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第九章 云門家風 四、宗本禪理 description: "唐末五代以來,藩鎮割據,戰亂不止,學術凋零。佛教在此動亂之際亦遭受深重打擊,各宗派的鼎盛與興旺隨頻仍的戰火而灰飛煙滅。惟禪宗一派尚有氣息延喘,及至五代末,亦舉步惟艱,經營慘淡。至宋時,為了尋求出路,獲得生存,佛教內部興起一股調和融合的思潮," --- 四、宗本禪理   唐末五代以來,藩鎮割據,戰亂不止,學術凋零。佛教在此動亂之際亦遭受深重打擊,各宗派的鼎盛與興旺隨頻仍的戰火而灰飛煙滅。惟禪宗一派尚有氣息延喘,及至五代末,亦舉步惟艱,經營慘淡。至宋時,為了尋求出路,獲得生存,佛教內部興起一股調和融合的思潮,于外謀求「儒佛一致」、「三教合一」,對內則強調各宗之間的圓融統一,這種融通的思潮最終演變成為宋代佛教的主流。云門一系由文偃創立,經澄遠、光祚、重顯而至義懷。義懷順應時代潮流,傳法開示多有融合意旨,並極力倡導禪淨兼修,門下弟子眾多,其中尤以慧林宗本最為傑出。慧林宗本聰明穎悟,歷駐名剎,曾應神宗之詔,為相國寺慧林禪剎第一祖,道場演法,大揚禪風,海會云集,弟子甚眾。宗本繼承義懷本懷,倡導禪教一致、淨禪合修,所舉華嚴禪,開演華嚴奧秘,臻于圓融玄妙,為禪門注入新鮮活力,獨開一代新風,堪力云門門下之臣匠。   宗本(1020-1099)常州無錫(今江蘇無錫)人,俗姓管,字無吉,體貌豐碩,言無枝葉,所事淳厚。十九歲時,入蘇州承天永安寺道升禪師門下。據《禪林僧寶傳》卷十四載,當時,道升「價重叢林,師之者如云,本弊衣垢面,操井臼。典炊焚,以供給之,夜則入室參,道升曰:『頭陀荷眾良苦,亦疲勞乎?』對曰:『若舍一法,不名滿足菩提,實欲此生身證,其敢言勞?』升陰奇之。」可見,宗本初次入道,便抱有心志求苦,為法忘身的志向和願心。這樣巾侍十載,方剃髮受具足戒。後又服勤三年,乃拜辭道升游方偏差。   宗本初謁池州(今安徽貴池)景德寺,師事天衣義懷。據《五燈會元》卷十六載,義懷問曰:   天親從彌勒內宮而下,無著問云:「人間四百年,彼天為一晝夜,彌勒于一時中,成就五百億天子,證無生法忍,未審說什麼法?」天親曰:「只說這個法。」如何是這個法? 所謂「無生法忍」,又稱「無生忍」,是指能體悟因緣生法的無生之本性,而安住于此種本性中,或者說是能觀諸法無生無滅之理,並領悟之,安住且不動心,證無生法忍,就是證果之身,即與佛、真如、涅槃同義。此一境界無法言說,因為這就是「第一義」。所以天親只能說:「只說這個法。」當義懷再問「如何是這個法」時,只是要告訴宗本,佛法真諦,只可自性自悟,開口不得,亦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宗本于此言下開悟,後一日義懷又勘驗他曰:「即心即佛時節如何?」宗本回答說:「殺人放火有什麼難?」這里表露了宗本對佛法真諦的體驗,將「即心即佛」與「殺人放火」相比擬,說明宗本已放棄世間的凡識妄辨,佛法一如,不起分別之心。「即心即佛」便是「非心非佛」,煩惱即菩提,于世間森羅萬象、美善丑惡,均可以平常心待之。「平常心是道」,這便是佛法不二之法門。宗本由此而名播寧宇,深得義懷之器重,傳說,宗本「嘗為侍者,而好寢,鼻息齁齁,聞者厭之,言于懷。懷笑曰:『此子吾家精進幢也。汝輩他日當依賴之,無多談。 』眾聞大驚。」從這一小事上,亦可看出義懷對宗本的偏愛之情。後來,義懷遷居越州天衣山、常州薦福寺,宗本皆追隨身邊,不離左右。 宋英宗治平初年,義懷退居吳江聖院。一日漕使李復圭來拜訪義懷,夜話曰:「蘇州瑞光寺法席虛,願得有道衲子主之。」義懷即指宗本說:「無逾此道人者耳!」宗本遂至瑞光寺。