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祖師禪的精髓:生活禪(吳言生) description: "很高興今天能在這里和大家交流心得,分享法喜。到了柏林寺,要吃趙州茶,否則就是入寶山而空回了。感謝大和尚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今天在這里把對趙州禪的體會與大家分享。今天我要講的題目是:《祖師禪的精髓:生活禪--以趙州公案為中心》。" --- 祖師禪的精髓:生活禪 吳言生博士 ——以趙州公案為中心 很高興今天能在這里和大家交流心得,分享法喜。到了柏林寺,要吃趙州茶,否則就是入寶山而空回了。感謝大和尚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今天在這里把對趙州禪的體會與大家分享。今天我要講的題目是:《祖師禪的精髓:生活禪--以趙州公案為中心》。 大家知道,所謂「祖師禪」,也就是南宗禪法,是禪宗初祖菩提達摩傳來,傳至六祖慧能以下五家七宗的禪法。它主張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不依言語,直接由師父傳給弟子,祖祖相傳、心心相印、見性成佛,所以叫做祖師禪。祖師禪的精髓是趙州禪,而生活禪的理念又是從祖師禪、趙州禪而來。因此,今天我就以趙州公案為中心,說說它與生活禪的關系。 《趙州語錄》有500多條,第1條是:「師問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這是禪宗祖師對生活禪四句口訣的生動說明,即將信仰落實于生活,將修行落實于當下,將佛法融化于世間,將個人融化于大眾。昨天王教授說了四句話,我把它改了一下,希望今天的情景會如此,即不說白不說,說了不白說,體驗生活禪,一起吃茶去。我今天要講的四句話,是作為對大和尚生活禪四句口訣的說明,這四句話就是:本心原自足,分別即迷失,證入不二門,禪機活潑潑。下面我就對這四句話作一解釋。 一、本心原自足 按照佛教、禪宗的觀點,我們的心原本就是清淨、安寧、富足、圓滿的。《碧巖錄》第96條趙州示眾的三轉語是:「金佛不渡爐,木佛不渡火,泥佛不渡水。」這三轉語的主旨,就在于啟發學人明心見性。金佛渡爐則熔,木佛渡火則焚,泥佛渡水則化。趙州開示這三轉語後又說:「真佛內里坐。」它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有珍貴的、圓滿的、清淨的本心本性,這就是自性的「真佛」,它置身于我們的生命之中,不會被水火所毀壞。有形相的三佛和一切有為法一樣,避免不了成壞法則,自身難保,但自性的真佛卻超然于這一切之外。如果向外求佛,就永遠難以求到真正的佛,真佛不是別的,就是我們的純真的本心本性。 這樣的理念在《趙州語錄》里是反復提倡的,第205條:「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第309條:「問:'如何是不生不滅?'師云:'本自不生,今亦無滅。'」第344條:「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你名什麼?'云:'某甲。'師云:'含元殿里,金谷園中。'」含元殿在長安城里,到了含元殿,就已經到了長安城,不必再問長安城在什麼地方;金谷園里多花草柳樹,到了金谷園,滿眼是柳樹,不必再問哪兒有柳樹;只要你明白自己是誰,明白你自己是佛,你就已經得到了「佛法大意」,就不必再向外尋覓了。第425條:「問:'如何是佛?'師云:'你是什麼人?'」意在啟發學人要自我承當,不必外求。第53條:「問:'時人以珍寶為貴,沙門以何為貴?'