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試析蘇軾詩詞的佛學思想(惟明) description: "試析蘇軾詩詞的佛學思想惟明閩南佛學" --- 試析蘇軾詩詞的佛學思想 惟明 閩南佛學   蘇軾是一位在文學藝術領域內卓有建樹的奇才,他是繼歐陽修之後的又一位北宋文壇盟主,而其多方面的文學創作實踐代表了北宋文學的最高成就。不僅如此,更重要的是,他是中國歷史上一位傑出的居士代表和對禪法省悟很深的禪者。   一、蘇軾生平   蘇軾(公元1037—1101年),字子瞻,初字和仲,自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人。他出生家庭,雖不是名門望族卻富有文學氣氛。母親程氏懷孕時,夜夢僧人來到他家,于是就生下蘇軾。蘇軾到七、八歲時,常夢見自己身披袈裟。他認為前世是出家人,所以後來有所感嘆:「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鍊。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幼年的蘇軾受到良好的文化薰陶,同時接受儒家經世濟民的政治思想和佛教自利利他的博大情懷。   宋仁宗嘉祐元年(公元1056年),他和弟弟蘇轍,隨父親進京應試,兄弟倆一舉中鵠。此時因母親程氏去世,回蜀行孝。嘉祐四年  二、思想歷程和詩詞風格   蘇軾的整個思想前後不同的時期,變化很大。早年他「奮歷有當世志」   (《坡先生墓志銘》),向往「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策別》第八)的盛世,具有儒家輔君治國、經世濟民的政治思想和佛教自他兼濟的菩薩精神,有志于改革北宋的萎靡習氣,要求朝廷「涂盪振刷而卓然有所立」。這時在他的作品中表現出豪邁奔放,揮灑自如,淋漓酣暢的筆墨和煥發出奇偉雄瑰,一瀉千里的神采。又以超拔雋永、順應自然的態度養身。黃州時的半幽禁生活,使蘇軾內心充滿矛盾和困惑,繼而擴展為對整個人生的重新思索,使他更加肯定地認識到荊棘叢生的人生之旅,是短暫而微不足道的。那麼,作為人生一部分的政治生涯更是「也無風雨也無晴(《定風波》),所以即要「一簑煙雨任平生」(《定風波》)。這種對人生省悟之後的平淨心情和堅強毅力,恰好形成了他那獨特的風格和生活方式。此時他更熱衷于學佛,親近禪師,以其夙世慧根靈性,能夠以禪宗豁達的胸襟與超脫的思想對待人世的艱難困苦,也因此認識到自身的價值,而超然于世界的坎坷和不平。這種思想也是他嶺海生涯的主導思想,把這種思想的平淡含蓄高曠的風格注入到原有的雄健清奇的風格之中。他不論政治上的失意還是得意,生活上的有幸到不幸,仕途中的阻或通,他都聽其自然,隨緣自適,在超脫中保持內心的寧靜和安祥。因此他對七年的嶺海生涯毫無悔意,反視為是一次奇特的游歷。如詩:「九死南荒吾不悔,茲游奇絕冠平生。」(《六月十二日夜渡海》)他不僅可以寄情山水以自娛,托志幽物以自喻,而且參禪打坐,詩詞中也滲透了他此時的思想觀念和生活方式。   蘇軾受王維、陶潛等人詩的影響和禪的薰陶,才有清華絕俗,飄逸超脫的作品出現。他兼工詩、詞、畫、文。其作品常常象「流水行云」一樣活潑,行于所當行,止于不可不止,蘊含著難以捉摸的深意和耐人尋味的禪機。   三、佛學思想   ( 一 )   蘇軾在學佛過程中,親近過許多禪師,不比一些文人專搬弄口舌,玩弄口頭禪,而是下過實際工夫的。在許多禪師中,與他交往最密切的是佛印禪師。佛印禪師很了解他,知道他喜讀內典,對禪也頗有領悟,但實踐工夫還不夠。有次蘇軾寫了一首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乾。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他把這首偈叫人送給佛印禪師,以為能得到肯定和讚許,沒想到禪師看後在後面寫了「放屁」二字。他氣憤不已,去找禪師評理。禪師指出:「什麼『八風吹不動』,一個屁就打過江來了!」佛印禪師如此猛抽他一鞭,才有所醒悟。   哲宗元祐四年,蘇軾由翰林出知杭州,路過金山,謁佛印禪師。此時正值佛印禪師集眾入室,蘇軾就跟進去見他。佛印禪師問:「此無坐處,內翰何來?」蘇軾答:「暫借和尚作禪床。」禪師曰;「有一轉語,若答對,當如所請,若擬議,即留所系玉帶。」蘇應喏,即解下玉帶放在案上。禪師說:「山僧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內翰欲于何處坐?」蘇答不出。禪師急呼侍者:「收取玉帶,永鎮山門! 」   又有一次,蘇軾到荊甫,聞玉泉承皓禪師機峰高妙,就去討教。玉泉禪師問:「尊官高姓?」蘇曰:「姓秤?」。師問:「哪個秤字?」蘇答:「乃秤天下長老的秤字。」泉師喝曰:「且道一喝重多少?」蘇軾默然無對。于是知道玉泉禪師的厲害,依他學禪。   