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三談生活禪(馮學成) description: "(2003年7月25日)" --- 三談生活禪 馮學成居士 (2003年7月25日) 到這里我非常得興奮,也非常得緊張。在這兒,我是等到第六天了,心里面一直在盤算著自己能講好還是不能講好。首先要感謝我們夏令營的導師淨慧老和尚,是他建立了這個道場,讓大家能夠有這麼一個非常殊勝的學修之地,也感謝老和尚的慈悲,能給我這樣的機會跟大家見面交流。 今天我講什麼題目呢?我是前年參加生活禪夏令營的,第九屆、第十屆兩次的題目都是生活禪,今天我就「三談生活禪」。 生活禪是夏令營的主題,我想還是圍繞這個主題談好,今天的內容就是我學習咱們淨慧老和尚的《入禪之門》的一些心得,老和尚的《入禪之門》大家都發了吧,那本小冊子。在《中國禪學》第二卷的首頁上把老和尚的開示總結為六條,我先念念老和尚的開示:第一條,禪就是一種境界,是覺者的生活境界;第二條,禪又是一種受用,一種體驗,禪的受用和體驗,唯行者有,唯證者得;第三條,禪是一種方法,一種手段,這是從方便上講,不是從禪的究竟來講,禪是見性的方法,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第四條,禪是一條道路,是一條探索、開發智慧的道路,擺脫桎梏之路,追求解脫之路;第五條,禪是一種生活藝術,一種生活的方式,真正的瀟灑就是禪者的生活,是一種藝術化的生活;第六條,禪是永恆的幸福,是真正的快樂,清涼自在的享受,超越一切對立的圓滿,是脫離生死的大自在,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的究竟自由,它能把我們生命固有的一切能量活力釋放出來。大家都聽了老和尚的六條開示,這是老和尚用畢生的功力對「禪」做了一個很平實很圓滿的解說!大家如果細細地聽,就可以知道其間的力量和智慧。 生活禪的主題是「覺悟人生、奉獻人生」。它有主語,有謂語,對不對啊?主語是什麼?是我們自己。自己干什麼?自己要覺悟。覺悟的對象是什麼?是人生。人生又是什麼呢?在座的營員文化水平基本上都大學以上,能對人生真正地有所思考,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在家的人包括一般的老百姓、知識分子、科學家等等不同生活領域的人對人生有不同的感受和思考,答案未必一樣,佛教對人生是如何思考的,中國傳統文化是如何思考的呢?大家現在都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大多數營員都正在上大學,很多都是北京的,天時、地利與人和都很滋潤、很了然,不是山里邊的孩子,不是生活在貧困地區,大家對人生是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朝氣。你們是改革開放這個時代出生、成長的人,可能沒有經歷過多的人生苦難,不知道人生的艱難險阻,對人生的思索容易停留在童話般的、理想般的一個境界之中。人生到底是什麼呢?如果我們處在一個混亂、艱難的環境里面,自己的理想、抱負,甚至連基本的生活都得不到保障的情況下,那麼對人生的思考可能還會更深入一些。正如莊子老先生所說的一句話,叫:「無可奈何之謂命」,為什麼叫「無可奈何之謂命」?在春秋戰國時代的戰亂之中,自己的理想,面對著殘酷的人生,不得不悲嘆,這個命不可把握、不可琢磨,于是有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嘆。包括《西廂記》里的主人公同樣的有這樣的感慨。我們要覺悟人生,覺悟人生究竟是什麼回事?這個我們就需要深入經藏,在佛教的經典里邊,佛陀對人生有詳細的介紹和解說,佛教是關于生命的宗教,是有關精神的宗教,它對生命和精神的認識在某些層面上來說超過了科學,因為科學對精神和生命的認識永遠是發展的,不會有一個終點,但佛教對生命精神的認識,可以說從佛陀開始就有一個終結點,就有那麼一個定位,這就是佛法不可思議之處。大家都會背誦《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什麼是五蘊?色、受、想、行、識,這可是我們生命、精神的實質!什麼是我們的生命呢?色、受、想、行、識。如果再用六根六塵十八界來說呢?把人生宇宙的所有的概念范疇全都融在其中,所以我們要覺悟人生,我們的下手處就得在色受想行識上去覺悟,如果我們要奉獻人生的話,還得在色受想行識上用功,如我以前所說過的,美化我們自己的情操,優化我們自己的智慧,強化我們的力量,我們有了本錢、有了實力,才會在奉獻人生的道路上做出更大的奉獻。 什麼是色?自然科學對這個色有他們的解釋,物質存在,不管是唯心的唯物的,這個物質形態,乃至包括整個宇宙,它都有他們相應的表述,佛教里面說這個色,兩個字——執礙,這是玄奘大師敲定的語言啊!什麼叫執?什麼叫礙?用現在的哲學化的語言為定義的話,執就是規律性,它是什麼?為什麼是什麼?鹽是咸的、糖是甜的、冰是涼的、開水要燙手之類的,它都有相應的一個規律性。另一個它對空間的占有性和自我封閉性叫礙,每一個具體的東西,一個物質體,或者是一座山、一條河、或者一個房子、或者我們接觸我所看見的任何東西,包括我們人本身,它對空間有一定的占有性,另外還有一個自我的封閉性,不能讓別人隨便進出的,如果讓別人隨便進出的話,就成了化學反應,就變成另外一種東西了,宇宙萬物都是如此,它有它的規律性和對空間的封閉性、對空間的占有性,但不妨礙它的空、緣起,從這個事物轉變為那個事物,咱們看物理學,再看化學,對物質有一個籠統的認識,就是一個客觀的物質存在,也就可以了。 什麼是受?受是我們精神發起的第一個條件,我們的精神,我們的心理學,它有一個發動,一個發起,什麼東西發起的呢?是受,感受,就像我們這有很多照相機,攝像機,它把它需要拍下的東西,這麼喀啦一聲就拍下了,感受到了。我們人的感受是通過我們的眼、耳、鼻、舌、身,眼睛看到的是視覺、耳朵聽到的是聽覺、鼻子聞到的是嗅覺,舌頭品嘗到的是味覺,身體接觸的冷暖、粗細、鈍銳等等包括我們身體里所有的舒服、不舒服,這都屬于受,包括咱們參禪打坐產生的那種禪的感受。在整個社會之中,在社會的網絡之中也有種種的感受,除了這些粗糙的低級的感受之外,就是眼耳鼻舌身這些原始的感受之外,還有心靈里面的種種感受,簡單說就是「苦樂」二字,對苦的感受,對樂的感受。用中國傳統的話來說,就是「喜、怒、哀、樂、憂、恐、驚」這七個字,六欲里面的這個一個說法,這個受,大家可以好好的領會。咱們生活禪夏令營,大家到這兒來,通過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有什麼樣的感受,這種感受跟在社會上、在家庭里、在寫字樓里、在工作單位里,有什麼樣的區別?大家可以細細地琢磨一下其中的同和異。第三點就是想,照相機把這個東西照下來,要洗成照片,可以隨時供我們使用,我們的感受並不是感受得就沒了,「取相名想」,玄奘大師這樣定義想,翻譯成取相,就是說我們可以把我們經歷的感受,儲存在我們心里的東西重複地取出來供我們再使用,咱們離開柏林寺之後,離開夏令營之後,回到家里面,經常可以想一想:哎呀!今年7月20日—26日我們在柏林寺參加夏令營,當時的情景是怎麼樣、普茶怎麼樣……想的范圍很廣,宇宙萬物、人生萬事都可以拿來想,但是想在精神里面的作用是靜止的、是片面的,它不能串聯。我想什麼是單一的,就和照片一樣,它照下來的東西是靜止的,它把時間和空間的片段記錄下來而已,但攝像機不一樣,它是流動的,它把時間貫穿進去了,但你僅僅停留在取相上。另外一個叫做行?什麼叫行?行又叫思,什麼叫思?「造作為思」。三皈依的時候,經常談身口意三業的活動,有被動的,有主動的,只要我們在干這樣的事,想這樣的事,通過我們身語意的活動,我們都叫「造作」,但造作從什麼地方開始?從我們的心里開始,心動、意動,然後才支配我們的身體有所行動,通過思維、通過語言表達出來,然後再通過我們的肢體進行表達,這個叫思,也叫行!