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星月菩提 description: "在日本東京的銀座街頭,有好幾家賣古董照相機的店,那些古董相機的性能都還非常好,外表經過整修也和新的一樣。" ---   百年與十分鍾   在日本東京的銀座街頭,有好幾家賣古董照相機的店,那些古董相機的性能都還非常好,外表經過整修也和新的一樣。   賣古董相機的店員都會對人保證,那相機可以拍出現代相機效果相當的作品。   「但是,」有一位店員這樣說:「要注意這些保存了一百多年的相機,它的曝光時間就要十分鍾,現代人沒有一個人可以靜止十分鍾讓人拍照,只有拿來拍風景和靜物了。」   店員說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人買了一架古董相機,試圖用那部相機幫人拍照。他要拍人之前,就告訴那被拍的人說:「這是一百年的照相機,曝光就要十分鍾,你可以十分鍾坐著不動嗎?」每一個被拍到人都拍胸脯對他保證:「沒問題,一百年前的人不都是這樣拍照的嗎?」可嘆的是,他拍遍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居然沒有一個人能坐著十分鍾不動。   最後,拍照的人氣了,心想:「難道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一個人能坐著不動嗎?為什麼古代看成是最自然的事,現在沒有人能做到呢?」他找到一個朋友幫他按快門,他自己接受拍照,結果連他自己也不能面對鏡頭靜坐十分鍾。   他只好把相機還給賣古董相機的店。   店員指著櫥窗說:「他退回的照相機就是那一部,要買回去試試嗎?」他對每個人都這樣說,可是那部相機再沒有賣出過,因為每一個現代人都深知,在生活的周圍幾乎找不到一個可以十分鍾坐著不動的人。   這個故事給我們深刻的啟示,古代人和現代人對時間的觀念是大不相同的,古人一天可能很專注的做一件事情,現代人一天卻要做幾十件事;古人坐個十分鍾是絕對沒問題的,現代人卻很少有耐心能坐十分鍾。拍過照的人都知道,叫一個現代人八分之一秒不動,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十分鍾的價值與意義,經過一百年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也使我們知道為什麼在現代修習禪定不容易成功的原因,是因為在體質里,已經失去了深沉、長恆、有耐心的特性。   對于某些盲目的忙著,忙到沒有時間痛哭一場的現代人,恐怕很難想象,古人拍一張照片要曝光十分鍾,現在,到大規模的快速沖洗店,十卷底片全部洗好,也只要十分鍾的時間呀!   和一位朋友到一家店里叫了飲料,朋友喝了一口忍不住吃驚地讚嘆起來:"這是什麼東西,這麼好喝?"   "這是木瓜牛奶呀!"我比他更吃驚。   "木瓜牛奶是什麼做的?"   "木瓜牛奶就是木瓜加牛奶,用果汁機打在一起做成的。"   "是呀!這是我第一次喝到木瓜牛奶。"朋友理直氣壯地說   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對我來說,一個人在台灣生活了三十年而沒有喝過木瓜牛奶,就彷彿不是台灣人一樣,對我的朋友是自然的,因為他是世家子弟,家教非常嚴格,從小的自由非常有限,甚至不准在外面用餐的。當然,他們家三餐都有傭人打理,出門有司機,疊被鋪床都沒有自己動過手,更別說洗衣拿掃把了。   到三十歲才有一點點自由,這自由也只是喝一杯路邊的木瓜牛奶汁而已。   對生長在南台灣貧困鄉村的我,朋友像是來自外太空的人,我們過去的生活幾乎沒有重疊的部分。在鄉下,我們生活的每地分錢都   是流汗流血奮斗的結果,小孩還沒有到上學的年齡就要下田幫忙農事,大到推動一輛三輪板車,小至縫一枚掉了的扣子,都是六七歲時就要親手去做。而小街邊的食物便是我們快樂的泉源,像木瓜牛奶這麼高級的東西不用說,能喝到楊桃水、綠豆湯已經謝天謝地,縱使是一枝紅糖冰棒,或一盤澆了刨冰,就能使我們快樂不置了。   有時候我們不免也會羨慕有錢人家的小孩,但當我們知道有錢人的孩子不能全身脫光到溪邊游泳,或者下完課不能在田野的爛泥里玩殺刀的時候,我們都   很同情有錢人的孩子。   在我們那個年代的農村里,孩子幾乎沒有任何物質的欲望,因為則剛,到後來我們即使赤著腳、穿破衣去上學,也允滿了自信和快樂。   這其實沒有什麼秘決,只是深信物質之外,這有一些能使我們快樂的事物不是來自物質。而且對這個世界保持微微喜悅的心情,知道在匱乏的生活里也能有豐滿的快樂,便宜的食物也有好吃的味道,小環境里也有遠大的夢想____這些卑中之尊、賤中之美、小中之大,乃至丑中之美、壞中這好,都是因微細喜悅的心情才能體會。   在夏天里,我深信坐在冷氣房里喝冰鎮蓮子的美味,遠遠\比不上在田中流汗工作,然後在小路上灌一大碗好心人的"奉茶",奉茶不是舌頭到喉管的美味,而是心情互相體貼而感   到的歡喜。   在禪宗的《碧巖錄》里有一個故事,德云禪師和一位癡聖人一起去擔挑積雪,希望把井口埋起來,引起了別人的訕笑,當然,雪無法把井口埋住是大家都知道的,德云法師為什麼要擔雪埋井呢?他是啟示了一個偉大的反面教化是:只要你心底有一口泉湧的井,還怕會被寒冷的是要緊的事。   "不封凍的井"是一個多麼深邃的啟示,它是突破冷漠世界的摯情,是改變丑陋環境成為優美境地的心思,是短暫生命里不斷有活力萌芽的救濟。   心井永不封凍,就能使我們卓然不群,不隨流俗與物欲轉動了。   在路邊自由地喝杯木瓜牛奶,滋味不見得會比人參湯遜色呀!   在街上遇到一個奇特的人,他戴的一頂黑帽子上透了一副國旗,帽沿上都是勳章。   他身穿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裝,慰燙得非常齊整,他的胸前左右都掛滿了勳章。   但他的腿斷了一肢,褲管處打了一個結,他撐著支架,一步步走得很慢,我們也可以明確知道他曾是個極有威儀的人,從他的帽子、衣服,一直到只有一只也擦得雪亮的皮鞋,我們都能感受到他的威嚴。   這曾是一位指揮著大軍的將軍吧!我心里想著,因為具有如此威猛壯肅的精神者,在街上我們是很少見到的。   靠近一看,他的勳章真是美,絕對不是普通的單薄紀念章,而是厚實的、精緻的,如同我們在電影上看見將軍所垂掛的一般,有星星的光澤,掉在地上必然會發出金屬一樣的響脆的聲音。那時候他站在百貨公司販賣寶石的櫥窗前面,我正站在櫥窗的這岸,隔著晶亮的玻璃,正視著他。他的勳章,比櫥窗里的寶石更引人注目。   我忍不住脫帽向他致意,他露出和煦的微笑,然後我們在人潮里錯身而過,沒有任何交談。回到家里,我心里老是惦起這位戴著勳章逛街的人,他是什麼人呢?為什麼他要戴著明亮的勳章在人群里行走呢?他的勳章怎麼來的?他的腿又是如何失去的?   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隔了一個多月,我又在仁愛路的紅磚道上看見他,從背影,我就認出那在百貨公司曾與我見過一面的人,我跟著他的背影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直到復興南路等紅燈時,我們才並肩站在一起。   「先生,您好。」我說。   沒想到這位胸前仍然掛滿勳章的人說:「呀!我們在百貨公司曾見過一面。」然後他禮貌地伸手與我相握,他的手非常有力而溫暖。   「你的勳章真是美!」我說。   他很高興地笑了,說:「難得有人看見我的勳章。」   我們就一邊散步,一邊談起一排排勳章的故事,與我想象的非常接近,他果然是身經百戰的軍人,胸前的每一枚勳章都是在烽火中的獎賞。唯一與我的推測不同的是,他並非將軍,只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兵,他胸前最後的一枚勳章,是失去他的左腿而獲得的。   為什麼每天戴滿勳章到街上來呢?   他說:「這是有點瘋狂的行為,不過,像我這樣的人,年紀又大了,又斷了左腿,一般人對我都不會太禮貌,有一次我試著戴勳章出來,才得到了一些尊重,遭到的白眼比較少了。」他以一種極嚴肅的口氣說:「其實,我的左腿才是我最大的勳章,但是一般人總是最輕視它。」   當我們在下一個路口分手的時候,我特別感嘆,通常最大的勳章是難被人看見的,何況是沒有戴出來的,放在心里的勳章呢?   我雖然從不戴勳章出門,我也沒有任何勳章,不過,我總是把每一個人都當成是有勳章的人,如果不能懷抱著敬重的心,不只看不到別人的勳章,自己的勳章也會失去。   即使是最平凡的母親帶著孩子,我也看見母親的勳章是無盡的愛,而孩子的勳章是毫不矯飾的天真,那時我感覺自己,也可以把那母親的愛與孩子的天真,佩在我空白的胸前。   天地間最美麗的勳章不是別的,正是對一切都抱著尊重與包容的心情。   開車從光復南路經過,一路的木棉正盛開,火燃燒了一樣,再轉羅斯福路、仁愛路、復興南路、中山北路,都是正向天空招揚的木棉花,每年到這個時候,都市人就知道春天來了,也能感覺到台北不是完全沒有顏色的都市。   如果是散步,總會忍不住站在木棉樹下張望,或者彎下腰,撿拾幾朵剛落下的木棉花,它的姿形與色澤都還如新,卻從樹上落下了,彷彿又墜落一個春天,夏的腳步向前跨過一步。   木棉落下的聲音比任何花巨大,啪嗒作響,有時真能震動人的心靈,尤其是在都市比較寂靜的正午時分,可以非常清晰聽見一朵木棉離枝、破風、落地的響聲,如果心地足夠沉靜,連它落下滾動的聲息都明晰可聞。   但都市木棉的落地遠不如在鄉下聽來可驚,因為都市之木棉不會結子是人人都知道而習慣了,因此看到滿地木棉花也不覺得稀奇。在我生長的南部鄉下,每一朵木棉花都會結果,落下的木棉花就顯得可驚。   有一次,我住在親戚家里,親戚家里長了兩株高大的木棉,春雷響後,木棉開滿橙紅的花,那種動人的景觀只有整群燕子停在電線上差堪比擬。但到了夜半,坐在廂房窗前讀書,突然聽見木棉花落,聲震屋瓦,轟然作響,扯動人的心弦,為什麼南方木棉的落地,會帶來那麼大的震動呢?   那是由于在南方,木棉花在開完後並不凋謝,而在樹上結成一顆堅實的果子,到了盛夏,果子在陽光下噗然裂開。這時,木棉果里面的木棉子會譁然飛起,每一粒木棉子長得像小鋼珠,拖著一絲白色棉花,往遠方飛去,有那些裂開時帶著彈性之力,且藉著風走的木棉子,可以飛到數里之遙,然後下種、抽芽,長成堅強偉岸的木棉樹。這是為什麼在鄉下廣大的田野,偶爾會看見一株孤零零的木棉樹,那通常是越過幾里村野的一顆小小木棉子,在那里落地生根的。   所以,鄉下木棉花落會引人嘆息,因為它預示了有一朵花沒有機會結子、飛翔、落種、成長,尤其當我們看到一朵完整美麗的花落下特別感到憂傷,會想到:這朵花為何落下,是失去了結子的心願呢?還是沉溺自己的美麗而失去了力量?   這些都不可知,但我們看到城市落了滿地的木棉花感到可怕,為什麼整個城市美麗的木棉花,竟沒有一朵結果?更可怕的是,大部分人都以為木棉花掉落是一種必然,甚至忘記這世界上有飛翔的木棉了。   是不是,整個城市的木棉花都失去了結子與飛翔的心願呢?   有時候這種對自然的思考,會使我感到迷惑,就在我們這塊相連的島嶼,北迴歸線以南的壁虎叫聲非常清澈響亮,以北的壁虎卻都是啞巴;若以中央山脈為界,中央山脈以西的白頭翁只只白頭,以東的同一種鳥卻沒有白頭,被叫做烏頭翁。我常常想,如果把南方會叫的壁虎帶過北迴歸線,它還叫不叫?把西邊的白頭翁帶過中央山脈,它的頭白不白?   可惜沒有人做過這種試驗,使我們留下了一些迷思,但有一個例子說不定可以給我們啟示性的思考,在中央山脈走到尾端的恆春,由于沒有中央山脈為界,同時生長著白頭翁與烏頭翁,白者自白、黑者自黑;還有沿著北回歸線生長的壁虎,有會叫的也有啞巴的,囂者自囂、默者自默。那麼,或黑或白、或叫囂或沉默,是不是動物自己的心願呢?或許是的。這個答案使我們對于都市木棉花的顏色從火的燃燒頓時跌入血的憂傷,它們是失去了結子的心願,或是對都市的生存環境做著無言的抗議呢?   當我有時開車經過木棉夾岸的道路,有些木棉滾落到路中央,車子輾過彷彿聽到霹靂之聲,使人無端想起車輪下的木棉花,如果在南方,它會結出許許多多木棉子,每一粒都懷抱著神奇的棉花翅膀,每一粒都飽孕著生命的力量,每一粒都懷抱著飛翔到遠方的志願......因為有了這些,每一次木棉花的開起,都如晨光預示了新的開始。都市里不能結子的木棉花,每一次開起,都宣告了一個春天即將落幕,像火紅的一直墜入天際的晚霞。   有一天,我在仁愛路上拾到幾朵新凋落的木棉花,捧在手上,還能感覺它在樹上猶溫的血,那一刻我想:一個人不管處在任何環境,都要堅持心靈深處的某些質地,因為有時生命的意義只在說明一些最初的堅持,放棄生命的堅持的人,到最後就如木棉一樣,只有開花的心情,終將失去結子飛翔的願力。   有一年春天,搭飛機從夏威夷到美國東岸,中途的時候,駕駛員報告了我們正在飛越阿拉斯加上空,靠近了北極圈,機艙里的乘客紛紛探頭往窗外看。   窗外的大地覆蓋著一片潔白的冰雪,平原、河流、山脈上都是白色,白得令人昏眩。尤其是那些在山頂上的積雪,因為終年不化,更白得剛強而尖銳,在飛機上都可以感受到直而冷的線條,一道道劃過冷而寂靜的大地。   機上的乘客無不為眼前這壯麗、清明、無塵的大地動容讚嘆,覺得是人間少見的美景,尤其是我們剛剛從熱情、溫暖、海洋蔚藍、陽光亮麗的夏威夷離開,北國的風情就像一口冰涼的清水灌入了胸腹,再加上有了很高的距離,再冷的景致也無不溫馨而美麗了。   