蘇軾以習禪者貫有的自信,對付禪定功夫深厚的禪師,雖不能圓融應對,亦足見其機敏過人了。   (二)   佛印禪師曾多次寄書勸導他放下榮華富貴,名利地位,解脫束縛。禪師給他的信有「時人忌子瞻作宰相耳!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二十年功名富貴,過眼成空,何不猛與一刀割斷?尋自家本來面目,萬劫常住,永無墮落。」(《禪林珠璣》居士篇)言詞真摯,發人深思。如此隨機軟化,早晚熏習,也有很大程度上的內省和了悟。他回信說:「經年不聞法音,經術荒澀,無與鋤治:忽領手教,稍覺灑然,仍審比來,起居佳勝。「在他的《韻秦太虛見戲耳聾》①一詩中,亦顯見其意。   禪宗元豐三年(公元1079年),蘇軾曲徐州改知湖州。赴湖州途中路過松江,遇到秦觀。此時蘇軾聽力減退,秦觀寫了一首詩與他開玩笑,蘇軾就應和了此詩。這是他們摯友間心靈默契的表露。   詩的開頭「君不見詩人借車無可載,留得一找何足賴!」是從盂郊的《移居》詩說起,因為詩人自己也在「移居」。「移居」顯得那樣清貧,沒車借車,借了車又沒有多少東西可以載,那留下一錢又有什麼用! 「人將蟻動作牛斗,我覽風雷真一噫。」這一句進入正題。在官場中的人總是那樣提心吊膽;戰戰兢兢地活著,而我覽得那只是如風雷一樣短暫,只有一聲唉嘆罷了。「我」已離開朝廷,不纏縛在高官厚祿中,可憐那些「蟻動作牛斗」的同僚。「聞塵掃盡根性空,不須更枕清流派。」 「我」過去那種患得患失之情,現已一掃而空,六塵不再停住在紛紛擾擾的塵俗,六根也在生活和政治斗爭中磨鍊得清清淨淨,不必象古人那般「枕流洗耳』了。儘管如此,還是「六鑿相攘更勝壞」「五蘊皆是賊」,「口業不停還是礙』,這就是佛印禪師針對此而說的「三十年功名富貴過眼成空,何不猛與一刀割斷?」「但恐此心終未了,不見不聞還是礙。」更能引起人們的共鳴。凡夫隨境生心,聲生喜、怒、哀、樂、愛、惡之六鑿,有相的六根都無法把守,那無相的心更是不可著摸。妄心不除,不見不聞也徒勞。《傳心法要》說:「若欲無境,當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樂。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只益紛擾。」這就是「但恐此心終未了,不見不聞還是礙」所要表達的境界.   而在另一首《見六祖真相》的詩中,有「云何見祖師,要識真面目。亭亭塔中人,問我何所見。可憐明上座,萬法了一電。飲水既自如,指日無復眩。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鍊。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摳衣禮真相,感動淚雨霰。借師錫端泉,洗我綺情觀。」②這是蘇軾到曹溪禮六祖惠能真身時,由于認為自己前世是出家人,而今墮落紅塵。面對祖師,百感交集,所以「摳衣禮真相,感動淚雨霰」。「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鍊。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充滿了懊悔和自責。「云何見祖師,要識真來面。亭亭塔中人,間我何所見。」說自己雖來禮祖師真身,但還未識破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不能妙語玄機。「可憐明上座,萬法了一電,飲水既自如,指月無復眩」,指惠明禪師有幸得六祖惠能開示(不思善,不思惡,正憑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而悟道。此所悟的境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借師錫端泉,洗我倚情硯。」乞求祖師加被,以便超凡脫俗,還本歸源。   (三)   總觀蘇軾的詩詞,是以超脫的思想貫穿整個人生的。他自己能超然物外,且常常示意別人透視人生,放下名利富貴。如詩《和子由澠池壞舊》便流露了這種思想感情。這首蘇軾出任陝西鳳翔府鑑判,其弟蘇轍(子由)送他到鄭州,剛回到開封蘇軾便寄給他一首《壞澠池寄子瞧兄》詩,蘇軾依韻和成的。表達了兄弟間的手足之情,但意旨不同。蘇轍娓娓道出了往日親密無間的情誼。敘事言情,所言唯在兄弟之情。蘇軾詩既表達了兄弟深情,也體現了他寬厚仁愛的胸懷,又超然論人生,精僻地揭示了宇宙人生的真諦。   蘇轍詩中「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途怕『雪泥』」。這里的「雪泥」是自然界的雪泥。歲暮天寒,他擔心兄長在赴陝西的路途中遇上下雪,道路泥濘難行。蘇軾則由此吟出:「鴻爪雪泥」。「人生到處知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爪印,鴻飛那復計東西。」人生在世,到處奔波,如飛鴻一樣,偶然在雪泥上留下印爪,也轉瞬即逝,哪里顧及它,牢記它!