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禪心是什麼(鈴木俊隆) description: "1959年時,55歲的鈴木禪師來到了美國。經過好幾次的延後歸程,最後,他決定留在美國弘法。禪師會留下來是因為他發現,美國人都懷有一顆「初心」,對禪很少有既定的成見,相當願意對禪敞開,相信禪能為他們的人生帶來幫助。此外,禪師也發現,美國人問問" --- 禪心是什麼   鈴木俊隆   1959年時,55歲的鈴木禪師來到了美國。經過好幾次的延後歸程,最後,他決定留在美國弘法。禪師會留下來是因為他發現,美國人都懷有一顆「初心」,對禪很少有既定的成見,相當願意對禪敞開,相信禪能為他們的人生帶來幫助。此外,禪師也發現,美國人問問題的方式可以為禪注入新的生命。   在美國這片沒有佛教的土地,鈴木俊隆禪師卻度化了許多弟子、僧眾、俗眾,讓他們走在佛道上,為數以千計的人帶來了生命的改變。   禪心   ——對美國年輕人的開示   禪心是禪門老師常用的謎樣字眼之一,他們用這個字眼來提醒弟子們跳出文字障礙,刺激弟子對自己的心和自身的存在產生驚奇。這也是所有禪訓練的目的——讓你產生驚奇,迫使你用你本性中最深邃的表現來回應此一驚奇。   在美國,我們無法以日本人的方式界定學禪的佛教徒。在美國,學禪的人都不是出家人,也不是全然的在家人。我的理解是這樣的,你不是出家人的話,那麼問題不大,你不是全然的在家人反而問題比較大。我想,你們想要的是一些特殊的修行,既不同于純然出家人的修行,又不同于純然在家人的修行。我想,那是我們禪者的「僧伽」,也是我們的團體。   但我們得先了解,佛教最初尚未劃分以前是用怎樣的修行方式,而道元禪師所采用的又是怎樣的修行方式。道元禪師說過:「有些人可以達到開悟而有些人達不到。」這很有意思,哪怕這里每個人都用同一種方法修行,但有些人可以達到開悟而有些人達不到。   但這並不打緊,即使我們沒有開悟的體驗,但只要對修行有正確的態度和了解,能以正確的方法打坐,這本身就是禪。重點是要認真修行,要對大心有所了解,並且深具信心。   你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心   我們談「大心」、「小心」、「佛心」,以及「禪心」,這些用語都有其意義,但它們的意義不應該以經驗的方式來理解。我們談到開悟的經驗,而這種經驗與一般意義的經驗不同,它不被善與惡、時間與空間、過去與未來這些范疇所囿限。開悟是一種超越二分法的經驗或意識。   所以,我們不應該問:「什麼是開悟?」問這樣的問題,表示你不明白禪的經驗為何。開悟是無法用一般思考的方式來詰問的,只有不把這種思考方式摻和進來,你才能了解禪的經驗是什麼。   我們必須相信大心,而大心不是一種你能以客體方式經驗的東西。大心總是與你同在,就在你左右。你的雙眼就在你的左右,因為你看不到你的眼睛,而眼睛也看不到它們自己。眼睛只會看到外面的東西,也就是客體性的東西。如果你反省自己,那被反省到的「我」就不再是你的真我,你不可能把自己投射成為某種客體的對象來加以思考。   總是在你左右的那個心不只是你的心,它也是一個普遍心,無異于別人的心。它就是禪心,一個很大、很大的心,這個心就是一切你看得到的東西。你的真心總是與你看到的任何東西同在,儘管你不自知,但你的心就在你每個當下所看到的東西中。所以,這個心不啻就是萬物。   看看自己的真心   真心就是一個觀看的心,你不能說:「這是我的自我、我的小心或者有限的心,那才是大心。」你這是畫地自限,是把自己的真心給窄化、客體化了。達摩說過:「想要看到魚,你必須觀看水。」事實上,當你觀看水的時候,就會看到真正的魚。要看到佛性以前,你就要去觀看你的心。觀看水,則真性自在其中,真實本性就是那被觀看的水。當你會說「我坐禪坐得很差」這樣的話時,表示佛性已在你之中,只是你沒察覺罷了,你刻意去忽視它。   你觀看自己的心時,「我」是具有極大的重要性的。但那個「我」不是「大我」,而是這個總是動個不停的「我」。這個「我」總是在水中游,也總是振翅飛過浩瀚的天空。我所謂的「翅」是指思想與活動,浩瀚的天空就是家,是「我」的家,既沒有鳥兒也沒有空氣。當魚兒游泳時,魚兒與水都是魚兒,除魚兒之外,別無一物。   各位明白這個道理嗎?