它就是更高一層了,她可以把我們靜止的單一的感受,從受到想的過程得到提高,還可以利用分析,綜合、判斷這些邏輯程序,對是非的判斷,這些都是通過思來完成,但這個思也不是咱們精神的最高境界,色受想行識,還一個「識」,識,玄奘大師翻譯為:「了別為識」,它就把一切通過受想行識得到的精神內容進行全面的歸納整理、拔高,該減的減該加的加,通過它的加減乘除,就整理成為人生觀世界觀一類的東西了,把它制成體系,這就叫識,作為我們人類而言,都是不離這個的,對我們人生而言,都是不離這個的,都是離不開我們的色受想行識,它是我們生命的實質,也是我們精神的實質。在這里面悟什麼呢?為什麼覺悟人生要在這個里面去覺悟?並不是說離開這個,大家想一想,能離開這個嗎?我們自己生活、我們自己工作、我們自己修行能離開色受想行識嗎?所以以前很多老法師教導我們,給我們開示都說:「你們在什麼地方修行?就在你們這個五蘊廟!」我們自己也有一個廟啊,我們這個色身,包括色身里的受想行識,也是一個世界,用別人的話來說,是一個小宇宙,就得在這里面修行啊!這個色身的修行,當然在佛教里面不看重這個,是臭皮囊,換來換去的,百年以後終歸土,四大分散的時候沒有不死的人,面對生死到來的時候,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送過一些老先生,他們壽終正寢的時候,都是八九十歲,有的是100多歲,也該走了,不能說到了100多歲,你不走,也不行,但有的是自己的朋友同事,有的比我還年輕,有的非常大有作為的、非常優秀的。哎呀,看他們到了生命關頭,得了癌症啊,什麼病變之類的,剛才還好好的,一下子到醫院里面去了,當時不願意他離開,想盡種種辦法,要挽留他們的生命,但是沒有辦法,「閻王叫人三更死,沒人敢留到五更」的。面對生死,那個是客觀的。這以前我是在四川認識一個離欲老和尚,活了100多歲,大家都把他神化了,認為這個老和尚的確是神通廣大,而且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禪和子,真正的一個禪師,活了108歲,要走了,為什麼要走呢?沒有人相信他會走的,他100多歲修寺廟的時候連需要多少塊磚、多少片瓦都清楚的,還要到城里去檢查質量,質量行的話他才采購才付錢,寺廟里要醃多少咸菜、放多少鹽,他都要親自過問的,頭腦非常地清晰啊!但是說走就走,一點不留戀。當然涉及到叫什麼神通廣大的事,傳說的也有,實際的也有一些,但是這些人、這樣修行的人為什麼還要走?那個沒辦法,也得走,你看那些有錢的人,花10萬、100萬到醫院里面去,不能留下他的生命。官做得再大,當了皇帝,當了總統,該走的時候還要走,美國的里根痴呆了,已經多年癡呆了,以美國的醫療條件,他的退休總統的待遇完全可以用最科學、最先進的辦法,用美元把他的生命、把他的智慧恢復下來,行嗎?不行!這是業力,一點辦法都沒有,是對咱們的色身,當然了,中國傳統文化道教中的大周天、丹道學也就出現了,佛教里面也有種種仙人的說法,但是真的大乘佛教,特別是禪宗,它認定這個生死,它是不在意。有的祖師像趙州老和尚、虛云老和尚都活了120歲,這個是他們在世間面對眾生的責任,需要他活那麼大的年齡。但也有些祖師,大家看《永嘉證道歌》,永嘉祖師也非常了不起,40來歲也就走了。元朝有名的中峰、高峰這兩位優秀的祖師也不過六十歲,所以貪戀生死的觀念要打破、要覺悟。 對色的認識,我們要看到色身四大皆空。 以前德山祖師病的時候,有的來參學的,就問他:「祖師啊,您現在病了。」他說:「哎呀,我是病了。」「還有不病的嗎?」就是說你是病了,你身上還有不病的嗎?他說:「有一個不病的。」「有,真的嗎?」那人就問他:「什麼是不病的,它在什麼地方啊?」德山祖師就說:「哎呀,好難受啊,病得痛死我了。」你看這個就是他不病的嗎?對不對啊?另外一個即是洞山祖師,有的人來參學,就問他:「寒暑到來的時候如何為抵?」禪宗里面的語言是不直接用咱們正常的語言來說,他要考驗善知識,考驗祖師的功夫,也就是說生死到來的時候,躲到那里去了?離開這個生死,怎麼進入這麼一個不生不死不生不滅的狀態,也就是怎樣解脫,他換了一個方式來提問。洞山祖師就回答他:「唉,你怎麼不到那個地方,有一個地方很好啊,就是無寒無暑的那個地方啊,那個地方躲起來多舒服啊,就是說那個不生不死不生不滅的地方,應該躲在那兒去吧。」這個就問他:「如何是無寒暑處啊,那這個無寒暑的地方,無生死的地方,不生不滅的地方在那里啊?」洞山祖師就說:「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就是說,有生死的地方就是不生不死的那個地方,不生不滅的地方。這個聽了對一般人來說不太明白,明明有生死嘛,有生死就應該有不生不死嘛,有生滅就應該有不生不滅嘛,任何東西都是雙向的,有東就有西,有上就有下,有煩惱就有菩提,有凡夫就有聖人,有迷就有覺悟,它都是這樣的。當時什麼是不二,佛法里面又談出不二的道理來,那什麼又是不二呢?如何領會這個不二呢,這個我們放在下面慢慢說,對咱們的「色」地水火風構成的這個色身,現在有一個肯定的認識,它是緣起的,緣盡而去,不離生死,我們應該在不離生死的大前提下,求覺悟。對生死的看破是覺悟,並不是說對生死看破之後就沒生死了,不生不滅當神仙了,如果大家都不生不死了,地球上早就沒有我們立腳的地方了,尤其是進入了老年化的社會之後,40%的人都是老態龍鍾的,年青的人都很少了,所以有很多學者都說日本近20年來經濟衰退的主要原因就是老年社會,沒有年青人,整個社會就沒有朝氣,就沒有創造力。但是我們就應該在這里面參,在這里面破。看在生死之中我們應該悟的是什麼? 下面我們來談對人生的感受。對生活的感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今天下午大家要出坡勞動,明海法師給我打電話來的時候說:「馮老師,你結合出坡勞動多談一點吧。」我現在都有點墮落了,很少勞動了。實際我非常懷念當年的勞動,上山下鄉的時候,在海南,人家經常批評我懶惰,叫我學武術我不學,我怕闖禍,那時候年輕氣盛、英雄氣又重,如果學了武術要到處惹禍了,那時候不學武術是很明智的。當時還是有點偷懶,不想在農村勞動,因為城市里有善知識,我可以親近本光老法師,在農村里可以親近海燈法師,哪有時間去干那些謀生的事?一是都沒興趣,什麼升官發財掙錢,一是都沒興趣,只要有空就在善知識身邊死死地盯著,趕也趕不走,死皮賴臉地跟在他們身邊。但這個事,我給大家談一點我的感受,在勞動中的感受:當年我在雪山上,勞改的時候,下任務挖草皮。冬天高原上,草皮是冰的,鋤頭也不好用,凍住了,一個人的任務是三方,三個立方,不是三個平方,包括那些活佛喇嘛,大家和我一樣的,拿著鋤頭去干活,早上吃什麼呢?活佛喇嘛也吃一碗清水糍粑,我家里面是不可能給我寄酥油來的。那個時候家里面也窮,我只有吃糍粑的份,但是漢族不習慣吃糍粑,好在還有饅頭,但在藏族的地方是不能說饅頭,要說饅頭兩個字是要挨整的,只能說吃饃饃,四兩饃一碗清茶。中午吃什麼呢?也是一塊饃一碗清茶,當然還有白菜蘿卜之類的。到了下午收工的時候,5、6點鍾時候,本來是空手而去,哎呦,前面就是一座山了,而且是一座大山,你想一個人是三方,一百人就是300方,一座金字塔就堆上了,我那個時候經常生病,生活不適應,腸胃也不適應,有高原反應,拉肚子,一身沒勁,活佛喇嘛還幫我完成任務,我就想如果不吃這一塊饃,就一點點,這有多少一點啊。怎麼就把金字塔的這座土山建立起來呢?而且這個勞動,我就在思考,如果大家都不吃糍粑,都不吃這個饃,都沒有力氣,這個草山肯定不會存在。難道這個草山,這個小金字塔是這個糍粑和饃變出來的嗎?這個饃,這個糍粑又是從哪里來的?是從這個青稞小麥中,這個青稞小麥又是從哪里來的?咱們讀了一點書,知道植物生長需要光合作用太陽能的積累,我當時就似乎有個領悟,就是咱們人類的生存離不開生活資料,這個生活資料(咱們的吃喝拉撒睡的東西)需要大自然的提供,但提供的東西實質都是太陽能的儲存,也就是咱們都離不開太陽能,也就是說咱們人類的一切文明、一切文化無論是物質的精神的離開了太陽能什麼都別談了,萬法皆空,空在什麼地方?空在這里嗎?