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寫盡悲歡是他鄉--蘇東坡 description: "涼涼的風,微微地拂過江面,清清的月,柔柔地注視著人間。靜靜的夜,一個人影,拄著杖,淒清孤單地徘徊在冷冷的江邊。他,是我們中國文學史上最可愛、可敬、最光輝奪目的藝術巨匠——蘇軾。此時,夜色如水,水面似鏡,望著那澄淨的江水,所有的往事在他的腦海" ---   涼涼的風,微微地拂過江面,清清的月,柔柔地注視著人間。靜靜的夜,一個人影,拄著杖,淒清孤單地徘徊在冷冷的江邊。他,是我們中國文學史上最可愛、可敬、最光輝奪目的藝術巨匠——蘇軾。此時,夜色如水,水面似鏡,望著那澄淨的江水,所有的往事在他的腦海里一一浮現。   想起了故鄉,那蜀地美麗的風光是多麼地令人向往:藍藍的天,青青的山,綠綠的水,在這如畫的山水間有著多少美好的童年記憶啊。無憂的童年里,有母親的慈愛,有父親的教讀,有弟弟的嬉戲,天倫之樂,讀書之趣,讓整個童年的時光濃濃地瀰漫著家的馨香和書的墨香。   年少輕狂的蘇軾,因為聰慧,在一片師長的讚揚聲中長大,于是頗為自負地在自己房前貼了一幅對聯:「識遍天下字,讀盡人間書。」 後一白髮老嫗持一深奧古書拜訪蘇軾,蘇軾不識書中的字,老嫗藉此婉轉批評了蘇軾,于是蘇軾把對聯改為「發奮識遍天下字,立志讀盡人間書」,並以此自勉。雖然此時的蘇軾稜角分明個性張揚,但是,從這小小的對聯的撰改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善于聽取他人意見,善于自省並及時改正錯誤的子瞻,而這也是日後能從紛繁的世事中解脫出來的原因之所。   21歲的蘇軾滿懷著一腔治國平天下的抱負,與父親蘇洵、弟弟蘇轍來到了繁華之都——京城開封。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初露頭角,其中「立法貴嚴,責人貴寬」的觀點深得主考官歐陽修的賞識,並對他致以極高的評價:「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天下。」這句話可謂一語成讖,後來的蘇軾不僅在那個時代文章詩詞獨步天下,直至千年之後仍為人們廣為流傳讚嘆。只是當時卻因歐陽修誤認為是自己的弟子曾鞏所作,為了避嫌,使他只得第二。   在這次考試里,還有一個有趣的故事。蘇東坡考試時,居然在進士考卷里杜撰典故,由于編得太像,連歐陽修這樣學富五車的人物也沒看出來,事後問他典故什麼來頭,蘇軾答曰:想當然耳(想當然耳成語的來頭)。面對如此有趣的才子,歐陽大人除了讚嘆他太有才了還能說什麼呢?他父親蘇洵也有才,但由于不會胡謅,總是名落孫三。他老人家感慨地說,誰說考進士易?老夫如登天!誰說考進士難?小兒如拾芥!   春風得意的人生,彷彿昭示了無限光明的前程,躊躇滿志的子瞻走上了入仕之途。   現實的殘酷讓天真的的蘇軾有些措手不及,他胸中有治國安邦之略,卻沒有應對官場的世故圓滑之才。因為與發起變法的王安石政見難以一致,生性耿直的蘇軾自請外調,于是他到杭州做通判。之後,他又陸續調往密州(山東)、徐州(江蘇)、湖州(浙江)等地,任知州縣令。政績顯赫,深得民心。就這樣持續了大概十年,直到他42歲,遭遇生平第一禍事——烏台詩案。   蘇軾由徐州調任湖州時,為謝主隆恩,他作《湖州謝上表》說了一通皇恩浩蕩的套話。由于在里面夾上幾句牢騷話,結果御史們以謗訕新政的罪名逮捕了蘇軾。這案件先由監察御史告發,後在御史台獄受審。所謂「烏台」,即御史台,因官署內遍植柏樹,又稱「柏台」。