師云:'急合取口。'學云:'合口還得也無?'師云:'口若不合,爭能辨得?'」 這些都是趙州禪師關于本心的開示,本來的心也就是如來藏、自性、真如、佛性、涅槃、法界、無根水、無底缽、無弦琴,就是我們每個人的本來面目、本地風光、主人公。 二、分別即迷失 佛教認為,只要你起心動念有了分別,那你就會迷失,因有分別心,就產生了執著;由于執著,人生就迷失了本來的自我,于是我們漂泊流浪,無家可歸。所謂執著,就是用虛妄分別心執著我與法等,將虛妄不實的我與萬法執以為實有的自性,從而生起種種迷妄、顛倒、煩惱和虛偽不實的見解。人身是五蘊組裝起來的,不過是一堆細胞組織,是一具盛滿著髒東西的臭皮囊,但有些人卻偏偏要描眉毛、畫眼睛、盤頭髮、鑿鼻孔、穿耳朵,這都是我執。《金剛經》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但是我們卻偏偏要竹籃打水、水中撈月,把這夢幻泡影死死抱住不放,這就是法執。 由于分別心,人們貪戀執著于功名、財富、美色、兒女,只知道好,不知道了,所以《紅樓夢》里有一首歌來感嘆這種現象:「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這首歌是跛足道人唱的,歌中所描述的現象,比如情感雖然很無常,但畢竟還是白頭到老。而現在這種感情就更加無常,年輕人可能喜歡上網、QQ,是網上與君說感情,網下又隨人去了!當時甄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甄士隱本是有慧根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就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甄士隱乃說道:「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菸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枷鎖槓;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作完注解以後,甄士隱便把跛足道人的背兜搶過來,飄然而去,就此出家了。《紅樓夢》里這兩首詩寫得好,非常生動地刻畫了世人執著于功名、富貴、美貌、兒孫等等所造成的痛苦。 現在是一個開放的時代,物欲橫流,道德淪喪,缺少的是宗教的關懷。很多人一輩子勞勞碌碌、辛辛苦苦去追求的,無非是衣食住行、功名利祿,這是動物層面的追求和社會層面的追求。我把人生劃為三個層面:動物層面、社會層面、宗教層面。動物層面是滿足本能性的層面,在這方面人與動物沒有兩樣,所以叫動物層面。很可惜不少人一輩子在這個層面打滾、掙扎,辛辛苦苦就是為了吃、住、穿得好一點。社會層面是人實現社會價值的層面,作為社會的人,你付出努力,大家承認你、欣賞你、讚美你,由此你獲得滿足,覺得體現了自己的社會價值。宗教層面是有宗教情感、宗教信仰的層面,當我們為了一個目標去奮斗,無論順利實現與否,到最後都會走向對人生意義的思考,都會提升到宗教的層次。我在柏林寺寮房里曾看到過一首《不知足歌》,也寫得很好,大家看看多數人生是不是侷限于動物層面和社會層面:「終日忙碌只為饑,才得飽來又思衣。綾羅綢緞買幾件,回頭看看房屋低。高樓大廈蓋幾座,身邊又少美貌妻。美貌嬌妻金屋藏,恨無田地少根基。置得良田千萬頃,出入無轎少馬騎。騾馬成群轎已備,嘆無官職被人欺。縣丞主簿不願做,想要朝中掛紫衣。五品六品還嫌小,三品四品也嫌低。當朝一品為宰相,還想皇座去登基。心滿意足為天子,渴望萬世無死期。人心不足蛇吞象,生忙到死費心機。