這個「能」與咱們是什麼關系?當時就調動了很大的精神來參這個問題,如果沒有當時的這個直接的勞動的體驗,如果天天都是吃得很飽,身體又挺壯,可能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正是因為自己身強體壯過,但是身體也差過,那兩天恰好我拉肚,沒勁干事,就突發奇想,咱們每時每刻可能都會有這種突發奇想的過程。 我們的精神從哪里來的?我們的思想又從哪里來的?這都是我們應該好好思考的,用佛家的話來說,「徹法源底」,這個徹法源底不僅僅是在文字上,要在我們生命本身上去徹法源底,別看我寫了那麼多書,搞了那麼多文字,實際上文字是載道之器,也就是一個工具而已,老和尚在前兩天的開示里面已經把這個問題說得很清楚了:我們的解脫並不是文字上的解脫,是我們身的解脫,心的解脫。所以我們修行用功一定要回歸到自己的生命上,回歸到自己的精神上。精神太大了,一個無窮無盡的空間,我們從哪里下手?精神的結構是什麼?剛才說了,受想行識。當我們在聽別人說話的時候,聽別人高談闊論的時候,你想過這是言語道嗎?言語道,就是言語所遵循的一條道路,就像河水積聚在河床里面運行一樣,思維必須在思維的軌道里面運行,思維的軌道就叫邏輯,言語有言語的軌道,言語的軌道也叫邏輯,如果一個人說話自相矛盾那就違背了邏輯,西方精神現在還有二律悖反、悖論之類的命題出現,也就是我們在思維之中,語言表達之中自相矛盾的、說不通的就叫悖論,我們檢查過別人的言語道嗎?別人的言語表達出來我們就可以窺測他的心深處,當時我們反省過自己的心深處嗎?我們的心深處表現出來就是我們的言語道,我們去檢查過嗎?如果要檢查,一天24小時我心里面裝了些什麼,什麼是有益的?什麼是無益的?什麼是健康的?什麼是不健康的?什麼是利人的?什麼是利己的等等,有多少時間在道上行?在佛法上思考?同樣在佛法上思考又是屬于哪一個層面的?高的?低的?是入門的?是路途中的?還是究竟的?你還要去對自己的思維進行一番定位。如果不擅于對自己的思維定位,那麼自己對自己是迷糊的。我們覺悟人生,必須在這覺悟,離開了這個現實的基礎,我們去覺悟什麼?去覺悟他人?去覺悟釋迦牟尼佛?去覺悟這里的法師?去覺悟這里的營員?沒有必要,那是別人的事。 只有自己生生世世,從生到死,自己和自己打交道,所以我們在談受想時,就要好好關注這個東西。不過一層比一層深入,它是從低級到高級的精神狀態。在這里我們天天觀想極樂世界,觀想阿彌陀佛,這個是在想的層面上,也有行在里邊。為什麼?這里邊也有照住在里邊,因為你也沒有看見極樂世界是什麼樣,阿彌陀佛什麼樣,通過經書里邊的描繪,把它圖像化。在打坐時觀想阿彌陀佛,觀想極樂世界,它是通過行和想的結果的一個法門,在密宗里它的種種法門也不離這個。行和想要明白這里邊的次第性,在我們精神層面的地位和作用,但我們還得留心一條。我們都知道「轉識成智,轉八識成四智,轉生死成涅槃」,所以最重要的、最根本的,要得解脫的,要得正果的,還得在慈善上下功夫啊。為什麼呢?「了別種識」為識啊!無論你在受、想、行上下了多大功夫啊,還沒到無我的境界呢。這個識,分別心,我見猶存,還沒有對七識突破,還沒有把第七識這個末那識變成平等性智,沒有把第六識變成妙觀察智,也還是凡夫一個。這個主人家誰在看?誰在想?誰在思?誰在行?為什麼要這樣看?為什麼要這樣想?為什麼要這樣思?為什麼要這樣行?背後都有一個主人家在起作用。對不對?有個警察在這兒指揮,在這兒調理。這個警察就是識啊,就是人人都有這個理性的存在,這個理性的存在一方面是先念,另一方面是後天薰習而成的。我們怎麼對待咱們的識?真正起作用的,能轉動咱們三念活動的還是這個識。識,從總體上說,因為還有第八識之說,除了眼、耳、鼻、舌、身,還有第六識、第七識、第八識。有個營員問我阿賴耶識到底是共有的還是別有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阿賴耶識,但阿賴耶識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因為阿賴耶識在唯識學里也是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因為還有第九識的說法,在原始佛教里還有六識的說法,沒有七識、八識的說法。 怎樣理解這個轉識成智?識怎麼轉?當然我們是生活禪夏令營,並不是說我們是唯識學講座、中觀知識講座,是什麼經什麼論的講座,不是,我們是生活禪的講座。很多營員也是第一次到這里來,也是最初接觸佛法,那些又高又玄、學者都弄不懂的問題,我們就不談,還是落實到平常處來談這個問題。受、想、行是我們人生的支點,沒有這個我們的人生是一片空白,我們的精神生活是一片空白。我們之所以如此豐富的精神內容,包括我們的精神創造,都離不開咱們的五蘊:色、受、想、行、識。 受,這個現成的,放在這兒的,我們也不去練氣功,我們也不去練丹道,這個肉身呢,父母交給我們的,就交給他們算了。這個肉身不好管理,美容院也不行,有的女孩子想變漂亮一點,花了很多錢到美容院,並不能把你變得怎麼漂亮,對不對啊?有的人改了一點,增高素吃的再多,也不見得能長多高。像我,大家都叫我老先生了。哎呀,我想年輕一點,可無論怎麼辦我也年輕不起來,「華發不饒人」啊,儘管染了,但每個月必須染一次,很快又「原形畢露」了。就是咱們這碗飯吃下去它也不聽你指揮啊!我這碗飯吃下去,說讓它變黑頭髮,他不聽你指揮啊!說既然它不聽你指揮,那就管它呢!交給老天爺吧,我就把自個兒的心管好,我就把我自個兒能管的地方管住,能管的地方是什麼?也就是自己的心理活動吧——舉心動念,但舉心動念也不好管啊,就像我上一次夏令營講的一樣,我下一句話說什麼我也不知道,下一個念頭就是你們自個兒也不知道。如果都知道自個兒下一分鍾頭腦在想什麼,或者明年在想什麼,人人都可以成為大學者、大菩薩。為什麼呢?你可以洞悉現在過去未來了,用現在最時髦的話說,你已經進入時空隧道了,那可神通廣大,但是我們的意識形態、舉心動念,並不是像咱們棋盤里面的棋子一樣,你可以任意調度、隨心所欲的。自己下一個念頭是什麼,真的不知道,如果連這個都不知道,要講了脫生死,要想轉識成智,能行嗎?自己最有支配權,最有發言權的,就是自己臭皮囊里的這個精神,但這個精神,你也做不了主啊!這就是作為人的可悲之處。但是有的修行者,他修定,這個定並不神秘,也就是我們的注意力。這個注意力再把它深化下去,擴充下去,即是各種各樣的定,有些學者也能夠達到這一點。他專心致志地搞科研,專心致志地在一個選題上去一以貫之,不受其他的情緒干擾,不受其他的因緣干擾,他也是定了。我在成都的時候,當時有一個市長請教我四書的問題,就是說《大學》里的「知止而后有定」,他說:「我對這個也很有體會。」我說:「你有什麼體會?」他說:「人嘛,就應該安安靜靜的,坐在那里百不思,百不想嘛。」我說:「你錯了,那個不是四書里面孔夫子的那一套定」他說:「是什麼呢?」我說:「首先你知道什麼叫「知止」嗎?「他說:「知止?」很迷糊的樣子。我說:「你在四川綿竹市的一個市長,分管旅游、文體衛生的一個副市長,你現在在搞旅游策劃,我也看到你們旅游策劃的東西了。你知道什麼叫「知止」嗎?我給你說明白:你在綿竹市,諸葛亮的兒子英勇捐軀的地方,那個地方的山山水水你能跟峨眉山比嗎?」他說:「不能。」我說:「能跟青城山比嗎?」他說:「也不能比。」我說:「這個就是止,你開發的限制啊,它規定你的旅游定位,有了定位了以後你就不能超越這個定位,不能超越這個定位你就不會胡思亂想了,說我要超過峨眉山,那你就是打妄想了,所以在「知止而后有定」這個是「定」。」世間學說也有這樣的思路,有這樣的語錄,他不做我們題外之事,不去畫蛇添足。如果我們不在精神上注意到了這一點,那就錯了,就像《易經》里面的「艮卦」提到「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你是學生,你的思維、你的生活就不要超越學生的范疇,就是要「知止」。只要能夠「知止」,這樣運作下去,也是定的一個方面,所以我們在談修定時,不要把它過于神秘化了。 至于說禪定里面更高明的東西那是師父們的專利,我們不要去爭這個專利,因為我們沒有這個本錢。