柏樹上常有烏鴉棲息築巢,乃稱烏台。所以此案稱為「烏台詩案」。   皇帝下令拘捕蘇軾的消息被蘇軾的好友提前得知,于是及時地送信給蘇軾。我們可愛並豪邁的蘇軾,此時面對朝廷的官差時,他的行為極為天真。在官差來到之前,他趕緊請假,但是剛請假完,官差就來了,太守官衙的人慌做一團,不知會有什麼事發生。蘇軾不敢出來,與通判商量,通判說躲避朝廷使者也無濟于事,最好還是依禮迎接他,應當以正式官階出現。于是蘇軾迫不得已,硬著頭皮穿上官衣官靴,面見官差。   在官差把蘇軾帶走時,太守官衙的人全都嚇得手足無措,個個躲躲藏藏,但老百姓都出來看太守啟程,縣志記載,老百姓都淚如雨下。其實不僅是在湖州,幾乎蘇軾所待過的地方,百姓都尊重並敬愛他們的長官,不僅因為他的才華橫溢,更是因為他一片為民的赤子之心。   蘇軾途經揚州江面和太湖時,都想跳水自殺。他不知道要判什麼罪,並且怕他的案子會牽連好多朋友。等再一想,真跳了水,會給弟弟招致麻煩,只好作罷。   蘇軾被送進御史台監獄後,提訊時,主動交代說,自為官始,他曾有兩次記過記錄。一次是任鳳祥通判時,因與上官不和而未出席秋季官方儀典,被罰紅銅八斤。另一次是在杭州任內,因小吏挪用公款,他未報呈,也被罰紅銅八斤。「此外,別無不良記錄」。   從這兩件小事,我們可以看出蘇軾的性格。蘇軾自己曾經說過「性不忍事,如食中有蠅,吐之而已矣」,他總是與上司不合,卻與下屬及百姓相處極為融洽。所以他一次是因賭氣不出席秋季儀典而被罰,一次是為包容下屬而被罰。他的愛妾朝云還有一個更著名的評價,「學士一肚子不合時宜」。老是不合時宜,老是一吐為快,當然麻煩就來了。所謂麻煩,無非是貶,越貶越遠,黃州惠州儋州,一直貶到了海南島。   蘇軾對大部分指控,都坦白承認在詩中批評新政。許多的詩,若不是這次經作者解釋,還真沒多少人知到其中奧妙與用意,蘇軾也恰恰是應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也所以在後來被貶之後,他反省自我時,曾說到:「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在獄中的日子,有人形容是「通宵辱罵,不忍聞」,那段不堪的日子,我們可以由此窺見一斑。   當御史們極力蒐集致蘇軾于死地的證據時,正直人士也在全力營救蘇軾。宰相吳充以及罷相退居金陵的王安石都出來仗義執言,連身患重病的曹太后也出面干預:「昔仁宗策賢良歸,喜甚,曰:『吾今又為吾子孫得太平宰相兩人』,蓋軾、轍也,而殺之可乎?」蘇軾未判重罪,這些幕前幕後相救的人功不可沒,否則,中國會失去一位光照千古,集詞人、詩人、畫家、書法家于一身的藝術天才。   最後,烏台詩案以蘇軾貶往黃州,充團練副使,但不准擅離該地區,並無權簽署公文為結局。   才華橫溢的蘇軾,突遭厄運,如身陷囹,欲說難辯,欲罷不忍.滿腹雄才大略頃刻付之流水,朝夕幻想的治平天下的宏偉抱負瞬間成為泡影,沉重的政治打擊幾欲使他一蹶不拒。   不僅精神驟然衰萎,生活條件也一落千丈,「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生活極為困苦。他解嘲般地自嘆:「先生年來窮到骨,向人乞米何曾得?」學識淵深的名流才子競為世難容到如此田地,怎能不令蘇拭悲從中來,遣之毫端呢?   除了生活的困苦、精神的萎頓,他最痛苦還是內心依然對朝廷懷抱有幻想,這在他的著名的寒食帖中可以看出。   自我來黃州,己過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泥污燕脂雪。   