既至,寺僧恭迎,集眾鳴鼓,鼓墜地,滾動山響,寺眾大驚,有一僧言曰:「此是和尚法雷震地之祥兆。」宗本于此開法,法席日盛,徒眾達五百余人,影響甚大,遐邇聞名。其時,杭州太守陳襄聞師英名,請師前往住持承天、興教二寺。蘇州信眾擁道挽留,陳襄又以淨慈寺懇請,並對蘇州信眾說:「藉師三年,為此邦植福,不敢外占。」道俗始從,宗本遂遷至杭州淨慈寺開法。後來,蘇州信眾又以萬壽、龍華二剎來請宗本,迎者上千人,眾曰:「始藉吾師約三年,今九載,義當見還。」並欲奪以歸。杭州太守只得派兵卒護持,蘇人不敢奪,此事遂罷。神宗元豐五年(1082),宗本將淨慈道場付于門人善本,自居瑞峰庵,蘇人聞之又欲奪之。此時恰好待制曾孝序來蘇州,曾孝序曾經問道于宗本,得其心要,遂具舟往瑞峰庵拜謁宗本。既辭去,宗本登舟送之,言語談笑間不覺已載至蘇州,于是蘇州信眾歡喜跳躍,得以遂願,乃請宗本居穹窿山福臻院。   從以上宗本戲劇性的住持經歷中,可以看出當時宗本在江南一帶的影響之大,法緣之深,蘇杭百姓對他的敬重和信奉。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宗本的禪者風范,隨緣而往,不戀不貪,特別是送客至舟,不經意間被載而去的趣事,猶如昔時廬山東林慧遠大師的「虎溪三笑」的典故一般,禪味十足。   宗本住穹窿山福臻院不久,汴京相國寺六十四院辟為八寺,二禪六律。以東西序建慧林、智海兩大禪寺。元豐六年(1083)本受神宗之詔住持慧林禪院,為第一祖,既至京師,神宗遣使問勞,閱三日,傳旨就寺之山門為士民演法,萬眾拜瞻,法會殊勝。開法次日,神宗召至延和殿問道,登殿賜坐,宗本就座般足跏趺,待衛驚慌相顧,而宗本卻神情自若,又賜茶,宗本舉盞長吸,又蕩撼之。神宗問:「受業何寺?」對曰:「承天永安。」神宗曰:「禪宗方興,宜善開道。」對曰:「陛下知有此道,如日照臨,臣豈敢自怠。」即辭退,神宗目送之,請左右曰:「真福慧僧也。」上元日,聖駕幸相國寺,止禪眾鐵出迎。足見神宗對宗本之禮遇敬重。宗本奉旨宣揚佛法,影響遠及四方。元豐八年(1085)神宗駕崩,哲宗即位,詔宗本入福寧殿說法,並賜「圓照禪師」,宗本以頌謝云:「乾坤之力莫能窮,政化無私孰有功。釋子蒙恩何以報,白檀爐上祝堯風  元祐元年(1086)三月,宗本以老乞歸林泉,哲宗許之,便敕任意云游,所至州郡不得抑逼住持。可見當時宗本名望之重。臨行擊鼓辭眾,說偈云:」本是無家客,那堪任意游?順風加櫓棹,船子下楊州。」既出都城,王公貴人送者車騎相屬。宗本對他們說:「歲月不可把玩,老病不與人期,惟勤修勿怠,是真相為。」聞者無不感激涕零,其慈愍善導,感人如是。晚年居靈岩,閉門頹然,而四方從者相望于道。元符二年(1099)將入滅,沐浴而臥,門人環擁請云:「和尚道遍天下,今日不可無偈,幸強起安坐。」宗本熟視云:「痴子,我尋常尚懶作偈,今日特地圖個什麼?尋常要臥便臥,不可今日特地坐也。」過筆大書五字云:「後事付守榮。」擲筆而化,世壽八十。崇寧二年(1103)五月,宋徽宗敕諡「法空禪師」,塔賜「瑞光之塔」,宗本作為云門一代巨匠,一生舉揚宗風,文偃家風、雪竇法道至其大盛,嗣法傳道者百有余人,主要弟子有善本大通、金山善寧、守一法真、修顒真悟,功良佛慈、延泳正覺等。著有《歸元直指集》二卷、《慧辨錄》一卷。   宗本禪法思想,直接繼承了云門文偃及天衣義懷的宗風。禪宗史表明,迨達摩初祖東來,獨標見性成佛的微妙法門,謂無上妙道,在于離言親証,非語言文字所能及,于是便有一代藏教之外的單傳心印的說法,以佛祖拈花、迦葉微笑來表明宗門不滯文字語言,直接洞見心地,了悟祖心。在《慧林宗本禪師別錄》中,隨處都可見宗本禪師對此宗風的舉揚和展示。如載:   上堂云:「洪音一剖,震動乾坤;法令施行,萬機頓削;聖凡路絕,佛祖情忘。