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禪宗哲學的心學意蘊(蘇樹華) description: "編輯:蘇樹華來源:閩南佛學" --- 禪宗哲學的心學意蘊 編輯:蘇樹華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禪宗不為別事,只為諸人「如是識自心,如是用自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禪宗是「心的哲學」。在本文中,第一,分析了禪宗的方法與宗旨之間的關系,指出禪宗在不同時期的種種方法,始終沒有離開「明心見性」這一根本宗旨。第二,佛教對于「心學密意」的表述,被隱藏在佛教的宗教形式之中。禪宗不假方便,直指佛教的「心學密意」。第三,指出了禪宗的漸修與頓悟之間的關系。第四,禪宗演變到石頭希遷與馬祖道一之後,禪宗逐漸興起「繞路說禪、畸言異行」之禪風,此乃「直指人心、不假方便」的極端發揮。究其用意,也沒有離開「明心見性」這一根本宗旨。   關鍵詞:禪宗 哲學 心學   作者簡介:蘇樹華,1961年生,哲學博士,曲阜師范大學教育系副教授。   依照禪宗的立場,諸人各有自己的一真心體,各有自己的大千世界。諸人各自的大千世界,即是諸人各自的一真心體與心中法相的統一。譬如一個城市里居住著許多的人,依照唯物論的立場看,城市只是一個,大家共處其中。依照心性本體論的立場看,居住在這個城市里的每一人,各人有各人那個意義上的那個城市,及具體的生活內容,具體的個人感受。每一個人那個意義上的那座城市,及具體的生活內容,具體的個人感受,亦就成了當事人心目中的一個複合法相。此時,城市不再是客觀存在著的「一」,而是主觀存在著的「多」——諸人心中,各人有各人那個意義上的那座城市,故謂之主觀存在著的「多」;此時,就每一個人來說,城市亦不再是一個「心外之物」,而是心光含攝中的一個複合法相。「以『心』為本位」看問題的立場,即是佛教與禪宗看問題的根本立場。佛教與禪宗所說的法界全體,即是指「以『心』為本位」的「心」與「物」的統一。譬如某甲的一真心體,及其中的種種法相,即是某甲的大千世界,亦是某甲的「法界全體」。某乙的一真心體,及其中的種種法相,即是某乙的大千世界,亦是某乙的「法界全體」,乃至于所有的有情個體,亦都是依著他自己的一真心體,各成一個大千世界,此亦是《華嚴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宗教隱喻。禪宗意境,不過如此。   拈花微笑與禪門意旨   依照禪宗的說法,禪宗始于「釋迦拈花,迦葉微笑」。「釋迦拈花」所示,「迦葉微笑」所悟,乃一以貫之的「禪門宗旨」,亦三藏十二部教的「教外別傳」,亦文字經典的「言外之意」。據說,「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眼法藏,涅〖FJF〗?〖FJJ〗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囑咐摩訶迦葉。』」[1]「釋迦拈花」所示,「迦葉微笑」所悟,乃禪門之根本大事,亦佛門之根本大事。佛教千經萬論,禪門種種開示,唯此一大事因緣,建立種種教化。佛教說大說小,說頓說漸,說偏說圓,皆圍繞著此根本大事而展開。或直指,或繞說,或豎拂,或舉拳,或機鋒,或棒喝,亦圍繞著此根本大事。此根本大事者,即明心見性。「釋迦拈花,迦葉微笑」,正表「明心見性」的義——釋迦拈花,以色相呈;迦葉微笑,見色明心[2]。   禪是諸佛心印,亦眾生之一真心體。此一真心體,恆常寂照,它不會隨著某一法相的產生而產生,亦不會隨著某一法相的消亡而消亡。某一法相生時,此心未曾生;某一法相滅時,此心亦未曾滅;萬法一齊現前,此心亦不增;萬法一時隱去,此心亦不減,猶如圓明寶鏡,隨緣現相——山河大地、森羅萬象,一時盡現,此鏡體上添不得一物;山河大地、森羅萬象,一時隱去,此鏡體上亦減不得一物。我人之心體與心中之法相的關系,亦復如是——心性常明,含融萬相。   釋迦拈花,無法可傳;迦葉微笑,無法可受。若有法可傳,有法可受,則不符合禪門「無有少法可得」之義。釋迦拈花,迦葉微笑,浩瀚經典一舉全收。祖師豎拂,學人有省,亦三藏十二部經,一時盡納。若人即今悟得此事,自會見得「靈山法會,儼然未散」的意。試問:儼然未散,何時散?答曰:人人有座靈山塔,光明照耀未曾歇。若向西方覓靈山,心外求法邪見人。若是「徹悟真際」之人,百千公案,無量疑情,便能一時冰消瓦解。   