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巳白。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萊,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從這首詩里,蘇軾孤獨慘淡的生活和淒涼苦悶的心境詳如彩繪。   南方的清明前後,細雨綿綿,雨絲襲來的微涼,觸動久遭冷遇的蘇軾,他不禁哀嘆:自來黃州,已過三寒食。三年屈指度日,蘇軾天天盼望著春花吐紅,江岸鋪綠,焦慮地等待著北歸之日,重酬壯志;然而春光薄情,難駐黃州。他空懷拳拳之心,得不到精忠報國的機會。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雖已是生機盎然的時令,蘇軾卻強烈地感到似乎處在滿天肅殺的悲秋。能夠略略慰藉他的惟有幽獨高潔的海棠,他以海棠自喻,孤芳自賞,憤世疾俗。   對當時朝廷的腐敗誤士,蘇軾怒不可遏;這樣的生活何異于久病纏身的少年,待病愈初起鬢髮已斑白如雪了。雨勢愈猛,「小屋如漁舟」飄搖在「濛濛水云里」,正如作者的命運一樣飄忽不定。「破灶」中的「濕葦」難以煮「寒菜」,哪里有寒食節日的氣氛,只有曠野上的烏鴉啣著片片紙錢低飛孤鳴......   蘇軾歸心似箭,可那「深九重」的「君門」又可望不可及。他想歸隱田園,了此一生,可落葉歸根的故鄉遙遙萬里,自己身難由生。進退不能,蘇軾感到窮途末路,悲痛不已,他的心已如寒食節的死灰不能復燃了。   當然,我們相信豁達的子瞻不會就此失去生活的信心,于是在一場淋漓的急雨中,他于穿林打葉聲中,淡泊地吟嘯徐行;于山頭斜照迎下,曠達地拄杖回首。他悟出了生命的真諦:一蓑煙雨任平生,他的豪邁放縱從此氤氳了整個歷史。不濟的時運,多舛的命途,並不能讓他那高傲的心屈服。   雖然他的內心也有過無限的苦悶,「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這是他由衷的感嘆。他明白營營苟苟追名逐利,結果只會是讓自己成為了名與利的奴隸。「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他也希望自己能忘懷榮辱,一葉小舟,從此相忘于江湖。他多麼希望從此遠離塵世的紛爭,尋一方廣闊的山水,走一回自由的人生。但是最終,他沒有棄官歸隱,即使信佛,也沒有遁入空門,他昂然地迎向生命中那些未知的風雨。也許,他已經悟到了真正的山水在哪里,自由在哪里。   在黃州時,蘇軾曾經給一位好友寫過一封信,信中說: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據說,有一次蘇軾在大街上不小心與一醉漢相撞,醉漢對蘇軾是揮拳即打,而蘇軾被打倒在地後,竟然哈哈大笑。這笑聲,不要以為是他的豪邁,亦何嘗不是一種無奈。在「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的落寞中,「自喜漸不為人識」,只能是無奈中的自我開解。于是,他整日與漁樵雜處,善良的人們卻對這位曾經名滿天下的大文人非常熱情,並幫助他開墾出一塊荒地,而蘇軾後來也以這塊荒地為名——東坡居士。   從此後,東坡居士這個名字開始叫響並流傳至今。從蘇子瞻到蘇東坡,從一個拿著筆桿寫絕世文章到拿著鐵鍁在田間鋤地,黃州一貶,不僅讓蘇軾的命運有了大的轉折,在思想上、才情上都有了極大的轉折。   在困頓中,在落寞中,在憂郁中,在失望中,在迷茫中,生活上的困境和窘迫,精神上的落寞和壓力都沒有讓他畏懼與退縮,他不僅用自己的努力解決了溫飽,還常常漫步江邊,思索人生,反省自身的錯誤。