我們在社會中生活,沒有專門參禪打坐的時間,也沒有師父的指導,平常坐一坐是可以的,清清心,讓自己保持一種安寧的心態,也就夠了。如果是真正的居士,又有十多年的功力,又親近了善知識了,那又另當別論。受、想、行、識,不要小看這些東西,哪怕就是一般的勞動,很多祖師都在這兒勞動的。你比如說咱們的趙州和尚的師父:南泉和尚,他就經常在寺廟的田里勞動。有一次他正在田里割草,當時過來了一個參學的師父,看見南泉和尚彎著腰在割草——南泉和尚和趙州和尚都是頭陀行,並不是衣冠華楚、相貌堂堂的樣子,一看就是一個糟老頭形象。這個參學的就打了個問訊:「請問師父,南泉路向何方?」他要去參見南泉和尚,見到了卻不認識,南泉和尚就拿手中的鐮刀對他說:「我這把鐮刀啊,三十文錢買的。」參學的人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又問了一遍:「師父啊,請問南泉路怎麼走?」,南泉和尚說:「這把鐮刀不錯啊,割草很鋒利的。」這也是一個公案,這個公案的落腳處暫且不說,咱們祖師可離不開勞動的。禪門里面往往都是通過勞動,出坡,夏天普茶,通過這些方式對自己身、心進行鍛鍊。從前我在海燈法師那兒的時候,他批評我說:「你看你一天游手好閒,你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事嗎?我每天必須完成一萬件事,這是虛云老和尚當時提倡的,我幾十年都沒有松懈過。」我當時不相信,說你怎麼可能一天做一萬件事,我說我不信。他說:「你不信?每天早晨三點鍾就起來了,起來了就是功課,功課做到五點鍾的時候我給你們做飯啊,劈柴啊……」劈柴他親自劈,淘米他親自淘,燒飯他親自燒,從來我們是插不上手的,因為他怕我們從城里來的浪費。當時這麼大一口鍋,然後一把米、一碗苞谷粉,然後一些紅薯(紅薯只剝皮,壞的爛的都有),米里的谷殼吃在嘴里是不準吐出去的,不許你浪費一點點的,包括冬天上供的白飯,第二天餿了臭了,但是他不扔掉,他一樣的第二天回鍋,一樣的讓我們吃,我們那時候捧著碗又不敢不吃,害怕他老人家,只有吃掉,吃掉了還要當車工,用舌頭把碗舔得乾乾淨淨(眾鼓掌),他非常的節約,洗碗水就是一小調羹,洗臉就用一點水把毛巾打濕,然後擦一下,然後他還帶著很多徒弟學武術,午飯又是他弄,晚飯又是他弄,休息的時候他給大家講佛經,到了晚上十點的時候他要坐禪了。每天還有很多看病的,所以他每天真的做一萬件事,而且是三百六十五天這樣不停地忙碌,自從他進入佛門直到圓寂,可以說沒有一天閒過。那個時候我剛剛二十歲,在這個老和尚身邊看到了很多感人的事,給我的觸動很深,而且他不是用知見的方法、用文字的方法對佛理進行領會,所以我們面對佛法,最好用自己的生命去領會,最好用自己的精神去領會。當然文字理論也是需要的,但是要跳出文字之外,要看到文字背後的東西。為什麼呢?釋迦牟尼佛睹明星見道之前,咱們娑婆世界還沒有佛法,當他睹明星而見道的時候,他是一種「領會」,這個「領會」對我們來說是佛大徹大悟,那個大徹大悟有三藏十二部嗎?三藏十二部是根據不同的因緣,面對不同眾生來說明這個大徹大悟的境界的,但是我們後學之人智慧不夠、福報不夠,往往就在刻舟求劍。中國的有些典故是非常深刻的,像刻舟求劍的典故,大家應該好好地琢磨琢磨,另外一個歧途之羊的典故,咱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為什麼呢?因為中國人的思想方法,在這個方面上,跟禪宗很接近。先秦的時候,莊子的好朋友楊朱,他的鄰居丟了一頭羊,就上門求楊朱派幾個學生幫他追羊,楊朱就說:「你一家人去追還不夠嗎?」鄰居說:「不行,路上有岔道,岔道上還有岔道,岔道上的岔道上還有岔道,這麼幾個人怎麼行呢?」楊朱聽了,臉色一變,一言不發地回到家里,七天七夜不吃不喝,思考這個問題,所以在中國傳統的文獻里,包括莊子里面,很多在思想方面上和禪宗有貼近的東西,但是它不是禪宗,大家要明白,但是有很接近的一些方法和表述的方法。 淨慧老和尚開示,第一條:禪是一種境界,是覺者生活的境界,把二元對立的東西徹底放下,當下就是禪的境界。大家可以好好地琢磨琢磨。雖然我們是不立文字,去掉分別心,但是對老和尚的這段開示,我們可是要好好地用。禪是一種境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境界?禪是覺者的境界,為什麼是覺者的境界,怎麼樣才能成覺?覺,老和尚是有答案的,就是把二元對立的東西放下,在放下的當下就是覺者的境界,可以說老和尚對覺的定義非常準確,非常到位。另外,禪是一種受用,一種體驗。禪的受用和體驗「唯行者有,唯證者得」。這里我就特意給大家舉了禪宗的公案,舉溈仰宗的公案。大家都知道中國禪宗分五宗七家:第一個是溈山禪師,第二位就是他的徒弟仰山禪師,那個時候溈山祖師離開了江西百丈山,到了湖南的溈山建立道場,那個道場很大,1500人,深山老林里面自己開荒,通過10多年的建設經營,終于在湖南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叢林,這種叢林不像禪師里面如長安洛陽的寺廟,巍峨莊嚴,受到了皇家貴族士大夫包括平民百姓的供養,它必須自耕自食,貫徹百丈祖師「農禪」的精神。「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它是徹底地與自然打成一片,與生活打成一片,與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意,與自己的色聲香味觸法,包括受想行識自己跟自己打成一片,這樣用生命的全體,人生的全體去體驗禪的意味,去實踐禪的境界。咱們常說趙州茶,但是在趙州茶出現之前,在武夷山,他們就自己建了茶園,而且到清明前後出坡,出坡干什麼呢?要去采茶,在采茶的時候,溈山和仰山兩位祖師又開始體驗禪的生活了,溈山祖師就開始發話了,那個時候茶園大概不像咱們現在的茶園,很低矮的,一籠一籠的就像隊列一樣的,整整齊齊的,方便采茶,那個時候的茶基本上都是野生的茶,茶樹比現在的要高大,溈山祖師就說:「每日只聞子聲,不見子形。」就是說徒弟啊,每天只能聽到收集采茶的聲音,看不到你人在哪個地方,仰山祖師就把茶樹搖得嘩嘩響,偽山祖師就說:「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這個就是體用的關系,在禪宗里是很高的一種說法,什麼叫得體?破參,明心見性就叫得體,明心見性之後起用,在咱們的生活、工作、教化之中要有所作用,要利益眾生,就叫起用,當溈山禪師問他:「每天只能見你的聲音,看不見你的人在哪里。」就是說讓仰山把自己的法身,把自己的體表現出來,這個仰山就搖茶樹,搖得嘩啦嘩啦的,偽山就說你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山就說話了:「徒弟我只能這樣,那師父你又當如何呢?」溈山就不吱聲,又不說話,又不搖樹,也不亮相,仰山就說:「哎呀,師父你也不怎樣,你只得其體,不得其用啊。」大家看維摩經,文殊菩薩和維摩居士對答的時候,五十二位菩薩都說了什麼叫不二法門,文殊菩薩也講述了對不二法門的認識,但是要維摩居士來表達的時候,維摩居士坐在那默然,一聲不吭。文殊菩薩就讚嘆,我們都是說不二法門,只有維摩居士你是真行不二法門,所以我們在看經書「天活」「默然」之類的,要留意。當仰山在考他師父的時候,就說「你只得其體,不得其用。」這下子,溈山就發話了:「你放肆,給你三十棒。」徒弟仰山就說啦:「你是師父,我該挨你的棒,師父的棒該吃,那弟子的棒又該誰吃呢?」像這樣的語言,在溈仰宗中很多。 有一次大概是谷雨前後,該插秧平田了,溈山和尚與仰山和尚在不同的山頭上,將一個坡地平成水田,溈山和尚就發話了:「徒弟,你那兒的地沒有平好,低了一點,我這兒高了一點,應該把它弄平。」仰山就說:「師父,你別那麼分別了,我覺得我這兒也是平的,你那兒也是平的,沒有什麼差別。」溈山說:「如果你不想弄的話,我們把水引過來,水能平塢,如果我這兒的水朝你那兒流的話,就說明完成的質量不一樣。」