這是對人生無常的比況。意境恣逸,含義深刻。它的含義是:我們這一代的生命是整個生命的過程中的一個片段,起始都很自然,是由業力牽引。我們應聽其自然,不必執著,苦苦追求,以圖改變。蘇軾雖然有超然物我的心態,但似乎還不能從未知的被動的人生中,超脫到完美無暇的境界。下聯「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這是五年前,他們兄弟倆路過澠池縣,曾投宿寺中,那時接待他們的老僧,現在已經圓寂,化為石塔。而他們題詩于上的牆壁已經破損,舊詩也模糊不清了。可見生命是脆弱的,時光是迅速的,世界是無常的,人生沒有永恆的存在,這是蘇軾對人生的獨特領悟。查慎行的《蘇軾補注》云:「《傳燈錄》天衣懷禪師云:『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跡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苟能如是,方解異類中行。』這就是禪宗所謂「雁過長空」,無影無蹤,亦如清風屆耳,不留痕跡。   在《廬山煙雨》中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描寫山水,內含深妙的禪理。撲朔迷離,煙雨迷濛的廬山和千變萬化的浙江潮,猶如妙不可言的圖畫。   其中抱怨自己不能體悟。如果悟到此中真意,就別無他事,依然是「廬山煙雨浙江潮」。此詩是修道的歷程和境界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它與在悟道之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悟道之後「見山不是水」有異曲同工之妙。當達到佛之大圓鏡智,能真正認識事物的本來面目以後,又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了。   (四)   蘇軾的詩詞中多有清麗高遠的「明月」,表現他那飄逸清奇的風格和豁達的胸襟。如「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佛印禪師給他的信中就說:「子瞻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為何自己性命便不知下落?一生聰明,要做什麼?三世佛則是一個有血性的漢子!子瞻腳下若能承當,把三十年功名富貴,賤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③但是在《南堂》中又有「掃地焚香閉閣呢,蕈紋如水帳如煙。客來夢覽知何處,掛起西窗浪接天。」掃地、焚香、閉閣呢、帳子輕柔如煙,睡夢醒來,不知身在何處,但見西窗外水天接連,煙波浩渺。此時的蘇軾,斷切塵緣,靜心素志,悠然自得。看似是以精巧的博喻描繪那令人神往的美妙景象,其實深含修學的體驗。由此可見此時的心境完全不同于《赤壁懷古》中「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雄健澎湃,豪邁壯闊的氣概。「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當年馳騁疆場的雄姿不見了,而是素食,持殺生戒的悲心儒士。他在給陳季常居士的信中寫道:「我哀籃中蛤,閉口護殘汁。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濕。刳腸彼交病,過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溫,相勸最下急。」不僅哀憫籃中網中的眾生,亦對所有的生命都有慈悲心。又如「鉤簾歸乳燕,穴牖出痴蠅。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   (五)   百步洪   長洪斗落生跳波,輕舟南下如投梭。   水師絕叫鳧雁起,亂石一線爭磋磨。   有如免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   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   四山眩轉風掠耳,但見流沫生乾渦。   險中得樂雖一快,何異水伯夸秋河.   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覽一念愈新羅。   紛紛爭奪醉夢里,豈信荊棘埋銅砣。   覽來俯仰失千劫,回視此水球委蛇。   君看岸邊卷石上,古來篙眼如蜂窠。   但應此心無所住,造物雖駛如吾何。   回船上馬各歸去,多言澆澆師所訶。   這首詩前四句寫洪波險灘,長洪為亂石所阻激,掀起千丈波瀾,陡起陡落。舟行到江中,輕舟離弦,如飛箭脫手。