他對自己性格的反思和人生的歷練得到了後人的敬仰和推崇。我們今天崇拜東坡,不僅僅在于它絕妙的詩詞書畫,更在于欣賞他對待人生積極的態度。   黃州雖然是蘇軾政治生涯的低谷,但是這座長江邊的小城,卻成為了蘇軾文學創作的聖地。隨著蘇軾對自我的反思,他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已悄然改變。人事代謝,宦海沉浮,蘇軾把對歷史和人生的感悟都凝聚在了長江邊的赤壁,看滾滾不盡的東逝水,蘇軾發出了響徹千古的天籟之音: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念奴嬌赤壁懷古》是蘇軾所開創的豪放派的巔峰之作。蘇軾所創作的詞把題材從單純的兒女情長拓展到了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和方面。他把詞的格調從感傷的豔麗請調拓展到抒發宏偉的志向,表達了人生博大的胸襟。可以說,詞在蘇軾手里,由雕蟲小技變成了黃鍾大呂,蘇軾的詞也成為了文學史上的一座豐碑。   自古文人命運多有不幸,但與李白相比,蘇軾少了幾分桀驁不遜,多了幾分隱忍平和;與杜甫相比,蘇軾少了幾分痛心疾首,多了幾分超然達觀。穿上農夫衣服,在田間勞作的蘇軾是可讚的;潛心讀書,不忘文人本分的蘇軾是可敬的;幽默詼諧,以赤子之心待人處世的子瞻又是可愛的。   雖然飽經憂患拂逆,他的人性更趨溫和厚道,並沒變成尖酸刻薄。在幾度浮沉的宦海中,他頂多感慨「人生如夢」,便去「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去了,沒有任何怨恨。即使在病中,也是一片笑容:「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消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哪知是酒紅」,有病是不能喝酒的,他倒喝了個臉紅,看,這不是個惡作劇後的捂嘴竊笑的老頑童嘛!   當我們細看蘇軾那些膾炙人口的詩詞時,我們會發現,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波、臨江仙,還有被後世奉為中國第三行書寒食帖都是在他被貶黃州的第三年留下的。時至今日,也許我們需要感謝烏台詩案,也要感謝後來的黃州惠州儋州,因為如果不是這些艱辛坎坷的經歷,不是這些人生的磨礪,歷史上也許只是有一個灑脫不羈的才子,而不是有這麼一位冠絕千古的文豪。困蹇的命運,傳奇的人生承載著他在文藝界的濃墨重彩,使其傲視春秋,至今後無來者。   東坡才情發越。他飽滿縱橫的藝術秉性似是與生俱來,他是藝術的寵兒。上天特意磨練他的坎坷遭際與其博學奇逸的才華,發酵之後,促使東坡在文學的王國里獨樹一幟,成就驕人。蘇文行云流水,既有汪洋恣肆之美,又有通達流轉之妙。蘇詞突破創新,一洗羅綺之態,大有超乎塵垢之感,至今讀來口齒沁香,嘆為觀止。他信筆靈光間,拈得楊花之魂,思婦之神;意氣盎然間,補得佚作殘句,名留史冊。他不拘于時,立論大膽獨特,嘲笑劉邦小氣計較的犀利,戲說顏回簞食瓢飲的真意,無不別緻新穎。他才思敏捷,妙語天成的對聯破敵救國,吻合貼切的對詩稱雄考場。   東坡本人就像一首盪氣迴腸的詩篇,充溢著浪漫奇異的藝術魅力。他包容霽明,提攜後進,將瀟灑風流與閒適淡雅有機結合;他飄逸不羈,氣度超拔,將詩情畫意與達觀理趣和諧統一。