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藥山禪指要(本光法師) description: "湖南澧州藥山惟儼禪師,禪道繼承石頭希遷禪師。希遷禪師乃青原行思之惟一得法弟子。青原系六祖慧能上首法嗣。以故,惟儼禪師禪道與從上祖師一脈相承。師住澧州藥山,大弘禪道,參學衲子甚眾,當時即形成參藥山禪之風氣。與百丈懷海禪師齊名。惟儼禪師山西絳州" --- 藥山禪指要 本光法師   湖南澧州藥山惟儼禪師,禪道繼承石頭希遷禪師。希遷禪師乃青原行思之惟一得法弟子。青原系六祖慧能上首法嗣。以故,惟儼禪師禪道與從上祖師一脈相承。師住澧州藥山,大弘禪道,參學衲子甚眾,當時即形成參藥山禪之風氣。與百丈懷海禪師齊名。   惟儼禪師山西絳州人,姓韓氏。年十七依潮陽西山慧照禪師出家。唐大歷八年,納戒于衡岳希操律師。乃曰:「大丈夫當離法自淨,豈能屑屑事細行于布巾耶?」即謁石頭希遷密領玄旨。   一日儼師坐次,石頭睹之問曰:「汝在這里作麼?」曰:「一切不為。」頭曰:「恁麼即閒坐也?」曰:「若閒坐即為也。」頭曰:「汝道不為,且不為個甚麼?」曰:「千聖亦不識。」頭以偈讚曰:「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   儼師從山西絳州發足,行腳到衡岳,若未發心向道,扣己了道之心,則不可能跋涉山川之險。人人有個大事因緣,以無明無知即耽誤了也。這里儼師曰一切不為。筆者要問,由絳州到衡岳是不為嗎?發心向道,扣己了道是不為嗎?若都不為,那就狼籍不少。不為到底是閒坐呢?亦或為了不為而閒坐?這個就是結角受創。解悟鮮明,儼師不錯,才贏得希遷禪師的讚許。   後石頭垂語曰:「言語動用沒交涉。」師曰:「非言語動用亦沒交涉。」頭曰:「我這里針扎不入。」師曰:「我這里如石上栽花。」頭然之。   石頭希遷禪師真是老婆心切,這即是一般人講的「為人要為徹」。此有兩個含義:人乘正法的任運中,為人要為徹;師家上人為學人參學禪道,亦要為徹。當知禪宗師門道義之可貴,就在于此。此處希遷禪師曰「言語動用沒交涉」就展現了為人要為徹的作略。言語動用沒交涉,這句話是警誡學人當忍掉凡情凡心。即是說,凡夫俗子終日言語動用,與「從來共住不知名」的那一回事,是沒交涉的。惟儼禪師不僅明白了凡人對那事是沒交涉的,且進一步還明白了「非言語動用亦沒交涉」。所以希遷禪師轉一語「我這里針扎不入。」針扎不入亦有兩層含義:不僅言語動用沒交涉;非言語動用亦沒交涉。什麼叫沒交涉?希遷禪師形象地道出了「針扎不入」這句真實意。惟儼禪師卻悟入到針扎不入的下落。所以乘勢回答他的法和尚一句:「我這里如石上栽花。」請問學人,「針扎不入」與「石上栽花」是同是別?同在哪里,請道一句。別在哪里,請道一句。如此,才可了結這段師生問答的參究因緣。我輩參學人當于「針扎不入」再參究一下。到底是什麼東西針扎不入?又是什麼東西保衛得他針扎不入?這樣的追問,能道出一句話麼?旁通一線,煩惱邪見如針,非煩惱邪見亦如針,都不可能扎入「它」。這樣洞察,「它」是不受侵襲的。知麼,惟儼禪師明白了「針扎不入」的旨意,道出一句:「我這里如石上栽花。」這句話就令人咬嚼。難道是心如頑石嗎?著,不錯。達摩祖師不曾說過嗎?「心如牆壁,方可入道。」這里的頑石如牆壁也可,那里的牆壁如頑石亦可。常識之見,石上是不能栽花的。為什麼要在針扎不入的石上栽花呢?石上栽花到底可能不可能?常識之見是不可能的。明白自性清淨心的人,就如針扎不入的頑石一樣,這樣就可能在石上栽些花了。釋迦牟尼佛說法四十九年,就是在石頭上栽花。以花引誘人天進入佛法觀心法門,這就是悟道後說法為人。人們見花要欣賞,佛所說的法,禪師的垂語,也希望與佛有緣的人能欣賞一下。