當此之時,東西不辨,南北不分,縱教千古萬古黑漫漫,填溝塞壑無人會。」   上得堂來,首先就是一通「殺威棒」,東西不辨,南北不分,令學人無所用心,言路斷絕,諸見難存。其悲心切願在于將學人逼至心行處滅,萬機頓消時,也就是置于死地,處會絕處逢生,返觀新源,一時本地風光原露,所以當學人向他請教:  問:「如何是佛祖西來意?」曰:「韓信臨朝。」云:「中下之流如何領會?」曰:「伏尸萬里。」云:早知今日事,悔不忌當初。」曰:「三皇塚上草離離。」  禪林中,「祖師西來意」可以說是最為常見的機鋒之語,同時也是自古以來「千聖難傅」的意旨,故宗本只能告訴學人:「韓信臨朝。」這里透露著兩方面的意思:其一,韓信是臣子,臣子如君臨朝,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隱喻了「西來意」是不可能用言語表達的。其二,韓信若如君臨朝,這是犯上謀反,必死無疑,如史載,韓信謀反為呂后所誅,。師家興學人硬要于「西來意」下斷語,亦絕無活路,必死句下,所以學學人再問中下根器如何領會時,宗本直言相告:「伏尸萬里」。無上菩提之智,確非以世智辨聰能夠領會,而應發上上機,開正法眼。若不于自心領語,即使敲骨取髓,刺血窮經,亦不能悟得,而像六祖慧能這樣的大機利器,若不能自性自語,一味于言語問求解,只能「伏尸萬里。」當學人產生畏難退轉心,言悔不當初之語時,宗本告訴他:「三皇塚上草難難」,旨在說明一朝風月,萬古長空,佛法一如,何須選擇。  禪悟不可言說,自運摩以來,即以著語言,不立文字,埋指本心,見性成佛為宗旨。禪法妙旨,一涉唇吻,便成死句,宗本在開示演法過程中,隨處貫徹了這一原則,他上堂對眾云:   還更有問話底麼?然問亦無窮,答亦無盡。何謂?宗乘浩渺,非妙智而莫測其涯,相道淵微,非上根而罕窮其處,誠謂昭昭法界,自他而境智全收,歷歷真源,彼此而聖凡俱寂,物我冥契,彼此會通,道本如然,目前可視。森羅萬象,全彰古佛家風;大地乾坤,盡顯毗廬頂相,六街鍾鼓,觀音入理之門,月殿瓊樓,對揚斯事,若也于斯明得,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師乃顧示左右云,還會麼?豈勞妙辨而敷物,何待神通而顯示。   神法宗乘,非思量可得,非言語可說,因為「舉目則千山萬水,思量則天地懸殊。」宗本向學人解釋說:「若據祖宗門下,本分相見,不在高升法座,展露言鋒。何也?所以道,言鋒若差,鄉關萬里,」往古先聖,所傳一言半句,只是權巧方便之門,旨在引導學人離言絕象,頓悟已心,學人萬不可執言忘旨,執指忘月,忘卻原初本心,所以宗人告誡學人說:「道由心悟,不在語言,」對于涅槃妙心,無上佛智,只可心悟,不可言傳。宗本對此宗旨總結說:「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見即便見,不在思量,不歷文字,不涉階梯,若以世智辯聰解會,無有是處。」   禪宗以為,佛由自心作,莫向身外求,自心即佛,即心即佛,所謂「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世人本身佛性,但須自識本心,便可頓悟菩提,見性見佛。宗本以此開示學人說:「若據祖宗門下,本分相見,不在高升法座,展露言鋒。」為什麼呢?宗本告訴學人,這是因為「諸人各各有照天照地的威光,人人有把定乾坤、綿綿不漏的爍迦羅眼,籠今罩古,水洩不通,截生死流,踞祖佛位,妙圓超達。」