在遠離政治核心的杭州,政治家的深謀遠慮,文學家的雄奇構思,促其築就了五里長堤,六座石橋。幽美如畫的蘇堤春曉傾倒了多少文人墨客,至今頗負盛名。而它的創造者東坡,卻不自視不自彰,只在揚州任上的答友人詩中略有提及。   他磊落豪俠,于常州手頭拮据,仍退房成全陌生老嫗的心願。對知交李方叔相勉于道,在落魄流難之時共賞清風明月,論天下是非。高俅不名一文,他卻出于對其才干的欣賞,熱心舉薦。他不厭惡其輕薄放浪,堅信「天下無一個不好人」。他悼念盼盼委棄芳塵,感時傷恨;他關懷少游落泊困苦,熱情救助。   官場的掙扎,人生的矛盾交織著無奈與苦惱紛至沓來,他的筆間卻流露出了佛家獨有的通達澄澈。和著蹈厲的豪情,東坡的生活依然迭盪多姿,依然情趣飛揚。超脫寧靜時,他奢想隨水而逝,寄生江海;熱烈豪興下,他又聊發少年狂,熱忱請戰,不是耽于榮華,不是心口不一,而是憂國憂民,哪管處江湖之遠!哪管領五斗俸祿!   東坡先生是文人也是官人,但他的官聲和他的文名比起來太小了,官聲小,並不意味他官做的不好。他在鳳翔組織百姓求過雨,在徐州領導人民抗過洪,在海南島帶領群眾墾過荒……即使拿現在的人民公僕的高標準比也毫不遜色。他最大政績是西湖改造工程。郁達夫詩云:江山也要文人捧,柳堤而今尚姓蘇。不過,蘇堤可不是蘇東坡捧出來的。當年他在杭州當領導,寫了奏章向朝廷專題報告,乞開西湖,他說:使杭無西湖,如人去眉目,豈復為人乎?   時政國事、民生大計在他心中永遠是第一位的,這是由他骨子里的拳拳士子之心決定的。東坡並沒有把他的全部才氣傾注到與他和諧共鳴的文學創作上,一定程度上是文學的遺憾。千百年後,我們慶幸弄權者濁亂紛擾的爭斗消殘了他的仕途情緣。我們欣慰公正的歷史成全了他沸騰非凡的文心。于是,拈花微笑、恬淡隨緣的他將滿腔無處揮灑的眷戀與摯愛化為書卷上聯翩而至的靈感。在文壇上高歌猛進,引領豪放派的潮流。   蘇軾的一生輕名輕利,卻重情重義,他與弟弟蘇轍的的兄弟之情感人肺腑。沒有哪對兄弟的情誼在歷史上能比蘇軾、蘇轍的手足情更為刻骨銘心。   純真的童年時代,春風和煦的蘇家庭院,淡香文雅的清書黃卷,清秀可愛的兩個少年。一父為師,二子為生。沒有呆板拘謹的學堂,有的,只是兩兄弟鍥而不舍的學習,謙遜的互相請教,也時常,嬉戲打鬧,捉弄玩耍,與其說他們是骨肉至親,不如說他們是共同成長的玩伴,一同學習的同窗。   三歲的差距,衍生出了兩種迥然不同的個性。東坡性情豪放,豁達而不羈;子由則不然。他性情平穩剛毅,處世泰然不驚,對待禍福亦能平心靜氣。在現世人眼里,或許東坡的性情更受人喜歡,轟轟烈烈,稜角畢現。話雖如此,兩兄弟的性格卻恰能互補,並由此了解對方。性格上的特立獨行,為東坡以後的仕途埋下禍根,也正是在那些水深火熱的苦難日子里,手足之情可見一斑,表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二十一歲,一個十八歲,正當年少氣盛的兩個少年,進京赴考,一舉聞名天下知。但,也正是伴隨著這少年成名的伊始,兄弟兩人自此宦海浮沉,天各一方。被貶密州之時,東坡其實是打心底里歡喜的,因為他終于可以和在不遠處任職的弟弟見上一面。只可惜天意有違,路途不暢,美夢終破滅。縱使身旁有再多能人志士與游,再多文人墨客拜訪,再多農民長老往來那又如何?沒有誰能夠像子由一樣,對東坡的了解甚至遠遠超過東坡對自己的認識。都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東坡這般真性情者,有幸得到這麼個德才兼備,性格穩重,而了解自己的弟弟兼知己,千杯也當不成敬意。二十年來,兄弟倆天天在一起切磋文采,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離不棄。