這段針扎不入、石上栽花的公案,學禪的佛弟子要盤剝得熟,這叫參公案。假如以為這樣分析認識是多余的,那正合祖師意。如以為可以這樣參究,那也不至于走錯路途。會了要罵筆者這段話,不會就不罵,或者罵得更凶。聽之任之,與我何關?且再說藥山禪吧。   院主報:「打鍾也,請和尚上堂。」師曰:「汝與我擎鉢盂去。」曰:「和尚無手來多少時?」師曰:「汝祗是枉披袈裟。」曰:「某甲只恁麼,和尚如何?」師曰:「我無這個眷屬。」   禪宗寺院里參學禪和子來自五湖四海,都是來親近寺院里主法和尚。惟儼禪師到澧州藥山為住持,即為主法的和尚。打鍾集眾于法堂這是院主作的事。寺主與院主有別。寺主是一寺之主,指住持佛法的禪師。院主即監院師,是管一寺財務與供養全寺僧眾的總務。   對這個無手持缽盂公案,情想臆解者多。就表面事相看,這是院主與主法禪師在鬧彆扭,兩方的言語都在抬槓子。其實不然,院主還是參禪的里手。院主為僧眾請法,就是請惟儼禪師上法堂說法。這段公案就出現在上法堂前。至于上法堂不上法堂,說法不說法,卻沒有下文了。正因為沒有下文,這段公案就大放異彩了。   惟儼禪受院主之請,答應上法堂,偏叫院主:「汝與我擎鉢盂去」。擎鉢盂是上齋堂吃飯,為什麼上法堂要擎鉢盂呢?這是惟儼禪師給院主安了一道門坎。這門坎就有點難翻。兩個人都是醒眼子。上法堂不擎鉢盂,上法堂要帶的物件是:拄杖、拂子和如意。院主沉得住氣,道出了「和尚無手來多少時?」惟儼禪師明明有手,怎麼說無手呢?這個「無手」之說,需要咬嚼一下。惟儼禪師答院主:「汝只是枉披袈裟。」這句話以俗情來看,把院主罵得夠歷害了。可院主並不動氣,他是知道枉披袈裟的下落,我不能在袈裟下失卻人身禪道。所以院主一點不生氣,只回答說:「某甲只恁麼。」「某甲」即院主自稱法名,記錄的人不說法名說某甲也是可以的。妙在「只恁麼」這句話。「只恁麼」猶言「我就是這個樣子。」院主真是忙者不會,會者不忙,還從容地問道:「和尚如何?」惟儼禪師則答道:「我無這個眷屬。」什麼叫眷屬?眷屬就是貼親人。惟儼禪師真是定慧等學,才道得出:「我無這個眷屬」之語。就俗情而言,眷屬貼親自己是好事。就佛法禪道而言,就不是什麼好事了。我們將這個持缽盂公案盤剝得熟,自有入道的份兒。   道吾、云巖二師侍立次。惟儼禪師指案山上枯榮二樹問道吾曰:「枯者是?榮者是?」吾曰:「榮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又問云巖:「枯者是?榮者是?」岩曰:「枯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淡去。」高沙彌忽至,師曰:「枯者是?榮者是?」彌曰:「枯者從他枯,榮者從他榮。」師顧道吾、云巖曰:「不是,不是。」   這個枯榮二樹問對公案,對當時叢林禪和子參究自然生態環境是有巨大的影響的。自然景觀的悟入能啟導禪僧說法的意境。惟儼禪師閒坐山門上,宗智與曇晟二師隨侍在側。(此時此二師還未上道吾山、云巖山。)惟儼禪師覺察這兩個法徒是有悟境的,趁此閒坐考驗一番。對面山上兩株樹,一枯一榮。榮者枝葉繁茂,枯者枝葉疏落。先問宗智曰:「枯者是,榮者是?」宗智答到:「榮者是。」惟儼禪師對他的回答表示認可,嘉許說:「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又問曇晟,曇晟答:「枯者是。」惟儼禪師亦認可並嘉許說:「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淡去。」惟儼禪師嘉許之詞,宗智、曇晟並無表態,默契于心。有何言說?「灼然」一詞,指宗智、曇晟二師有真知灼見,是具眼之禪和子了。   我輩當知,榮與枯是相對的兩個范疇。相對的都落在兩邊,人們只可能在一邊的境界里看另一邊,自己所在之邊即能契合中道。