佛法偏在,佛性偏在,人人擁有法眼,個個稟具慧心,這一本具自在天真佛卓然獨立,爍古耀今,鋪天蓋地,可謂「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佛法的真諦,就在于讓學人確認自性即佛,心外無佛,只要能明心見性,敢于直下承當,佛即眾生,眾生即佛,禪宗張揚自我,崇尚自性,就在使學人確立自信,崇拜自我,打破一切外在權威,敢于作祖成佛,宗本人堂開示說:   「頭圓像天,足方似地,古貌稜層,丈夫意氣,趯倒須彌,踏翻海水,帝釋與龍王,無著身處。」乃拈拄杖曰:「卻來拄杖上迴避。咄!任汝神通變化,究竟須歸這里。」   這里將自性本心所具有的「吞取宇宙」、「能含萬法」的氣度態勢表露無邊。宗本于此傾曰:「即心是佛祖師言,古聖從來不異傳。一句了然超百億,十方諸佛亦同緣。」   學禪之人,只有自識本心,自見本性,「自肯承當」,自然會「咸均事理,頓見如來,拔生死之深根,得現前之三昧……便乃心心求寂,法法靈通,不勞求其半偈,用舍全軀。」世人佛性本具,為何不能頓見菩提?宗本說:「蓋為生死為因;苦樂作本,不悟真常,寧通妙旨,浮世擾擾,竟日昏昏,業識相纏,未能頓覺。」所以世人「但能一心迴光,便是出塵之事。」   既然佛心不二,自心即佛,那學人應于何處用功呢?宗本說:「但知行好事,不用問前程。」修禪只要能隨順自然,任運自在,自識本性,別無用心,便為解脫。宗本開示學人說:「姑蘇台畔,不話春秋;衲僧面前,豈論玄妙,只可著衣吃飯,玩水看山;夜見星畫見日,兩手扶犁水過膝。靈山授記只如斯,歷劫何曾異今日。」宗本強調任心自在,隨順自然,于日常生活中體性大道,著衣吃飯,游山玩水,自然也是悟道之門,佛祖于靈山法會上傳達給人的亦不過是「夜見星畫見日」的自然之理。所以當學人請教他「上是天,下是地,未審中間是甚麼物?」他回答說:「山河大地,」佛法自然,不可于心上另生葛藤枝節。僧問:「萬里來朝即不問,揚帆回棹意如何?」師云:「洗腳上船。」禪法根本就在于隨順自然,貴在悟心,禪法精髓就是無作無為,別無用心,這是一種隨順自然的修行原則,亦是歷代祖師傳法心印的生命之道。宗本曾作頌表露了自己的這一修行總綱:「隨緣任運不須忙,萬事無心是妙方,閒坐寂寥人莫測,自然腦後放神光。」   從上述宗本禪法思想中,可強烈感受到云門宗風在其思想王國里的浩蕩氣勢,宗本禪法大致不出「云門三句」之綱,但宗本作為一代名師,自有其獨特過人之處,他有禪學史上最為引人注目的,乃是他倡舉華嚴玄旨,演達圓融奧妙,于圭峰宗密之後,再舉「華嚴禪」之大旗。   華嚴禪的首倡者,是唐代宗密禪師。裴休在《大方廣圓覺經疏序》中曾介紹密說:「禪師既佩南宗密印,受《圓覺》懸記;于是閱大藏經律,通《惟識》、《起信》等論;然後頓轡于華嚴法界,冥坐于圓覺妙場;究一雨之所霑,窮五教之殊致。」宗密起初傳承荷澤宗的禪法,精研《圓覺經》,後來又從澄觀法師學《華嚴》,後而融會教禪,倡教禪一致論。在《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一中,他說:「經是佛語,禪是佛意,諸佛心口必不相違。」宗密于教最尊華嚴,于禪最重荷澤,他認為禪教合一的最高境界,應是華嚴與禪的圓融。「華嚴禪」的成立可以取代其他一切教家和禪門。宗密的「華嚴禪」是佛教中國化過程中一個重要環節,這一禪教合一的思想,代表了以後佛教發展的大趨勢,入宋以後,這一思想被大力推廣,成為當時佛教發展的一股潮流,宗本即是當時應用華嚴教法的代表之一。   宗本繼承發揮宗密思想,力倡禪教一致。他說:「先聖巧開方便,遂展多門,依無住本而建立。本既無住,能應多緣。譬如洪鍾在虡,隨扣擊以呈音;浩月流輝,列千江而普應,此皆無緣之慈,隨有機而感應,不二之旨,逐根性以互分。教雖多途,理歸一撥。」佛法如如,教禪不二,真正的學佛者是不會執宗非教,或執教輕宗,各立門戶,互相傾軋的。宗本稱讚這種如法作為說:「好諸禪德,擊三通之法鼓,演無盡之法門。