隨著禪宗的演變,「釋迦拈花」變為「祖師豎拂子」。祖師拈起拂子,示眾云:會麼?試問:會個什麼?答曰:見色明心——見拂子之色,明自家一心。試問:明也未?答曰:明則自明,會則自會,臆想猜測,終不能會。若能真正會得此心,更用不著臆想猜測。猜測即不知,知者不猜測,見則當下見,擬向即成乖。今日學人,在理路上猜想,盡管猜測得頭頭是道,思想得有理有據,然而總不出「盲者妄言藍天白云」之屬——雖有言說,皆無實際。若欲鑑別自己是否識得此心,乃觀佛教經典、祖門開示與禪門公案,看自己是否能夠透脫無疑。一透全透,一脫全脫,諸佛祖師不能相瞞矣。《華嚴》之莊嚴,《法華》之密意,《楞嚴》之直指,祖師之開示,禪門之公案,試問:能從自心上見得分明麼?若能如是見得分明,則「教外別傳」之旨明矣。若未至「會心微笑」之境,只是憑著「臆想猜測」,覺得佛教「言之有理」,那依然未出「疑情困惑」的窠臼。   祖師豎起拂子,示眾云:會麼?若人會得「祖師豎拂子」的意,則同于迦葉會得「釋迦拈花」的意。拈花與豎拂子,意卻不在「花與拂子」,意在「見花見拂子的人」。見者是誰?悟此「見者」,即同迦葉迷此「見者」,不免輪迴。有人說「見者是心」。試問:如此回答對否?答曰:口說無憑,親證為真。豎起拂子拈起花,大眾瞪目眼巴巴;即今更有聰明人,理路上解會,作種種道理。諸人還會麼?古人云:獅子撲人,韓盧趁塊。轉解而縛轉堅,轉辯而義轉淵。此事不是理路上解會得。人人本具的一真心體,不是一個對象化的存在,諸人又如何見得它?答曰:見不見見,聞不聞聞,因見色而明心,因聞聲而悟道,此是假緣頓悟的,不是理路上解會的。迦葉因「見色」(見花)而明心,後人亦因「觀相」(見拂子)而見性,皆「見色明心」之屬。《楞嚴經》有偈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3]   照見山河大地的是這個「心」,照見日月星辰的亦是這個「心」,乃至于照見百千萬億無量相的,無不是這個「心」。相有萬相,心只一心。相有無量變化,心則始終如一。猶如真金,成種種器皿,無量形相,金性不變。真心「隨緣不變」之義,亦復如是。明來暗去,暗來明去;真心常在,未曾移易。假若真心隨暗相而去,如何更能照見光明?假若真心隨明相而去,如何更能照見黑暗?明來見明、暗來見暗,故知「真心常在,不隨他遷」,真心「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之義明矣。隨緣顯現諸相的一真心體,二六時中,放大光明,圓光普照,未曾暫歇。此即是諸人本具的一真心體,亦「自心本佛」。   傳法者無法可傳,只是開示學人領悟此「心」;得法者無法可得,只是假藉師緣頓悟此「心」。所以黃蘗說:「本佛上實無一物」,「向上更添不得一物」。釋迦佛問須菩提:「須菩提,于意云何?如來于燃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于燃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燃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于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燃燈佛與我授記。」[4]這段經文,正是說「佛法無所得」的道理。若有所得,必有所失;若有所失,即落生滅,豈能是「不二法門」?禪宗不假宗教,直指人心,開示佛教文化的根本大義。儘管禪機時代有「畸言異行」之表現,然而,亦未曾離卻佛教文化的根本大義。若離開佛教文化的根本大義——「明心見性」,即是「心外求法」的外道。   佛教隱喻與禪門心學   宗教意義上的佛教文化,同一切宗教文化一樣,總是虛立一個至高無上的宗教偶像,以作為人們的精神規范。其實,誰也沒有見過這個宗教偶像。即使釋迦佛之當年,其常隨徒眾,亦未曾見過「宗教偶像」這個意義上的「釋迦文佛」。釋迦文佛說:「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5]又說:「若以色見我[6],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7]宗教信仰者,相信他們所信仰的那個「宗教偶像」是一個最完美的存在,崇拜它,祈求它,向往它。佛教信仰者,把諸佛菩薩當作是自己的崇拜對象,以「人神二元論」的方式向外崇拜。此是佛教信仰者的初期心態,亦學人「不可躐等之初期階段」,亦學人進修佛道之內在動力。