你不可能透過活體解剖而找到佛性,實相是無法用思考和感觸的心靈去捕捉的。每一剎那都專注于你的呼吸,專注于你的坐姿,這就是真實本性。除此之外,「禪」別無奧祕可言。   我們佛教徒不會有唯物或唯心的觀念,不會認為物只是心的產物,也不會認為心只是物質的一種屬性。我們常常在談的身與心、心與物,其實都是一體的。但如果各位沒聽仔細,就會誤以為我們談的是「物質」或「精神」,但我們實際上指出來總是在這一邊,那就是「真心」。而所謂「開悟」,就是體會到這真心總是與我們同在,而那是看不見的。各位明白這道理嗎?   如果你以為開悟就如同看到天空中一顆燦爛的星星,那就大錯特錯了。那種像是看到美麗星星的開悟並不是真正的開悟,而是名副其實的外道。你也許不自覺,但你在坐禪時會看到美麗的星星,那是自我與對象的二分觀念在作祟。這樣的「開悟」擁有再多也只是枉然,那不是追求開悟的正途。   強調自由反而使你失去自由   禪宗以我們的真實本性為依歸,以我們的「真心」在修行時的表現和體現為依歸。禪不依賴特定的教法,也不會用教法來取代修行。我們修禪是為了表現真實本性,不是為了得到開悟。達摩的教法是「即參禪,即參悟」,起初,這或許只是一種信仰,但不久之後,學禪的人就會體驗到事情確實是如此。   身體的修行或規范並不容易理解,對美國人來說尤其如此。你們強調自由的觀念,而這個自由的觀念又以身體以及行動的自由為核心,但這種觀念導致你們精神受苦,並且喪失了自由。你認為你的某些想法是不必要的,是痛苦的,或是受纏縛的,但你卻不想要去限制你的身體的活動。   禪門清規有其道理   正因如此,當初百丈懷海禪師才會在中國建立起禪門清規和禪僧的生活方式,他希望透過這種方式,把真心的自由表達出來並且相傳下去。我們曹洞宗的禪道,就是以百丈禪師的清規為基礎,世世代代相傳下來。因此我認為,作為一個美國的禪修團體,我們也應該仿效百丈禪師的做法,找出某些適合于美國人的禪修生活方式。   這麼說不是在開玩笑,我可是很認真的,但我又不想太過認真。如果我們太過認真,就會喪失了禪的精神,但也不能太兒戲,否則一樣會喪失禪的精神。   我們應該要有耐性和恆心,一點一滴地找出怎樣的生活方式適合我們,怎樣才是我們與自己相處、與別人相處的最佳方式。這樣一來,我們就有自己的一套戒律。但建立規范時要小心謹慎,嚴寬適中,太嚴格的話會窒礙難行,太寬松的話又會了無作用。我們的規范應該嚴得足以讓人人都服從領導,但也必須是合乎人情、可以遵守的。   禪宗的傳統也是這樣建立起來的:在修行中,一點一滴地摸索出來。規范之中不應有任何一點勉強,但規范一旦建立起來,就應該絕對遵守,直到規范有改變的必要為止。這與好或壞、方便或不方便無關,你只要不加質疑地遵守就行了。這樣的話,你的心就會獲得自由。   重點是要遵守規范,沒有例外的時候。于是,你就會了解何謂「清淨的禪心」。建立我們自己的修行生活方式意味著:鼓勵人們去過一種更精神性、更足以稱為人類的生活方式。我相信有朝一日,美國人一定會有其專屬的禪修生活方式。   唯有修行能讓你體驗清淨本心   唯一可以體驗清淨心的方法是修行。我們最內在的本性希望有一些中介、一些方法,讓本性可以表現和體現自己。我們透過建立清規來響應這種最內在的需求——歷代祖師們都曾透過清規向我們顯示出他們的真實本性。以這種方法,我們就會對修行有精確、深入的理解。我們對于自身的修行必須有更多體驗,我們必須至少有一些開悟的體驗。   你必須對那個總是與你同在的「大心」深信不疑,你應該要把萬物視為是大心的表現,來加以欣賞。這不只是一種信仰,而是一種你不能否認的終極真理。不管修行是難是易,不管理解是難是易,你都非修行不可。是僧是俗並不是重點,透過修行歸復你的真實存在,歸復那個總是與萬物同一、與佛同一的你,這才是重點。   這個「你」是由萬物所充分支撐的,現在就起而行吧!各位也許會說那不可能做到,但那是可能的!哪怕一瞬間就可以做到!就是這一瞬間!如果你在這一瞬間可以做到,就表示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做到。如果你有這樣的信心,那就是你的開悟體驗。要是各位對自己的大心懷有強烈信心,那麼,即使你還沒有達到開悟,你也已經是個貨真價實的佛教徒了。   大心總是與我們同在   這就是為什麼道元禪師會說:「不要指望所有坐禪的人都可以證悟到這顆與我們總是同在的心。」