若要世人離煩惱,當念知足便是福。若要世人離煎熬,一起念佛西天去。」 從這首歌中可以看到,人生的欲望是一個接著一個,紛至沓來,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一個欲望滿足了,就會有另一個更大的欲望取而代之,于是,剛剛取得的滿足感就變成了無聊,就被更大的痛苦執著所代替。于是,人生就像一個鍾擺,在痛苦和無聊之間作空虛而沉悶、永遠沒有盡頭的擺動。所以,為了擺脫痛苦,這首《不知足歌》在最後給世人開出的解脫藥方是:「一起念佛西天去」。對這句話我不太贊成,心淨是淨土,當下即是,何必心外求法?我下的一轉語是:「若要世人離煎熬,生活禪里好逍遙。」 執著是迷失的根源,也是痛苦的根源。我們自己可以給自己來看看相。人的眉毛是一堆草,橫著的眼睛加上豎著的鼻子,組成了一個十字,而十字的下面,是一個口字。人生因為執著,而生就了一個苦樣,從一出生就哇哇大哭,苦哇苦哇!《紅樓夢》里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看到薄命司的一副對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一切的痛苦都是自惹、自找的,我們就像春繭那樣,作繭自縛。有了分別心,才生起種種執著,才產生種種痴迷。蓮池大師有首《七筆勾》,又稱「一筆勾」,即要把「五色金章一筆勾」、「魚水夫妻一筆勾」等等。所以學佛最重要的,就是慧劍斬情絲,把你所有的煩惱,一筆勾掉,一刀剃掉,才能當下解脫。相反,如果不能勾消,沉迷在束縛執著之中,有了分別念,就會產生種種困惑。相傳唐朝新羅國元曉禪師來中國求法,一天晚上住在荒山野嶺,口乾唇燥,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就喝了一種自認為非常甘甜的水。第二天早上一看,原來是從棺材里流出的腐爛尸體的水,當下起了分別心,嘔吐不止。大和尚在《入禪之門》里還講到一則故事:明朝有一位紫柏尊者,是明末四大高僧之一,有一天他看書,一直看到太陽下山,到了點燈的時候,雖然沒有點燈,他還在看,書上的字清清楚楚,一點都不模糊。這時有一位法師拿著蠟燭來到他的房間,看到他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仍然在那里看書,便說:「天色已晚,你怎麼還在看書啊?看得見嗎?」紫柏尊者經他提醒,馬上起了分別心,當下眼前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了。有了我執、法執,就產生了分別。學佛首先要破除我執、法執,破除了對我的執著、對法的執著,還要進一步破除學佛修行過程中的執著。一般的參禪者在向趙州大師提問時,不會把我執、法執的有關問題給提出來,但他們仍然帶著對自認為是非常高遠、非常奇特的佛法的貪求執著,這種執著同樣是迷失。《趙州語錄》第44條:「問:'如何是玄中玄?'師云:'玄來多少時也?'學云:'玄來久矣。'師云:'賴遇老僧,洎合玄殺這屢生。'」第65條:「問:'如何是靈者?'師云:'淨地上屙一堆屎。'」意思是我們人性是那麼乾淨,不能去執著它,一執著馬上就變味了。 有一個現象,剛開始學佛的人容易滿身都是所謂的佛氣,好像一點人味都沒有了,如果這樣學佛,那麼你成了什麼東西?不是成了輪子功的徒子徒孫嗎?我講一件事情,前些年輪子功喜歡到北京搞串聯,北京車站就有一些公安在等候著,一等一個準。為什麼被一等一個準?因為這些人都有一個顯著的特徵,就是臉上黑溜瞅,眼睛直勾勾,手提蛇皮袋,腳登平板鞋。一看就和平常人不一樣,很容易被公安人員發現,就讓他們回家,以免鬧出事來。