仰山說:「師父也別弄地了,水能平塢,我也承認,但是高處高平,低處低平。」在高原上的湖泊不也是平的嗎?沿海平原的也平的,高山上也有湖泊,也是平的,這就是高處高平,低處低平,這個就承認差別,差別里面一樣的有佛性。我們人生的境悟是不一樣,在家的與出家的,老和尚與其他的人是不一樣,進入佛法的時間、經歷、修為有種種的差別,可是佛法對大家是完全平等的。 有的人說:「馮老師,我在你心目中是一個什麼印象啊?或者我在諸位心中是一個什麼印象啊?「這都是自己瞎猜,實際上沒有必要,以前六祖大師的一個徒弟懷讓禪師,他的徒弟就提出個問題,我們的心如明鏡台,但是如果我們把這個銅鏡變成一尊佛像,菩薩像或者是一尊金剛像,或者是一般眾生像,諸相為鏡,不知光歸何處?也就是說,銅鏡可以照人是美是丑,可以照耀山河大地,但是如果把它變成了一尊像,持續了鏡子的作用,那麼原來鏡子的功能又到那里去了,也就是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可以成為佛,但是我們眾生畢竟不是佛啊,這怎麼辦啊?字面的意思應這樣去理會。下面有些很高明的居士、營員,我不知道我這樣翻譯正不正確,懷讓禪師就說:「大德為童子時,那個時候的相貌在什麼地方?」意思是說,提問的這位師父六、七十歲了吧,當你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還在不在呢?這位提問的師父說:「我不管這個事情,我只需要大和尚你回答我光歸何處?」懷讓祖師下面的答話就非常厲害:「雖不見照」,雖然沒有這個照了的功能,但是「瞞它一點不得!」你是一個什麼樣,對鏡子你還是那個樣,對不是鏡子你還是那個樣,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道就是這樣,法就是這樣,「法爾如是」,欺誰呀?欺天欺地欺自己,我們平常叫起心動念,都是在那妄自猜度,對道的猜度,對法的猜度,只有我們把分別心全部放下,就明白道是怎麼回事了,法是怎麼回事了,所以在生活之中無處不是禪機,所以永嘉禪師說:「行也禪,坐也禪,語默動靜體安然。」一切處都是道場,不論受想行識都是道場,眼耳鼻舌身意是道場,色聲香味觸法是道場,都是道場,關鍵是你自己有沒有那個心,把這個心和道掛上夠鉤,也就是我們要發心,我們要追求無上道,「無上法門誓願學」「深入經藏,智慧入海」,我們的起心動念應該不離這個,只要持之以恆,就有好消息到來的一天。 我們再舉溈仰祖師的公案,經常在生活中滲透這禪味。有一天該出坡了,那時候叢林里的規矩是很嚴的,而且大家很自覺的,溈山老和尚不起床,賴在床上,還是沒有那個規矩的。哪怕你是住持,打板的時候,一樣要起床,一樣要出坡,當時仰山就過來說:『「師父,你是不是病了?」他說:「我沒病。」「沒病,你怎麼賴在床上不起床啊!現在該出坡了,打板多久了?」溈山就笑嘻嘻地說:「徒弟啊,剛才做了一個夢,你給我圓一圓這個夢。」仰山說:「好,馬上給你圓夢!」出去端了一盤冷水來,「師父請洗洗臉,清醒清醒吧。」溈山說:「好,你下去,給你打100分,你叫你師弟來。 就是香嚴和尚,也是偽仰宗地第三號人物。香嚴和尚上來了:「師父,你怎麼不起來呢?剛才師兄不是叫你出坡嗎?你怎麼還賴在床上?」,溈山和尚說:「你來得正好,剛才我做了一個夢,你師兄已經給圓了,你也給我圓一圓如何?看看你和你師弟誰圓得準確啊?」香嚴和尚一言不發,就到廚房里面去,濃濃地給他端了一碗茶,說:「師父,你喝杯茶,清醒清醒,快出坡了。」(眾人笑),就在生活中,不知不覺地,如果有人問我:「我做了一個夢,你給我圓一圓。」我可能要說:「你做的什麼夢啊?」(眾人笑)「夢得什麼啊?好事?壞事啊?夢見佛菩薩,還是夢到地獄了?夢見發財升官了?」你不知不覺就落下去了,可是這些得道的祖師眼睛都是透亮的,他們的起心動念,一舉一行,任何一件小事情都沉浸在禪修之中,禪的受用之中,顯得非常得圓滿,無懈可擊。 再舉一個例子,野鴨子公案,大家都熟悉得很。馬祖,第一位辦叢林的禪師,有一天帶著他的徒弟們出坡,大概是春天吧,看見一群野鴨子由北向南排著隊列飛過來了,馬祖就問,他也沒有向誰問,就是問了一句:「那是什麼?」他也沒有具體指什麼,並沒有指野鴨子,百丈禪師就冒失地回答了:「野鴨子。」因為他看見的是野鴨子,他起心動念了,過了一會兒,馬祖又問:「剛才那個到什麼地方去了?」百丈禪師就說:「飛過去了」,馬祖就把百丈禪師的鼻子狠狠地一扭:「又道飛過去了!」,就這麼一下子,百丈禪師大徹大悟,一下子眼前一亮,哎呦,好事情,就回到寮房里去了,就哭,哭得非常地傷心,他的師兄就問他:「你怎麼了啦?」「沒什麼,我就是想哭!」「你想家了嗎?」「不是」「你生病了嗎?」「不是」「這個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哭什麼呀?「老和尚知道」,你問老和尚去」。于是他這位師兄弟就去問老和尚,馬祖就說:「他會關。」他悟了,明白了。大家想一想是什麼,我們經常都在起心動念,看見一個東西,見色聞聲,起心動念背後是什麼?百丈祖師看見是野鴨子,然後又看見野鴨子飛過去了,然後突然地感覺鼻頭一痛,這個不同地感受,這都是受,一個是眼睛受,一個是鼻頭受,就在這個受的狀態下,老和尚這麼一句「又道飛過去了」。 第二天,馬祖問他:「昨日是怎麼生?」昨天的事你怎麼理解呢?百丈祖師說:「昨天鼻頭很痛。」馬祖又問:「現在呢?」他說:「現在鼻子不痛了。」這個公案大家去參,大家要參,不是去理解,不是憑我們的聰明,這到底說的是什麼?怎麼會事?它不是用語言,不是用思維去領會的。 剛才我們談到「言語道,心行處。」禪宗提倡的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死。」在言語道斷的那個時候,當心行處死的那個時候,那個一剎那,一種覺受,那個覺受有可能是破參的境界。是明心見性的境界,也有可能不是。是與不是,這個要自己來知道,自己的師父才知道,所以禪宗里面講究要得到過師父的印證,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法事。我們平常說「覺悟人生」覺悟就應該在這展開,在我們的生活中展開,在我們的色受想行識里面展開。很多祖師都是在這樣的作用下展開。當然,色受想行識的作用,在生活中的作用,在勞動中的作用,並不是說我們反對閱經看論。對佛法信持的人必須具備佛法的資糧,對佛教的基本理論,我們應該有所了解,不僅僅有所了解而且應該有所深入,理論是需要盡善盡美的,沒有正確理論指導的修行,那就是盲人瞎子會走到岔道上去。但是理論,它也是一面雙刃劍,一般人弄不好的話就把這種知識變成了一種知見障,理障,執著在理論之中,而走不出理論的圈子,不能進入實修,而實修一方面它需要正確的理論作為指導,但是它同樣需要簡捷明快的方式,就跟學手藝一樣,學技術一樣,沒有理論的修行是盲修瞎練,但是陷在所知障、理障里也談不上實修實證,這個是佛教里面存在的一個矛盾,怎麼樣處理這個矛盾,我認為天含宗、華嚴宗特別是禪宗對這個問題有很好的方便,為什麼呢?通過一千多年的中國佛教的實踐,證明了禪宗對咱們中國,尤其是漢地有殊勝因緣,所以我這幾年不少人問我這個法門,那個法門的,憑我自己的感受,我還是認為漢傳佛教特別是禪宗對我們最相應。用咱們老和尚的話來說,契時契機呀!真的,契時契機,禪宗有一個很高明的東西就是讓咱們頂門開眼,也就是覺悟人生,什麼是覺悟?覺悟就是明白,對道理的明白,對佛法大道的一種貫通,這種貫通以後,你得到無上的智慧,對人生,對自己,對他人的一種最高的領悟。 在禪宗里面有一個公案是很殊勝的,就是洞山祖師的剃度老師,福建武夷山五洩靈默禪師,他也是馬祖的學生,也是南泉老和尚的師兄,趙州老和尚的師叔,他在馬祖那里學習了十多年,他覺得自己畢業了,應該出去參訪了,有一天就和馬祖告辭,馬祖就問他:「你準備到什麼地方去呀?」他說:「江西馬祖,湖南石頭,你們兩位老菩薩我只見了一位,石頭和尚那里我還沒有見到,我要去看看是石頭和尚高明,還是師父高明。」馬祖就說:「石頭路滑」。「石頭路滑」就變成了很有名的一句話,刁鑽得很呀,你在那里是待不住得,石頭的禪法是長滿青苔,滑溜溜的沒有幾個人能站得住。