而今難得見上一面,想必東坡濃重的思念早已鑄成鐵一般的重量。于是,一首千古絕唱將這份思念吟誦成了亙古不朽的佳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   所謂知己,莫過于相互理解。東坡曾言,有些文章是給天下人看的,而有些文章,只給得子由一人看。子由也曾道,天下人不覺我的文章好,只有哥哥知道我寫的東西好在何處。可見這兄弟二人,均視對方為最親密的摯友,是最能讀懂自己的人。情愈是到深處,就愈是感人肺腑。烏台詩案,東坡吃盡苦頭,遠在京城之外的自由,上奏神宗,極言願替兄長遭受苦難,請求神宗削減自身官職以保東坡平安。   這,已經不是用無私就可以概括的了。可以說,與東坡的手足情誼已經被子由視為生命中最寶貴的感情。寒窗苦讀十幾年,好不容易博得這出人頭地的一天,若僅僅上書求情,便已盡到兄弟情分,卻毫不悔改亦毫未猶豫地願將自己重新淪落為庶民甚至戴罪之身,不為別的,只為所敬愛的兄長,免受冤獄之苦!   其實,子由又何嘗不知道,若是神宗當真采納了他的建議,對于他將意味著什麼。很有可能,年紀輕輕的子由仕途之路便就此終結,蘇轍的名字也將從唐宋八大家的輝煌名冊中除名。中國歷史,為爭權奪位,互相殘殺的骨肉兄弟數不勝數,如子由般置一切于不顧,用自己的未來作賭注以換兄長平安無事,或許,當是千古第一人。   而東坡在獄中,孤獨淒慘,心神黯然,當誤知自己將要冤死獄中之時,他沒有想到立遺囑,沒有想到他還未長大成人的兒子,沒有想到守望他回家的妻子,甚至他那兼容天下的胸懷也來不及考慮百姓蒼生。此刻,雖是百感交集,卻亦對死亡無畏,唯一不能割舍的,便是子由,霎時,淚盈滿眶,毅然將絕筆,純純粹粹地寫給了弟弟:「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路,可能已經到盡頭了,已經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只是和你做兄弟的時光,彷彿太短,讓人不舍。這一世,與你成為兄弟,是自己莫大的榮幸,若這緣分就此劇終,也當希望來生再續。傳說神宗眼見此詩已是淚流滿面,不知子由聽聞當是何等淒慘情狀。   雖大幸逃過一劫,卻依舊難以躲避宦海浮沉的厄運。東坡被貶海南島,子由為他送行。兄弟兩人在當地的一家小面館進食,苦澀的食物,被東坡吃得一乾而盡,想必再難吃的面食也難以勝過手足相隔的咫尺天涯之痛。去海邊的路上,弟兄二人走得格外緩慢,難舍難分,彷彿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遼闊的海面,望不到邊,亦如思念沒有盡頭。一帆孤舟駛出視線,果然,從此後,再未相見。   或許,子由並不如東坡堅強,沒有兄長的生活,在場為官也當成為一件拖累,于是辭官歸隱,帶著那份永世不滅的情感,寄身林泉。   造化弄人,之後,東坡、子由確乎再未曾謀面,直至東坡臨終前的那一刻,依舊呼喚著子由的名字,讓身旁的人轉告子由務必為他做墓志銘。而在子由為東坡所作的墓志銘里,有這般感人至深的一句——撫我則兄,誨我則師。他們兄弟之間的情義,讓我們懂得了什麼叫相濡以沫,甚麼叫休戚與共。   東坡的一生,是精彩紛呈並豐收滿滿的一生,他有好的父親、母親,有好的兄弟、妻子,還有好的師長、朋友,而他也用自己的一生留給了後世200多萬字的著作,其中包括詩歌2 700多首,詞300多首,還有一大批風格獨特的散文、書畫作品等。許多作品都達到了北宋乃至整個中國文學藝術的巔峰。   