有些學佛的人,在入手的時候,也容易犯類似的毛病,這種人實際上走入了一個誤區,認為學佛不作怪,就沒有人喜愛,于是就裝神弄鬼、神神叨叨,從根本上說,還是我執在作怪。即使是對于苦心坐禪的參禪者來說,這種弊病也難以避免。坐禪一段時間後,精神會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種特殊狀態,在心中容易產生奇特的境界,實際上這是一種禪病,如同著魔。如果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師父就會喝罵或棒打,使他回復到平常心。我自己也經歷過這方面的情形,記得兩年前我去人大作博士後研究,有一次坐火車沒買上臥鋪,就坐在硬座車廂里,對面有個女孩,我睡不著覺,就給她看相,說什麼她都相信,結果車廂里很多人排隊等著我給他們看相,弄得我也是臉上黑溜瞅,到了北京站是眼睛直勾勾,因為不瞪著眼睛看不清楚路。幸好沒有人擋我,把我作為輪子功的人給送回去。我到了人大後,第一次見到方立天老師,我還來不急向他老人家問好,他便告訴我要注意身體。無獨有偶,這次來柏林寺,我也只買到硬座票,還沒有座位,可能是平常心起到了作用,沒有去看相,沒有損耗元氣,站了一晚上也沒覺得累,這也可能是師父他老人家加持的緣故吧。所以,我們不要分別,不要起我執、法執,對修行過程中出現的種種現象,也不要執著。 三、證入不二門 禪宗認為,人人都有清純的本來面目,由于陷入相對的、分別的意識之中,我們就迷失了自己。而參禪,就是要通過不二法門,將一切對立的觀念加以消解,回到精神、心靈的故鄉,明心見性,見到每個人的本來面目、本地風光。 《趙州語錄》第301條:「問:'柏樹子還有佛性也無?'師云:'有。'云:'幾時成佛?'師云:'待虛空落地。'云:'虛空幾時落地?'師云:'待柏樹子成佛。'」虛空落地之時,就是相對的、二元的意識泯滅之時,這時心和境就打成一片,柏樹子即是你,你就是柏樹子,一切的一切,都呈顯著佛的生命。禪宗三祖僧璨大師《信心銘》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這是說佛祖的大道,本來平等,沒有差別,由于眾生的揀擇、憎愛而難以認識到它。如果消除了取舍憎愛,它就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現在面前。《碧巖錄》中與這句禪語直接相關的公案,有第2條、第57條、第58條、第59條共4條,每一條都與趙州相關,大家要知道具體情形可以去看看相關的解釋。 趙州禪師運用不二法門的禪機,最突出的是「無」字。大家知道,禪宗史上有一部宋代無門慧開禪師撰寫的一部重要著作,叫做《無門關》。慧開禪師抄錄了聞名禪林的公案共48條,再加上評唱與頌而成,該書的第一條就是「趙州狗子」,也叫「趙州無字」。這部書的宗旨在于闡明「無」的境界,指出參禪者應把「無」作為「門」,「無門」即是「門」。趙州狗子公案講的是,有一位參學者問趙州和尚:「狗子還有沒有佛性?」趙州說:「無!」 趙州禪師說法向來都是簡潔明快的,有口唇放光之美稱,他的一個字頂上其他人的千言萬語。 在禪宗還沒有興盛之前,佛性是中國佛教哲學關注的焦點問題。釋迦牟尼開悟時曾說:「山川草木皆成佛」,他證悟到山川、草木、國土,一切都是佛,因此說一切眾生皆具有佛性,任何人都有佛性,也都可以成佛。但是,根據一部分人的說法,一闡提(無緣眾生)是不能成佛的,貓狗是沒有佛性的。然而趙州的話如果是贊同這種觀點,就和「山川草木皆成佛」的觀點相對立了。他的真意究竟在哪里? 無門慧開評唱這則公案時說:「參禪須透祖師關,妙悟要窮心路絕。祖關不透,心路不絕,盡是依草附木精靈。……要通身起箇疑團,參箇'無'字,晝夜提撕,莫作虛無會,莫作有無會。」並作了一首頌子說:「狗子佛性,全提正令。