因此有「邊即是中」之說。若離兩邊,豈有中道?這是經教里辨中邊的辯證明言。但經教里並未對中邊加以形象化的描繪。這里惟儼禪師拈提榮枯二樹繁茂疏落的現實境,宗智、曇晟由此悟入,深得惟儼禪師之嘉許。這是宗門下辨中邊的范例。世上景觀,榮也好,枯也好,都在說法,盲修瞎鍊者豈能知之。自然生態環境如此,社會人事環境,我輩能具眼知之乎?參究不離人法境,澄想習禪、辯見修觀,總起來說都是要明了那麼一回事。說來也出奇,偏偏來了個高沙彌,惟儼禪師還是要問他一問。這個高沙彌回答得多超脫啊!「枯者從他枯,榮者從他榮」,自以為回答得好。惟儼禪師卻決不放過這個假惺惺的高沙彌,顧宗智、曇晟二師說:「不是,不是。」仔細想想,恐怕我們也是高沙彌一流的人物。這高沙彌來得卻好。惟儼禪師否認高沙彌的回答,說「不是,不是」,堅定了宗智、曇晟的「是」,即「枯者是」、「榮者是」。我輩當明了,若我也是高沙彌,得個「不是,不是」,應知慚愧才好。高沙彌這樣的人,是世間上經常見到的所謂清高之士,于實際問題,是不負責的。我輩依教習禪,參究人生向上一著的大事,不能入高沙彌的行徑。   惟儼禪師久不升堂,院主白曰:「大眾久思和尚示誨。」師曰:「打鍾著。」眾才集,師便下座歸方丈。院主隨後問曰:「和尚既許為大眾說法,為什麼一言不措?」師曰:「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筆者講藥山禪,著重在指要。這則公案,打鍾上堂一言不發而下座,院主追問,又推諉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怪不得他不說法。這個院主也就是前番「無手持缽盂」公案里的那個院主。院主為眾請法,確實是一番好意,因為惟儼禪師確能作諸方參學禪和子的宗師。說此公案是藥山禪的指要,指要在哪里?在于教誡參學人不要忘掉經論的言教。藥山禪強調文字般若的啟導,成為以後曹洞宗的家風。曹洞宗重視從上祖師傳下的《參同契》、《信心銘》、《寶鏡三昧》等重要文獻。這些偈頌式的文字般若,可以與經論言教流光併美。這折上堂不說法的公案是真事不是假設。參學的禪和子一定要追問院主,為什麼他們聽到鍾聲云集法堂禪師一言不發就下座呢?院主將惟儼禪師說的話:「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透露給諸禪和子,參禪學子們也無回答,默契于心而已。這樣觀察藥山禪的上乘境界,才是宗與教無兩樣的最大指要。有人說曹洞宗不振,就是因為重視偈頌式的文字般若,這話似是而非。當知門庭興旺的禪寺是一哄而上,真正成就的人極其有限。倒是不興旺的冷壇破廟,反能在寒灰里爆出豆子。無文字般若的啟導,人們學佛習禪參禪就會成為隨自意煩惱的口頭禪。   一日惟儼禪師坐次,有僧問:「兀兀的思量什麼?」師曰:「思量個不思量的。」曰:「不思量的如何思量?」師曰:「非思量。」   這則禪堂坐禪問對公案,頗為精要。坐禪僧都在兀兀地思量嗎?著!不錯,正是要思量。一般人胡說什麼坐禪不能思量,輕安入定則不思量,汝能作到麼?僧問思量什麼?儼師答思量個不思量的。請問,不思量的是個什麼?為啥又納入思量中?能思量這個不思量的,當然也就非思量了。非思量是形容不思量的現量境。初習禪的僧眾總以為摒卻思量才是禪道,這便是初參禪的師父們走錯了的第一步。惟儼禪師強調還是要思量著才是初參的功夫。思量你的曾習境,就該打三十棒,幻想的思量就該打九十棒。這就迫著你思量個不思量的。這個不思量的卻不是在爾心中安放好的,它是心境的主人,爾能見著他的面目嗎?所以我們初參的人還是要思量個不思量的,才巴得上邊。久久用功,自然知道「非思量」的下落。筆者咬文嚼字,說了一羅嗦,自領三十棒,才酬答得了惟儼禪師的法乳之恩。   