那時是春天,雖然看著遍地的冰雪,大家也知道已是春天了,高空上的陽光多麼耀眼、云多麼明麗、天空多麼湛藍,都在哄傳春天的消息。   就在飛機上,我想起學生時代非常喜歡的一部記錄電影《北極的南奴克》,那是一部真實記述生活在北極圈中南奴克人的記錄電影,他們在冰雪中誕生、在冰雪中成長及繁衍種族,也在冰雪中老去死亡。對于南奴克人,冰天雪地是天經地義,他們的一生沒有見過冰雪以外的世界,雖然他們在冰雪中艱困地生活,卻從來沒有想追尋另外的世界。   當我們從很高的飛機上看美麗的冰雪大地,很難想象有許多人和動物在其中過著艱險的漁獵生活,即使知道那些艱險,站在高點上看,也彷彿沒有那麼苦了。   我們的飛機很快就飛越冰山,飛進一個百花盛開的城市,那看起來空闊無邊、不能橫越的冰雪,很快的,竟成為記憶的一部分,被遠遠地拋棄了。   雖然我們是在高空上飛越冰雪,才有清爽亮麗的心情,但如果還原到人生里,生活也就是這樣了。我們的一生固然短暫,卻有非常多的時刻,我們會感覺到被冰雪的寒冷所圍困,或者淪陷到無邊的黑暗里。任何一個人完全避免心靈的寒冷與黑暗是不可能的。   那麼,在寒冷與黑暗包圍我們的時候,我們要如何去面對,才能維持自在與希望呢?   說起來非常簡單,就是讓自己的心爬上高點,由一個比較廣大的角度來觀照自我。這並不是使身心分離,而是真實知道人生的變數雖然有害,但若是從大的心量來看,變數也是常數的一部分,正是覺悟的開啟與智慧的契機。   我們在阿拉斯加的上空可以看到冰雪之美,我們在黃昏最後時刻也能感受黑暗之美,那是我們知道很快就能飛越冰雪,也知道黑暗是迎接光明的一種必然。   心的上升,往往使我們能時常處在光明與溫暖的境界;倘若我們一直執著寒冷與黑暗的傷害,我們就會沉淪而不自知。   何不隨時準備飛越冰山呢?因為生活的冰雪只有心的溫暖、心的高度、心的廣大可以飛越。   從前有一位持戒僧,一生堅守戒律,有一天夜里在野外走,突然踏到東西覺得有破裂的聲音,這位僧人心想:糟糕了!莫非是踏到一只懷孕的蛤蟆嗎?不想還好,一想心中又驚又悔。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夢見一大群蛤蟆來向他討命,整夜驚怖畏懼不能安穩,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立刻跑去昨夜踩死蛤蟆的地方,沒有看見蛤蟆,卻見到一條破裂的茄子。   僧人當下疑情頓息,才知道三界無法,唯心所造,光是外在的守戒是不夠的,應該反觀自心修行。   這是龍門佛眼禪師講給弟子聽的故事,接著他給這個故事下了結論:「假如夜間踏著時,為誤是蝦蟆?為誤是老茄?若是蝦蟆,天曉看是老茄。若是老茄,天未曉時又有蝦蟆索命、還斷得了嗎?山僧試為諸人斷看,蝦蟆情不脫,茄尚猶存,要得無茄解,日午打黃昏。」   好一個日午打黃昏!   因為即使第二天天亮時看到茄子,也無法證明昨夜踏到的不是蛤蟆,到底是路上的茄子為真?還是夢中的蛤蟆為真?如果不脫除對蛤蟆的疑情,或執著于茄子的存在,要想得到解脫就像正午和黃昏打架,是不可能的。   蛤蟆與茄子在故事提供了我們兩個層次的思考,一是不論遇到任何外在的變遷,反觀自心是最重要的,若不能解開葛藤,則想蛤蟆就夢蛤蟆,見茄子則執茄子,都會成為修行的障礙,因此要從心做起。二是表現了禪宗「當下即是」的精神,這一刻的把握、這一刻的悟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落入上一刻的糾纏,不要在悼悔中過日子;萬一真的踩到蛤蟆,也要當下懺悔迴向、當下承擔,否則如何得到真正的清淨呢?   關于反觀自心,佛眼禪師還做過一個比喻,說有一個人鼻頭黏了一點糞,他起先不知道,聞到臭味時以為自己的衣服臭,嗅到衣服果然臭,他就換了新衣服。但不管他拿到什麼東西,都以為是他拿的東西臭,不知道臭在自己的鼻上。後來遇到一個有智慧的人告訴他,臭在鼻上,他先是不信,試試用清水洗鼻子,立即全無臭氣,再嗅一切東西也都不臭了。   這是禪宗有名的「鼻頭著糞」,佛眼禪師說:「參禪亦然,不肯自休歇向已看,下尋合那,下尋會解,覓道理做計較,皆總不是。若肯回光,就已看之,無所不了。」   關于當下承擔,禪宗里有許多的公案,例如南泉普願禪師,因為他的弟子東西兩堂爭一只貓,他說:「道得即救貓,道不得即斬。」他的弟子無言以對,他就把貓斬了。例如歸宗智常禪師除草的時候,見到一條蛇立即把蛇斬了。例如丹霞天然禪師取佛像來燒,人家都批評他,他說:「我燒取舍利。」人說:「木頭有何舍利?」他說:「無則再取兩個燒。」例如德山宣鑑禪師呵佛罵祖等待。   古來禪師這樣的例子非常多,在凡俗眼中是犯了不可原諒的大戒,但在證悟者的眼中卻是最上乘境界,原因是他們都能當下承擔、無所分別、契入法性。當然,這種行止,我們凡夫是不可學的,學了反增加罪業,但我們應該知道有這樣的境界。那是「苦匏連根苦,甜瓜徹蒂甜」的境界;是「打破乾坤,當下心息」的境界;是「一擊響玲瓏,喧轟宇宙通」的境界;也就是「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的境界。   近代高僧月溪禪師曾說:「十方三世佛及一切眾生,修明心見性的法門只有三種:第一種是奢摩他,中國音叫寂靜,就是說眼耳舌身意六根齊用,破無始無明見佛性。第二種的法門叫做三摩提,中國音叫做攝念,就是說六根的一根統領五根,破無始無明見佛性。第三種法門叫做禪那,中國音叫做靜慮,就是說六根隨便用哪一根破無始無明見佛性。」―――不管我們用寂靜、攝念、或靜慮來明心見性,都具有反觀自心、當下承擔的精神。   古代的祖師以自性比做洪爐,生死比做一點雪,自性中不著生死,如雪不能入燃燒的洪爐,對明心見性的人,生死如一點雪,那麼這世界上還有什麼蛤蟆與茄子的分別呢?   問題是,在這轉動紛擾的世界,能寂靜、攝念、靜慮來面對的自我的,又有幾人呢?   佛經上說:「三界無安,譬如火宅。」對禪者而言,火宅不在三界,而在自心、心的紛亂、糾纏、煎熬、燃燒,才是一切不安的根本,而三界的安頓也是心的安頓罷了。   佛陀將入涅磐的時候,大地有六種震動:「諸何反流、疾風暴發、黑云四起、惡雷掣電、雹雨驟墜、處處星流。」   那時候,山林里的獅子和猛獸大聲地咆哮呼喚,世上的人與天上的神仙沒有不嚎啕痛哭的。   他們都這樣說:「佛取涅磐,一何疾哉!世間眼滅!」   接下來的這一段經典是佛經上最動人心魄的一段:「當是時間,一切草木藥樹,華葉一時剖裂;諸須彌山盡皆傾搖,海水波揚,地大震動,山崖崩落;諸樹摧折,四面煙起,甚大可畏。陂池江河盡皆擾濁;慧星晝出。諸人啼哭,諸天憂愁,諸天女等郁咿哽咽,涕淚交流。諸學人等黯然不樂,諸無學人念有為諸法一切無常。如是天、人、夜叉、羅剎、闥婆、甄陀羅、摩羅伽及諸龍等,皆大憂愁……」   這是《集法經》里描寫釋迦牟尼佛滅度的情景,讀了令人血脈沸騰,哀痛翻湧。但是,最讓我震動的是當時人天的一句私話:「佛取涅磐,一何疾哉!世間眼滅!」用白話來說是:「佛陀取涅磐,實在是太快了!看著世間的眼睛,從此滅去了!」   我想,這才是真正的哀慟,在無明黯夜中閃爍著,帶來無量偉大的眼睛,從此在世上消失,還有什麼是比這個更悲慘的事嗎?佛陀的慈悲與智慧,可以說是帶領著世間行走的眼睛,可以說是照亮世間的眼睛,也可以說是清楚觀照世間的眼睛,更可以說悲憫的看著世間的眼睛。   由于這個典故,後來把佛所留下的經典稱為「人天眼目」。   我被「世間眼滅」這四個字深深的感動,佛陀告訴我們最偉大的教化,就是眾生都有佛性,眾生都可以成佛。如果從「世間眼滅」這個觀點來看,是人人都有觀照世間、照亮世間、悲憫世間,乃至帶領自己及世間走向佛道的眼睛,只是我們的這雙眼睛從來沒有張開罷了。或者說,我們的眼睛被世間事物所障蔽迷惑,反而失去了本來的面目。   人人本有的眼睛怎麼會失去呢?有的人是只顧著向外追求,不知道往內觀照而失去了。有的人是只顧著自己的利益,從來不看看世間的真實而失去了。有的是被貪、嗔、癡、慢、疑五個蓋子蓋住而失去了,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因為不知道自己有眼睛,在無知中失去了。   其實,心的眼睛是不會失去了,只是暫時閉著或隱藏著,當我們轉向光明的一面、覺悟的一端、智慧的一邊時,就慢慢地張開了。   佛陀的眼從來就沒有滅去,更且用他的誕生及涅磐點燃了無數照亮世間的眼睛,我們如果能體會到佛的教化,應該點燃我們的眼睛,讓我們一面照著自己,一面看著世間,當我們張開了自性心眼的那一剎那,我們就會知道,佛的眼睛從來沒有在這世間里滅去!   就如同《華嚴經入法界品》中說的:   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其本一燈無減無盡,菩薩摩訶薩菩提心燈亦復如是,普燃三世諸佛智燈,而其心燈無減無盡。善男子!譬如一燈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盡,菩薩摩訶薩菩提心燈亦復如是,入于眾生心室之內,百千萬億不可說劫,諸業煩惱種種暗障,悉能除盡。   佛陀涅磐,「世間眼滅」應作如是觀,佛雖入滅,眼未曾閉,仍然看著世間。我們作為佛的弟子,若憶念佛的悲願,當報佛恩,首要的是,張開我們的心眼,來看著世間、照亮世間,為無明點一盞智燈吧!   孩子跟老師到海邊去,回來後用了一夜的時間,告訴我海邊的故事,   他們到海邊後去看海、吃魚丸、坐渡輪,他說:"渡輪上有一個像電電扇一樣旋轉的東西,一直噗噗噗的打著水著海水,海水被打到後面去,渡輪只好前進了。"   他說:"老師叫我們蹲著,伸手運河摸海水,海水好冰喔,比我們家水龍頭的水還冰。"   他說:"海好大好大,有好多的魚、蝦、螃蟹都可以在里面生活,但是他們可能沒有辦法游遍整個海,因為太大了嘛!對不對?"   ……   我問孩子:"那麼,你對海,覺得最好玩的是什麼?"   他說:"是流浪水。"   "流浪水?"   "是啊!流浪水就是一下了打到海邊上又退回去,隔一下了又打到海邊上的那一種水。許多魚呀蝦呀都跟著流浪水,流上來呀,又流下去。它們一生下來就在流浪水里,長大了在流浪水里,最後死了也在流浪水里。老師說,有很多魚蝦長在海底,那里的水不是流來流去,很可能它們從來不知道自己在流浪水里……"   我對孩子說:"那不叫流浪水,那是海浪。"   "流浪水不就是海浪嗎?"孩子用天真的眼睛看著我。   "對,流浪水就是海浪。"我說。   孩子才安心地去睡覺了。   深夜里,我思考著孩子的話,所有的海中動物是生長在流浪水里,它們一生都在海里流浪著,當然從來沒有一只海中的動物可以游遍整個海。有很多深海里的動物,從不知道是一波一波地流浪著,然後它們在無波的深海里,平靜地死去。   流浪水是多麼美麗的海之印象呀!   海的動物是生活在里,我們陸上的眾生何嘗不是生活在流浪水嚅呢?我們的流浪水是時間   ,一個白天一個黑夜規律循環著,不正是如打在岸上又退去的流浪水嗎?從小的角度看,當然每個白天和黑夜同,可是從大的觀點看,白天黑夜不正是我們看海浪一樣,沒有什麼差別嗎?   可嘆的是,很少有人警覺到時間的流浪水,他們就會在沒有觀照的景況下度過一生。   警覺到時間的流浪水仍然不夠,其實每一個人有了覺醒之後,心性就會像大海一樣,看著潮漲潮落,知悉心海的浪循環之周期,這些海浪再洶湧,在海底最深的地方,是寧靜而安適的。因為深刻地觀照了流浪,便不會被流浪水所轉,不會在拍岸時歡喜,也不會在退落時悲哀,胸懷廣大,涵容了整個大海。   自性心水的流露正像這樣,因此在生命中覺悟而進入深海里的人,與從來不知道流浪水的人是不一樣的,前者無懼于生死的流浪,後者則對生死流浪因無知而恐懼,或者因愚昧而縱情歡樂。   在信義路上,有一個賣貓頭鷹的人,平常他的攤子上總有七八只貓頭鷹,最多的時候擺十幾只,一籠籠疊高起來,形成一個很奇異的畫面。   他的生意頂不錯,從每次路過時看到籠子里的貓頭鷹全部換了顏色可以知道。他的貓頭鷹種類既多,大小也齊全,有的鷹很小,小到像還沒有出過巢,有的很老,老到彷彿已經不能飛動。   我注意到賣鷹人是很偶然的,一年前我帶孩子散步經過,孩子拼命吵鬧,想要買下一只關在籠子里的小貓頭鷹。那時,賣鷹的人還在賣兔子,攤子上只擺了一只貓頭鷹,賣鷹者努力向我推銷說:「這只鷹仔是前天才捉到的,也是我第一次來賣貓頭鷹,先生,給孩子買下來吧!你看他那麼喜歡。」我這才注意到眼前賣鷹的中年人,看起來非常質樸,是剛從鄉下到城市謀生活的樣子。   我沒有給孩子買鷹,那是因為我一向反對把任何動物關在籠子里,而且我對孩子說:「如果都沒有人買貓頭鷹,賣鷹的人對後就不會到山上去捉貓頭鷹了,你看,這只鷹這麼小,它的爸爸媽媽一定為找不到它在著急呢!」孩子買不成貓頭鷹,央求站在前面看一會,正看的時候,有人以五百元買下了那只鷹,孩子哇啦一聲,不舍地哭了出來。   此後我常常看見賣鷹的人,他的規模一天比一天大,到後來乾脆不賣兔子,只賣貓頭鷹,訂價從五百五十元到一千元左右,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賣掉幾十只。我想不通他從何處捕到那麼多的貓頭鷹,有一次閒談起來,才知道台灣深山里還有許多貓頭鷹,他光是在坪林一帶的山里一天就能捕到只幾。   他說:「貓頭鷹很受歡迎咧!因為它不吵,又容易馴服,生意太好了,我現在連兔子也不賣,專賣鷹。