才涉有無,喪身失命!」無門慧開指出,要獲得妙悟,必須窮絕心路。心路就是意識世界,窮絕心路也就是將相對的意識消除乾淨,將分別的念頭、意識清除了,才能見到無的真諦,見到本來面目。這個無,既不是老莊哲學中的虛無,只有徹底的否定性;也不是與有相對的的無,因為一旦它與有相對,就仍然是落入了二分法之中;而是超出了二元相對意識的絕對的無。大家可以試著用它來做個話頭參究,每天念「無」字,一開始你會雜念紛飛,察覺到是你自己在念「無」字;到後來隨著心性越來越沉靜、安隱,你就會發現,你已經察覺不到是你自己在念「無」字,而是「無」字自身在念「無」字。那時整個的你和整個的宇宙只是一個「無」字,你就會初步體會到這則公案的受用了。 不二法門的精髓是要把所有相對的見解、觀念,一棒子把它打碎,使相對的東西變成統一無二,像色空不二、自他不二等。《心經》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色空不二是不二法門的一個重要內容,對此我們也需要把握好分寸。武漢大學的麻天祥先生,是一位著名的禪宗研究專家,去年曾經寫過一首詩和他在上海讀博士的一位女弟子,寫了之後,把他自己的詩寄給了我。並在信中講述了他寫詩的情形是:車過廬山,漆黑的夜空似乎懸掛一輪明月,映照著山上的楓葉,以及搖動著楓葉的風……我又陷入了對來詩的遐想:黃浦江邊,校園夜色,冷雨敲窗,淅淅瀝瀝,柔和的燈光與手握書卷的身影,似乎消融了沉寂的夜;人在傾聽,人在思索,人在探尋,人在感悟!「有雨敲窗寂成禪」,從學理的角度上講,我是不贊成禪寂聯綴、寂禪並稱的,但就詩意和美的表述而言,這里顯然折射出作者心靈深處的追尋與寄托。次日晨,我們乘車來到佑民寺,那里更是一塊鬧市中的淨土。會前,由韓國茶藝學院和地方上作禪茶表演。中方出場的是三位尼裝少女,她們神態安詳,氣若幽蘭,動作柔媚,伴著輕曼綿長的古樂,舒緩連綿,若有若無,意味雋永而不可言傳,給人以纖塵不染,如閒云野鶴之感,彷彿置身于古時深山白云中的尼庵……如此詩、情、境機緣俱足,我也就忘記了自己的淺薄,于是步其韻而和詩一首:盈盈飛雪梅蕊寒,瑟瑟北風柴門關。挑燈頷首難入夢,推窗窺月亦成禪。櫻花鋪徑紅顏老,倩手煎茶麗影單。人生一寄如逝水,塵緣滌盡無欲攀。這首詩被他的學生們眾口一詞,批評得一錢不值,說是順口溜、打油詩,並以一個字來作定論:「酸」。于是他把這首詩E-mail給我,我看了以後,就和了他一首:冰雪詩情入骨寒,清風拂面叩柴關。生平俯仰渾如夢,對境無心即是禪。恆水逝流山岳老,繁華脫落影形單。空花佛事殷勤作,絕頂須彌努力攀。 恆河不停地流逝,人的容顏也漸漸衰老,而真如自性,卻恆常不變,這是《楞嚴經》里面的典故。《涅槃經》說:「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禪師們經常運用這個典故,將浮華的習氣一層層剝落之後,其形就會孤單,但在這孤單之中,卻有一種喜悅與成就感。所謂空花佛事、水月道場,儘管是空的,但是你該做的還得照樣去做。其實,我們的人生僅僅是一個過程,別指望你的學問作得比別人大,也別指望你的錢賺得比別人多。我們所作的只不過是在我們的時空里盡我們最大的努力所能達到的一種高度,總有後來人不斷地超越我們,所以我們不能執著。但如果拘泥于一切是空的,什麼都有後來人超過,我們就索性不去作什麼,那也是不行的,因為這個社會的發展、佛教的進步,都需要靠我們一分一秒、一點一滴去做的。儘管是空花佛事,但是我們還應該去作,要去攀登最高的須彌絕頂,去攀登人生最高的巔峰。所以我們要通過我們的體證、歷鍊,進入不二法門。 四、禪機活潑潑 淨慧大和尚在《入禪之門》中說:「什麼是禪?首先,禪是一種境界。只有把一切的理論架構拋開了,把一切的思維分別拋開了,你才能體驗禪的境界。