靈默和尚就說:「沒有事,我在師父您這里那麼多年了,還是有點本錢了吧?石頭和尚逢場作戲我也不怕。」他就到了石頭和尚那去。石頭和尚他每天有一個習慣,他每天坐在石頭上打坐,正是因為他每天在石頭上打坐,所以別人就叫他石頭和尚,那個石頭也不是沒遮沒蓋得,那個石頭上搭了一個庵,靈默和尚看見石頭和尚坐在那里閉目打坐,不理他,不看他,很高傲。他就圍著石頭和尚的庵房轉了三圈,然後錫杖一戳,很威風地說:「一言相契則住,一言不契則去。」這可要命啊,比如說,你們下面地人跟馮老師說:「馮老師,你用一句話打動我,讓我服你,我就願意跟著你學習,若一句話你不能把我拴住,對不起,拜拜,你也是一個草包。」(眾人笑),這個就是禪宗對老師的一種極高的要求,為什麼極高的要求?你都明心見性了,都大徹大悟了,頓悟成佛的人了,你連我是張三李四都不清楚,你連我現在干什麼都很不清楚,你怎麼指導我啊,你憑什麼給我當導師,給我當老師啊。這個是對師父的一種非常嚴格的要求「一言相契則住,一言不契則去」我們想一想,怎樣才能達到這樣的火候。第一,你必須對佛法,對禪宗有了真正的領悟,有了感覺;第二,對人生,對諸色人等,對眾生的心有了明確的認識;第三,對來訪者初一見面,你就知道他是怎麼回事,望之而知,一望就知道他在什麼層面上,他得了什麼病,中醫講究望聞問切,一個好的中醫大夫,你剛剛走過來,就像扁鵲見蔡恆公「君之疾在肌膚,不治,將恐深」、「君之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以扁鵲的眼力,不僅僅能看,而且藥方下去就能使人痊愈,禪師就是這樣的,不然怎麼叫靈魂的醫生呢?這個要求非常地高。但是石頭和尚了不得啊,他坐在那兒一言不發,根本不理來參訪的人,靈默和尚站在石頭和尚跟前,大概幾分鍾,看見老和尚根本不理他,就說:「老和尚大概沒有這個功夫吧。」他一看,好,你既然不會說話,那也我用不著告辭,拜拜,我下山了。當他剛一邁步,向後轉的時候,老和尚說話了,「喂喂」,叫了他一聲,他就一回頭,「從生到死,只是這個,你回頭干什麼呀!」就這麼一句話,靈默和尚大徹大悟,馬上頂禮,于是說道:「你真是我的師父!」于是就在那里侍侯了10年。 你想想,這個公案透露的是什麼信息,為什麼石頭喚他一聲,他就回頭,大家可以體驗一下,當別人叫你的時候,你轉身:「我在這兒」。經常我們遇見點名,一點名,「有」。有沒有臨木和尚這樣的一個感悟?這個是直通心性之路,當別人喚我們的時候,這個我是什麼,還有內容嗎?平常叫我,那個是很複雜的,我是張三,我是李四,我今年多大了,我讀了多少書,有多少文憑,我家里面是什麼,父母是什麼,老婆孩子是什麼,老師是什麼,朋友是什麼,我的企業,我的車子,我的一個龐大的人事關系網,太多了,當別人叫你那一聲的時候,你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但是還有一個我在那兒。我經常做試驗,我們的覺照是無處不在的,就是睡著了的人,大家可以做一個實驗,兩個人睡著了,張三和李四。我叫張三,李四肯定沒有反應,張三肯定就醒過來了,叫李四的時候,張三沒有反應,李四就醒過來。在大街上逛街的時候,來來去去的人可能沒有一點感受,一看見一個熟人,你要打招呼的,或者別人叫你名字的時候,一下就回過頭來了,但是就在這個狀態下,你為什麼會回頭,我們要從這個地方好好看一看我們自己是怎麼回事,這里面的確對咱們的生命,對咱們的精神息息相關的,我這個名字是我的一個代號,僅僅是一個代號而已,我生在趙家,我姓趙,我生在張家,我姓張,我生在李家,我姓李,這是父母給的一個符號而已。這個符號是我嗎?未必是我,現在改名換姓的人多,取名取號的人多,我在父親面前我兒子,我在我兒子面前是老子,我在我的老師面前是學生,我在我的學生面前是老師,到底誰是你呢?這個從佛法的緣起法來看是很好領會的,但是這個領會還沒有深入要害,我們到底是誰?我到這兒來干什麼?我們的本來面目是什麼?我們的人生覺悟是什麼?當然從淺層來說,覺悟人生,生老病死,年青人的這個感覺不到位,特別是只有在苦難之中受到了大挫折、大磨難的人,他對這個生老病死的感覺要深一些,還有求解脫的心切,對生老病死體會得要深一些,他就願意在那兒覺悟,特別是那些行將就木的,年齡大的或者是身患不治之症的求生欲望非常強烈又無可奈何的人,他對這個要求就很高了,他就會迫切地要求覺悟我們生命的實質是什麼?精神的實質是什麼?怎麼覺悟? 剛才提到了一些公案,如何覺悟?這是自己的事情,以後希望各位營員經常親近寺廟,親近師父,向師父們請教。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終生信守奉持的事。當然,我們也希望各位能夠早日覺悟,奉獻人生,大家都明白什麼叫奉獻,但奉獻很艱難的。 有人問趙州老和尚的一位師兄,那位師兄在長沙傳道,叫長沙景岑禪師,也是一個參學的來問:「如何轉山河國土歸自己?」大家都知道,修道就是要把我們小宇宙轉變為大宇宙,把這個小我變成大我,要通過無我這個變化,這個錯不錯?沒錯,莊子都說過:「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孟子也說過:「萬物皆備于我。」西方的哲學還說過:「我就是宇宙,宇宙就是我。」這可是大氣派的,像平常我們起心動念的時候,有沒有宇宙就是我,我就是宇宙的感覺。作為一個哲學思維來說,那個並不難達到,但是這個我,要擴充,一般人走的路叫做「轉山河國土為自己。」就是擴大我所有的這個圈子,就是占有,今天有10塊錢,就想100塊,100元想1萬元,1萬元想100萬,100萬想一個億,他總是想把錢,自己所有的錢擴大,當了科長想當處長,當了處長想當局長,當了局長想當縣長……,這個就是我們的愚妄私心。要轉山河大地為自己的,要把宇宙大地變成自己,這也是一個了不起的發心,但是這個路錯了,采用占有的方式,別人要反抗的,把別人包里的東西拿到自己的包里來,別人要不高興的,你想升官發財,想升官發財的人很多,所以現在有兩個字叫「競爭」,還有兩個字「吉凶」,麻煩可多著呢。 但我們趙州祖師的師兄在回答這樣的問題時不一樣,他回答說:「為什麼不這樣乾呢?轉自己歸山河國土」。把自己奉獻出去,把自己奉獻給山河國土。這是兩條路,一個從私字出發去占有,一個是公字出發去奉獻,這個奉獻就沒有阻力,沒有障礙了,誰也不會拒絕的,在合格情況下,你能夠奉獻,已經就進入了一個無我的狀態,如果還有我,還有私心,那麼你還怎麼舍得奉獻呢?你舍不得奉獻,沒有布施波羅蜜,那就談不上「轉山河大地歸自己」了。但是如果你徹底地奉獻,你就是宇宙,你就是法界,所以「覺悟人生,奉獻人生」這從小事上就能看出,如果在小事上自己都放不下,一點點都放不下,名放不下,利放不下,這樣放不下,那樣放不下,就別說什麼「奉獻人生,覺悟人生了」了。儒家、道家都有這樣地感慨。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還是一種奉獻,為人民群眾謀福利,辦好事了,舍身取義了,殺身成仁了。 咱們學佛的人就更要有這種精神,就是徹底地無求無欲地面對眾生、奉獻眾生,但這樣的奉獻精神是從小事做起的。我把我所有的家當全部奉獻給希望工程了,我不過日子了,跳河去算了,不是,盡己所能,因為我自己還在修行,也需要資糧,盡自己的余力的做相應的貢獻,並不是全部犧牲了去做貢獻。東郭先生的那種做法,就我個人來說我還不贊成,當自己有能力,別人也需要幫助的時候,就要奉獻,特別是公益方面的事情應該多做,只有真正的覺悟才能談得上真正的奉獻。有的人的奉獻是討價還價的,孟夫子見「孺子落井」的公案:見到一個小孩子掉到井里面去了,大概張三,李四,王麻子,大家都想去救這個孩子。張三可能一念不生地跳下去了,為什麼呢?他看到孩子落進水了,這可是人命關天的,我要下去救他。李四可能就想:這個孩子的父親是當官的,我把這個孩子救起來,我是不是也要升官了?王麻子可能想:這個孩子可能是有錢的,我把這個孩子救起來,他父親會送我一些酬謝吧。可能還有什麼人在想:我以後出名了,要成為活雷鋒了,報上要宣傳我,電視台要報道我了。