一日,僧問惟儼禪師曰:「學人擬歸鄉時如何?」師曰:「汝父母遍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汝歸何所?」僧曰:「恁麼即不歸去也。」師曰:「汝卻須歸去,汝如歸鄉,我示汝個休糧方。」僧曰:「便請。」師曰:「二時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   這里這個參禪僧卻在禪堂里磨練出「歸鄉」的本領。他說的歸鄉並不是事實上歸他的故鄉。這一請問非同凡響,惟儼這位禪門宗師是知道歸鄉的消息的,所以向他透露「汝父母遍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汝歸何所?」習禪的人很少有人能知道自己業行污染累及法身里的「父母」遍身紅爛的。猶言自性清淨法身,因業行煩惱而病倒了。遍身紅爛即病相,荊棘林意謂煩惱如荊棘叢林。如此歸鄉情境,參禪僧又如何歸鄉呢?這就引起惟儼禪師為這僧為徹的手段來了。惟儼禪師曰:「汝卻須歸去,汝如歸鄉,我示汝個休糧方。」就一般人事來說,哪有不吃飯的人。示他休糧方就是叫他不吃飯,實則是要叫不吃飯的那個人歸鄉。休糧方倒底是啥?就是放棄吃飯,還是早晚上齋堂吃飯,但不得咬破一粒米。若要吃飯,粒粒米都要咬破,又說不得咬破。這個結角羅紋致使參禪僧迷倒之至,甚難醒悟。只有請問歸鄉的這位禪僧才能作到既吃飯又不咬破一粒米。筆者寫到此處,用教下的觀法來通它,卻也很難通得下去。這則公案成了以後曹洞宗的窠臼。但是這位參禪僧卻不僅得到了休糧方,而且得到大休息處,哪里會出現法身紅爛等事呢?「吃飯不咬破一粒米」,我們就來咬嚼一下這句話。非量之語卻是現量境。容後不得說「穿衣未曾掛著一縷絲」,更不得做了那件事說沒有作。我們一定要打破窠臼,才不辜負惟儼禪師之慈悲也。   一日,惟儼禪師問一僧曰:「甚處來?」僧曰:「湖南來。」師曰:「洞庭湖水滿也未?」曰:「未。」師曰:「許多時雨水,為什麼未滿?」僧無語。   這則公案甚是有名。這初參僧參禮惟儼禪師,師問從甚處來,這僧老實答話說從湖南來。湖南有洞庭湖,因此儼師又問這僧「洞庭湖水滿也未」,這僧還是老實回答說未滿。惟儼禪師緊挨著又問「許多時雨水,為什麼未滿」?這老實的初參僧當然無語可對了。我們且將這初參僧放過一邊。請問「洞庭湖水滿也未」,擬喻的是什麼?什麼又是「許多時雨水,為什麼未滿?」儼師設置這兩問是勘驗藥山會下諸習禪僧。當時惟儼師座下具眼禪僧是有的。其中有人答「洞庭湖水滿也未」,只答一個「滿」字,有人又答道「湛湛的」。對「許多時雨水,為什麼未滿」?有人答道:「有眼不見,充耳難聞。」這三個答話的參禪僧,恕筆者不提他們的法名,也勿須提。他們的答語道出他們的體會。我們現在體會這三個答語,要做到莫逆于心,這樣才不辜負惟儼禪師設此兩問的究竟指意。   以上三則問對公案,說透了參禪的基本功。藥山禪指要,就是一攬子的公案評講。以下再看朗州刺史李翱參藥山禪的幾則公案,進一步認識惟儼禪師的禪道宗風。   朗州刺史李翱向師玄化屢請不起,乃躬入山謁之。師執經卷不顧。侍者白曰:「太守在此。」翱性褊急乃言曰:「見面不如聞名。」師呼太守,翱應諾。師曰:「何得貴耳賤目?」翱拱手謝之。問曰:「如何是道?」師以手指上下曰:「會麼?」翱曰:「不會。」師曰:「云在天,水在瓶。」翱乃欣愜作禮而述一偈曰:「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余說,云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字習之,中唐古文運動之文學大師,韓愈退之先生之門人,所著《復性書》為中唐哲學思想之要著。此刻翱為朗州刺史,向往澧州藥山惟儼禪師,以刺史之尊貴,屢請不起。