換句話說,只要你把二元對立的東西徹底放下,當下就是禪的境界。……從效果來說,禪是一種境界。」在《禪學三書》中,我重點談了禪的四種境界,有時間的話,大家也可以去參考。而根據《趙州語錄》,趙州和尚強調禪的境界重點有兩個方面。 第一是寸絲不掛的境界。《趙州語錄》第61條:「問:'善惡惑不得底人,還獨脫也無?'師云:'不獨脫。'學云:'為什麼不獨脫?'師云:'正在善惡里。'」第165條:「問:'不掛寸絲時如何?'師云:'不掛什麼?'學云:'不掛寸絲。'師云:'大好不掛寸絲。'」第324條:「問:'久居岩谷時如何?'師云:'何不隱去?'」第378條:「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師云:'放下著。'」第433條:「問:'朗月當空時,如何?'師云:'猶是階下漢。'云:'請師階上接。'師云:'月落了來相見。'」禪宗以「寸絲不掛」象徵修行者臻于四大皆空、一塵不染之境,即明心見性。為了避免執著,禪宗主張將空的念頭再放下,連「寸絲不掛」的意念都「不掛」,才是真正的「寸絲不掛」。「放下」固然是很高的悟境,但如果執著于此,就會成為悟道的障礙,因此必須將這種心念也予以破除。 第二是平常樸實的境界。《趙州語錄》第58條:「問:'如何是和尚意?'師云:'無施設處。'」第85條:趙州指示學人說:「如果你到了別的地方,有人問起你'趙州說什麼法',你就向他說:'寒時就說天冷,熱時就說天熱。'」第95條:「學人問:'什麼是趙州?'趙州和尚說:'東門,西門,南門,北門。'」第227條:「問:'外方忽有人問趙州說什麼法,如何回答?'師云:'鹽貴米賤。'」第345條:「問:'如何是七佛師?'師云:'要眠即眠,要起即起。'」第369條:「問:'高峻難上時,如何?'師云:'老僧不向高峰頂。'」由此可見,真正的大機大用,是返樸歸真的圓熟機鋒。它看似平易、尋常,實是脫落了鋒芒的妙境。 最近大和尚經常提起江總書記的三句話:「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扎扎實實做學問。」我覺得每個人確實都應當好好去做,這完全可以拿來和趙州禪師的風格及生活禪的宗旨相映證。 通過以上的分析,結合生活禪四句口訣,我來談談自己的體會。 一是將信仰落實于生活。這是教導我們不能把生活與信仰打成兩截。如果你是一個真正把信仰落實于生活的人,那你是時時自在、秒秒安祥,一天24小時分分秒秒都在修行。《趙州語錄》第21條:「老僧行腳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力處,余外更無別用心處也。若不如此出家,大遠在。」 二是將修行落實于當下。這是教導我們一切要從現在開始、從當下開始,時時刻刻都要安住在佛法當中。《趙州語錄》第177條:「問:'了事底人,如何?'師云:'正大修行。'學云:'未審和尚還修行也無?'師云:'穿衣吃飯。'學云:'穿衣吃飯尋常事,未審修行也無?'師云:'你且道我每日作什麼?'」第210條:「問:'如何是道場?'師云:'你從道場來,你從道場去。全體是道場,何處更不是?'」 三是將佛法融化于世間。這是教導我們不要把佛法與世間法分家,要知道離開世間法便沒有佛法,只要用佛法的觀點加以淨化、加以超越,世間法本身就是佛法。大和尚的《入禪之門》說:「千萬不要在桎梏之外去求解脫,在生死之外去求涅槃,不在要煩惱之外去求菩提。……無限就在有限有實現,涅槃就在生死中尋求。」《趙州語錄》第104條:「學人問:'當巨大的災難來臨時,應該怎樣去回避它?'趙州說:'恰好。 」第333條:「問:'如何是無疾之身?'師云:'四大五陰。'」第118條:「師示眾云:'八百個作佛漢,覓一個道人難得。'」第221條:「問:'如何是佛向上人?'