一有空我就到山上去捉,大部分捉到還在巢中的小鷹,運氣好的時候,也能捉到它們的父母。。。。」   我勸他說:「你別捉鷹了,捉鷹的時間做別的也一樣賺那麼多錢。」   他說:「那不同咧!捉鷹是免本錢穩賺不賠的。」   對這樣的人,我也不能說什麼了。   後來我改變散步的路線,有一年多沒見過賣貓頭鷹的人,前不久我又路過那一帶,再度看到賣鷹者,他還在同一個街角賣鷹,貓頭鷹籠子仍然一個疊著一個。   當我看見他時,大大吃了一驚,那賣鷹者的長相與一年前我見到時完全不同了。他的長相幾乎變得和他賣的貓頭鷹一樣,耳朵上舉、頭發揚散、鷹勾鼻、眼睛大而瞳仁細小、嘴唇緊抿,身上還穿著灰色摻雜褐色的大毛衣,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只大的貓頭鷹,只是有著人形罷了。   短短的一年多的時間,為什麼使一個人的長相完全不同了呢?這巨大變化是從何而來呢?我努力思索賣鷹者改變面貌的原因。我想到,做了很久屠夫的人,臉上的每道橫肉,都長得和他殺的動物一樣。而魚市場的魚販子,不管怎麼洗澡,毛孔里都會流出魚的腥味。我又想到,在銀行櫃台數鈔票很久的人,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張鈔票,冷漠而勢利。在小機關當主管作威作福的人,日子久了,臉變得像一張公文,格式十分僵化,內容逢迎拍馬。坐在電腦前面忘記人的品質的人,長相就像一架電腦。還有,跑社會新聞的記者,到後來,長相就如同社會版上的照片。。。。   原因是這樣的嗎?或者是像電影電視上演壞人的演員,到後來就長成一臉壞相,因為他打從心里一直壞出到,到最後就無法辨認了。還有那些演色情片的演員,當她們裸裎的照片登在雜志上,我們彷彿看到一塊肥膩的肉,卻不見她們的心靈或面貌了。   一個人的職業、習氣、心念、環境都會塑造他的長相和表情,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像賣貓頭鷹的人改變那麼巨大而迅速,卻仍然出乎我的預想。我的眼前閃過一串影像,賣貓頭鷹者夜里去觀察鷹的巢穴,白天去捕捉,回家做鷹的陷阱,連睡夢中都想著捕鷹的方法,心心念念在鷹的身上,到後來自己長成一只貓頭鷹都已經不自覺了。   我從賣鷹者的面前走過,和他打招呼,他居然完全忘記我了,就如同白天的貓頭鷹,眼睛茫然失神,他只是說:「先生,要不要買一只貓頭鷹,山上剛捉來的。」   這使我在後來的散步里,想起了三千年前瑜珈行者的一部經典《聖博伽瓦譚》中所記載,巴拉達國國王的故事。   巴拉達國王盛年的時候,棄絕了他的王后、家族,和廣袤的王國,到森林里去,那是他相信古印度的經典,認為人應該把中年以後的歲月用于自覺。   他在森林中過著苦行生活,僅僅食用果子和根菜植物,每日專注地冥想,經過一段時間,他的自我從身中覺醒了過來。有一天他正在冥想,忽然看到一只母鹿到河邊飲水,隨著又聽到不遠處獅子的大吼,母鹿大吃一驚,正要逃跑的時候,一只小鹿從它的子宮墮下,跌入河中的急流里,母鹿害怕得全身顫抖,在流產之後死去了。   巴拉達眼看鹿被沖向下游,動了惻隱之心,便從河里救起小鹿,把小鹿帶到自己身邊。他從此和小鹿一起睡覺、一起走路、一起洗澡、一起進食、他對待小鹿就如同對待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心念完全系在小鹿身上。   有一天,小鹿不見了。巴拉達陷入了非常焦躁的意念里,擔心著小鹿的安危就像失去了兒子一樣,他完全無法冥思,因為想的都是小鹿,最後他忍不住啟程去尋找小鹿,在黑暗森林里,他如癡如狂呼喚小鹿的名字,他終于不小心跌倒了,受了重傷,就在他臨終的時候,小鹿突然出現在他的身邊,就像愛子看著父親一樣看著他,就這樣,巴拉達的心念和精神全部集中在小鹿身上,他下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成為一頭鹿,這已經是他的下一世了。   這是瑜珈對于意念的看法,意念不僅對容貌有著影響,巴拉達因疼愛小鹿,都因而沉進了輪迴的轉動,那麼,捕捉販售貓頭鷹的人,長相晶益變成貓頭鷹又有什麼可怪呢?   和朋友談起貓頭鷹人長相變異的故事,朋友說:「其實,變的不只是賣鷹的人,你對人的觀照也改變了。賣鷹者的長相本來就是那樣子,只是習氣與生活的濡染改變了他的神色和氣質罷了。我們從前沒有透過內省,不能見到他的真面目,當我們的內心清明如鏡,就能從他的外貌進而進入他的神色和氣質了。」   難道,我也改變了嗎?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意念都如在森林中的小鹿,迷亂地跳躍與奔跑,這紛亂的念頭固然值得擔憂,總還不偏離人的道路。一旦我們的意念順著軌道往偏邪的道路如火車開去,出發的時候好像沒有什麼,走遠了,就難以回頭了。所以,向前走的時候每天反顧一下,看看自我意念的軌道是多麼重要呀!   我們不止要常常擦拭自己的心靈之鏡,來照見世間的真相;也要常常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長相與昨日的不同;更要照心靈之鏡,才不會走向偏邪的道路。賣貓頭鷹的人每天面對貓頭鷹,就像在照鏡子,我們面對自己俗惡的習氣,何嘗不是在照鏡子呢?   想到這里,有一個人與我錯身而過,我聞到栗子的芳香從他身上溢出,抬頭一看,果然是天天在街角賣糖炒栗子的小販。   我喜歡王維一首簡短的詩: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尤其喜歡這首詩里的「南國」與「相思」,南國是在什麼地方呢?南國又象徵了什麼呢?對于寫這首詩的王維,他當時是在北地還是在南國?他沒有特別思念的人呢?   相對于「南國」的是「北地」,而相對于「春來」的是「秋去」,它的意象就這樣豐富了起來:在南國的人采了紅豆,想到好不容易到了秋天,又想到秋天的時候到北地去的人,他是不是有著相思呢?   相思?   是的,「相思」是多麼高潔的意象呀!我一直認為相思是愛情中最動人的素質,相思令人甜美、引人傷懷的、使人輾轉、讓人悲絕,古來中國的愛情中最常見的病就是「相思病」,有因相思而憔悴的,也有因相思而離開世間的。   相思就是「互相的思念」,看紅豆時可以想到故人舊情,只是一種象徵,事實上相思是一種心行,從心而有,心里想念著故人,就是寒夜中閃動的螢火,都像是情人寄來的燈盞呀!   在佛經里說:「人惟情有」,是說投生到這世界的人,就是為了情而投生的,他們存情、執情、迷情,甚至惟情,使人因此生生世世在情里流轉。這種「情有」,就是「隔世的相思」,可見相思不僅能穿破空間無限的藩籬,甚至能打破時間生世的阻隔。   我們因為舍不得離開在世間的情愛,再輪迴時又回來和親人情侶相會,這時就有了因緣,我們的相思使我們的因緣聚合,但在因緣盡了的時候又使我們因離別而相思。   多生死因緣的觀點來看,我們若是從南國離開這個世間,那麼我們為了和從前的因緣相會,就會因情愛再投生到南國去。佛經里說我們這個世界是「娑婆世界」,又說是「南閻浮提」,南閻浮提不正是我們墮入相思迷惘的南國嗎?   有許多許多的人,他們在面對情愛的時候,最常掛在口中的是「隨緣」,也就是隨著因緣流轉,緣生固然是好,緣滅也不悲憂,可是隨緣也有無助的味道,完全隨緣,就是完全的流轉,將會留下不少的憾恨。   現在學禪的人,或甚至不學禪的人最最常掛在口邊的一句是「平常心是道」。   對于學禪的人,歷來的祖師不都告訴我們,道在尋常日用之間嗎?因此,「饑來吃飯,困來即眠」是道,「行住坐臥,應機接物」是道,「喝茶、吃粥、洗缽」也是道,連瓦礫里都有無上法,何況是平常心呢?所以,大家只顧吃飯、睡覺就好了,哪里用得著拚老命的修行呢?   對于不學禪的人,有許多從禪宗里盜了「平常心是道」的話,就以此為藉口,認為天下無道可學,只要平常過日子就好了,甚至嘲笑那些困苦修行的人說:「你們的祖師不是說平常心是道嗎?何用這樣精進辛苦的修行?」   到底,平常心是不是道呢?   要知道平常心是不是道,我們先來看「平常心是道」的起源。   中國禪宗史上,第一位提出「平常心是道」的是馬祖道一禪師,在《景德傳燈錄》里記載他向門人的開示:「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舍、無斷常、無凡無聖。」這是「平常心是道」的來源。   在這段開示後,馬祖道一禪師又有一些話用來解釋「平常心是道」,我在這里摘取易于了解的段落。   「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道即是法界,乃至河沙妙用,不出法界。」   「名等義等,一切諸法皆等,純一無雜。若于教門中得,隨時自在。建立法界,盡是法界;若立真如,盡是真如。若立理,一切法盡是理;若立事,一切法盡是事。」   「一切法皆是佛法,諸法即解脫,解脫者即真如,諸法不出于真如,行住坐臥,悉是不思議用,不待時節。」   這些都是白話,不難明白,意思是當一個人反觀自心,證得妙用的本性,他就能進入純粹自在平等無我的境界,那時他了達到自性是沒有生滅的,知道法身無窮遍滿十方。到了這個時候,他自然能平常地對待外在事物,不會為造作、是非、取舍、斷常、凡聖所執著了。   也即是說,當一個人明心見性,不為外來的情況所轉動的時候,他才能時時無礙,處處自在,事理雙通,進入平常的世界。平常不是指外面的改變,而是說不論碰到任何景況,自己的心性都能不動如一。   了解到這一層,我們就知道「平常心是道」沒有那麼簡單,在禪的精神里,只有見性才能說「平常心是道」,一般學禪的人,心性都還沒找到,怎麼談得上平常心呢?   因此,對剛剛開始修行的人,平常心不是道,而是流血奮斗的事業,要透過非常的努力追求心性的開悟,而不能一開始就像祖師們一樣說「平常心是道」。   關于「平常心是道」,最有名的一首詩是宋朝無門慧開的作品: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像我們每天閒事掛在心頭的人,只有時常對自己提醒:「平常心不是道」,勇猛求菩提,才有機會體驗四季的每一時刻都是「好時節」的平常心,否則大海紅塵、平地波濤,剎那就把我們淹埋,哪里還有什麼平常心!   有好多人喜歡講生活品質,他們認為花的錢多、花得起錢就是生活品質了。   于是,有愈來愈多的人,在吃飯時一擲萬金,在置衣時一擲萬金,拚命地揮霍金錢,當我們問他為什麼要如此,他的答案是理直氣壯的——「為了追求生活品質!為了講究生活品質!」   生活?品質?   這兩樣東西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如果說有錢能滿足許多的物質條件就叫生活品質,是不是所有的富人都有生活品質,而窮人就沒有生活品質呢?   如果說受教育就會有生活品質,是不是所有的大學生都有生活品質,沒受教育的人就沒有生活品質呢?   如果說都市才有生活品質,是不是鄉下人就沒有生活品質呢?是不是所有的都市人都有生活品質呢?   答案都是否定的,可見生活品質乃不是某一階層、某一地區,或甚至某一時代的專利。古人也可以有生活品質,窮人、鄉下人、工匠、農夫都可以有生活品質。因為,生活品質是一種求好的精神,是在一人有限的條件下尋求該條件最好的風格與方式,這才是生活品質。   工匠把一張桌子椅子做到最完美而無懈可擊的地步,是生活品質。   農夫把稻田中的子種成最好的收成,是生活品質。   窮人買一塊豆腐,花最便宜的錢買到最好吃的豆腐,是生活品質。   整個社會都能屏棄那不良的東西,尋求最好的可能,這個社會就會有生活品質了。因此,我們對生活品質最大的憂慮,乃不是小部分人的品味不良,而是大部分人失去求好的精神了。   在一個失去求好精神的社會里,往往使人誤以為擺闊、奢靡、浪費就是生活品質,逐漸失去了生活品質的實相。進而使人失去對生活品質的判斷力,只好追逐名牌,用有名的香水、服裝、皮鞋,以至名建築師蓋的房子,來肯定自我的生活品質,這是為什麼現代社會名牌泛濫的原因。   有錢人從頭到腳,從房子到汽車,從音響到電視用的都是名牌,那些名牌多得讓人忘記了自己名字。   一般人欣羨之余,心生卑屈,以為那是生活品質,于是想盡方法不擇手段去追求「生活品質」,甚至弄到心力交瘁、含恨而死。君不見被警察抓到的大流氓乃至小妓女,戴勞力士,開進口車,全身都是名牌嗎?   真正的生活品質,是回到自我,清楚衡量自己的能力與條件,在這有限的條件下追求最好的事物與生活。再進一步,生活品質是因長久培養了求好的精神,因而有自信、有豐富的心胸世界;在外,有敏感直覺找到生活中最好的東西;在內,,則能居陋而依然能創造愉悅多元的心靈空間。   生活品質就是如此簡單;它不是從與別人比較中來的,而是自己人格與風格求好精神的表現。   佛教把大的寺院稱為「叢林」,特別是禪宗的寺院。那是由于僧眾合和,猶如大樹從聚成林,另外還有「功德叢林」的意思,因此後世居士聚集的團體,也稱「居士林」。   「叢林」!是多麼好的一個象徵,在現代社會里我們的生活不也是叢林一樣嗎?每個人占有自己一小片立足的地方,互相維持著愛與恨的距離,冷漠的注視與熱情的擁抱經常掙扎磨擦,枝椏與枝椏糾纏不清,甚至完全遮住了陽光。   人的問題可能比叢林還要複雜,人與人間的情愛、仇恨、沖突與掙扎,都是因為互相沒有一個良好或清明的距離才產生出來,為了規范人與人間的距離,才有了法律與倫理。