侍者拈香,重重佛事。若據實際理地,三世諸佛不能自宣,六代祖師莫能建立,若據佛事門中,須恁指注,便有一塵一佛國,一葉一釋迦,若帝綱之垂珠,法門無盡。」這完全是運用華嚴宗圓融無礙「四法界」學說來說明其理事無礙的最高境界。如他上堂開示說:   爍爍瑞光,照大千界,百億微塵國土,百億大海水,百億頃彌山,百億日月,乃至微塵剎土,皆于光中,一時發現,諸仁者,還見麼?若是見得,許汝親在瑞光,若也不見,莫道瑞光不照。   這實際就是華嚴「十玄門」的具體演說。一微塵中,同時具足一切諸法;一一法中有無量法,重重顯映,無有窮盡,容攝無礙,不相隔歷,諸法融通,相即自在,塵塵法法,事事無礙,隨一事理,能顯法界實相。所謂「于一毫端現實王剎,坐微塵里轉大法輪。」   宗本「華嚴禪」的思想還體現于他對高麗僧統義天的開示中。據《慧林宗本禪師別錄》載,元豐八年(1085),高麗僧統義一在入宋,上表乞傳華嚴教,義天至京,郎中蘇軾陪同至慧林寺來拜謁宗本:   師問僧統:「承聞久熟經論是否?」天云:「精于華嚴大教留心。」師曰:「好!《華嚴經》盡是諸聖發明稱性極談,若非親證悟解,難明法界妙理,莫曾有悟入處否?」天曰:「昭昭于心目之間,而相不可睹。」師曰:「作麼生是昭昭于心目之間?」天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師曰:「猶是文字語言。如何是一法?」天曰:「無下口處。」師曰:「汝未曾悟在,諸佛意旨,密密堂堂,若非悟入,實難措口。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見即便見,不在思量,不歷文字,不涉階梯,若以世智辯聰解會,無有是處。所以《華嚴法界觀序》云,昭昭于心目之間。」師顧視僧統云:「好!若也于斯會得,不妙奇特。」復云:「而相不可睹,晃晃于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而徹法之慧目,離念之明智,不能見知心,如此之靈通,只如與麼說,且那個是自心。」天曰:「知之一字,眾妙之門。」師云:「知之一字,作麼生會?」僧統曰:「義天未曾參禪。」師云:「不可到寶山空手而回。」天曰:「大善知識,歷劫難逢。」師復云:「知之一字,眾妙之門,到者眾喚作禪得麼?莫是舉處便是處,一時拈卻,且作麼生會?」天無語。   義天入宋,本意求華嚴教旨,宗本勘驗其于法界妙理的悟入之處,義天認為「昭昭于心目之間。」宗本進一步逼問其意義,義天回答:事法雖別,理性同一,所以能一一稱性融通,一多相即,即于一微塵中,同時具足一切諸法,如月印萬川,而千江水月一月攝。只是相河睹,無下口處。宗本認為義天仍未徹底體悟,還是在名相之中兜圈子。所謂法界妙理,諸佛意旨,須親證悟解,不在思量,不歷文字,不涉階梯,見即便見,直探心源,如以世智辯聰來解會,只能南轅北轍,錯會祖意。所以所謂「昭昭于心目之間。」只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親證悟入,開口不得,這完全是以禪來會解華嚴,宗本開示說:   然華嚴大教,不可思議,稱性極談,惟對上機。如日獨照于高山,尚不入二乘之手,如此戮力流通,豈為小緣。我佛世尊,初成正覺,為見一切眾生,愚迷之甚,廣大法界,而不能自證,廣大威神,而不能得用,所以如來歎曰:奇哉!我今普見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相,但以執著妄想,而不證得。于是七處九會,稱法界性而極談。至于上品,有一十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偈,中品有一四天下微塵數偈,下品猶有百千妙頌,是此閻浮提所得大教,欲令十方眾生,得見自身具有如來廣大智慧。