大家想一想這些私心的作用算不算貢獻?只有第一個見小孩子落井,什麼都沒考慮,一念不生地撲下去,他這樣用心才是乾淨的。孟子的這個說法就符合《金剛經》里面「無相布施」的教誨,所以奉獻還要有覺悟,不能覺悟人生就不能奉獻人生。一般被動地做些功德雖然也是好事,但是只有真正地覺悟,才能談得上真正的奉獻。佛教對這方面談得也很多,「法布施」、「財布施」等等種種說法,但最高的是法布施,能夠輔導別人在法上行,在法上覺悟是最大的功德。 老和尚在《入禪之門》中說,禪是一種方法,是一種手段。它既是因,又是果,既是目的,又是手段。從方便上講,禪宗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這個題目很大,也不像剛才講的石頭和尚接引臨木禪師那麼一句就可以立地成佛。我們是在修學上,還在向著這個目標前進,這個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的力量達到這種覺悟,但是我們對于禪宗的方法,以後要多多留心。如果我們平時不在禪宗上留心,那麼我們就不會與禪宗相應。你連禪宗是什麼都不了解,連祖師都不知道,連《高僧傳》都沒看過,連《五燈會元》都沒看過,那麼你要說對禪宗有什麼了解是談不上的,想明心見性也是談不上的,所以我們還要積聚資糧、親近寺廟、親近師父和親近善知識。資糧豐厚了之後,會有明心見性的機緣的。 禪是一條探索和開發智慧之路,是解脫桎梏之路,追求解脫之路。平常我們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都是被動的,起心動念都不自由。為什麼不自由?這需要好好去參,好好去想。只有熟知自己的心行處以後,你才能對自己的靈魂找到一條向上之路,不然的話,這條向上之路是不行的。剛才有個朋友問我:「這個向上之路,禪宗的覺悟是怎麼回事?」我說:「禪宗的方法是一把萬能的鑰匙,專門開啟我們無始劫來既深重又封閉之門的鑰匙。我們這個心很沉重,都有一把大鎖把它鎖起來。禪宗的方法就是一把鑰匙,它就能把這個封閉的門打開。親近善知識是尋找這把鑰匙,但這把鑰匙往往是在自己手中,自己不知道去用,這是我們可悲的地方。」 看來時間不多了,我來做一些解答。 有個朋友問:?「禪宗為何從唐宋至元明清而轉衰落?」這是歷史的原因、教法的原因、師資不夠的原因、社會文明本身的氣魄不夠的原因。這個問題很大,我簡短地做一些解答:「實際上中國禪宗的發展最繁榮還是在唐宋時期,從五代到北宋南宋,但到了南宋中期由皇帝出面,建立了五山十剎的制度,侍奉了一大批的皇家寺院,這些寺院都經過皇上的賜封,皇上給的俸祿,受到了大眾的供養,而遠離了山林,使不立文字的禪宗在文字上是愈演愈烈,這個就是禪宗的某種異化。從北宋的時候,我們看《大藏經》里面語錄不是很多,到了南宋,社會生產力和印刷術都很發達,只要稍有一些名望,有一些資格,都留下了語錄,這個語錄的質量怎麼樣?大家如果和唐代北宋初期的祖師相比是一目了然的。到了明清時候,這個語錄就更多了。雖然也有精彩的,大多數不怎麼精彩,請人代筆捉刀的很多。這個在陳原先生的《清初生記》這本在民國年間寫的、深受很多老和尚讚嘆的書里面,把這個歷史的原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在這兒我們要讚嘆一下高峰和中鋒兩位祖師,高峰祖師是在宋元之際禪宗史上非常優秀的一位祖師,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破參的那個公案真是千難萬險啊,破關斬將啊,老師既無情又刁蠻,給他種種折騰,終于他明心見性了。高峰祖師是中國禪宗由山林到廟堂——都市化時期的一位祖師,南宋的時候,寺廟已經從山林轉為都市了,進入廟堂了,這對禪宗不是好事,引起了一個退化,再加上蒙古人入主中原,提倡喇嘛教,對禪宗和中國漢地佛教都有很大的影響。當時喇嘛教高高在上,而且大元帝國的人被分為四種:第一是蒙古人,第二是色目人,第三是漢人,第四是南人,就是南宋疆域的人,被稱為南人。所以有什麼七禪八道九儒之說。元朝的時候知識分子都是臭老九,這是元朝時候就定的調。 高峰祖師在南宋滅亡的時候,毅然放棄了地方官吏的迎請,隱身于天目山,在西天目山上的獅子岩上閉死關啊!他一上了天目山的獅子峰後就再也沒有下過山了,在山上過著頭陀一樣的生活,他的徒弟要上山見他,必須要把那個索梯放下去才能上來。那個時候要見他比登天還難,所以他除了幾位貼身的徒弟之外,別人都見不到。在那麼一個社會動盪、民族文化元氣受到重創的情況下,在禪宗寺院發展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高峰祖師以他卓絕的禪修功行和他卓絕的人格,卓絕的意志使咱們中國的禪宗氣象一新,非常震動的。包括蒙古皇帝聽說漢地這麼一位修行者,對他非常崇敬的,再加上他徒弟中鋒祖師也是一位與皇上不合作的,官府請他不住,他住在一條船上,聽說這些官府請他的人一來,放之五湖,坐著船跑了。東游西蕩,但是他又不是游蕩,他每到一處,因為他的感召力就像我們老和尚一樣,走到哪里就有一批擁護的人,走到哪里,就有一批參學的人。他到哪個地方就搭一個庵,叫做「無名庵」。到了哪里,他那個庵周圍自然成為一個村莊,成為一個村落了,可能他周圍就有十座,二十座,庵房就圍著他轉,就聽他開示,聽他講禪。這個對蒙古人觸動很大,覺得漢人也不能小視,還是有菩薩啊,還是有活佛啊,所以蒙古人都尊他為「江南活佛」,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禪宗又有了生機。在高峰、中鋒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可以說現在咱們中國的禪宗都離不開高峰、中鋒。不管你是在北方的、南方的、東方的和西方的,全國十幾個省市,只要是臨濟宗的傳承,都是這個系統下面的,所以這個風尚影響了元、明、清和民國乃至到現代,都對咱們修禪的人有崇高的影響。 另外,還有人提問都市叢林和山林叢林,因為我剛才談到的高峰是山林叢林。都市叢林怎麼樣?咱們柏林寺這麼金壁輝煌的,大家可要知道,釋迦牟尼佛當年傳教的時候,在山里傳教或在城里傳教,他的精舍經常都在城市附近。入城乞討、化緣,乞食也是在城里面。在山里面,他的3000弟子哪里去要飯吃啊?不可能的。行化之地必然有人,群眾集聚之地才行。佛法是一個整體,寺廟是一個整體,有的需要著論,有的需要說法,有的需要參禪,有的需要入定,因此有不同功能的寺廟。對四萬八千法門,只持一個法門,其他都不要那也不行。它必須是有眾多的僧人干不同的事,就像社會上三百六十行一樣,佛教本身也有三百六十行,或者三千六面行、八萬四千行,各司其職,才能體現一個完整的佛教形象,因為我們都不是釋迦牟尼佛,智慧具足,功德具足,一個人就把什麼職能就全有了,所以需要有在山里面清修的,也需要有在紅塵里面的。山里面出家的師父當他火候到了的時候,機緣到了的時候,他也會到城市里面來傳法,來弘大他的法門,教化他的眾生;當塵世里面的師父到了一定時候,他也會閉關的,他也會入山的,也會去提高自己的,這個是交互運行的。我們可不能把這個寺廟,把這個佛教截然地畫成幾個互不相關的版塊,那是我們對佛法對佛教的一種誤解。 下面還有一位朋友的提問,他說:「禪有三關的設定,請問這種令覺知心明了的修行是為哪一關設立的?」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禪宗是有所謂的三關的設立,但是禪宗也有無門關,三關是虛設,無門關也是虛設,當年有人問三關的說法,最著名的就是黃龍三關,有人在請教黃龍祖師的時候就問:「老和尚,你這個三關到底怎麼樣?」他就說:「如果已過關的人就會掉背而去,根本不會問,如果還要問關在何處,第一重關,第二重關,第三重關在什麼地方,那本來就沒有過關。只有沒有過關的人才問關在何處?」前年我為云門寺的關房寫了一幅對聯「打碎虛空,關在何處;豎正脊梁,腳任橫行。」這個是對閉關的人而言,或者對我們還沒有過關的人而言,沒有過關則肯定有關,不僅僅是三關,是千山萬水啊,你真正過了關的人,你覺得一關都無,真正是無門關,這個無門關是最難過的。 