可嘆的是,每個人都知道法律、倫理都不是十全十美的東西,卻沒有一個更好的制度來取代。   在禪宗的叢林里也有制度,除了教導之外,完全沒有刑罰,它只是以每個人的道德做依持,竟然能流傳千余年之久而不失去光輝,並且維系禪宗的法脈于不墜,實在是令人讚嘆!   中國禪宗叢林制度的創立,相傳是始于馬祖道一與百丈懷海師徒,馬祖道一是禪宗歷史上偉大的道師,他門下出了七十二位大善知識,最傑出的一位是百丈懷海禪師,馬祖時代的叢林已有一些規矩,不過真正創立清規的卻是百丈。相傳百丈禪師是在唐朝元和九年,創立了天下叢林規式,從此望風景從,大行于天下。   百丈禪師繼承了馬祖的風格,成為偉大的禪師。《指月錄》上說他幼年時代隨母親到佛寺拜佛,就指著佛像說:「這是誰?」母親說:「那是佛」。他對母親說:「佛形容與人無異,我後亦當作佛。」所以,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入寺出家了。   他在百丈山當住持,四方學者都來聽法,禪堂經常爆滿,戶限為穿,在他的座下有溈山靈、黃蘗希運兩大弟子,後來也成為偉大的禪師。他希望弟子的格局都能超過他,曾在給黃蘗印可時說過一句名傳千古的話:「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堪傳授。」從這句話可以看出他教化弟子是何等的胸懷、何等的氣勢!   百丈禪師晚年創立叢林清規,改革了印度原始佛教僧侶乞食的傳統,設立合乎中國社會人情的農禪制度,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為了實踐他手創的清規,傳說他到了九十幾歲,還到田里操作不休,他的弟子過意不去,偷偷把他的農作工具藏起來,他找不到工具,一天沒有出去工作,就一天不吃飯,弟子沒有辦法,只好讓他繼續工作,一直到九十五歲圓寂,後世的人把這段美談稱為「百丈高風」。   百丈禪師的叢林清規雖然制度完備,但它也只是在表達習禪者的「高風亮節」而已,所有的制度都由高超的風格與清亮的節操所衍生出來。我們來看他留下的「百丈大智禪師叢林要則二十條」,多少能體會到叢林清規的精神。   叢林以無事為興盛。   修行以念佛為穩當。   精進以持戒為第一。   疾病以減食為湯藥。   煩惱以忍辱為菩提。   是非以不辯為解脫。   留眾以老成為真情。   執事以盡心為有功。   語言以減少為直截。   長幼以慈和為進德。   學問以勤習為入門。   因果以明白為無過。   老死以無常為警策。   佛事以精嚴為切實。   待客以至誠為供養。   山門以耆舊為莊嚴。   凡事以預立為不勞。   處眾以謙恭為有禮。   遇險以不亂為定力。   濟物以慈悲為根本。   它無非是在說明,處在任何的大叢林里,人都應該從管理自己的身心開始。然後才能及于大眾,它具有凡事反求諸已,凡事為他人著想的精神,有了這種精神,有再大的組織、再多的人也一樣循規蹈矩了。   百丈的清規不只是對禪的叢林有用,也是人生的金玉良言,現代社會既是一個比寺院複雜百倍的叢林,現代人是叢林的一分子,當然要守叢林的規矩,這規矩就是法律。可惜的是,法律雖能懲惡維善,卻不能令人安身立命,得到究竟的平安。   像「百丈大智禪師叢林要則二十條」,就是使一個人在現代大叢林里也能安身立命、自在無礙的智慧,倘若我們將它看成只是佛教叢林特有的規則,那是不顧智慧的寶藏,拋家散走的庸人了。再進一步說,禪宗的叢林清規,無非是希望在有秩序的環境中開啟自性般若,這也是究竟平安之地。究竟平安談何容易,我們就先從安身立命、調伏自心開始吧!   馬祖道一的門下有一位石鞏慧藏禪師,石鞏在還沒有出家的時候,以打獵為生,是最討厭出家人的。   有一次,石鞏因為追趕鹿群,而經過馬祖的寺廟,馬祖站在庵前擋住他,接著兩人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   石鞏問馬祖:「和尚見鹿過否?」   祖曰:「汝是何人?」   曰:「獵者。」   祖曰:「汝解射否?」   曰:「解射。」   祖曰:「汝一箭射幾個?」   曰:「一箭射一個。」   祖曰:「汝不解射。」   曰:「和尚解射否?」   祖曰:「解射。」   曰:「和尚一箭射幾個?」   祖曰:「射一群。」   曰:「彼此是命,何用射他一群?」   祖曰:「汝即知如是,何不自射?」   曰:「汝教某甲自射,即無下手處。」   祖曰:「遮漢曠劫無明煩惱,今日頓息。」   聽到這里,石鞏立刻毀棄弓箭,自己抽出刀來截斷頭髮,當下剃度,成為馬祖的弟子。   這一段記載在《景德傳燈錄》的故事十分動人,那是因為里面藏了許多玄機,第一個玄機是馬祖攔下石鞏時已知道師徒的因緣。二是偉大的禪師也是獵者,他有主動的精神,並且能同時教化不同的弟子,我們看馬祖門下有大珠慧海、百丈懷海、南泉普願、龐蘊居士、石鞏慧藏、西堂智藏等等弟子,個個都是歷史上熠熠發光的大禪師,可見到他偉大的教化。   三是警醒石鞏,眾生的每一命都平等的真義。四是從射鹿話鋒一轉,為什麼不把箭對著自己的無明煩惱呢?這個時候,石鞏果然自己射中,當下剃髮出家了。   「射鹿」的公案還可以啟示我們,回觀自性的人,可以射中一群如小鹿狂奔的妄念,在這個觀點上,能自射的人才是真正偉大的獵者。後世的人把類似「射鹿」的公案稱之為「奇禪」,那是對奇特的弟子一種奇特的禪之教化。   這種教化可以讓我們清楚看見禪宗的一些要義:一是第一義不可說。二是究竟無得。三是佛法無多子。四是擔水砍柴無非妙道。   「射鹿」的公案具有這些要義,我們再來讀一段馬祖道一對弟子大珠慧海的偉大教化吧:慧海初參馬祖,祖問曰:「從何處來?」   「越州大云寺來。」慧海說。   「來此擬須何事?」   「來求佛法。」   馬祖說:「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什麼?我這里一物也無,求什麼佛法?」   慧海遂禮拜,問說:「阿那個是慧海自家寶藏?」   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覓?」   慧海大悟,當下自識本心。   這不也是一種射鹿嗎?我們何不也把弓箭倒轉,對著自己射射看呢?   我認識一位化妝師。她是真正懂得化妝,而又以化妝聞名的。   對于這生活在與我完全不同領域的人,使我增添了幾分好奇,因為在我的印象里,化妝再有學問,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實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應追求的。   因此,我實在忍不住問她:「你研究化妝這麼多年,到底什麼樣的人才算會化妝?化妝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麼?」   對于這樣的問題,這位年華已逐漸老去的化妝師露出一個深深的微笑。她說:「化妝的最高境界可以用兩個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妝術,是經過非堂考究的化妝,讓人家看起來好像沒有化過妝一樣,並且這化出來的妝與主人的身分匹配,能自然表現那個人的個性與氣質。次級的化妝是把人突顯出來,讓她醒目,引起眾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妝是一站出來別人就發現她化了很濃的妝,而這層妝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缺點或年齡的。最壞的一種化妝,是化過妝以後扭曲了自己的個性,又失去了五官的諧調,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濃眉,大臉蛋的人竟化了白臉,闊嘴的人竟化了紅唇。。。。」   沒有想到,化妝的最高境界境是無妝,竟是自然,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妝師看我聽得出神,繼續說:「這不就像你們寫文章一樣?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詞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個性。好一點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視線,但別人知道你是在寫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讀的時候不覺得是在讀文章,而是在讀一個生命。」   多麼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妝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我感嘆地說。   「不對的,」化妝師說:「化妝只是最末的一個枝節,它能改變的事實很少。深一層的化妝是改變體質,讓一個人改變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運動與營養,這樣她的皮膚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妝有效得多。再深一層的化妝是改變氣質,多讀書、多欣賞藝術、多思考、對生活樂觀、對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關懷別人、自愛而有尊嚴,這樣的人就是不化妝也丑不到哪里去,臉上的化妝只是化妝最後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簡單的話來說明,三流的化妝是臉上的化妝,二流的化妝是精神的化妝,一流的化妝是生命的化妝。」   化妝師接著做了這樣的結論:「你們寫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妝師嗎?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妝,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妝,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妝。這樣,你懂化妝了嗎?」   我為了這位女性化妝師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為我最初對化妝師的觀點感到慚愧。   告別了化妝師,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表,有了這樣的深刻體悟:這個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獨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內在意義,那麼,改變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從內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這個道理。   唐朝的時候,我國出現過一位偉大的居士龐蘊,他是石頭希遷、馬祖道一兩位禪師的弟子,他雖未出家,但後世禪宗仍把他列入重要的地位。   龐蘊,字道玄,他和妻子女兒都修行禪宗,他的女兒叫龐靈照,對禪的悟境甚至不比父親差,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少見的修行禪宗有成就的女性。他的妻子名字沒有留傳下來,在藏經里稱為「龐婆」,也有很好的修證功夫。   有一天,一家人在茅廬里坐著,龐蘊突然說:「難!難!難!十斛芝麻樹上攤!」意思是修道是非常困難的,就像要把十斛芝麻在樹上全部攤開一樣困難。   龐婆聽了不以為然,接著說:「易!易!易!如下眠床腳踏地!」是說:「修行非常容易,就如同下床的時候腳踏在地上一樣!」   最後,龐靈照說:「不難也不易,百草頭上祖師意。」她的看法是,修行既不像父親說的那麼難,也不像母親說的那麼容易。如果能領會百草頭上有祖師意,則一草一木都是妙法,不是很容易嗎?但對于不能從百草頭上看見般若空慧的人,只好把它當成普通的草,修行就難了。   後世許多禪學家在解這段故事時,都說龐靈照說得最好,最能表達禪的修行是一種調合與中道的概念。   但我對這段語錄有不同的看法,其實龐蘊、龐婆、靈照說得都很好,並沒有高下之分,只是他們所指向的層次不同罷了。   龐蘊所說的是:「禪的心念」,他認為人的心念之多就像十斛芝麻一樣,而且這些心念高高低低微細如芝麻,要使心念完全專注在禪境上,不使它外流,正像是把十斛芝麻攤平在樹上那麼難呀!   龐婆所說的是:「禪的生活」,她認為禪的修行到最後就完全落在生活里了,這就是「平常心是道」,對于真能領受禪的好處的人,並不只在禪定上,就是從眠床下來踏到地上,如此簡單的動作里也是禪的修行。這也是古來許多偉大禪師都把吃飯睡覺的專注也當作禪修的原因了。   