他的意思是說,如果你認為大心是在你之外的,是在于你的修行之外的,那是錯的,大心總是與我們同在。我老是把這個道理一說再說,就是怕你們不明白。   「禪」並不是只為那些懂得盤腿打坐和有極大慧根的人而設立的,人人皆有佛性,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找出某種方式體現自身的佛性。修行正是為了直接體驗人人皆有的佛性,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應該是對佛性的直接體驗。佛性就是指「覺知佛性」。你的努力應該延伸到拯救世間所有的眾生。   如果我的話還不夠點醒你們,我就會用棒喝的!那你們就會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如果各位現在還不明白,也總會有明白的一天。有朝一日,總會有人明白。聽說有個島從洛杉磯的海岸慢慢漂向西雅圖,我會等著它的。   我感覺美國人(尤其是年青一代),是極有可能找出人類生活的正道的。各位都相當能抵抗物質的誘惑,並帶著一顆非常清淨的心,也就是初心,來展開修行。各位都有潛力,能依佛陀的本意來了解他的教法。但我們不能執著于美國人的身份,不能執著于佛教,甚至不能執著于修行。   我們必須抱著初學者的心,放開一切執著,了解萬物莫不處于生滅流轉之中。除剎那生滅的顯現于目前的色相以外,別無一物存在,一物會流轉為另一物,讓人無法抓住。雨停之前,我們就可以聽得到鳥鳴聲。哪怕是下著大雪,我們一樣可以看到雪花蓮和一些新長出的植物。在東方,我們會看得見大黃。在日本,我們春天就吃得到黃瓜。   初 心   禪修的心應該始終是一顆初心。那個質樸無知的第一探問(「我是誰?」)有必要貫徹整個禪修的歷程。初學者的心是空空如也的,不像老手的心那樣飽受各種習性的羈絆。他們隨時準備好去接受、去懷疑,並對所有的可能性敞開。只有這樣的心才能如實看待萬物的本然面貌,一步接著一步前進,然後在一閃念中證悟到萬物的原初本性。   人們都說禪修很難,但對箇中原因卻多有誤解。禪修之所以困難,不在于要盤腿而坐,也不在于要達到開悟。它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我們難以保持心的清淨,以及修行的清淨。自從禪宗在中國建立之後,發展出了很多修行方式,但卻愈來愈不清淨。我這里不想談中國禪或者禪宗歷史,我感興趣的只是幫助各位遠離不清淨的修行。   初心,即「初學者的心」   日文里的「初心」一詞,意思是「初學者的心」。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始終保持這顆初心。假如你只讀過《心經》一遍,可能會深受感動。但如果你讀過兩遍、三遍、四遍,甚至更多遍呢?說不定你會失去對它最初的感動。同樣的情形也會發生在你的其他修行上。起初有一段時間,你會保持得住初心,但修行兩三年或更多年之後,你在修行上也許有所精進,但本心的無限意義卻相當容易會失去。   學禪者最需要謹記的就是不要墜入二元思考。我們的「本心」一切本自具足。它總是豐富而自足,你不應離失本自具足的心靈狀態。自足的心不同于封閉的心,它是顆空的心,是顆準備好要去接受的心。如果你的心是空的,它就會隨時準備好要去接受,對一切抱持敞開的態度。初學者的心充滿各種的可能性,老手的心卻沒有多少可能性。   初學者不會有「我已經達到了什麼」的這種念頭,所有自我中心的思想都會對我們廣大的心形成限制。當我們的心很慈悲時,它就是無邊無際的。日本曹洞宗初祖道元禪師屢屢強調,我們必須歸復自己無邊的本心。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忠于自己、同情眾生,並且切實修行。   所以,最難的事就是保持各位的初心。對于禪,我們用不著有深入的了解。哪怕你讀過很多禪方面的經典,你也必須用一顆清新的心去讀當中的每一句話。你不應該說「我知道禪是什麼」或者「我開悟了」。這也是所有藝術真正的秘密所在——永遠當個新手。這是非常要緊的一點。如果你開始禪修的話,你就會開始欣賞你的初心。這正是禪修的秘密所在。   摘自《禪者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