感色彩,他有時也西裝革履,以名士的風度出現于秦樓楚館。然而,曼殊大師始終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他的行為可謂「潔其道而穢其跡」,為文可謂「清其質而濁其義」,他是一個極賦有浪漫氣質的詩僧。曼殊大師為人耿介,孤芳自賞,不依附權貴,不取寵于他人,視功名利祿如浮云,超然物外。由于曼殊大師在各方面都有出色成就,當時有不少人仰慕他之名,爭相拉攏,但他不以物移,不以境遷,始終以教書賣文為生,不涉仕途,不求聞達,所以人們愛以「清白」一詞來形容他,而孫中山先生則以「率直」一語評價他,續范亭亦以「革命偉人」、「高僧」、「前賢」等語來肯定他。至章太炎更以「石靡而不磷,涅而不滓」,「厲高節,抗浮云」等話來讚揚他。由此便知,這些評價對曼殊大師都不之為過。 懺盡情禪空色相 一 在舊中國漫漫長夜里,一個超凡脫俗的詩人光耀中國文壇。他是中國知識分子早期革命組織南社的中心人物,是我國馬列主義先行者陳獨秀的摯友。他時而亦僧亦俗、亦俠亦儒的革命者和文學家,常和友人出入酒肆花樓,但他又是一位持守比丘戒的一代高僧。 曼殊在詩歌方面的成就更為顯著。印順大師說:「中國有兩大詩僧,前有佛印,今有曼殊。」可見曼殊大師詩歌影響之大。所以他又被稱為「詩僧」。曼殊是南社重要詩人,現保存其詩作有五十一題103首。絕大部分是七言絕句,亦有少量五言絕句,其中不乏名句,歷來被人們所稱道。周作人說:「曼殊大師的詩歌富有真氣與風度,表現出他的個性來,讀起來令人神往。」郁達夫先生在《雜評曼殊的作品》一文曾說:「……他的詩,比他的畫好;他的畫,比他的小說好。」也就是說,詩、畫、小說三者排列,詩居其首。他的詩為什麼這麼好?著名詩人柳亞子先生這樣評論:「他的詩好在思想的輕靈,文辭的自然,音節的和諧。」「給讀者一種雋永輕清的味道。」(《蘇曼殊之我觀》)覃召文也在《禪月詩魂——中國詩僧縱橫談》第七章《詩僧的倫常意識》之「敬安與曼殊——愛國詩僧敘略三」中,認為曼殊的詩表現了「孤憤與酸情」,是一位「集革命氣質,浪漫情調與禪子法性于一體」的詩人。不過,曼殊的詩歌大都幽怨淒婉綺麗、超曠絕俗,寄寓著無限感慨和寂寞的情懷,表現了茜麗綿邈的風格。這與他早年受李商隱、杜牧、龔自珍的影響頗重,少量表達革命豪情,大多「哀感頑艷」,表現個人情思之憂、身世之悲——失去母愛,少年身世畸零,從而使他的詩充滿了濃厚的憂郁情調。 曼殊詩歌是多樣的,既有懷古詩、紀游詩、懷友詩、參禪詩、言情詩,亦有贈答詩等。詩都是直抒胸臆,字字從肺腑流出。人評其詩曰:「文辭自然,真氣逼人,既有李太白的飄逸,陸放翁的奔放,又有陶淵明的高遠,溫庭筠的婉麗。讀起來回腸蕩氣,給人留下清新雋永的味道。」總之曼殊大師的詩作是愛國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產物。就曼殊詩歌的題材而言,詩歌創作主要是文言古體,一般論者多從詩歌意境、語言的賞析入手。柳無忌《亦詩亦畫話曼殊》指出「毫不遲疑地引用前人辭藻」是蘇曼殊詩歌創作手法之一,可謂一語道破。 這位有著離奇淒苦身世的詩僧情種的曼殊,雖然風流,但他的骨子里卻是和尚。他的詩里雖然豔骨難收,心境又時時皈依禪悅。《西京步楓子韻》中云:「懺盡情禪空色相,琵琶湖畔枕經眠。」就是明證。類似的句子還有:「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過若松町有感示仲兄》之二)「收拾禪心侍鏡台,沾泥殘絮有沉哀。」(《讀晦公見寄七律》)所以曼殊不是一般的禪僧,準確地應稱之為「情僧」,情與禪抗顏接席地滲透在他的骨髓里。其因緣在哪里,不能不追溯到他的悟性、個性及為人。正如八九十高齡的杜宣先生說:「刻苦、天才均有之,最最重要的,我看還是因為他的早悟……」 曼殊從來襟懷灑落,不為物役,像古語所說,是遺世而獨立的人。