龐靈照說的是:「禪的相應」,根本的禪法雖然說是往內心追求的,但是當一個禪的修行者自性覺醒之後,他的動作即使和平常人一樣,對外在環境的看法卻會大有不同,就是在最平凡的事物上也看出智慧,有時在一根草上也可以體會到真實明白的禪意,就如同祖師傳下的心印一樣。這正是大珠慧海禪師說的:「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也是禪者常說的:「青青翠竹,無非般若;郁郁黃花,盡是法身。」禪的相應也就是禪者和大地法身的心印呀!   如果我們能看穿這一層,就知道龐氏一家都是見性的人,實在沒有什麼高下。關于「百草頭上祖師意」,在《龐居士語錄》里還有一則他和女兒的對話,可以在這里做一個注腳:   有一天龐居士在打坐時,問靈照說:「古人道『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是什麼?」   靈照說:「都老老大大了,還問這種話語!」   龐居士:「你到底怎麼說嘛?」   靈照說:「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   居士聽了,會意地笑了。   讀了這則對話我們不能笑,而是要想:明明百草的每一根頭上都有祖師的禪意,為什麼我們從來沒看見呢?   答案非常簡單:那是因為我們的妄念如十斛芝麻一樣,如果我們的心念能進入專注清淨的禪定,也能從百草頭上清楚知道祖師的禪意。   家里有一條因放置過久而縮皺了的蘿卜,不能食用,棄之可惜,我找到一個美麗的陶盆試著種它,希望能挽救蘿卜的生命。   沒想到這看起來已完全失去生命的蘿卜,一接觸了泥土與水的潤澤,不但立刻豐滿起來,並在很短的時間里抽出了翠綠的嫩芽。接下來的日子,我彷彿看著一個傳奇,蘿卜的嫩綠轉成青蒼,向四周輻射長長的葉子,覆滿了整個陶盆,看見的人沒有不盛讚它的美麗。   二十幾天以後,從葉片的中心竟抽出花蕊,開出一束束淡藍色的小花,形狀就像田野間的油菜花。我雖然生長在鄉下,從前卻沒有仔細看過蘿卜開花,這一次總算開了眼界,才知道蘿卜花原來是非凡的,帶著一種清雅之美。尤其是從一條曾經瀕臨死亡的蘿卜開出,更讓人覺得它帶著不屈的尊貴。   當我正為盛開了藍色花束的蘿卜盆栽歡喜的時候,有一天到陽台澆花,發現蘿卜的花與葉子全不見了,只留下孤零零的葉梗,葉梗上爬滿青色的毛蟲,原來就在一夕之間,這些青蟲把整株蘿卜葉都啃光了,由于沒有食物,每一只青蟲都不安地扭動著、探尋著。   這個景象使我有一點懊惱和吃驚,在這麼高的樓房陽台,青蟲是怎麼來的呢?青蟲無疑是蛺蝶的幼蟲,那麼,是蛺蝶的卵原來就藏在泥土中孵化出來?或者是有一只路過的蝶把卵下在蘿卜的盆子呢?為什麼無巧不巧選擇開花的時候誕生呢?   我找不到任何答案,不過我知道,如果我不供應食物給這一群幼小的青蟲,它們一定會很快死亡,雖然我為蘿卜的慘狀遺憾,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每天,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摘幾片菜葉去餵青蟲,並且觀察它們,這時我發現青蟲終日只做一件事,就是吃、吃、吃,它們毫不停止地吃著菜葉,那樣專心一志,有時一整天都不抬頭。那樣沒命地吃,使它們以相等的速度長大和排泄,我每天都可以看出它們比前一天長大,或下午看起來就比早晨大了一些。而且在短短幾天內,它們排出的青色粒狀糞便,把花盆全蓋滿了。   丑怪而貪婪的青蟲,很快就長成兩寸長的大蟲了,肥滿得像要滴出汁液,這時它們不再吃了,紛紛沿著圍牆爬行,尋找適當的地點把自己肥胖的身體掛在牆上,它吐出一截短絲黏住牆,然後進入生命的冥想,就不再移動。   第一天,青蟲的頭部蛻變成菱形的硬殼,只剩下尾巴在扭來扭去。   第二天,連尾巴也硬了,不再扭動,風來的時候,它掛在牆上搖來搖去。   第三天,它的身體從綠色轉成褐色,然後顏色一直加深。   一星期後,青蟲的蛹咬破自己的硬殼,從殼中爬出來,它的兩翼是潮濕的,軟弱的,但它站在那里等待,只是一炷香的時間,它的翼干了,堅強了,這時,它一點也不猶豫,撲向空中、飛騰而去。   呀!那蝴蝶初飛的一剎那,有一種說不出的動人之美,它會飛到有花的地方,藉著花蜜生活,然後把卵下在某一株花上。我想,看到這一群美麗的蝴蝶,在春天的陽光花園中上下翻飛,任誰也難以想象,就在不到一個月前,它們是丑怪而貪婪的青蟲,曾在一夜間摧毀一棵好不容易才恢復生機的蘿卜。   現在,青蟲的蛹殼還不規則成群地掛在牆上,風來的時候仍搖動著,但這整個過程就像夢一樣,蘿卜真的死去了,蛺蝶也全數飛去了。世緣何嘗不如此,死的死,飛的飛,到最後只留下一點點啟示,一些些觀察,人生因緣之流轉,緣起緣滅真是不可思議。   如何在世緣中活得積極自在,簡單地說就是珍惜每一個小小的緣,一條蘿卜使一群青蟲誕生,生出一群蛺蝶,飛向廣大的天空,一個小的因緣有時正是這麼廣大的。   今早,我看到蘿卜死去的中間又抽出芽來,心里第一個生起的念頭是:會不會再有一只蝶蝴飛來呢?   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感覺到花是非常奇怪的,因為在家院的庭前種了桂花、玉蘭和夜來香,到了晚上,香氣隨同四散,流動在家屋四周,可是這些香花都是白色的。反而那些極美麗的花卉,像蘭花、玫瑰之屬,就沒有什麼香味了。   長大以後,才更發現這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凡香氣極盛的花,桂花、玉蘭花、夜來香、含笑花、水姜花、月桃花、百合花、梔子花、七里香,都是白色,即使有顏色也是非常素淡,而且它們開放的時候常成群結隊的,熱鬧紛繁。那些顏色豔麗的花,則都是孤芳自賞,每一枝只開出一朵,也吝惜著香氣一般,很少有香味的。   「香花無色,色花不香」這真是一個驚人的發現;「素樸的花喜歡成群結隊,美艷的花喜歡幽然獨處」也是驚人的發現。依照植物學家的說法,白花為了吸引蜂蝶傳播花粉,因此放散濃厚的芳香;美麗的花則不必如此,只要以它的顏色就能招蜂引蝶了。   我們不管植物學家的說法,就單以「香花無色,色花不香」就可以給我們許多聯想,並帶來人生的啟示。   在人生里,每一個人都有其獨特非凡的素質,有的香盛,有的色濃,很少很少能兼具美麗而芳香的,因此我們不必欣羨別人某些天生的的素質,而要發現自我獨特的風格。當然,我們的人生多少都有缺憾,這缺憾的哲學其實簡單:連最名貴的蘭花,恐怕都為自己不能芳香而落淚哩!這是對待自己的方法,也是面對自己缺憾還能自在的方法。   面對外在世界的時候,我們不要被艷麗的顏色所迷惑,而要進入事物的實相,有許多東西表面是非常平凡的,它的顏色也素樸,但只要我們讓心平靜下來,就能品察出這內部最幽深的芳香。   當然,艷麗之美有時也值得讚嘆,只是它適于遠觀,不適于沉潛。   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很少能欣賞素樸的事物,卻喜歡耀目的風華;但到了中年則愈來愈喜歡那些真實平凡的素質,例如選用一張桌子,青年多會注意到它的顏色與造形之美,中年人就比較注意它是紫檀木或是烏心石的材質,至于外形與色彩就在其次了。   最近這些日子里,我時常有一種新的感懷,就是和一個人面對面說了許多話,彷彿一句話也沒有說;可是和另一個人面對面坐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就彷彿說了很多。人到了某一個年紀、某一個階段,就能穿破語言、表情、動作,直接以心來相印了,也就是用素樸面對著素樸。   古印度人說,人應該把中年以後的歲月全部用來自覺和思索,以便找尋自我最深處的芳香。我們可能做不到那樣,不過,假如一個人到了中年,還不能從心靈自然地散出芬芳,那就象白色的玉蘭或含笑,竟然沒有任何香氣,一樣的可悲了。   日本佛教史上,有一位偉大的真觀禪師。   真觀禪師到中國學佛,他先研習天台宗教義六年,再研習禪學七年,後來又在中國名山參學了十二年,總共在中國「留學」二十幾年,他返回日本後,在京都、奈良傳揚禪法,一時,禪學大興。   有一天,一位研究天台教義三十余年的道文法師,慕名而來的向真觀禪師求教,他很誠懇地問道:「我自幼研習天台法華思想,有一個問題始終不能了解。」   真觀禪師說:「天台法華的思想博大精深,圓融無礙,應該有很多問題,你只有一個問題不能了解,可見有很好的修持,你不能了解的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道文法師問道:「法華經上說『有情無情,同圓種智』,意思是樹林花草皆能成佛,請問:花草樹林真有可能成佛嗎?」   真觀聽了,不但沒有回答道文的問題,反問說:「三十年來,你掛念著花草樹林不能成佛,對你自己有什麼益處呢?你應該關心的是你自己如何成佛才對呀!」   聽了真鳳禪師的話,道文法師感到非常吃驚,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麼,請問『我自己要如何成佛呢?』」   真觀禪師說:「你說只有一個問題問我,這每二個問題就要靠你自己去解決了。」   我從前讀到這個故事,深受感動,它表達了禪的一個重要精神,就是要從自我開始,不要把自己糾纏進一些旁枝末節里面。星云大師有一次談到這個故事,曾下了這樣的結論:「花草樹木,能不能成佛?這不是一個重要問題,因為大地山河,花草樹木,一切宇宙萬物,都是從我們自性中流出,只要我們成佛,當然一切草木都跟著成佛,不探討根本,只尋枝末,怎能進入禪道?」   但是,當一個禪者回到真實自我的時候,花草樹木是在哪里呢?這是法華精神,就是一地即是種種山川草木,而不是除去山川草木還別有一地,那麼,山川草木不都是我們自性法身的流露,不也是成就我們的一部分嗎?   在無明的冰火中   所以修習禪法的人,固然是回到真實本來的面目,要從自性開始,可是外在的對應上,卻必須知道連花草樹木都是不可輕慢、不可任意摧折的,如果我們在面對外在的事物的時候不能有敬重包容的心,不能把它放進自我心量的一部分,那我們就難以理解「有情無情,同圓種智」的真諦了。   山川草木還不是很難對應的,最難對應的是我們四散飄飛的心念,我們常說想像力如天馬行空,是難以駕馭的,其實,從無明升起的妄念也是想象力的一部分,如同天馬一樣飄忽來去,不要說駕馭了,有時我們一點都不知道它升起的地方,當然也不能控制它飛往的所在了。   想象力如果是天馬,天馬總要有一個來處的,總要有一處天馬的故鄉;或者說,這天馬在飛行動盪的途中,總有落下歇息的時候。對禪者來說,那天馬的故鄉,那天馬偶爾息足,正是進入禪定的第一步,所以佛經里才說:「多知多識,不如息念。」息念也等于系住了那匹沒有一定方向飛行的天馬。   不過,有一些禪者,因此認為人的想象力、意識、妄念是無意義的,這反而使他們的禪失去了活潑有國力的生機,而成為枯木寒巖一派了。想象力乃至妄念這樣的東西,固然是禪者的干擾,何嘗不是禪者最好的鍛煉呢?   佛經里不是有一位「罔明菩薩」嗎?罔明就是天明,無明是想象、意識、妄念的來處,也正是意念天馬的故鄉,連無明都成就了大菩薩,我們如何敢輕視無明呢?無明從何處來?《中阿含經》說:「人以愛為食,愛以無明為食,無明以五蓋為食,乃至不信以聞惡法為食,譬如大海以大河為食,大河以小河為食,乃至溪澗平澤以雨為食。」也就是由于聽到惡法而不能正法,不能信正法就生出貪、嗔、癡、慢、疑五種蓋障,因為五蓋而生出無明,由于無明才生愛欲,有了愛欲才有了人。   如果一個人沒有無明就不會投生為人了,因此我們不能輕視無明。   《止觀輔行》里說:「為迷冰者,指水為冰。為迷水者,指冰為水。如迷法性即指無明。如迷無明即指法性。若失此意,俱迷二法。幫知世人非但不識即無明之法性,亦乃不識即法性之無明。」這是多少晶瑩剔透的見解,法性與無明本來就是一體,就像冰與水一樣,無明的冰就是法性的水呀!無明一轉,就是般若;煩惱一轉,即成智慧;迷執一回身,就是覺悟了。這正是六祖慧能說的:「一念迷,即是眾生;一念覺,即是佛。」   修行人對待自我的無明,並不是斬斷無明,而是在無明的冰火中,冶煉出般若慧水;同樣的,修行人在對待山川草木時,是不輕賤一片地、一根草、一朵花、一棵樹,那是因為大地無不是法界,法界中無不是我們自性的流露,而且即使是小草上的一滴露水,無不是飽孕著般若的,只看我們有沒有明淨的心地去觀照罷了。曾經有人問牛頭慧忠禪師說:「阿那個是佛心?」他主:「牆壁瓦礫是。」又有人問他說:「你說無情也有佛性,那麼有情又怎麼說?」他說:「無情尚爾,況有情耶?」   在禪宗時在,類似這樣的說法很多,有一個有名的公案,可以使我們更清楚這種說法的題旨。   一闡提人,皆有佛性   晉朝的大禪師竺道生,他曾向當時最偉大的譯師鳩摩羅什修學佛法,他常說:「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當時《大涅經》尚未流傳于中土,大家聽到了這種說法都非常驚懼,認為非佛所說,是背離了佛道的。   因為:「一闡提人」依照《楞伽經》的說法是:「一闡提有二種,一者舍一切善根。及于無始眾生發願。」意思是闡提分為兩種,一種是斷善闡提,就是起大邪見而斷一切善根的人。二種是大悲闡提,是指有大悲心的菩薩,發願要度盡一切眾生才成佛,由于眾生沒有度盡的時候,自己也就成佛無期。