于一塵而含法界,于諸剎而普見道場,一多無礙,大小圓融,擲大千于方外,納須彌于芥中,皆眾生之常分,但有心而皆爾,然既有心,何以不見,故知若非徹法之慧目,離念之明智,而不能自見。若也見得,所謂無有形貌,而森羅大千,無有邊際,而含容萬有,念念爾,塵塵爾,法法爾。古今去來,大小內外,不動纖毫,無參差相。重重涉入,帝綱交羅,雖然如是,猶是圓融法界。義目言詮,于其中間,且作麼生會?一塵含法界,于此會得,可謂一口吞盡一代時教。   諸佛世尊,惟以一大事因緣出現于世,所謂一大事因緣,即開示悟入佛之知見。只因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不能證得本有如來智慧相,所以總有七處九會,稱性極談,廣闡華嚴玄旨,欲使眾生得見自身本具佛性。但因眾生根機不同,故對機說法亦不同,所謂「一切法門無盡海,一言演出盡無余」然諸法平等,理性同一,于一塵而含法界,于諸剎而普見道場,塵塵法法,事事無礙,容攝圓通,不相隔歷。如十佛攝化的境界,雖有蓮花藏世界、十重世界、雜類世界之別,但諸種世界俱為一大法界,圓滿自在。所以說,眾生本具佛心。「既然有心,何以不見?」這就引入禪宗旨趣,「故知若非徹法之慧目,離念之明智,而不能自見。」最終歸結至自識本心,見性明心。《壇經》云:「世人性本自淨,萬法在自性。」會得「擲大千于之外,納須彌于芥中,」亦就明了「性含萬法是大,萬法盡是自性」這就是涅槃妙心,這就是圓融法界。宗本對義天云:「于此會得,可謂一口吞盡一代時教。」高麗僧統義天對宗本此一番「華嚴禪」的開示,衷心信服,禮拜而去。   此外,宗本在倡導華嚴禪的同時,還留心淨土法門。宋代佛教內部融合調和的呼聲一流高似一浪,宗本作為天衣義懷之法嗣,繼承乃師遺風,呼籲諸宗融合,禪教一致。儘管在現存諸種僧傳中,未曾明言宗本密修淨業,禪淨兼修,但日後諸種淨土典籍,于此均有記載。據明道衍《諸上善人詠》中說,宗本「老居靈岩,閉戶密修淨業,曦律師嘗神游淨土,見一蓮座,問彼土之人曰:『此何人之座?』曰:『大宋國僧宗本之座。』元符二年十二月甲子沐浴告眾,右脅若熟睡然,撼之已去。」宋僧志磐所撰《佛祖統紀》卷二十七亦載說,宗本「密修淨土之業,臨終安坐而逝,雷峰才法師,神游淨土,見一殿殊麗,人曰:『以待淨慈本禪師。』又資福義師,至慧林禮足施金而去,人詰之,答曰:『吾定中見金蓮華,人言以俟慧林本禪林。又小蓮華無數,稱是以待受度人。』」其它一些典籍則說照本禪師密修淨業,……或問:『神師云師乃別傳之宗,何得標名淨土?』師曰:『雖跡在禪門,而留心淨業故也。』」清彭希涑《淨土賢聖錄》卷三載云:宗本「出家後,參天衣懷禪師,念佛有省。」當然,宋明之後禪淨合流已成一時之風尚,許多當時及前代的著名僧人均被說成是曾修淨業,對于以上宗本之記載亦不無附會之嫌。但考諸宗本言論,還是能看出其思想中確有淨土成分。在《慧林宗本禪師別錄》中他曾有頌曰:「圓照十方無內外,靈光獨耀莫能過,惟心淨土非來往,念念相應是佛陀。」此外,在為駕崩的神宗皇帝舉行法事時說:「大行皇帝恭願淨或超升,靈光不昧,金沙池畔,受生報化之身,寶閣門閉開,面睹彌陀之相,親承佛記,決證菩提。」當有人間「大行皇帝仙駕什麼處去?」宗本回答說:「此方向已謝,淨國九蓮開。」從中可知,宗本儘管仍受禪宗思想「惟心淨土」說的影響。但「面睹彌陀之相」、「淨域超生」,還是標明宗本確在淨禪兼修的思想。「跡在禪門,而留心淨業,」看來並非虛悟。其思想中存在著淨土思想卻是確鑿無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