他早年即悟禪悅,稍長又萬里擔經,漂流異域,病骨支離,真所謂「深抱幽憂之疾者」。所以他的詩一方面油壁香車、紅葉女郎、豔氣四射,一面又悟盡情禪、傾心空門、無限感慨,這正是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了。他一則執著,一則逃逸,二者相糾相繞,纏附愈緊,他的痛苦我們不難體察一二。這對于藝術,往往能創造出精品來,蓋因「蚌病成珠」感觸萬端的憂傷心靈往往釀出藝術的美酒。我們應該認識到曼殊大師「無端狂笑無端哭」之行為的非理性了。這也不奇怪,誰叫他是別具特色的藝術家呢!據有關資料分析指出,至少有70%以上的藝術家在不同程度上具有神經質的表象或心理傾向,大抵都並不具有「完整的人格」。從這個角度來講,我不能確切知道藝術本身到底是一種常態的產物(日神文化)還是一種病態的反映(酒神文化)。但即便神經質,即便病態,真正的藝術家帶給我們的美與力,也絕非其後滾滾而來的複制品所刻意仿效的。 曼殊大師的風格是逃禪的一種,還有一種,似更為徹底,表面上看去,似乎不見隱痛。元代身居天目山的高僧原妙禪師就是這類代表。他縛柴為屋,任隨風穿日炙,冬夏都是那一件衲衣,每天搗松子和稀粥,延緩性命而已。找此君學道、求道、證道的人太多,應接不暇。後來便遁入岩石林立的獅子山,在絕壁上營小室如舟,不澡身,不剃髮,一日一食,顏如也。他關于逃禪,有一個著名的比喻:「如萬丈深潭中投一塊石相似,透頂透底,不無似絲毫障礙。」 事情往往是說易行難。像原妙禪師,他的遁入空門,住到深山絕壁,絕人煙,棄俗務,乾脆以艱苦殘忍的環境來折磨自己,可謂毫不憐恤,毫不手軟,其事蹟每令後人潸然淚下。像曼殊大師,在琵琶糊上枕著經卷進入幻夢的時候,不是有「語深香冷淚潸然」的悲悽,不亦是有「寫就梨花付與誰」的惆悵麼! 1907年他給友人的信中寫到:「曼殊處境極苦……曼殊誠不願棲此五濁惡世也!」(《致劉三》)世乖亂離「濁世昌披」,使他獲得了莊子般的體驗。他並不是不通人事,只是三緘其口、有所不為罷了。如陳獨秀所說:「照這樣看來,當曼殊是傻子的人,他們還在上曼殊的大當呢,曼殊的貪吃,人家也都引為笑柄,其實是他的自殺政策。他眼見舉世污濁,厭惡的心腸很熱烈,但又找不到其他出路,于是便亂吃亂喝起來,以求速死。」被認為是曼殊自塑的主人公之一三郎也說,人謂衲天生情種,實則別有傷心處。他的暴飲暴食終于造成了身體上的病痛,或許他這樣做的目的正是為了尋求切實的痛感,才能得知自己的存在。孤獨和軟弱無力滋生了憂慮感並使生命遭受挫折,而使生命遭受挫折正是產生破壞性沖動的原因。他對國事有沖動、有激情,但是沒有什麼持續的行動;他對時勢有較透徹的體認,但是又始終沒有改變不合理現實的深刻的思想。所以,逃禪也不容易啊!種種逃禪的特異方式,迫使我們返觀人類自身的處境。懺盡情禪,空諸色相,為什麼這樣呢?佛經里已替我們作了很好注解,《涅槃經》上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其中「愛別離」苦便是蘇曼殊要懺盡情禪的原因。有情的生老病死,萬物的生住異滅,世間的時序流轉,這一切都脫不出無常的范疇啊! 談及曼殊詩歌的佛教色彩,就集中于詩歌表現的佛法與俗念的沖突。王廣西之《佛學與近代詩壇》第十章「僧人與詩」之「蘇曼殊的心靈磨難」一節,通過對曼殊弘揚佛法,企圖振興佛教以及小說詩歌中佛教色彩、曼殊的人格等的分析,指出他的作品是披露彷徨痛苦的心靈磨難,也是論述他詩歌的抒情性,在一定程度上兆示了以後「五四」新文學的方向。 三十五歲短短一生中,曼殊的作品時時處處顯示僧人的靈魂。他在辭別仲甫時說:「契闊死生君莫問,行云流水一孤僧。」他和百助楓子久別重逢時卻說「九年面壁空色相,持錫歸來悔悟卿。」百助楓子以身相許時,他說「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他在《斷鴻零雁記》中說,「余乃三堂具足僧也。