這就迫得這位刺史大人不得不親往藥山參禮一番了。翱親自入山進謁惟儼禪師,師手執經卷不予理睬,侍者通報:「太守到了。」李翱則性情褊急地說:「見面不如聞名」,拂袖便出。當知求實者相信「聞名不如見面」之說,不以耳代目。世間好名之徒則往往名不符實。李翱是個求實的學者,他見到惟儼禪師偏偏受不了一點小折騰,因此道出一句譏諷之詞,說「見面不如聞名」。惟儼禪師禪道的修持是到了高層次境界,只輕輕一句道:「太守何得貴耳賤目?」對這句話不要看輕了,卻有千鈞棒的威力。太守此時盛氣稍殺,不得不轉一語,表明他是來問道的。惟儼禪師不以言句引入,因為言句又要引起一羅嗦的葛藤。手指能示教,比言辭還快利,非有信心善根者,不可能隨指意而悟入也。李翱領旨,但不甚明朗,惟儼禪師即簡言曰:「云在天,水在瓶。」太守李翱豁然會悟了道是什麼,他心中卻是喜孜孜的,故以「欣愜」一詞描繪之。情不自禁,口吟四句偈,了此一樁參師入道因緣也。   「練得身形似鶴形」這一句描繪了惟儼禪師清癯瘦硬的人中鶴形象。「千株松下兩函經」,正是這兩函經幫助惟儼禪師練得身形似鶴形。兩函是什麼經,就勿庸考證了。這是惟儼禪師住在松林茅棚里的景況。茅棚上開天窗,可見見天。案上淨瓶裝水,滋養插瓶之花,無花也可蓄水于瓶。「云在青天」,這樣的景象引人遐思。云現青天,舒卷自在,這是人們都能體會得到的。青天無云,萬里晴空,還要想那云嗎?這樣分說也是廢話。云在青天與青天無云,還是盼切當人自知。不要把筆者的話質以為實,那就好了。再說「水在瓶」,這三個字卻成了硬骨頭,需要咬嚼一番。水在瓶滋養插瓶之花,這是常識之見,不要管它了。筆者咬嚼「水在瓶」這三個字,認為有三層含義。即:心源之水在瓶;法源之水也在瓶;禪源之水還是在瓶。水不可能離瓶而獨在,縱然打破瓶子,還是在瓶。這瓶就是指人們五蘊色身的「色殼子」。惟儼禪師並沒有打破瓶子,故說「水在瓶」,這李翱太守也不可能打破瓶子,但領會到了水在瓶的旨意。這樣咬嚼似的分說,是為了使學人把公案盤剝得熟。真是體會到了,筆者的話都成廢話,罪過,罪過。   翱又問:「如何是戒定慧?」師曰:「貧道這里無此閒家具。」翱莫測玄旨,師曰:「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閨閣中物,舍不得便為滲漏。」   這里「翱又問」說明李翱在藥山惟儼禪師處盤桓了幾日。翱又問,問的是什麼呢?問「如何是戒定慧」。要回答這個問題,法師、經師、論師們不知要說多少什麼是戒什麼是定什麼是慧,那可就麻煩了。藥山禪師此時並不說戒相定相慧相之理趣,只答道「老僧這里無此閒家具」。這戒定慧倒真的是法王家的家具。沒有這套家具怎麼建立如來法教呢?家具的作用大,功德更大。人本位的佛教,教化天人、阿修羅的佛教就是要有這套家具才行。至于教化利根上士,家具卻成了負擔。這李翱也算得利根的人,惟儼禪師不用戒定慧指教他,戒定慧就成了藥山會里的閒家具了。對此良深用意,李翱「莫測玄旨」。藥山禪師為人為徹,不惜再往下說,曰「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閨閣中物舍不得便成滲漏」。「保任」一詞認可了李翱會得向道是扣己而參的本份事。「云在天,水在瓶」就是本份事。若要弄清「閒家具」反增添一些麻煩。學的時間拉長了,如數他人寶,有礙本份事的參究。惟儼禪師勉勵李翱,叫他「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我們要問,為什麼人有此氣概,有此作略?這高山深海比喻是甚麼?參學人要找到著落才是。筆者是還沒有找到著落的,不敢亂說,恐累及諸善上人。惟儼禪師對李翱這段開示的未了一句說:「閨閣中物舍不得便為滲漏」。