理論上,充滿邪見的人、毫無善根的人,成佛當然無望;而那些要度盡眾生才成佛的菩薩們,由于他自許的諾言,成佛也是遙不可及的事了。   可是竺道生竟敢說他們都能成佛,很自然引起了眾人的疑慮,甚至都屏棄他的說法,但他仍堅持這個看法,還發下誓言:「若我所說,反于經義者,請于現身即表厲疾,若于實相不相違背者,願舍壽時據獅子座。」(如果我說的話有違反經義,現在就讓我得重病,如果我說的法不違背實相,但願我死時是坐在獅子座上說法,安然而逝。)說完,他拂袖而去。   竺道生後來進入平江虎丘山,搬了一堆石頭豎起來做聽眾,他就為那些石頭講經,講到「闡提悉有佛性」的時候,他問那些石頭說:「如我所說,契佛心否?」聽講的石頭全部點頭。這個景象被路過的人看見了,傳說:「道生說法,頑石點頭」,大家又認為他有道,十天之內來跟隨他的學徒有數百人,後來他到廬山去,從眾更多。   佛陀釋迦牟尼初證道不久,住在舍衛城郊外的給孤獨精舍,當時方圓幾百里外的人都知道給孤獨精舍里,住了一位徹底證悟的人,他有世間最高的智慧。   這個消息給拘薩羅國的車王波斯匿聽到了,他趕來拜訪佛陀。在他心里的預想,佛陀一定是年紀非常大的老人,經過很長的沉思才證得了徹悟人生真實的智慧。等他到了給孤獨精舍,見到佛陀的時候,不禁感到吃驚,因為在波斯匿王面前的竟是一位三十佘歲的白臉青年,臉上沒有一絲皺紋。   波斯匿王對于眼前的年輕人自稱得最高的智慧,而且被世人頂禮恭稱為「世尊」,感到非常迷惑,他忍不住問道:「世尊!聽說您已證悟了最高的道,無上的正等正覺,這是真的嗎?」   「大王!是的,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可以說已經證悟最高的道,那個人就是我。」佛陀肯定地答復,但是國王還是不肯想信眼前的白臉青年已經得道。   他繼續問道:「但是,世尊!在這個世界上,被人尊敬為師,有許多跟隨的弟子,非常聞名的沙門和婆羅門也不少,像富蘭那迦葉、未伽梨瞿舍羅、尼乾陀若提子等等,都是有修行有名望的老師。可是,當被問及是不是悟得最高的道,他們也不敢很肯定的回答。像您這麼年輕,出家的日子很短,怎麼敢說悟到最高的道呢?」   這時,青年的佛陀回答道:「大王!不要以為小的事物就輕視它。在這個世界上,有四種事物不可以小而輕視的,不可以因為國王年紀小就予以輕視。不可以因為比丘年輕就予以輕視。」   波斯匿王聽了,很欽佩佛陀的智慧,進而聆聽佛的教化,終于皈依了三十七歲的佛陀,成為佛的弟子。   佛陀的說法是多麼有智慧,年輕的國王與老年的國王同樣有威權,小蛇的毒液和大蛇是完全相同的,小火和大火並無區別,當然,修行人的證道也不能以時間的長短或年紀的大小來區分。因為這樣,佛陀才留下一個「不輕未學」的偉大教化,不要輕視那些未學的人、年輕的人,因為他一轉身、一起念,燃點了累世的智慧,往往能超越那些長久修行的人。   這個教化是容易理解的,一個人睡眠需要八小時,但醒來往往是一秒鍾的時間,同樣的,如果我們想信三世,一個人睡了千百年,醒來也只需要一秒鍾,沒有睡一百年的人,需要一百年才能醒來的道理。推衍起來,禪宗說的「頓悟」正是那睡醒來的一秒鍾。   所以,「頓悟」是可信的,「納須彌于芥子」是可信的,「無量劫攝于一念」是可信的,「一念遍滿三千大千世界」也是可信的!   禪的修行是從相對的世界進入絕對的世界,在絕對世界里是沒有大小的,因此,我們小一點又有什麼關系呢?在世間,只有心量真正龐大的人自居于小,才能毫無遺憾!   佛陀所說的小不是表相的,經典上不是說每一微塵里都有佛的淨土嗎?這是華嚴境界,如果這還不能理解,世法上也可以知道,只有空的瓶子才能裝水,而也只有空瓶子裝滿虛空,不管拿到何處,打開瓶塞,都能和任何地方的虛空相應。   自認為小一點、空一點,是修行者對等自己的態度;但永遠不因別人小、別人空而輕視,則是修行人對待別人的風格!   心的影子   我相信命理,但我不相信在床腳釘四個銅錢就可以保證婚姻幸運,白首偕老。我相信風水,但我不相信掛一個風鈴、擺一個魚缸就可以使人財運亨通、官祿無礙。   我相信人與環境中有一些神秘的對應關系,但我不相信一個人走路時先跨左腳或右腳就可以使一件事情成功或失敗。   我相信除了人,這世界還有無數無量的眾生與我們共同生活,但我不相信燒香拜拜就可以事事平安,年年如意。   我相信人與人間有不可思議的因緣,但我不相信不經過任何努力,善緣就可以成熟;不經過任何奮斗,惡緣就能夠消失。   我相信輪迴、因果、業報能使一個人提升或墮落,但我不相信借助于一個陌生人的算命和改運,就能提升我們,或墮落我們。   我也相信上帝與天神能對人有所助力,但我不相信光靠上帝和天神可以使我們進入永恆的天國,或因不信,就會使我們落入無邊的地獄。   這些相信與不相信,是緣于我知道一切命運風水只是心的影子,一切際遇起落也只是心的影子,心水如果澄澈,什麼山水花樹在上面都是美麗的,心水如果污濁,再美麗的花照在上面也只是污穢的東西。   因此,改造命運的原理是要從心做起,而改造命運的方法是進入正法,不要落入外道。「心內求法就是正法,心外求法即是外道」,迷信也是如此,想透過外緣的攀附來改變命運就是迷信,只有回來從內心改造才是正信——所以迷信不應指命運、風水、鬼神等神秘的事物,迷信是指心被向外追求的意念所障蔽和迷轉了。   佛經里說:「佛能空一切相,成萬法智,而不能滅定業。」佛不能滅的定業,誰能滅呢?只有靠自己了。金剛經也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道見如來。」——什麼才能見如來呢?心才能見如來,所以應先求自己的心。   一個人的心如果澄淨了,就日日是好日,夜夜是清宵,處處是福地,法法是善法,那麼,還有什麼能迷惑、染著我們呢?   從前在舍衛國東南方,有一條很大的江,江水即深又廣。江邊住了五百多戶人家,習性都非常剛強,他們善于欺詐的生活,並且自私貪利,總是放縱心意地過日子。他們從來沒有聽過任何道德的教化,更別說度脫世間的佛法了。   佛陀釋迦牟尼知道他們的情形,非常憫念他們,想要去度化他們。于是,佛陀就走到江邊,坐在大樹下,江邊的村人見到來了一個長相非凡的陌生人,全身散放奇異的光芒,沒有不感到驚奇而肅然起敬的。   有許多人到樹下看佛陀,並且禮拜問訊,佛陀就叫那些圍著他的村人坐下,開始為他們講經說法。可是由于村人長久以來習于互相欺騙,使他們無法相信真實的語言,雖然聽了佛陀的真言,心里卻不相信。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從江的南岸來了,他的雙腳從水面上走過,水只淹至他足踝的地方。那人一直走到佛陀前面,稽首禮拜佛陀。眾人看了感到驚奇怪異。   村人就問那從南方來行走在水上的人說:「我們數代居住在這江邊很久了,從祖先以來,未曾聽說有人能在水上行走,你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道術?竟然可以在水上行走而不沉沒呢?」   那人回答說:「我只是居住在江南的一個平凡百姓,喜歡親近有道德的人,我聽說佛陀在這里,就想過江來親近他。可是到了南方的江岸,找不到渡船過來,我就問岸邊的人這水是深是淺,岸邊的人告訴我:『這水到足踝,何不涉水走過江去呢?』   我聽信了他的話,就這樣走過來了,並沒有什麼神奇的法術。」   佛陀聽了,當時就讚嘆那行走在水上的說:「善哉!善哉!人真實相信真理,生死的大海都可以渡過,以誠信而度過數里的江水,又有什麼稀奇的呢?」   村人聽了佛陀的說法,看到渡江過來的人,心意豁然開朗,對佛開始有堅定的信仰,並且受了五戒,開始修行,佛法就傳遍了整個江岸。   這個故事出自《法句譬喻經》的《篤信品》,是在說明信仰的重要,當一個人有了絕對的信心,他從水面上走過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這個故事是象徵一個人從生死的大海中解脫出來,就必須對佛有絕對的信心,因為信心乃是一切的基礎。   如果是從淨土來講,就是確信有西方淨土,是可以憑藉信心與願力去往生的。從禪來說,就是確信自性與佛無二無別,只要自性完全開啟,就能契入法性,成佛有望。從密來說,就是確信佛、菩薩、本尊、上師、護法有不可思議的加持,憑藉他們的威神力與自心修持密印,就能即身成佛。乃至不管修持什麼法門,唯有絕對的信仰才能成就。   所以,我們要進入佛世界、禪世界、密世界、淨土世界,依憑信仰而來的修持是最重要的,經典的研究、儀式的講求都還在其次。沒有透過信的實踐,而想靠思維辯證來理解佛教是完全不可能的,這就像佛給我們一個杯子喝水,我們不去裝水喝,而把杯子打破去研究它的成分一樣,失去了杯子的原意。   在佛教的信仰如此,人生的信念又何嘗不如此呢?一個人要成就小小的事功,都應該要有強大的信念,才能在生命險惡的波濤中行走水上,為理想而奮斗不懈;何況是一個人要成佛作祖、拯救眾生,如果沒有堅持信仰,努力實踐,要如何成就,如何度過生死的大海呢?   從前看童話書,有許多是關于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這種故事都是千篇一律,是公主受到某種妖魔或巫婆的咒術所魅惑,變成植物、動物,或長睡、或禁制而失去了自由。王子,英俊、瀟灑、騎著白馬、手拿寶劍,經過重重磨難,終于把公主救了出來,故事的終結總是:"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雖然在小時候,我們就知道那個"從此"是不太可能的,但一讀到"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心里就充滿一種特殊的感動,深知那不一定是個結局,卻一定是個期望。   為什麼說"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是結局,卻是期望呢?因為除子童話,我們也看許多卡通影片也是千篇一律的,一只弱小的動物或一個弱小的人,一開始總被強大的動物、人,或者壓力,整得一塌糊涂,在故事的後半段,他們總是奮力一擊,獲得了最後的勝利,結局也可以說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不幸的是,卡通影片與單產故事不同,它有續集,主角的幸福彷彿沒有過多久,就要面臨新的考驗與壓力,在挫敗的角落中抗爭,最後又得到一次幸福。然後,故事就周而復始的重複不已,卡通人物是不死的,所以他們的失敗與壓力不死,他們的幸福也總是在失落沉淪中重升。   不只童話或卡通是這樣,在電視上演給大人看的警匪、偵探、情愛的單元劇,都是我們知道在人生里,藉著外在世界的克服、奮斗,不地定能得到最後幸福的結局,困為只要這個世界不停止轉動,人的挫折才能就不會終止,活在這世界一天,就不可能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一天。即使貴如王子與公主也不能逃出這個鐵則,這是為什麼我們讀古代王室的歷史,發現爭端、糾纏、丑聞的時代總比太平的時代多得多的原因。   是的,我們騎白馬拿寶劍去砍殺妖魔、破除巫術,並不能使我們進入平安的境地。   我對于王子與公主的故事于是有了新的體會,如果我們把除妖魔的行動當成是一種象徵,象徵了王子去砍除了心中的妖魔,與糾葛,到達一個寬廣、博大、慈悲、無所動搖的心境,那麼他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並不是不可能。   不要說走在荊棘遍地、丑怪猙獰的地方了,就是走在地獄的煉火中,也能有清涼的甘露。佛教里有一尊地藏王菩薩,由于心地無限光明與無量慈悲,經常在地獄中救拔眾生,當他走過地獄燃燒的烈為,每一朵為焰都化成一朵最美麗的紅蓮花,來承接他的雙足,這是一則多麼動人的啟示呀!   我們對于最終的幸福,因而要有一個更新的體認,記不得是哪一個詩人說過:"人們常為了追求幸福而倒在塵沙之中,而伊甸園就在左近。"莎士比亞就過:"快樂,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方向。"   幸福快樂不是一個結局,只是一個方向罷了,我們只能說一直在往那個方向走,而不能說是在朝那個結局前進。   只要我們去除心的葛藤,不斷追求幸福的方向,就不只是讓我們從黑暗之地走向光明,而是從光明走向另一個光明的起點。   是什麼使我們從光明走向光明?說穿了也很簡單,就是回到心的清淨,回到一個更廣大的包容罷了。   最清淨廣大的心胸世界,才是幸福的終結者。   從南部的貝殼海岸回來,帶回來兩個巨大的純白珊瑚礁石。   由于長久埋在海邊,那白色珊瑚礁放了許多天都依然潤澤,只是緩慢地褪去水分,逐漸露出外表規則而美麗的紋理。但同時我也發現,失去水分的珊瑚礁彷彿逐漸失去生命的機能,連色澤也沒有那樣精燦光亮了。當然,我手里的珊瑚礁不知道在多久以前已經死亡,因于長期濡染海浪的關系,使它好像容蘊了海的生命,不曾死去。   為了讓珊瑚礁能不失去色澤與生機,我把它們放進一個巨大的玻璃箱里,那玻璃箱原是孩子養水族的工具,在魚類死亡後已經空了許久。我把箱子注滿水,並在上面點了一只明亮的燈。   在水的圍繞與燈的照耀下,珊瑚礁重新醒覺了似的,恢復了我在海邊初見時那不可正視的逼人的白色,雖然沒有海浪和潮聲,它的飽滿圓潤也如同在海邊一樣。   我時常坐在玻璃箱旁,靜靜地看著這兩塊在海邊極平凡的礁石,它雖然平凡,但是要找到純白不含一絲雜質,圓得沒有半點欠缺的珊瑚礁也不容易。