永不與女子共處……」他在他的《文學因緣》中說:「西班牙莊湘處士欲以第五女子妻之,余證法身久,辱命奈何?」說來說去都是說的因為他是出家人,所以在他臨終時候不忘叮囑讓他穿了僧衣走。于是圓瑛大師承認他是阿羅漢,茗山大師更是感嘆不已,他說他在禪堂參悟,而曼殊于妓院得道,若非再來人,何能如此?若有人說曼殊好入花叢,是個「風流和尚」,其實然也。要看你如何理解這個「風流和尚」:你知道什麼叫「風流和尚」?其實真正的「風流和尚」決不是你認為的那種下流和尚而是得道的高僧。風流而不下流,此謂真風流也。如你看到一位年輕貌美少女向你走來,你是像風一樣而過,而對于她的美只是欣賞,還是你不僅欣賞而又想占有她。風流,其實像風一樣不住于事與物,如《心經》中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年六祖慧能大師就是聽到此句才開悟的,也可以說他是「風流和尚」,你覺得此種解釋是否有點牽強? 這里有個「風流和尚」的故事,再對「風流和尚」作進一步闡釋:有一得道高僧,名叫「風流和尚」,為了顯示其風流,他在山上建一菴,美其名曰「風流庵」。一日,日本高僧一休和尚經過此處,對其庵主說,「其實,這還不算風流,我就給你添加一個字,叫『野風流庵』吧。」一個「野」字,十性具足,盡得風流,占盡風流。曼殊的「風流」也是「野」性具足的「風流」,「懺盡情禪空色相」、「飲酒食肉不礙菩提」的「風流」。為說明曼殊「風流和尚」境界,在這里我不妨引用真正了解曼殊的陳獨秀的一段話:「于人情世故上,曼殊實在也是十分透徹,不過不肯隨時俯仰,只裝點做癲癲瘋瘋的樣兒,以佯狂免禍罷了。……曼殊的貪吃,人家也都引為笑柄,其實是他的自殺政策。他眼見舉世污濁,厭世的心腸很熱烈,但又找不到其他出路,于是便亂吃喝起來,以求速死……在許多舊朋友中間,像曼殊這樣清白的人,真是不可多得的了。」(柳亞子《記陳仲甫先生關于蘇曼殊的談話》) 曼殊的情緣未了,使他成了出家人中的在家人,在家人中的出家人。曼殊出入酒肆花樓,其意不在花,也不在酒,同游者說他不過湊湊熱鬧而已。然而他對藝妓百助楓子畢竟動了真情。他和百助楓子雖也有過同床共枕的一夜,但是一宿相安無事。為此百助楓子問曼殊:「大師和我究竟如何?」曼殊說:「我怕達到沸點也!」也許為了成全這個出家人,百助楓子就此遠離曼殊而去。此時曼殊竟在沉淪中悵悵不可終日,等到百助楓子寄來安慰,送來溫暖的春風。曼殊的理智卻在春風中漸漸地甦醒,漸漸回到他的皈依處。于是一個凡夫在向聖人升華。這時他向百助楓子宣告說: 禪心一任蛾眉妒,佛說原來怨是親。 雨笠煙簑歸去也,與人無愛亦無嗔。 ——《失題》之一 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曼殊和百助楓子這對情人未能終成眷屬,不能用幸與不幸來表述,曼殊畢竟因為自願出家,而且自覺持受比丘戒,他的「懺盡情禪空色相」不是造成他與百助楓子愛情悲劇的原因,也不能用常人理念說明這對情人的幸與不幸。依照佛家的觀念,曼殊與百助楓子的愛情,是他們的前生情緣未了。星云大師的《再世情緣》也許更能說明這一點。 釋迦牟尼的弟子阿難尊者七次還俗,始終得到佛陀博大慈懷的理解和寬容。阿難畢竟證得大乘菩薩的正果。了生死和了塵緣,說的是一個意思。一切有情眾生,會從大乘佛法證得真如方便法門。阿難修悟實相般若(智慧),得了智能通,曼殊也是如此,所以他說「是空是色本無殊」〔《次韻奉答懷寧鄧公》〕。 曼殊的一位南社詩友的輓詩,對曼殊精的修持之苦,概括尤為精確:「曼殊本是多情種,一領袈裟鎖火焰。」 二 曼殊不僅詩文卓著,而且在繪畫方面亦頗有造詣。他的畫風清淡典雅,不落俗套,自成一格,但他從不輕易為人作畫。 曼殊是一位傑出的畫家。