在這奇險中,雖說精神為之一快,卻不料秋水之漲,水伯竟有如此威力。俯視著這奔騰不息的江水,「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覽一念愈新羅」,是感嘆人生無常。人生在世,生命是隨著時光的推移而流逝。好象江中的逝水流過,而人的念頭卻可以任意馳騁,不為時空所限。一念三千,一念就可以愈越遙遠的「新羅」。這是出在《傳燈錄》中「新羅在海外,一念已愈。」「紛紛爭奪醉夢里,豈信荊棘埋銅砣。」世人醉生夢死,只知爭名奪利,享受五欲之樂,殊不知在這五欲和名利中是會沉淪、墮落在「荊棘」中。「荊棘」是地獄的暗喻。作者悠閒于人生,自在地觀賞芸芸眾生,受知墮落之苦後方能覺悟。而待覺時,已過了「千劫」的時間。因為生命有限,時光不住,所以感嘆「覽來俯仰失千劫」,回頭再看看這江水,不再象從前那樣彎曲悠長了。   「但應此心無所住,造物雖駛如吾何?」只要心無所住著,萬物逝去與我何關!我心不執著,外境不能擾動我。如六祖惠能大師因《金剛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悟道。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樂,不生不樂即是佛。啟示人要自求解脫,不應為外物所牽累。蘇軾已曠達「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出言意境。所以說「多言澆澆師所訶」,再多辨言,參寥禪師就要訶責了。因為此境此景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擬言即乖的。這里可看出他的功力飛躍到另一高度了。   這時他與參寥禪師來往比較密切,「訶責」的是參寥禪師。在《大風留金山兩日》中就有描寫參寥禪師的風范道:「潛山道人獨何事,夜半不暱聽粥鼓」。「粥鼓」即木魚,就是說參寥禪師無意理會風浪掀打船艙,卻專意傾聽金山寺的木魚聲。此詩刻畫出一個禪師不為外物所動的定力。   蘇軾在《軾在潁州,與趙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揚州。三月十六日湖州,德麟有詩見懷,次韻》一詩中說:「泰山秋毫兩無窮,巨細本出相形中。大干起伏一塵里,未覺杭潁誰雌雄。」 「泰山」之巨,「秋毫」.之細,是相形下的巨細形象,它們都是無窮無盡的。《華嚴經》事事無礙法界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秋毫可以含融在金法界之中,宇宙萬有的法界,也可以收攝在——現象之中。如泰山之巨,三千大干世界也可以緣起于——微塵,還歸一微塵。宇宙問的萬物,貫徹時空。無盡緣起,隨拈一法,不得孤起。一麈生時,萬法從之而生。三千大干世界尚且如此,杭、潁二湖不過是三乾大干世界里微乎其微的一點,又爭什麼高下呢?所以「未覺杭潁誰雌雄」。『『雌雄」指抗爭分別之亊。   病中游祖塔院   紫李黃瓜村路香,烏紗白葛道衣涼。   閉門野寺松陰轉,欹枕風軒客夢長。   因病得閒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   道人不惜階前水,藉與匏搏自在嘗。   此詩是蘇軾在杭州任通判時,因病到山外野寺休息時所作。祖塔院,即虎跑寺,是弘一大師出家的地方。   本詩首聯寫到,從祖塔的村路上看到紫李黃瓜的色彩,聞到香味。作者本身藏著烏紗帽,穿著白葛衣,顯得特別涼快。頷聯寫詩人到祖塔院,就閉門欹枕,很快進入夢鄉。醒來時,從軒窗往外看,松陰轉移了。頷聯說自己因病才有空閒到寺里,所以有病也不是壞事。有病只要能安心就好,不用求什麼藥方。有一禪宗公案;二祖惠可向達摩祖師求法。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師曰:「將心來與汝安。」惠可曰:「覓心了不可得。」祖師曰:「我與汝安心竟。」二祖慧可當下開悟。覓心了不可得,有什麼心可安?妄念除滅,真如顯現,即心自安。心不可外求。蘇軾也深知此理。只要心安,不必用藥來治。尾聯說詩僧藉「瓠樽」(即瓢)給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喝泉水,心自己安好了。   (六)   蘇軾在《赤壁賦》中表現出來的氣壯山河之氣概,使許多佛子嘆為觀止。此中境界比之過去,又進入一個更高層次。如「白露橫江,水光接天」,顯示水光月色的空明和曠遠。又如「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顯得那麼的悠然。表露詩人不為外物所傳,心靜如靜水,光潔如明月。「客亦知乎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矣。」這正是《物不遷論》中所說的「世界萬物看似是變化的,實際並沒有變化」。「變化了的事物,只是一個假相』而已。」即「若動而靜廠似去而留」。