儼師這句話預見似地概括了他在圓寂後興起的曹洞宗的家風。洞山禪師有「三滲漏」之說,即因緣于此。「滲漏」一辭須得恆常時的咬嚼。咬嚼什麼呢?咬嚼你所悟所知的意象境界即意境是也。什麼又是閨閣中物呢?黃花閨女不出閨門,她所寶愛的是她想象中的情郎。當然釵釧脂粉,也是她所寶愛的。我輩習禪之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丈夫,山頂也不能立,海底也不能行,卻有點象小家子的閨門女兒。若人們不承認這點,也蹦不出這個閨門。情想代替參禪習禪久矣,所以惟儼禪師說「閨閣中物舍不得便為滲漏」。有些狂禪竟以頑空說禪,有什麼閨閣中物呢?以空說空,處處否定,這正是他們的閨閣中物,狂禪們其知之乎?其下場當然是「具成滲漏」。藥山禪的指要就在杜絕滲漏,這是家風,寸步不得寬讓。曹洞宗能與臨濟禪並駕一馬,馳騁禪道,就靠這杜絕滲漏的功夫。不爾,臨濟宗就迫拶得它如船子德誠大師所言:「藏身處莫蹤跡,莫蹤跡處莫藏身。」正是杜絕了滲漏,才保住了曹洞宗的大駕。待筆者論述曹洞宗時再發揮杜絕滲漏的旨要。   惟儼禪師一夜登山經行,忽云開見月。師大嘯一聲,應澧陽東九十里許。居民明晨疊相推問,直至藥山。徒眾曰:「昨夜和尚山頂大嘯。」李翱太守贈詩曰:「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云嘯一聲。」   惟儼禪師山頂大嘯,惹得太守有詩相贈,由此可見,確有此大嘯之事了。禪師大嘯有何因緣?虎嘯生風,這是人們鑑賞得到的。虎善嘯,猛獸多矣,善嘯僅獅虎,然獅吼又不及虎嘯。老虎閒適之時,往往走出洞窟,由虎吻兩側發出嘯聲,由小到大,由細而宏,由促而長。嘯聲作時,寒風起于林泉,山野為之震動,此虎大王之雄風也。自然界尚有海嘯,卻是雄偉奇觀。海嘯出現在海水平靜時,嘯聲瀰滿宇宙空間;海嘯若出現在漲潮之時,雖海潮洶湧澎湃,鏜之聲亦不能掩,壯哉偉歟!兩晉名士在登高游觀之時,往往發出呼嘯之聲,成為閒適生活之一樂趣。舒出一腔憤懣之氣,展現深遠無遮之意志,洵可樂也!   惟儼禪師山頂大嘯,可想見其嘯聲宏大而悠長,風送嘯聲竟可達數十里。這證明他的禪道是與日常生活打成一片的。太守李翱會得此意,有詩相贈,「選得幽居愜野情」,這正是儼師日常生活的描繪。這個野字就是原野。大地盡頭,天涯海角,都可見原野。蒼茫無際曠遠之處稱野。這野情可不是凡俗之情,亦非一般習禪之人所能想象。「終年無送亦無迎」,表面看是迎送來參的客人。若用功的禪和子隨內門轉,初念接觸到的就是平心靜氣,這哪里有迎送之跡呢?終年即年年之意。「有時直上孤峰頂」,好似說長嘯要尋找一個人們不願意爬上的頂峰。「月下披云嘯一聲」,當知頂峰觀月真是「月到天心諸品靜」。何曰披云?這所披之云即遮幛月光的烏云。把烏云披開,清光更顯。星月之清光子夜朗然,當人自知之事也。儼師此時大嘯正是人法境的和諧統一。就這四句詩來看,這太守李翱是藥山會下有所得的高人了。   唐太和八年二月,惟儼禪師臨順世,叫云:「法堂倒,法堂倒。」眾皆持柱撐之。師舉手云:「汝不會我意」,乃告寂。壽八十有四,臘六十。入室弟子沖虛建塔于院東隅。敕諡弘道大師,塔曰化城。   惟儼禪師得法上首弟子有:潭州道吾山宗智禪師,其法嗣為石霜山慶諸禪師;潭州云巖山曇晟禪師,其法嗣則為瑞州洞山良价禪師;秀州華亭船子德誠禪師,其法嗣則為夾山善會禪師。惟儼禪師這些法子法孫就是以後曹洞宗共所依止的宗師。待筆者編寫「曹洞綱要」時,再詳為介紹諸師的禪行與宗風。   本文所選公案,依《景德傳燈錄》及《五燈會元》。這兩部書記錄字句略有差異,詳略亦殊,請閱者自行參校。又,筆者寫此《藥山禪指要》並未用明代風行一時的《指月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