他四歲「伏地繪獅子頻伸狀,栩栩欲活」(《潮音·跋》);「所繪各物,無一不肖(蘇紹賢《先叔蘇曼殊之少年時代》)」;六歲時,在船上索紙筆繪所乘汽船,惟妙惟肖;七八歲在村塾繪鳥獸蟲魚,「卷卷筆生」,十五六歲在大同學校間作小馬,「下筆挺秀」;十七八歲為教科書繪插圖,兼教美術。二十歲以後,他因痛感身世不幸,心情郁悶,常將繪好的畫撕碎,又不輕易為人作畫,故傳世作品甚少。從現存的一百多幅畫,多是蕭疏淡雅,韻味濃郁,運筆精妙,圖意新穎的佳作。曼殊不僅在繪畫上達到相當高的水平,而且畫論也不乏精辟獨到的見解,如評日本人西村澄的《耶馬溪夕照圖》曰:「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誠為空谷之音也。」曼殊大師沒有事過畫師,也沒有進過美術學校,只是在學校課余愛好繪畫。據最了解曼殊青年時代的表兄林紫垣說,他雖「善畫」,卻「未嘗入美術學校」。然而曼殊大師卻是一代畫壇上的名家。有人評他的作品:「時人無能望其項背。」他的「知己」劉三(劉季平)比之為晉代的天才顧愷之,稱之為「擅三絕(才絕、畫絕、痴絕)」;好友柳亞子譽之為「譽世公認的天才」。這些,看來都不為過分。其實,這些都是反映出他的天才和某些與眾不同的特質。 這位清末民初著名文學社團南社主將是近代有名的情僧,他不但以裁章閑澹、刊落風華的詩歌為高,且精于繪畫,用筆敷彩,自創新宗,不喜依傍他人門戶。傳說他畫畫時,總有身著禪綢、嬌娜不勝的女郎侍立在旁,研墨牽紙;而他畫桃花,竟直接蘸取女郎唇上的胭脂,所以畫幅上的氣氛,每每淒豔逼人,令人難以仰視。詩題如《為玉鸞女弟繪扇》詩句「日暮有佳人,獨立瀟湘浦。」、「恨不相逢未剃時」、「誰知北海吞氈日,不愛英雄愛美人」,均不難窺其端倪。 曼殊擅長繪畫,畫風蕭疏淡遠,得南宗風致,體現了曼殊的古典文人趣味。關于曼殊的畫,黃永健在《蘇曼殊詩畫論》中斷言曼殊為「文化轉型時代一位將中國大乘禪學精神推至空前高度的現代禪僧。」 曼殊的絕筆畫。1905年春,他在杭州西湖為同窗陳獨秀作過一幅畫。後來,江蘇鎮江的趙伯先又向他求畫。蘇與趙交誼甚厚,曼殊曾有記載說:「伯先豪于飲,余亦雄于食。既醉,則按劍高臥于風吹細柳之下,或相與馳聘于龍蟠虎踞之間。」對作畫之請,曼殊當然慨然允諾。但曼殊由于忙著東渡日本,未能及時交畫。誰知別後不久,即爆發了黃花崗之役。趙是革命黨人,為黃花崗起義失敗而憂憤成疾,不久便抑郁嘔血而死。蘇曼殊得知噩耗後,含悲作一幅《飲馬荒城圖》,焚于故友墓前,以示悼念。從此,蘇曼殊便不再作畫,以此來表達對亡友的愧疚之情。 對于曼殊畫畫之怪異之舉,世人多為詫異。其實,這也不奇怪,誰叫他是別具特色的藝術家呢。據有關資料分析指出,至少有70%以上的藝術家在不同程度上具有神經質的表象或心理傾向,大抵都並不具有「完整的人格」。從這個角度來講,我不能確切知道藝術本身到底是一種常態的產物(日神文化)還是一種病態的反映(酒神文化)。但即便神經質,即便病態,真正的藝術家所帶給我們的美與力,也絕非其後滾滾而來的複制品所不能刻意仿效的。 對于蘇曼殊,人們普遍認為,他的繪畫是精妙絕倫的,他的翻譯是是開先河的,他的古典運用是天衣無縫的。可是,直到如今,誰也沒有提到他是如何學繪畫的,誰也沒有指出過他是讀過哪些典籍的(只提及過愛讀《紅樓夢》)。于一種超人的悟性,要極短暫的時間和機緣內,靠迸發出來的一股巨大的適應性和接受力,取得近乎于「無師自通」的效果的。 以情求「道」 曼殊自謂「遭世有難言之恫」,這是因為直至在他離開人世時,他還不知他的生母親是誰?這就是曼殊一生的底蘊。飽受宗族歧視、缺少親情的曼殊少小出家,及其「一缽千家飯,孤僧萬里游」的流浪生涯,對于人間溫暖,正如久旱逢甘霖。他所處的時代正是中國近代史上最為黑暗的一個時期,內腐和外侵,致使這個有五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遭受前所未有的沉痛災難,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熱之中,祖國被帝國主義瘋狂瓜分。