這種白色的珊瑚礁原是來自深海的生物,在它死亡後被強勁的海浪沖激到岸上來,剛上岸的時候它是不規則的,要經過千百年一再的沖刷,才使它的外表完全被磨平,呈現出白玉一般的質地。   圓潤的白色珊瑚礁形成的過程,本身就帶著一些不可思議的神秘氣息,宜于時空的聯想。在深海里許多許多年,在海浪里被推送許多許多年,站在沙岸上許多許多年,然後才被我撿拾。如果我們從不會見,再過許多許多年,它就粉碎成為海岸上鋪滿的白色細砂了。面對海的事物,時空是不能計算的,一粒貝殼砂的形成,有時都要萬年以上的時間。因此,我們看待海的事物---包括海的本身、海流、海浪、礁石、貝殼、珊瑚,乃至海邊的一粒砂---重要的不是知道它歷經多少時間,而是能否在其中聽到一些海的消息。海的消息?是的,就像我坐在珊瑚礁的前面,止息了一切心靈的紛擾,就聽到從最細微處湧動的海潮音,像是我在海岸旅行時所聽見的一般。海的消息是不論我們離開海邊多久,都那樣親近而又遼遠、細微而又巨大、深刻而又永久。   有一個從海岸遷居到都市的老人告訴我,從海岸來的人在臨終的時候,轉身面向故鄉的海,最後一刻所聽見的潮聲,與他初生時聽見的海潮音之第一印象,是完全相同的。「所以,海邊來到都市的人們,死時都面向著海,臉上帶著一種似有若無似笑非笑的蒼茫神情,那種表情就像黃昏最後時刻,海上所迷離的霧氣呀!」老人這樣下著結論。   我邊聽老人的說話,邊就起了迷思:那一個初生的嬰兒,我們順著他的啼聲往前追索,不管他往什麼方向哭,最後是不是都到了海邊呢?那一個臨終的老給,我們順著他的眼睛往遠處推去,不管他躺臥什麼方向,最後是不是都到了海岸呢?我們是住在七山八海交互圍繞的世界,所以此岸就是彼岸,彼岸就是此岸,都市洶湧的人群是潮水的一種變奏,人潮中迷茫的眼睛,何償不是海岸上的沙呢?   對于海,問題不是我們的時空、距離、位置,問題在于我們能不能體貼海的消息。眼前的白色珊瑚礁在某些時候,確實讓我想到臨終時在心里聽到海潮音的老人。他閉著眼眼,身體僵硬如石,石心里還有溫暖的質地,那是屬于海的部分,不能夠改變的。   我養了那兩個珊瑚礁很久以來,有一天,夜里開燈,突然看見了水面上翻滾飄浮著的一群生物,在燈光下閃動著螢光,我感到十分吃驚,仔細地看那群生物,它們的身體很小,小得如同初生嬰兒小拇指上的指甲,身上的顏色灰褐透明,兩旁則有無數像手一樣的東西在划動著,當它浮動到水面,一翻身,反射燈光就放出磷火一樣的光芒。它身體的形狀也像一片指甲,但也像一把傘,背後還有細微幾至不可辨認的黑點。   這一群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生物就象太空船忽然來臨,使我惶惑,到底這是什麼生物?什麼因緣突然出生在水箱里?我只能判別這群生物的誕生必與珊瑚礁有關,其它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來了一位懂生物的朋友,他大叫一聲:「唉呀!這是水母嘛!」我們坐著研究了半天,才做出這樣的結論:水母是由體腔壁排卵,卵子孵化為胚以後,就會附著在海上的物體,像礁石一類,過一段時間從胚中橫裂分離,就生出水母,一個胚分裂後會變成一群水母,我從海岸攜回的白色珊瑚礁原來就有水母胚胎的附著,到水箱後才分裂出生了一大群小水母。   「這已經是最合理的推論了,不過,」朋友帶著疑惑的表情說:「理論上,水母在淡水,尤其是自來水出生,一定會立刻死亡,不會活這麼久。」我們同時把目光移向在水里快樂游動的水母,它們已經活了幾十天,應該還會繼續活下去。   朋友說:「有一點似乎可以解釋這奇怪的現象,有些科學家實驗在水中生孩子,小孩生下來自然就會游泳,反過來說,水母在淡水中生活也不是不可能。」   接下來許多日子的深夜,我都會想著水母的水箱中存活的原因,它們在水箱中誕生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世界上有海,當然也沒有海的記憶,這使它可以毫無遺憾地在注滿自來水的玻璃箱中生活,水母和人其實沒有什麼不同,今日生活在歐美嚴寒雪地中的黑人,如何能記憶他們熱帶蠻荒中的祖先呢?   水母在水箱中活著,卻也帶給我一些恐慌,那是因為問遍所有的魚店,沒有一個人知道如何養水母,只好偶爾用海藻來餵它們,幸而水母也一天天長大,養了一整個秋天,每一只水母都長得像大拇指甲一樣大了。自然,這些水母贏得了無數的讚嘆,水族館中任何名貴的水族也不能相比。   當我還在癡心妄想水母是不是可以長得像海面上的品種那麼巨大的時候,水母就一只一只在箱中死亡,冬天才開始不久,一群水母就死光了。我找不出它們死亡的原因,是由于冬季太冷嗎?海上的冬天不是比水箱更冷!是由于突然有了海的記憶嗎?已經過了這麼久,哪里還會在意!或者是由于某些不知的意識突然抬頭而意識到自己只能在海里生存嗎?   水母沒有給我任何回聲,我唯一能確信的,是那些水母臨終的最後一刻,一定能聽見海的潮聲,雖然它們初生時並未聽見。   水母死後,我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憂傷,就像海邊的漁民遇到東北季風。一直到有一天我和一群朋友相見,我指著水箱對他們說:「在這個水箱里我曾經養了一群水母,養了一整個秋天。」竟沒有一個人肯完全的相信,因為水箱早已空了,只剩下兩塊失去海色的珊瑚礁,當朋友說:「騙鬼!」的時候,我才真正從隱秘的憂傷中醒來。   海潮、水母、秋天、貝殼海岸,都是多麼真實的東西,只是因為時間,所以不在了。   我想到,帶我去貝殼砂灘的朋友,他說:「主要的是去見識整個海岸布滿貝殼砂的情景,撿貝殼還是小事。」最後,我沒有撿貝殼,卻在海岸的角落帶回珊瑚礁,于是就有了水箱、有了水母,以及因水母而心情變化的秋天,還時常念記著海天的蒼茫。。。。這種真實,其實是時間偶遇的因緣。   因緣固然能使我們相遇,也能使我們離散,只要我們足夠明淨,相遇時能聽見互相心海的消息,即使是離散了,海潮仍然湧動,偶爾也會記起,海面上的深夜,曾有過水母美麗的磷光,點綴著黑暗。   在時間上、在廣大里、在黑暗中、在憂傷深處、在冷漠之際,我們若能時而真摯地對望一眼,知道石心里還有溫暖的質地,也就夠了。   相關文章:   二十多年前的鄉下沒有路燈,夜里穿過田野要回到家里,差不多是摸黑的,平常時日,都是藉著微明的天光,摸索著回家。   偶爾有星星,就亮了很多,感覺到心里也有星星的光明。   如果是有月亮的時候,心里就整個沉澱下來,絲毫沒有了黑夜的恐懼。在南台灣,尤其是夏夜,月亮的光格外有輝煌的光明,能使整條山路都清清楚楚地延展出來。   鄉下的月光是很難形容的,它不像太陽的投影是從外面來,它的光明猶如從草樹、從街路、從花葉,乃至從屋簷下、牆垣內部微微地滲出,有時會誤以為萬事萬物的本身有著自在的光明。假如夜深有霧,到處都瀰漫著清氣,當螢火蟲成群飛過,彷彿是月光所掉落出來的精靈。   每一種月光下的事物都有了光明,真是好!   更好的是,在月光底下,我們也覺得自己心里有著月亮、有著光明,那光明雖不如陽光溫暖,卻是清涼的,從頭頂的髮到腳尖的指甲都感受月的清涼。   走一段路,抬起頭來,月亮總是跟著我們,照著我們。在童年的歲月里,我們心目中的月亮有一種親切的生命,就如同有人提燈為我們引路一樣。我們在路上,月在路上;我們在山頂,月在山頂;我們在江邊,月在江中;我們回到家里,月正好在家屋門前。   直到如今,童年看月的景象,以及月光下的鄉村都還歷歷如繪。但對于月之隨人卻帶著一絲迷思,月亮永遠跟隨我們,到底是錯覺還是真實的呢?可以說它既是錯覺,也是真實。由于我們知道月亮只有一個,人人卻都認為月亮跟隨自己,這是錯覺;但當月亮伴隨我們時,我們感覺到月是唯一的,只為我照耀,這是真實。   長大以後才知道,真正的事實是,每一個人心中有一片月,它是獨一無二、光明湛然的,當月亮照耀我們時,它反映著月光,感覺天上的月也是心中的月。在這個世界上   ,每個人心里都有月亮埋藏,只是自己不知罷了。只有極少數的人,在最黑暗的時刻,仍然放散月的光明,那是知覺到自己就是月亮的人。   這是為什麼禪宗把直指人心稱為「指月」,指著天上的月教人看,見了月就應忘指;教化人心里都有月的光明,光明顯現時就應舍棄教化。無非是標明了人心之月與天邊之月是相應的、含容的,所以才說「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即使江水千條,條條里都有一輪明月。從前讀過許多誦月的詩,有一些頗能說出「心中之月」的境界,例如王陽明的《蔽月山房》:   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當見山高月更闊。   確實,如果我們能把心眼放開到天一樣大,月不就在其中嗎?只是一般人心眼小,看起來山就大于月亮了。還有一首是宋朝理學家邵雍寫的《清夜吟》:   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月到天心、風來水面,都有著清涼明淨的意味,只有微細的心情才能體會,一般人是不能知道的。   我們看月,如果只看到天上之月,沒有見到心靈之月,則月亮只是極短暫的偶遇,哪里談得上什麼永恆之美呢?   所以回到自己,讓自己光明吧!   我喜歡胡適的一首白話詩《八月四夜》:   我指望一夜的大雨,   把天上的星和月都遮了;   我指望今夜喝的爛醉,   把記憶和相思都滅了。   人都靜了,   夜已深了,   云也散乾淨了,   仍舊淒清的明月照我歸去,   我的酒又早已全醒了。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這首《八月四夜》,是根據周邦彥的一闋詞《關河令》改寫成的,《關河令》的原文是:   秋陰時作,   漸向暝變一庭淒冷,   佇聽寒聲,   云深無雁影。   更深,人去,寂靜。   但照壁孤燈相映。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胡適的詩一點也不比周邦彥的原詞遜色。我從前喜歡這首詩,是喜歡詩中的孤單和寂寞的味道,尤其是在爛醉之後醒來,不知道如何度過淒清的好像永無盡頭的寒夜時,我在少年時代,有很多次的心境都接近了這首詩的情景。   這使我想起,孤單和寂寞雖也有它極美的一面,但究竟不是幸福的,只是有時我們細細想來,幸福里如果沒有孤單和寂寞的時刻,幸福依然是不圓滿的。   最好的是,在孤單與寂寞的時候,自己也能品味出那清醒明淨的滋味,有時能有一些記憶和相思牽系,才是最幸福的事。   清晨滾著金邊的紅云,是美的。   午後飄著慵懶的白云,是美的。   黃昏燃燒熾烈的晚霞,是美的。   有時散得乾淨的天空也是美的。   那密密層層包裹著青天的烏云,使我們帶著冷冽的醒覺,何嘗不美呢?   當一個人,走過了輝煌的少年時代,有許多人就開始在孤單與寂寞的煎熬中過日子;當一個人,失去了情愛與生命的理想,可能就會在無奈的孤獨中忍受一生;當一個人,不能體會到獨處的豐富與幸福時,他的生命之火就開始黯然褪色……   淒清的明月是不是美麗的明月那同一個明月呢?當我們從生命的爛醉醒來的時候,保持明淨的心靈世界,讓我們也歡喜獨處時的寂寞吧!因為要做一個自足的人,就是每一時每一刻都能看清云彩從心窗飄過的姿勢。在云也散乾淨的時候,還能在永夜中保持愉悅清明,那麼,即使記憶與相思不滅,我們也能自在地坦然地走下去。   云在天,水在瓶   藥山惟儼禪師有一次和弟子參禪的時候,弟子問他說:「達摩未到此土,此土還有祖師意否?」   藥山說:「有。」   弟子又問:「既有祖師意,又來作什麼?」   藥山說:「只為有,所以來。」   對禪宗來說,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公案,「祖師意」就是「祖師西來意」,或簡稱「祖意」,是指教別傳的禪,也就是直指心印的禪。在禪宗弟子的心目中,可能或多或少會生出這個念頭:禪宗為什麼是中國特有的產物,在印度反而沒落呢?我們稱達摩(古籍又作達磨)為禪宗的初祖,那麼,在達摩還沒有來中國之前,中國有沒有教外別傳或直指心印的禪呢?   對這一點,藥山惟儼肯定地說明了,在達摩未來之前,中國有了禪。既然有直指心印的禪,達摩又來做什麼?   「只因為中國有禪,達摩才來呀!」這話里含有許多玄機,一是禪是人所本有的,達摩只是來開發而已。二是如果沒有能受傳的人,達摩如何來教化別傳、直指心印呢?三是中國會發展禪宗,根本是因緣所成。   達摩未來中國之前,或在達摩前後,中國就有一些偉大的禪祖,像竺道生法師、道房禪師、僧稠禪師、法聰禪師、南岳思禪師、天台智大師等等,他們雖不以「禪宗」為名,所修習的卻是禪法,可見在達摩禪師還沒有到中國傳禪法,中國禪已經萌芽,正如醞釀了豐富的油藏,達摩祖師來點了一把光明的火把,繼而火勢旺盛,就照耀了整個中國。   即使在達摩之後,禪宗之外的宗派也出過偉大的禪師,例如天台宗的左溪玄朗、華嚴宗的清涼澄觀和圭峰宗密,以及沒有任   何宗派的曇倫禪師、衡岳善伏禪師等等。這一點使我們相信不只是禪宗里才有禪,也進一步說明了在達摩祖師之前,禪就在中土存在了。   禪是怎麼樣存在著的呢?我們再來看一段藥山惟儼禪師的故事。朗州刺史李翱很仰慕藥山的大名,一再派人請他來會面,藥山禪師相應不理,李翱只好親自到山里去拜謁,禪師卻仍然看著手里的經,連一眼也不看刺史。   