又「盈虛者如彼,而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找皆無盡也,而又何羨耶?」這非有非無的思想,就客觀事物的本體無常來說,是虛幻不實的,空無的。所以說:「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不能一瞬,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就客觀世界表現的種種現象來看,是紛繁複雜的,是有的。但這「有」是假有。這是從事物的本體和現象來觀察事物的「有」和「無」,是事物的一體兩面。透過事物的假象,知事物是「非有」的,是「性空」的。說它「非無」是通過把握虛幻事物而知其「非無」,「非有非無,即有即無」是般若中道觀。宇宙萬有無非如此,有什麼好羨慕的呢?   同樣的中道觀思想,如「天欲雷,云滿湖,樓台明滅山有無,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昔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恩二僧》。描寫一個朦朦朧朧、美不勝收的圖景:天快要下雪了,湖面上白云蒸騰,霧氣繚繞;使湖光山色的樓台若隱若現,蒙上一層白色的紗簾。在云霧飄渺的圖畫中,山也時有時無。其所要表達的含義是「非有非無,即有即無」的中道觀思想。當云霧褪盡,山是清晰可見的,石頭也露面了。湖水清澈,可見湖底的魚兒在游動,然後推出「林深無人鳥相呼」的畫面。「林深無人」的絕對空寂和「鳥相呼」的喧鬧形成強烈的對照,更加突出山林的寧寂,體現一種空、有、非空、非有的真空妙有的境界和諦理。   蘇軾在實踐過程中所感受的體驗,凝于筆端用絕妙的詩詞表達出來,那是一些簡明而詳細的習禪修靜的記錄,對我們有很大的啟發。如「已飢方食,未飽先止。散步逍遙,務令腹空。當腹空時,即入靜室端坐、默念數出入息。從一數至十,從十數至百,數至數百,此身孑然,此心寂然,與虛空等,不煩禁制。如是久之,一息自住,不出不入時,覺此息從毛竅中八萬四千蒸霧起,以來諸病自除,諸障消滅,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爾時不用尋人指路也。」這大概是蘇軾自己聽修習的感受和體驗吧!   在《題西林壁》中:「橫看成峰側成嶺,遠近高低各不同」的——句,雖然只有幾個簡單的字眼,但已勾勒出廬山的雄偉氣魄和險峻陡峭的奇觀,以及飽含圓融無礙的深意。詩人所講的「橫」、「側」、「遠」、「近」、「高」、「低」,是指紛繁複雜的人生。「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為什麼不能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只因為身陷紅塵、三界而不能明悟自心。詩人寫此詩是對自身的比況。   在另一首《題西林壁》中:「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是人。」「廣長舌」是佛三十二相之一同樣。是游山玩水,享受大自然的恩賜,蘇軾總能超越于自然,悟出高深的哲理。他把「溪聲」喻作「廣長舌」,把「山色」比作「清淨身」。聽到潺潺的流水,就象彿在說法。隙望明淨的山色,如佛的清淨法身,一夜中似乎領悟了,八萬四千法門。這樣廣博甚深的佛理,是不可言說的,叫我以後如何去向他人呢?其所表達的即是「郁郁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道無所不在,法身盡虛空,遍法界。由此可知蘇軾的佛學造詣非同一般。黃山谷先生評他的偈曰:「此老人于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刺語,非其筆端有長舌,亦安能吐此刁;傳之妙?」   四、結 語   蘇軾把他對字宙人生的體認和省悟,巧妙地運用于詩詞中,留下了許多千古絕唱。筆者過去常隨手拈來閱讀,只覺文字美妙清新,意境高遠,頗有言有盡而意無窮之感。如今學佛,再重新品嘗,更有說不出的快感。那禪機!那妙意!以上所舉只是筆者的淺見,其拙劣和錯誤不待言,敬請同學、法師、大德賜教。還有許多有待于對佛學有深刻體驗的飽學之土來剖析,以飧讀者。如《琴詩》中「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嗚?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即是一例(此詩脫胎于《楞嚴經》:「譬如琴瑟、箜篌,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綜上所述,蘇軾確實是一位罕見的奇才和慧根利智的禪觀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