有識之士掀起一股挽救祖國的愛國主義革命的浪潮。曼殊清醒認識到,只有挽救苦難的祖國,才能救度眾生出于水火。因此,他投身革命洪流,正是為了救國救民。 曼殊在日本著名學府早稻田大學高等預科班學習期間,他由好友馮自由的介紹,結識了陳仲甫(陳獨秀)等不少革命志士,受到愛國主義思潮的影響,參加了排滿反帝為宗旨的革命團體青年軍「拒俄義勇軍」及「軍國民教育會」,革命思想漸漸形成,卻遭到表兄林紫垣的反對,以斷絕他的經濟供給,曼殊不得不棄學回國,準備投身正在興起的第一次革命高潮。臨行作詩繪畫贈別湯國頓,此即發表在《國民日報》上的《以詩並畫留別湯國頓》: 一 蹈海魯連不帝秦,茫茫煙水著浮身。 國民孤憤英雄淚,灑上鮫綃贈故人。 二 海天龍戰血玄黃,披髮長歌覽大荒。 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從小就已愛憎分明的曼殊,自然如魚得水,早早就投入革命的大熔爐,並是疾惡如仇的實踐者。憤世嫉俗、傲骨凜然的他早期對革命也投注極大熱情,素有「革命和尚」、「愛國詩僧」之譽。其實,他與華山、太虛大師並稱為中國近代三大革命和尚,所以人們又稱他為「革命和尚」。自他在日本參加革命後,自始至終都站在愛國主義立場。 一天,曼殊聽說同盟會的同志都已發到了津貼,他也去廖仲凱那里領津貼,廖仲凱想,你又不是盟員!但他對曼殊十分謹慎,沒有拒絕,而是請他且等一下,說著就去請示孫先生。「當然要發,」孫先生說:「在我心里,曼殊早是我們的同志了。」他是在孫先生那里個別參加的,還是因為先生心里有他?廖仲凱對這沒有問先生,他當著曼殊面,在同盟會的盟員花名冊上留下曼殊的名字,照發津貼。 袁世凱竊國後,他仍堅持以文章激發革命,發表了著名的《討袁宣言》,歷數袁世凱禍國殃民的種種罪行,驚世駭俗,氣度不凡。辛亥革命時,他正在印尼云游,當得知這一消息,他欣喜若狂,有一首詩表達了他的喜悅之情:「壯士橫刀看革檄,美人挾瑟請題詩。」曾一度是曼殊友人的劉師培叛變民主革命後,即毅然與之絕交;當他知道深交章太炎變節後,即嘲諷其「興致不淺」,「意殊自得」,並馳涵規勸;他還想過刺殺康有為,並寫了《討袁檄文》,譴責袁世凱的復辟。雖然他極力反對清朝的腐朽統治,但是對一直擁護清王朝的辜鴻銘,又表示出欣賞,這就是蘇曼殊。 曼殊大師是一個愛國的高僧,很多文字里浸透著對新世界的渴盼之情,和對清廷的無限憤恨,卻是硬生生地被黑暗社會所淹沒,希望破滅,痛極而笑,憤然落筆: 契闊死生君莫問, 行云流水一孤僧。 無端狂笑無端哭, 縱有歡腸已似冰。 ——(《過若松町有感示仲兄》之二) 一個清清白白的入世之軀焉能淡漠視之!他對這個世界絕望,他需要寧靜。然而他終究無法承受寧靜世界的孤寂……于是反復著脫俗、入世。對于這個世界他是無能為力的,對于他自己亦是無能為力的,他對于這個世界又是失望的。 直到逝去,他看似渾噩的心神依舊在苦笑,人們無法理解他的行為,關于這一點,曼殊大師是感到悲哀的。 蘇曼殊作品吸引讀者,「傾倒一時」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他立下「以情求道」的創作宗旨。如上所述,他的「道」主要是愛國主義。雖然蘇曼殊的作品充滿了反封建的內容,但為了讓讀者容易接受,他選擇了最能打動人的心扉的愛情、親情、友情為作品作突口,把所要傳播的「道」廣為融合和寄寓其中。 「相逢莫問人間事,故國傷心只淚流」 ——《東居》之二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 芒鞋破缽無人識, 踏過櫻花第幾橋! ——《本事詩》之九 一個客居異邦的僧人,在櫻花墜落的日子里,樓頭吹簫,思懷故國,憶念舊游。然而卻無家可歸,有國難投,只可托缽行乞,漫無目的跋涉于水遠山長之間,「這一個」感人的藝術形象,這不能僅僅用「革命和尚」來解讀曼殊大師。 