建中靖國元年正月,蘇軾病逝前兩個月,遇赦北返的蘇軾游覽金山寺。寺里,那幅李公麟所畫的東坡畫像還在──那是寺里的住持冒著極大的危險保存下來的,蘇軾看著自己的這幅坐像,心里百感交集,寫下了《自題金山畫像》,對他的後半生作一總結: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軾以自嘲而又自豪的戲言對自己一生的功業做了切中肯綮的評論。兩個月後一代文豪病逝常州,這首詩竟成了詩人的自輓之詞。   對于這首詩,如果我們以一種悲觀的眼光來看,則心生中萬般感慨,感慨世事的艱辛無常,感慨東坡的坎坷蒼涼,心所動處,直教人淚流千行。我們會認為他的命運如不系之舟,一生風雨飄搖,東坡雖然豪邁如斯,豁達如斯,仍是在歷次的貶謫中心灰意冷。   但是,「心似已灰之木」,對我們的東坡而言,決不是一種絕望。相反,這是一種清醒,一種超脫。人生百年,輝煌也罷,平凡也罷,富貴也罷,貧窮也罷,誰到頭來不是那一把灰?既然最終結局如此,那對人生的那些浮云般的名利、恩仇、對錯、得失何不看淡看開,讓自己的心在面對這些浮云時像「已灰之木」一樣,不為它所動,則人生必將輕松許多、自由許多。   黃州惠州儋州,三州均是東坡貶謫之所,看到這句「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也許我們會為蘇軾的一生感到心酸,但是,換個角度,也許我們真的要謝謝黃州惠州儋州,因為如果不是那些坎坷的遭遇、痛苦的經歷,我們的詩人不會有後來輝照千古的詩歌文賦。   在黃州時,蘇軾逍遙游世:「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在惠州時,他超然淡泊:「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在儋州,履險如夷、臨危若素:「春牛春杖,無限春風來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紅似肉紅。春幡春勝,一陣春風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楊花似雪花。」   踉踉蹌蹌的日子,踽踽獨行的日子,前呼後擁的日子,各有各的不同,各有各的無奈,各有各的精彩。被貶黃州時的「飽得自家君莫管」,被貶嶺南時的「玉骨哪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被貶海南時的「吾上可陪五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蘇軾總是這樣樂觀,所以林語堂先生說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蘇軾的跌宕人生,不僅在生前,即使是身後亦是轟轟烈烈起起落落。   1102年,蘇軾去世的第二年,一件歷史上的大事發生了,就是有名的元祐黨人碑的建立。   元佑是宋哲宗的年號(1086——1093年),在這些年間,蘇東坡的蜀黨當權。元祐黨人碑刻的是哲宗元祐年間當政的三百零九人的黑名單,以蘇東坡為首。凡碑上之三百零九人及其子孫永遠不得為官。皇家子女亦不得與此名單上諸臣之後代通婚姻,倘若已經訂婚,也要奉旨取消。與此同樣的石碑要分別在全國各縣樹立;直到今天,中國有些山頂上還留有此種石碑。   這是將反對黨一網打盡,斬盡殺絕的辦法,也是立碑的群小蓄意使那些反對黨人千年萬載永受羞辱的辦法。隨後一百多年間,碑上人的子孫,都以碑上有他們祖先的名字向人夸耀。這就是元祐黨人碑在歷史上出名的緣故。   