師云:'只者牽耕牛底是。'」第294條:「問:'晝是日光,夜是火光,如何是神光?'師云:'日光、火光。'」吃茶去、洗缽去是表達將佛法融化于世間的經典公案,禪悟的境界就是饑餐困眠的日用境。趙州「洗缽去」公案,傳達了這方面的精髓,表現了超越奇特回歸于平凡的平常心,吃過早飯後就得洗餐具,這表示在平常的生活中即有佛法,和「平常心是道」一樣,很能具體而直接地表現佛法的大意。 《中國禪學》創刊號上刊登了台灣楊惠南先生的《茶道與禪道》,這篇文章也談到了趙州禪,我希望大家有空的時候把它好好看一看。這篇文章的核心,是研究、介紹日本茶道中的平常心,介紹日本茶道對殘缺之美的喜愛,那是熱愛于不完整的、殘缺的、樸素的、不起眼的事物的美。楊惠南老師是台灣佛學研究界的重量級人物,我讀到他的這篇文章,非常的感動,因為我覺得他不是在從事一個純學理的研究,而是用他的人格來寫作的。他自身就是這樣的一個修行者,一個富有愛心的人。他的家里養了很多小貓小狗,不少是缺胳膊、斷腿的,他用一顆愛心善待這些小動物,而且是他一人在照顧。如果我們存心追求十全十美的事物,就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煩惱。有一位台灣的女孩子,因為眼光太高而一直沒有意中人,我便借用毛主席送給趙樸老的三句話「佛說趙樸初,即非趙樸初,是名趙樸初」,也送給她「金剛」三句:「佛說意中人,即非意中人,是名意中人。」我勸大家看人要往好處看,換一種眼光就會發現每個人都有可愛的一面。 我們常說平平淡淡才是真,可捫心自問,我們有幾個人真正地甘于平淡?當今的社會,大多數人都在追求刺激、新奇,把平淡看成腐朽,卻不知看似平淡無奇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生活的基礎。五色令人眼睛瞎,五音令人耳朵聾,五味令人味覺敗壞,五欲讓人精神腐朽。現代青年人當中,有不少喜歡網戀、一夜情、變性人、搖頭丸、數字化生存等等,過分地沉迷于新奇刺激,透支生命,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誰能甘于平淡,誰能于不風流處自風流?誰能在行住坐臥、工作、學習、待人接物中感受到活生生的佛意?我們經常聽到人抱怨說:「我已經看破了紅塵,俗世的生活好痛苦。」那麼我們要追問一句:痛苦的根源到底是什麼?還不是自己的分別心。通常認為只有到了西方極樂世界才能擺脫痛苦享清福,卻不知在這五光十色、紛紛擾擾、困厄痛苦的紅塵之中修行,才能鍛煉出勇猛精進之心。只有勇敢地承擔艱難困苦,才會體驗到人生幸福的最高境界,因為幸福與痛苦是一體兩面的。有一首唐詩說:「三伏閉門披一衲,兼無松竹蔭房廊。參禪不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只要滅除了心頭火,就能置身于清涼勝境,何況沒有夏天的酷熱,就沒有秋天心曠神怡的涼爽。 所以我們不必追求高遠、奇特的悟境,要在平平常常中感受到人性的純真,感受到人生的最高境界。「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早知道用一顆平常心去轉化,平常的生活就會處處有禪悟,你也就已經進入禪悟之門了。 四是將個人融化于大眾。淨慧大和尚反復提倡:「大眾認同,大眾參與,大眾成就,大眾分享」。一滴水很快就會乾掉,只有放在大海里,生命的靈性之源才永遠不會乾涸。當我們修行達到了自受用之後,還要進一步去作他受用的工作,也就是修行者開悟之後,要倒駕慈航,回向眾生,這就是承擔著人類痛苦的石橋境界。 《趙州語錄》第328條就表露了這樣的石橋心境:度驢度馬,度一切眾生。學人問趙州:「大善知識還有煩惱嗎?」趙州說:「有啊。