儘管曼殊滿腔熱情、不遺余力地為革命奮斗,但中國近代革命史上卻極少提到他的名字,甚至連他的好友柳亞子晚年也說:「曼殊不死,也不會比我高明到哪里去,怕也只會躲在上海租界內發牢騷罷了。此人只是文學上的天才,不能干實際工作。」其余的人,不理解曼殊者,就可想而知了。 在愛中涅槃 在中國歷史轉型的大環境下,無論是人格還是小說創作,曼殊都是處于一種轉折期。在一個如此混亂、急于尋找出路的時代,一種純粹的人格模式已經失去生存的土壤,而文學也處于艱難的蛻變時期。曼殊之前是以傳統的聖賢人格為目標的文人群體,曼殊之後是以平民化情感為理想的現代作家群體;曼殊之前的小說多是講故事,曼殊之後的小說更多的開始了抒情,小說漸漸取代了詩的神聖地位,也成了心靈舞蹈的場所。曼殊的意義在于,他雖然不是一個偉大的作家或文人,但是他是中國文學史上不可或缺的一個小說創作者。 百年間,文學從古典走向現代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在此過程中,無數的個人沉澱為歷史的泥沙,鋪墊了轉型之路,蘇曼殊就是其中之一。蘇曼殊的生命雖然短暫,然而他在文學創作上卻取得了顯著的成果,顯示出他不同凡響的文學天才。他一生共寫了六部小說,合稱六記。《斷鴻零雁記》、《絳紗記》、《碎簪記》、《焚劍記》、《非夢記》、《天涯紅淚記》(僅寫成兩章,未完)。這些小說大都以愛情為題材,又都用三角方式處理,常常帶有濃重的傷感色彩。他所描寫的男女主人公,大都處于悲歡離合、生死離別之中,在他們經歷了人世間的種種痛苦之後,方感人世多變,諸行無常,看破紅塵,或不知所蹤。他的作品處處體現出人生苦空無常的真諦,這一點也是人們對蘇曼殊關注的焦點之一。他對後來流行的「鴛鴦蝴蝶派小說」產生了較大影響。 蘇曼殊其實共創作了五篇小說(《天涯鴻淚記》未完,不計入),一般被定位為「言情」小說。曼殊的短篇小說,雖然大部分著意于青年男女之情的描述,但就在類似的故事與人物方面,如《碎簪記》、《絳紗記》、《非夢記》,亦有互異之處。譬如《碎簪記》,雖有一些偶然巧合的情,但其構造較為嚴謹,人物亦有顯著動人的特徵,勝于其他小說。又如《焚劍記》及《天涯紅淚記》(未完成,但在首二章亦可看出),則在愛情之外,兼有俠義的成分。至于他的那部膾炙人口的長篇代表作《斷鴻零雁記》與徐枕亞的《玉梨魂》並稱為民國初年言情小說的開山之作。小說主角三朗之情感與理智沖突的敘述,異國風景與情調的描繪,均能引人入勝。這部「少年三朗的悲哀」,使讀者想到《少年維特之煩惱》,二者同為悲劇式的、熱情沖激、憾人心弦的愛情小說,自傳性質的、劃時代的作品。所不同者,維特自殺而歌德繼續活下去;三郎彌天幽恨,而曼殊于數年後竟在彌留時僅云:「但念東島老母,一切有情,都無掛礙。」而抱恨而終。 曼殊小說都以愛情為主題,愛在這里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愛就夠了,我們還要什麼?」然而主人公們又不得不承載愛的巨大憂傷:「愛的深處就是憂傷」,乃至毀滅。《斷鴻零雁記》儘管是用文言文寫的,但卻是一篇洋溢著濃郁詩情和現代意識小說,是舊小說向新小說過渡的重要橋梁,被譽為「民國初年第一部成功之作」。小說描述了男主人三郎、中國未婚妻雪梅和日本表妹靜子三角愛情的悲劇性故事。靜子對三郎一片癡情,但他對靜子避而遠之,不敢再次面對愛情,因三郎在中國有未婚妻雪梅,彼此愛情堅貞不渝。後因三郎之父破產,雪梅之父嫌貧愛富而悔婚。三郎一氣之下出家為僧。雪梅因癡戀三郎,父母逼她改嫁時,絕食身亡以殉情。故事的最後,三郎到雪梅的故居憑弔她的墓地,在一片悲痛的氣氛中結束,籠罩著一種末世的淒涼、窒息,以及對人的心靈的壓抑。 《斷鴻零雁記》中男主人最後出家,兩女主人一死,一下落不名;《碎簪記》中男主人抑郁而死,兩女主人雙雙自殺;《非夢記》中男主人也是出家,兩女主人一以身殉情,一不知所終;《絳紗記》中男主人坐化涅槃,女主人則遁入空門;《焚劍記》中女主人公死後,男主人公似乎看透人生,飄然而去。