1106年正月,出乎神意,天空出現輦星,在文德殿東牆上的元祐黨人碑突遭電擊,破而為二。徽宗大懼,但因怕宰相反對,使人在深夜時分偷偷兒把端門的黨人碑毀壞。宰相發現此事,十分懊惱,但是卻大言不慚的說道:「此碑可毀,但碑上人名則當永記不忘!」現在我們知道,他是如願以償了。   雷擊石碑後五年,一個道士向徽宗奏稱,曾見蘇東坡的靈魂在玉皇大帝駕前為文曲星,掌詩文。徽宗越發害怕,急將蘇東坡在世時最高之官爵恢復,後來另封高位,為蘇東坡在世時所未有。   蘇軾死後的前十年之間,凡石碑上刻有蘇東坡的詩文或字的,都奉令銷毀,他的著作嚴禁印行,他在世時一切官銜也全予剝奪。當時有作家在雜記中曾記有如下文句:「東坡詩文,落筆輒為人所傳誦。崇寧大觀間,海外蘇詩盛行。是時朝廷禁止,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傳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誦東坡詩,便自覺氣索,而人或謂之不韻。」   在徽宗政和七年(1117)以前,皇家已經開始搜集蘇東坡的手稿,懸價每一篇賞制錢五萬文。太監梁師成則付制錢三十萬文購買穎州橋上雕刻的蘇東坡的碑文(早已經人小心翼翼的隱藏起來),這筆錢在當時的生活來說,是夠高的價錢。另外有人出五萬制錢購買一個學者書齋上蘇東坡題匾的三個字。這時蘇東坡的詩文字畫在交易上極為活躍,不久之後,這些寶貴的手稿不是進入皇宮成了御覽之寶,便成了富有的收藏家手中的珍品。   後來金人攻下京師,特別索取蘇東坡和司馬光的書畫,作為戰利品的一部分,因為蘇東坡的名氣甚至在世時已經傳到了塞外異族之邦。九百年後,也就是2000年,法國《世界報》在評選公元1001年至2000年世界級傑出人物的活動中,共評出了12名傑出人物,稱為「千年英雄」,蘇東坡是唯一一名入選的中國人!   蘇東坡業已去世,有關時政的感情沖動的爭斗風暴也已過去,南宋的高宗皇帝坐在新都杭州,開始閱讀蘇東坡的遺著,尤其是他那有關國事的文章,越讀越敬佩他謀國之忠,越敬佩他的至剛大勇。為了追念蘇東坡,把蘇東坡的一個孫子蘇符賜封高官。所有這些舉動,都使蘇東坡身後的名氣地位達到巔峰。到孝宗乾道六年,賜他溢號文忠公,又賜太師官階。皇帝對他的天才寫照,至今仍不失為最好的讚詞。到今天,各種版本的蘇文忠公全集上的卷首,都印有皇帝的聖旨,和皇帝欽賜的序言。   在世時,無論是新黨還是舊黨,東坡的政治主張未曾得到肯定過,卻在死後幾十年得到皇帝的認同;身歷五帝的子瞻,生前受盡宦海沉浮一貶再貶,身後卻青云直上一封再封。面對這世間的榮辱無常,後人觀之,真是啼笑皆非,徒留感慨。對東坡而言,若在天有知,恐怕亦不過是撫著大肚,淺淺一笑:回首滄桑,笑看世事,也無風雨也無晴;放開得失,勘破成敗,化盡悲歡是他鄉。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人生底事,來往如梭,恰似潮來又潮歸。歸去來兮,吾歸何處?   歸鄉何在?此心安處。真正的山水,真正的故鄉,不是你的出生地,也不是你的成長地、工作地,所有的愛恨、恩仇、悲喜是真正的他鄉。莫認他鄉作故鄉,故鄉在哪里?在無我、無他、無欲、無求、無憂、無懼、無悔、無恨的心地里。   煌煌千秋文章,不改赤子情懷,蘇東坡用一條曲折遺憾的人生,走出一條豐收無憾的道路。千秋書生,不朽的英雄氣概,千載一時,一時千載,古人未必古,言歸未必歸,永遠的蘇東坡,不老的一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