他第二問就問:「覺知心是否屬于五蘊中的色蘊?若在色蘊內,則色蘊是生滅法,覺知心也是生滅法。修心認識它則成妄心;若不在色蘊內,則應有第六蘊,十九界,違背了佛法,請問意旨所趨?」這個怎麼回答呢?提問的這位也是善知識啊,對經教、義理很熟悉的。「覺知心是否是五蘊中的色蘊?」你在問覺知心的時候也問的是心,那你覺得應該在五蘊中屬于什麼?我還是請趙州老和尚來回答,請我們的祖師來回答。趙州老和尚在引用三祖大師的《信心銘》的時候,他反復引用這一句「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同學們啊,你們都是大學生,你們可要留意這個公案,很有趣的。你們也可以參一參「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還護惜也無?」翻譯成現在的語言就是大道無難,最根本最無上的道是不難的。難的是什麼?為什麼學佛的人那麼多,他不能悟道呢?「唯嫌揀擇」,咱們的分別心太重了,你就不能進入大道之門。 另外祖師下面一句話很重要,「才有語言是明白」。語言是什麼?語言是日有所思,思有所表。言語的發動必須要了解這是什麼,這是茶杯;這是什麼?這是普賢閣。我們在說語言的時候,一定要表達一個意思,言必達意。語言的表達要說明什麼?說明之前你要對那個東西有正確的認識,我們的語言越清晰,我們對所表達認識的事物也就越清晰。只有清晰的認識,才能夠談得上清晰的表達。我如果對一個事物認識模糊,那麼我語言表達出來也是模糊的,但趙州老和尚這樣說「才有語言是明白」,語言是對一個對象的說明,我現在說這個是什麼?茶杯。我說這個茶杯是一個青花瓷的,上面有龍有鳳。這是我對它的認識看清楚了,說明了。里面泡的茶,烏龍茶、花茶什麼的,我就把它說明白了,這個是揀擇,是明白,是語言,但趙州老和尚為什麼說:「老僧不在明白里」,為什麼不在明白里啊?我們作為社會中生活的人都需要有最高的智慧,對一切法都了如指掌。不管學工的,學文的,搞企業的,搞行政的,都想把自己的專業弄成天下第一,清楚明白。誰不願意當個明白人啊?但是「老僧不在明白里」,不在明白里是什麼?如果讓咱們把這個明白丟下,稀里糊涂地過日子,由人倒退到猿猴狀態,可能都不干。從現代社會回退到「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原始社會,大家也不乾。但是咱們祖師可不是讓咱們回到原始社會,回到蒙昧時代。他是在對禪宗的提持,來參學的人,來參問的人,他們都有很多的知識,很多的見地,這樣也明白,那樣也明白,就是不明白什麼是道。趙州老和尚說:「老僧不在明白里」,就要這個道坐得牢牢實實的了。當然下面還有,那個勘問的人的思辯是很厲害的,可能是一位哲學家,也是一位辯論家。他馬上就找到了趙州老和尚在表述語句邏輯上的矛盾。「才有語言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還護惜也無?」既然不在明白里,你還護惜什麼呢?稀里糊涂的,也沒有什麼明白,也沒有什麼不明白。趙州老和尚說:「這個我亦不知。」這個參學的人馬上抓住趙州老和尚的話:「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不在明白里。」你既然說自己不在明白里,你就知道你不在明白里,你既然知道你不在明白里,你就不能說你不知啊!這就是分別、思維打葛藤的力量。趙州老和尚就很決斷地說:「話問完了吧,禮拜,下去。」不跟你說了。 我們到趙州來,都知道「庭前柏樹子」,「吃茶去」對這些公案我們怎麼理解?如果用云門宗的那個宗綱給大家開開方便,可以這樣理解:云門宗有三句偈子,是它根本地教學方法,而且在一切善法之內都可以表現出來。第一就是「截斷眾流」,第二就是「涵蓋乾坤」,第三個是「隨波逐浪」。什麼叫截斷眾流?剛才我們說到了意識流,談到了「言語道,心行處」,我們的生命之流,意識之流就這樣流淌著。這個流淌著的內容,我們把它誤認為就是我們的生命,就是我們的精神。可是我們的精神未必就是這個。為什麼呢?我們全部的注意力,我們的觀照力都陷在我們所思維的所感受的內容上了,但是我們所知、所了解的內容對宇宙萬物,對我們的心地而言,僅僅是很微小很渺小的一部分。我們現在起心動念就是當下,當下能有多少東西?你記憶力特別好,你又能記得多少東西?你讀一萬卷書,現在的信息庫那麼發達,知識大爆炸,你能把這些東西裝下嗎?所以「言語道,心行處」,是什麼在承受這個「言語道」?是什麼在派生這個「心行處」?產生這個內容的背後的母體是什麼?我們往往一問三不知,不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所以禪宗才提倡「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在言語道喀嚓一下打斷的時候,啊喲,那一下,你恍然明白,言語道背後是什麼。 當有人問趙州和尚:「老和尚,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啊?」達摩祖師到中國來,他是什麼目的啊?教法是什麼啊?四入二行啊?還是六祖大師的壇經啊?還是三祖的《信心銘》啊?還有我這兒種種的理解,十方叢林說了那麼多,但是什麼是祖師西來意?抱著一肚皮的疑問,一肚皮的知見來,但是趙州老和尚手一指:「庭前柏樹子。」聽見這個話之後,大家想想有什麼感覺。同樣的,面對臨濟祖師,你提這個問題的時候,沒頭沒腦地一根棒子就給你打過來了,你是什麼感覺?你的疑問、你的知識、你的見地、你的言語道、你的心行處,那個時候可能就會到爪窪國去了。那個聰明的人,悟性大的人就在電光火石這麼一剎那,他可能有所領會,但是很多的人就在這個狀態下不知所歸了,也就稀里糊涂的了。所以有的就問:「柏樹子成佛?」「虛空就落地「。虛空落地的那一天,柏樹子就成佛。如果你那個頭腦要打葛藤,要在「言語道,心行處」這里面去轉,那就永遠也不知道什麼是祖師西來意,永遠不知趙州祖師在說「柏樹子」、「吃茶去」這一類開示的作用,你不會明白它背後的東西。如果他真正是參學,因緣到了的話,在祖師當下的這麼一種提持下,他就會明心見性,他就會開悟,我只能借祖師的說法來談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面太大,經教里面,學理里面,三天三夜也講不完,所以只好用祖師的說法快刀斬亂麻,一下就截斷眾流,最是方便。截斷眾流之後就是涵蓋乾坤,涵蓋乾坤之後才知道原來我就是宇宙,宇宙就是我。 那天我們聊天的時候,我問一個朋友「你在什麼地方?」他說「我就在這兒啊。」我說「你在牆壁上,你信不信啊?」他說:「不信。」「你拿一面鏡放在牆上,你看一看,那個鏡子里面就有你啊。」我們互相注視的時候,一萬個人在看我,我就在大家的眼睛里面了,但是同時大家都在我的眼睛里面啊。大家是一,是萬,眼睛里面是一,我在大家眼睛里面是萬,為什麼呢?所有人現在都在聽我說,都在看著我。這個一和萬的關系可以以這種簡單的感覺來理解。佛教里面「芥子納虛彌」的這樣一個比喻。當我們在柏林寺晚上乘涼的時候,我們看到整個銀河系也就盡收眼底了。當年氣功熱的時候,我的一位朋友開過一個玩笑:「老馮,咱們到青城山去采氣。青城山的氣可好了,可美了。那個地方先天的元氣很棒的。」我說:「何必到青城山呢?今天晚上很晴朗,我們把銀河系的氣一下就采了,那比青城山的氣大多少萬萬倍,算術譬喻所不能及呀!」(學員們熱烈鼓掌) 明海師: 禪,它本來是特別不好講述的。古人講「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馮老師給我們一個深刻的印象,他能夠運用佛教的教理,根據現代人的根器,能夠把這種不好描、不好畫的禪,給我們展現出一二的風光,把我們領到禪的門口,推門而入,登堂入室還是要靠我們自己。讓我們再一次以熱烈的掌聲感謝馮老師!(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