他整天到晚為了救度眾生。眾生度不盡,地獄不空,他的煩惱就沒有盡頭。」又有學人問趙州:「和尚還入地獄嗎?」趙州說:「入。」學人問:「和尚修行,遠離了煩惱,為什麼還入地獄呢?」趙州說:「我之所以要入地獄,是為了教化像你這樣的人啊。」大乘佛教悲智雙運,上求菩提為智,下化眾生為悲。「娑婆往來八千度」,從涅槃的彼岸世界返回到此岸世界,活動在無常世界的痛苦中間,才能實現真正的大悲,而真正的涅槃是智與悲的根源,佛菩薩會無私地關懷著陷于生死流轉的一切眾生的解脫。 《楞伽經》卷四說:「就像恆河的沙子,各種各樣的魚蟲蝦鱉、大象牛馬、行人走獸踐踏它,它從來不會為此而生氣苦惱。一切外道、各種煩惱來干擾如來,如來也不會計較而生起妄念。」黃蘗希運禪師稱讚恆河沙說:「諸佛菩薩從它上面經過,沙子不會感到歡喜;牛羊蟲蟻從它上面經過,沙子也不會感到惱亂;對各種珍寶馨香,沙子不貪求;對各種糞尿臭穢,沙子不厭惡。」同樣,享譽禪林的趙州石橋,也正是以其「度驢度馬」、「箇箇度人」的大乘悲懷,而引起禪者的推崇。正如日本的鈴木大拙所說的那樣:「趙州的石橋正像恆河的沙,儘管被千萬牲口踐踏,儘管千萬牲口的屎尿排在上面,這恆河沙卻從不抱怨。在恆久的時間中,千萬牲口的腳印都慢慢被平復,它們的屎尿都被吸收,留下那沙子永遠是乾淨的。趙州的石橋亦是如此。……禪者……正像這樣一座橋,為了他的人類同胞之福祉默默地工作著。」 禪者正像恆河沙、趙州橋,永遠謙虛、寬容,普度眾生。有僧問趙州:「什麼是露地白牛?」趙州說:「這畜生!」「白牛」的悟境固然高超,但必須從聖境中轉身而下,要進入農莊、人世,為芸芸眾生拽耙牽犁,擔荷起眾生的辛勤,無怨無悔地貢獻,這才是禪者生活的意義所在--覺悟人生,奉獻人生。在奉獻中成就,在奉獻中喜悅。 以上大體講完了四句話,並且說明了它與生活禪四句口訣的關系,我的四句話,其實有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就是我給大家開始時說的那四句,通過剛才的這些解說,我想現在大家都已經上升到了第二個層次了。在這第二個層次,我也給大家準備了四句話,現在供養給大家:天澄秋月皎,浪起心珠失;三吃趙州茶,庭前柏樹綠。來過的喫茶去,沒來過的喫茶去,常住在這里的也吃茶去。從形而下的角度來看,一口是牛飲,二口是喝茶,三口為品茶。一旦清除了心靈的塵埃,你就會豁然頓悟:什麼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原來一切竟是如此的自然現成。你就會發現,潺潺流水是禪,浩浩長江是禪,滿目青山是禪,一庭明月也是禪。原來天地、自然、人生、社會是如此的清朗、美麗,庭前的柏樹子是如此的生機蓬勃,蒼翠欲滴。當你拆去了小我的柵欄,你就會化為一粒柏樹子,聽鍾鼓聲聲,聽梵唄陣陣,聽誦佛曲,聽海潮音,朝迎旭日,暮賞晚霞,你就會靜靜地對著趙州祖師塔,生命中所有的負擔都會統統的卸下。因為你感受到生命的真諦,因為你經歷著開悟的顫慄…… 不論是第一層次的四句話,還是第二層次的這四句話,都正好對應了我去年生活禪講座中的八個字:本心、迷失、開悟、境界。在第三層次,我可能還有四句話要送給大家,但是那個層次的事情,是天機不可洩露,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大家都是菩提種子,都很有慧根,那麼我就請大家自己去參究吧。 今天的講座就到這里,這僅僅是我對生活禪的初步體會。明天晚上,在五台山黛螺頂上,當五百佛子踏過一千○八十節台階,我們尊敬的淨慧大和尚就會站在那最高的層次上,把驅除暗夜的心燈傳遞給大家。讓我們一起發心,祝願他老人家吉祥如意,佛光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