由此可知,這幾部小說主人公們都不肯背叛自己的心靈,要麼「以情求道」,要麼「以情絕情,在愛中涅槃」來尋求中庸之道的和解。他們要麼愛,要麼乾脆拒絕愛,拒絕存在愛的可能狀態-——生。和曼殊一樣,他們向往著源自內心的純真愛情,對現實有著叛逆性的反抗精神,生活中不從流俗,愛憎分明。其實小說的宗旨則宣揚了一個與現實世界分離的寧靜、美好的世界,在幻想中為自己的心靈安家及「愛就夠了,我們還需要什麼?」的唯美主義的世外桃源。 以上就是曼殊小說講給我們「落葉哀蟬」似的淒婉愛情故事,然而我關心的並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背後的曼殊。蘇曼殊以出家人身份混跡俗世,小說「好寫美人,飄渺無方」,「游離于清末民初的眾聲喧嘩之外」,男情女愛的在他的小說中曲盡迴腸盪氣、深情綿邈之致,若將曼殊的生活與創作相結合,你或許更深入地了解曼殊的小說。曼殊的志向其實並不在于外界的定位,而在于個我心靈自由的尋求。正如他講述的愛情,在世俗力量的重重壓力之下,無法獲得現實的合理性、可行性,只是尋求情感的真實性。如果他的小說都以「大團圓」結尾,曼殊就失去了他一直執著守護著的自我:在這樣一個紛亂污濁(這是曼殊多次對當時現實的定義)的世界,真正的愛情只能如此以悲劇告終;也只配讓人放浪形骸的活著。 曼殊小說通過講述悲劇故事,表現了一種主體性的覺醒,在救世與救心之間,選擇了後者。他不僅僅是講故事,更重要的是表達一種對人生的體驗,「莫名之惑」,與改良派以小說作為參與社會政治的工具相比,具有了更多的現代性;在譴責小說甚至囂塵的時期,對自身進行深入的思考。 曼殊破壞不了世界,只有來破壞自己了。曼殊雖然出入于歌宴酒肆,但他「獨恬事外」,這在他的小說中也可以看出來,小說中的愛情從來不涉及肉欲,說這是出家人的宗教式的愛情觀也好,「以情求道」的言情也罷,個中透露的是一個赤子之心的曼殊。 曼殊小說是「一個在東西文化、俗聖生活的矛盾中苦苦掙扎的心靈的自白。」曼殊小說的影響我不再多費筆墨,我試著借別人之口權代我之聲:陳平原在《論蘇曼殊、許地山小說的宗教色彩》以及《死也愛也,孰為究竟——〈絳紗記〉》,集中探討了曼殊小說的佛教色彩,認為蘇曼殊「以情絕情,在愛中涅槃」,表達一種「人間不能有愛,也不能沒有愛」的「宗教式」的愛情觀。金勇之《情與佛:走不出的生存困境——蘇曼殊小說新論》,也探討了佛與情之間的沖突。鄧子美在《傳統佛教與中國近代化》中更是提出蘇曼殊開創了「佛教小說」一派,與譴責小說、俠義小說、鴛鴦蝴蝶派小說並列的觀點,但「佛教小說」是否成立,似有待進一步商榷。陳平原又在《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中,肯定了曼殊代表作《斷鴻零雁記》在中國小說敘事模式轉變中的成就,但是認為曼殊的轉變仍不徹底,仍是以一個故事為框架,而不是以人物的思緒為框架,仍屬于繼承《離騷》傳統的「新小說家」。張如法之《處于中西文化夾流中的蘇曼殊的小說》集中探討了蘇曼殊的小說,包括譯述小說《慘世界》,認為曼殊表現的是徘徊于新舊文化之間的流浪者。林崗之在《彷徨于兩個世界之間——蘇曼殊小說淺評》中認為,曼殊的創作與人生都彷徨于古典和現代兩個世界之間。郭延禮在其《中國近代文學發展史》第三卷中也指出蘇曼殊「在借鑒西洋小說的藝術手法和促進中國小說的近代化方面有貢獻。」楊義之《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一章「從清末民初小說發展看『五四』小說革命的必然和必要」,認為曼殊小說將個人情感悲哀上升為國家之憂,落筆別有詩人風致,「明潔雋逸,」在淒婉哀切之處透露出一種青春氣息,迥異于林紓的「沉沉暮氣」和鴛鴦蝴蝶派的「馥馥脂粉氣」,具有反對封建禮教、唯美主義、理想主義之色彩。