李翱的侍者很心急,就對藥山說:「太守在此。」藥山仍然不應,李翱看他如此無理,就說:「唉!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禪師這時才開口說:「太守!你怎麼貴耳賤目呢?」李翱聽了有悟拱手道謝,又問:「如何是道?」禪師用手指指天上又指指地下,問說「會了嗎?」「不會。」禪師說:「云在天,水在瓶。」   李翱欣然作禮,而作了一首有名的偈: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余說,云在青天水在瓶。   禪的存在是多麼明白呀!是像白云在天上、水在瓶里一樣的自然本有,只是有人看青天看不見白云、看瓶子沒看到水罷了。   我現在來仿本文開頭的公案,就更明白了:   有人問我:「人還沒有學禪時,他心里有沒有禪?」   我說:「有。」   他又問:「既然有禪,又修行做什麼呢?」   我說:「只因為有,才要修行呀!」   不修不學,怎麼知道自己本來有禪呢?   蘇東坡有一首五言詩,我非常喜歡:   鉤簾歸乳燕,穴牖出痴蠅;   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   對才華蓋世的蘇東坡來說,這算是他最簡單的詩,一點也不稀奇,但是讀到這首詩時,卻使我的心深深顫動,因為隱在這簡單詩句背後的是一顆偉大細緻的心靈。   鉤著不敢放下的窗簾,是為了讓乳燕能歸來,看到沖撞窗戶的愚痴的蒼蠅,趕緊打開窗門讓它出去吧!   擔心家里的老鼠沒有東西吃,時常為它們留一點飯菜。夜里不點燈,是愛惜飛蛾的生命呀!   詩人那時代的生活我們已經不再有了,因為我們家里不再有乳燕、痴蠅、老鼠和飛蛾了,但是詩人的情境我們卻能體會,他用一種非常微細的愛來觀照萬物,在他的眼里,看見了乳燕回巢的歡喜,看見了痴蠅被困的著急,看見了老鼠覓食的心情,也看見了飛蛾無知撲火的痛苦,這是多麼動人的心境呢?我們有很多人,對施恩給我們的還不知感念,對于苦痛生活在我們身邊的人吝于給予,甚至對于人間的歡喜悲辛一無所知,當然也不能體會其他眾生的心情。比起這首詩,我們是多麼粗鄙呀!   不能進入微細的愛里的人,不只是粗鄙,他也一定不能品味比較高層次的心靈之愛,他只能過著平凡單調的日子,而無法在生命中找到一些非凡之美。   我們如果光是對人有情愛,有關懷、不知道日落月升也有呼吸,不知道蟲蟻鳥獸也有歡歌與哀傷,不知道云里風里也有遠方的消息,不知道路邊走過的每一只狗都有乞求或怒怨的眼神,甚至不知道無聲里也有千言萬語……那麼我們就不能成為一個圓滿的人。   我想起一首杜牧的詩,可以和蘇軾這首詩相配,他這樣寫著:   已落雙鵰血尚新,鳴鞭走馬又翻身;   憑君莫射南來雁,恐有家書寄遠人。   有一句俗語說:"滾動的石頭不生苔。"意思是當一個人時常變化自己,那麼他就可以時常保持光潤的面貌。   但是,滾動的石頭不生苔,是不是意味著靜止的石頭或生苔的石頭是不好的呢?其實,光潤之石固然好,生苔的石頭也沒有什麼壞。再進一步說,滾動的石頭是自願的滾動呢?還是被別人所滾動呢?如果是自願滾動追求光潤,光潤就是好的;如果是想要生苔卻被別人滾成光潤,光潤就是一件壞事了。   這真是一個大問題,每個人在童年或青年時代,都認為要自己轉動,甚至來轉動這個世界。但是到了中年以後就會發現,原來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由自己轉動的,我們只是被外在的世界所轉動的一粒石頭罷了。于是大部分的中年人都失去了生苔的生命力,而有一種表面上看起來光潤,事實上是世故的圓滑。   轉動世界,或者只是小小的轉動自己,都是何其不易!   當然,被世界轉動我們,就容易得多了。   大部分人都會在這種轉動里,落進一個無可奈何的境況:就是發現自己並沒有轉動世界的力量,卻又不甘心落入完全被轉動的地步。所以,就一直保持著繼續奮斗的精神,流血流汗,耗費了大部分的青春。偏偏最後的結局還是:世界在轉動著,我們只是這轉動中的一塊石頭,甚至一粒微塵!   可悲的不在于時空的遼遠與世界的寬闊,而是我們的渺小與幽微。   不錯,世界是不可轉動,或者說轉動世界是艱難的。那麼現代人如何在認清這種實相之後,還能活得自在、積極、愉悅、明朗,同時不失去為理想奮斗的勇氣呢!答案就是與轉動的世界處在一種和諧的狀態,並能冷靜觀照到自己的流轉,使自己的心性獨立于世界,有著獨特的精神。   聽起來似乎有些晦澀,其實不難明白,就是我們雖然不免在物質上必須活在現實世界,我們也會在現實世界中一天天的老化。但是在精神上我們能超拔出來,以更高的觀點看人生,而在心靈的深處不隨年紀老去,保持著對世界新鮮而有希望的心情。   這就是"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的精神   ------接受現實世界苦樂的轉動吧!不要去分別、去愛憎,只要心里明明白白,就能容易地走向無上智慧的道路。   我們很容易能觀察到,這世界上的兒童與青年,每一個都有不同的面目,他們通常能斷然拒絕物欲的魅惑,追求理想的標竿。可是,這世界的中年人,往往喪失理想的標竿,趨入物欲的泥沼,這就是隨外在世界完全轉動的結果。   以至于,這個世界的中年人,不論男女,都有著相似的面貌與表情,那是由于世界不但轉動他的現實,也轉動了他的青春與心性,甚至轉動了他為理想奮斗的熱情了。   理解世界的轉動是不可抗拒的,也理解著與這轉動和諧,同時知道有一個如如不動的本體,知覺有不可動轉之處,這是轉動的世界里能自在明朗的一種鍛鍊。   譬如,上下雨天的時候,出門別忘了帶傘,但保持有春日晴好的心情。   譬如,處在黑暗的境況猶如進入戲院,能在黑暗中等待,以便燦爛的電影開演。   譬如,成功的時候不要迷戀掌聲,困為知道最好的跑者都是不顧掌聲,才跑在掌聲之前。   譬如,在擁擠吵鬧的公車上與人推擠,也能安下心來期待目的地,困為有一個目的地,其它的吵鬧、擠迫,乃至于偶爾被沖撞,又有什麼要緊呢?   轉動者與被轉動者,是我們所眼見的世界,或是我們不可見的自我呢?   日本近代的禪學大師山田靈林,把世界上的人都歸為三種類型;第一型是純樸未開,不受任何知識上的苦惱,像豬一樣能和平生活的人,叫做「自然人」。   第二型是頭腦明晰,知能發達,卻反而受盡「知」的煩惱,導致神精過敏,始終無法與他人相處,過著並不愉快的生活的人,叫做「知識人」。   第三型是超越了「知」的苦惱和「情意」的苦惱,能任運無礙過活的人,叫做「自由人」。   為了說明這三種人的不同,他舉了一個非常有趣的例子說明:   某家五人居室的前廊上,一雙拖鞋沒有排好且翻過來了,這家的下女雖好幾次出入主人的房間,辦好了主人的幾件差遣,她對翻過來的拖鞋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她正如在深山里純樸未開的少女,她只把每次被吩咐的事在能力范圍內辦好了,其余的一概不管,所以她每天十分快樂,能吃就吃,能睡就睡,除了衣食住行,對人間的一切事物與知識都不管,沒有任何心事。―――這就是「自然人」的典型。   這家的少奶奶拿信件要進屋時,看見了翻過來的拖鞋,但因男主人吩咐要處理一件緊急事務,來不及翻那雙拖鞋。一會兒她端紅茶要進屋,又看見那雙拖鞋,心想一邊拿飲料一邊翻拖鞋有礙衛生,還是沒有改正它。要離開房間時,突然聽到了孩子的啼哭而跑向嬰兒室,這一次根本沒有想到拖鞋的事。就這樣,她一整天都掛慮那雙拖鞋,導致在房間、在廚房、在嬰兒室時都不能平靜,不能專心,而苦惱萬分。少奶奶出身名門閨秀,讀過大學,因此她想把學來的知識全部應用在現實生活上,卻往往不能照自己的期望,反而帶來日日夜夜的焦急不安,最後變得神經質,甚至連看到貓兒換個位置曬太陽,也會使她不安而煩惱―――這就是「知識人」的典型。   這家的老太太,有事找她的兒子,她看到翻過來的拖鞋,馬上隨手翻正,然後欣然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老太太是很沉著的人,她善于發現事件的問題,而一發現問題,馬上很輕易地處理好,如果是件不能處理的事,她馬上把它忘掉,因此她的心境一直平靜而穩定。―――這就是「自由人」的典型。   山田靈林的譬喻很值得我們深入地思索,拖鞋可以說是煩惱的一種象徵,這一家的女傭可以說是從來不知煩惱為何物地生活著,就如同這世界上許多神經粗糙的人,不是他們非常快樂,而他們既見不到煩惱,同時也不能知道精神的愉悅是什麼,他們沒有思考、沒有反省、沒有覺悟、沒有方向與追求,只是像動物一樣的過日子。   少奶奶雖然知識豐富,卻反而為知識而受苦,被種種知識扯來扯去,忽左忽右,像漩渦一樣旋轉,于是陷入一種緊張而焦躁的狀態,生活充滿無謂的苦惱。這說明了要追求心靈的和平與究竟的寧靜,知識是無能為力的,無論用任何知識,都不能憑著知識得到安身立命,因此以安身立命為目標的人,知識實在沒有價值,有時反而帶來煩惱。   但是我們不應反對知識,而是要把知識收集整理,利用生活經驗來駕馭,到能無礙的時候,心地自然平直像前面的老太太一樣。不過如果要靠外在經驗的累積,達到心性的自由,等他成為自由人時,已經消耗了大部分的生命。   佛教禪宗所追求的也是「自由人」的世界,所循的是內面的方法,就是靠宗教的精進來達到心性的自由,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心,與究竟的立命。   但是,禪的「自由人」與老太太的「自由人」還是有差別,老太太的自由是一種動作,是因外(如拖鞋)的對待而來,禪師的自由卻是絕對的,自我的,沒有對象的。   在佛教里,把凡夫的世界稱為「相對界」,意即這個世界是用對立思考來想事情的處所。愛與恨、清與濁、男與女、美與丑、善與惡、春與冬、山與川、相聚與離別、生長與凋零,無一不是對立。因而,在我們這個世界上,不用對立就無法思考和判斷事物了。由于這些對立,我們的世界才不斷地變化與作用,不斷嘗受葛藤斗爭之苦,我們就在對立的影子,以及影子所形成的影子中生活。   禪的境界,乃至佛教一切法門的境界,都是在超越對立的境況,進入絕對的真實,這絕對的真實就是使自己的心性進入光明的、和諧的、圓融的、無分別的世界。由于超越對立,進入絕對,使修行的人可以無執、任運、無礙自在、本來無一物,甚至無所住而生其心。   這超越的絕對世界,並不表示自由人在外表上與凡人有何不同,他也有生死敗壞,像我們看到羅漢的繪像與雕刻,通常不是那麼完美的,他們也有丑怪的,也有癡肥的,也有扭曲的,但是他們卻處在一種喜樂和諧的景況。最重要的是,他們仍有強旺的生命力,有著廣大的關懷與同情,不因為心性的自由,而失去了對理想生命的追求。   日本盛岡市名須川町的報恩寺,有一個羅漢堂,羅漢堂里的五百羅漢刻于一七三一年左右。相傳凡是想念過世親屬的信徒,只要順著五百羅漢拜下去,一定會在其中找到一尊和親人的長相容貌一模一樣的羅漢,因此數百年來,報恩寺的香火鼎盛。   這故事告訴我們,羅漢的外貌也只是一個平常人罷了。   中國禪宗公案里,曾有一個極著名的公案,說從前有一個老太婆,她供養一位禪的修行者,蓋了一個庵給他修行,並且供養三餐達二十年之久,時常派年輕美麗的少女為他送飯,二十年後有一天,她叫派去的少女送飯的時候坐在修行者的懷中,並且問他:「正與麼時如何?」(我坐在你腿上,你感覺怎麼樣?)修行者說:「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少女回來後就把這兩句詩告訴老太婆,老太婆很生氣地說:「我二十年只供養個俗漢!」于是把修行者趕走,並且放了一把火把庵也燒掉了。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公案,到底老太婆為什麼生氣呢?那是因為修行者以為肉身成為枯木寒灰才是坐禪的極致,認為斷盡一切身體的反應的隱遁,才是真正的禪。其實,禪的正道不是這樣的,禪的正道不是無心的枯木,而是有生命的,如如的。它不是停止一切的活動,而是在比人生更高層次的、純粹的、本質的地方活動,有坐禪經驗的人都應知道,禪不是死、不是枯、不是無,而是自在,也就是趙州禪師說的:「能縱能奪,能殺能活」。是藥山惟儼禪師說的:「在思量個不可思量的。」   凡可以思量的,它不是自由;凡有斷滅的,它不是自由;凡有所住的(即使住的是枯木寒巖)也不是自由!   有許多修行者要到深山古洞去才能輕安自在,一走入了人間,就心生散亂,這算什麼自由呢?   那麼,何處才是自由安居的道場呢?它不在沒有人跡的山上,不在晨鍾暮鼓的寺院,而是在心。心能自由,則無處不在,無處不安,那麼坐在什麼地方又有什麼重要呢?   我們都是平凡的人,界于自然人和知識人的中間,想要像悟道者那樣進入絕對和諧的世界是極難能的,也就是說我們難以成為真正自由的人。   但我們卻可以提醒自己往自由的道路走,少一點貪念,就少一點物欲的纏縛,多一點淡泊的自由。少一點嗔心,就少一點怨恨的糾葛,多一點平靜的自由。少一點愚癡,就少一點情愛與知解的牽扯,多一點清明的自由,限制迷障了我們自由的,是貪、嗔、痴三種毒劑,使我們超脫覺悟的則是戒、定、慧三貼解毒的藥方。   完全自在無礙的心靈是每個人所渴望的,它的實踐就是佛陀說的:「放下!放下!」   放下什麼呢?看到拖鞋翻了,把它擺正吧!擺正了的拖鞋,再也不要放在心上,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