最後將蘇曼殊定位為「舊民主主義時期別具一格的『詩僧』,也是預示浪漫抒情小說在『五四』時期獲得長足發展的一個先驅。」李歐梵在其《現代性的追求》中,將蘇曼殊與林紓、郁達夫等代表中國現代作家中情感一派的代表來比較,分析他們書寫情感的不同方式。指出林紓與甦確立了建立于情感基礎之上的個性方式。認為蘇曼殊集中體現了中國傳統與西方的結合,跳出了林紓的「儒生」模式,而又不同于其後的郁達夫的以性為基礎的情感模式。郁達夫(在他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蘇曼殊的情感的影子)曾批評曼殊小說「不太自然,不太寫實,太過做作」。 以一個現代小說家的眼光而言,曼殊的小說確實不合格,實際上,曼殊的小說只是他情感的一種流露,正如他的為人一樣,若以常人的眼光,便「不太自然,不太寫實,太過做作」了。他原想在創作中安身立命,終于有一天,他發現這是不可能的,「此道不足以安身立命!」羅建業說他「潔其志而穢其跡,清其志而穢其文,」可謂理解曼殊之語。這里,並不想一味拔高他的小說的地位,曼殊只是開啟了一種探索、一種可能,但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由于曼殊大師身世坎坷、悽慘,從小就體弱多病,長大後志向又多遭挫折,生活不定,漂泊為生,加上有病不治,自我作殘,致使1918年5月2日(三月二十二日)下午4時,因胃病嚴重,醫治無效,圓寂于上海廣慈醫院,享年只有三十五歲。蘇曼殊是被公認的天才人物,像他這樣高資質的人,如果能生活在一個比較合理的家庭環境里,他自己又善自珍視,起居飲食有規律從而得以延壽的話,那麼,憑著他的天才和智慧,他的成熟,一定可以和僧肇、玄奘大師齊名,對祖國的文化事業應該會有更大的貢獻。然而大師沒有這樣,遺憾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彷彿只是一名匆匆過客,活了三十五歲便撒手而去,實在為他的天才和智慧而感到唯有說不完的惋惜。誠然,曼殊大師的身世之迷、悽慘,童年又是那樣的遭遇是不幸的,他所處的時代是黑暗的,在人生的旅途上他是悲哀的,這當然是一般世俗之人之所見。 收拾禪心侍鏡台 總結在前的評述,蘇曼殊不是一般人心目中的浪漫詩僧,而他在現代中國文壇的貢獻,在于他是一位有革命情緒的愛國主義者,以愛情為主題、塑造了特殊女性的小說家,稟賦靈性,多情善感的詩人,他也是一位中西文化交流、翻譯界的先知先覺。他生長在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代,因此養成了他在後期中那種厭世的態度,放蕩的行為,戕害自身的嗜好;這些他生活中的污點,終于戕害了他的身體健康,使他英年早逝。他的不幸遭遇,亦可視為對于這個黑暗時代的一種消極的抗議。在這方面,我國文學史上不乏前例,從莊子、阮籍、到李贄、龔自珍等人,形成了與正統相反的一條線索,他們我行我素,遺世獨立,莊子的游世精神,阮籍的佯狂矯世,龔自珍的叛逆覺醒;又如屈原的厭世自殺,李白的整日狂飲,關漢卿的涉足花叢,與曹雪芹的鍾情裙衩。倘若我們無視他們的歷史背景與個人遭遇,僅以主觀的批評,斤斤詬病他們的那些時代的弱點,我們將抹煞這些偉大作家在詩、戲劇、小說方面的光輝的成就。 解讀蘇曼殊,絕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任何一種看似合理的解釋均或多或少透露著一種牽強。在緩緩滑過腦際難以計數的詞彙中,我努力說服著自己,極勉強地選擇了「形為心役」、「以情求道」一詞來為蘇曼殊三十五年的坎坷人生來作出終結性的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