禪宗不屬于佛教文化的初期階段,用禪宗的話說,只有上上根器之人,才能與禪門相應。禪宗直指佛教文化的「非宗教第一義」,它不允許「人神二元」,不允許「心外求佛」。在「歸元至本」的意義上來看,此心即是佛,若「以心求佛」,則等同于「使佛覓佛」。使佛覓佛,永不見佛,使心覓心,永不悟心。   佛教有顯意與密意之分,其顯意即俗情所理解的「人神二元論」。在「人神二元論」的觀念里,有此岸世界與彼岸世界的二元對立,有六道眾生與諸佛菩薩的二元對立。佛門初機之人,所理解的佛教,不過如此。在這個「人神二元論」的觀念里,眾生離苦得樂的方式,無非是離此岸而求彼岸,舍凡夫而取聖賢。初機之人求解脫的方式,不過如此。佛教文化之究竟了義,果真如此麼?我們對佛教文化的研究發現,佛教文化的表面現象是宗教的——佛教的顯意;佛教文化的實際內涵是心學的——佛教的密意。佛教文化是一個宗教隱喻:能喻是宗教,所喻是人心。佛教對于「心」的表述,被隱藏在佛教文化的宗教形式之中。大多數人看佛教,只見其表面的宗教形式,而未見其實際的心性內容。   佛教文化屬于唯心世界觀,然而佛教的唯心世界觀,卻不是「物質與意識何者為第一性」這個意義上的唯心世界觀。佛教的「心」「物」觀與唯物論的「心」「物」觀,具有不同的概念內涵。佛教所說的「心」是指「心性本體」意義上的「心」,佛教所說的「物」是指「心性現象」意義上的「物」。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乃至八識田中的無量種子,盡屬佛教「物」的范疇。唯物論所說的「心」與「物」的內涵則不同了。唯物論的「心」是指客塵在心靈中落射的影子,故謂之「反映」。唯物論所說的「物」是指客觀的物質現象,是與「影子」相對應的「客塵」。唯物論的「心」,等同于佛教的「六識」——「六根」對「六塵」所緣起的六類心理現象。唯物論所說的「物」,等同于佛教所說的「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唯物論所說的「心」與「物」,皆屬于佛教文化「物」的范疇。然而,佛教所說的「心」「佛」「實相」等等心性本體論意義上的「一元概念」,在唯物論的哲學體系里是找不到的,所以,用唯物論的「心」的概念,套解佛教的「心」的概念,首先是一個哲學理解上的誤解。在此誤解基礎上的「迷信批判」,又更是誤解之誤解。佛教文化與唯物論哲學,各自用自己的概念體系與表述方式來說明這個世界。佛教文化與唯物論哲學,各有自己看問題的角度,各有自己那個角度上的合理性,我們是不可以用套解的方式「以此論彼」的。   佛教看問題的角度是「以『心』為本位」的,而不是「以『物』為本位」的。若「以『心』為本位」來觀察「宇宙萬相」,則宇宙萬相「盡在諸人的心光照耀之中」——「物」在「心」中;若「以『物』為本位」來觀察宇宙萬相,則人及人心「盡在宇宙萬相的立體網絡之中」——「心」在「物」中。從本質上來講,佛教是「心」的哲學,佛教所說的世界,是「以『心』為本位」的「心」與「物」的具體的統一。人人各具一真心體,每個人的一真心體,及一真心體中的種種現象,各成一大千世界。一切事物,大至廣袤無垠的宇宙,小至微觀粒子,一旦與當事人的心靈發生了關系,它便成了當事人「心」中的一個「具體法相」,亦成了當事人的大千世界中的一個「具體法相」。熊十力有一段文字,頗顯「一心一世界」的心學涵義:   眾生無量,世界無量。據常識的觀點來說,好像宇宙是一切人共同的,其實大謬不然。各人自有各人的宇宙,但互不相礙。如我與某甲某乙,同在這所房子里。其實我是我的這所房子,某甲是某甲的這所房子,某乙又是某乙的這所房子。我們三人的房子,並不是同一的。如我坐在這所房子的中間,某甲站在西隅,某乙臥在東窗下,三人所見的這所房子,各各不同樣式。即令三人成排地站在中間,各各所見也不能相同的。又如我對于這所房子,很感覺得寂曠虛寥,某甲或與我適得其反,乃至某乙之所覺,又不同于我和某甲。……總之,眾生無量,宇宙無量,這是不可測度的道理,很鬼怪的,就是這無量的眾生,或者無量的宇宙,各各遍滿于一法界,互不相礙。譬如張千燈于一室之內,這千燈的光各個遍滿于此一室,互不相礙,所以說為交遍。[8]   每個人各有自己的一真心體,各用自己的一真心體感受周圍的事物。周圍的事物在與具體人的一真心體發生關系時,周圍的事物便在這個具體的個人那里獲得了它的具體的含義。因此,每個人的「以『心』為本位」的「心」與「物」的具體的統一,即是這個人的「大千世界」,亦是這個人的「法界全體」。   佛教與禪宗的各種概念與命題,在與其所指的對象之間,並不存在任何抽象的邏輯關系。譬如「山河大地」之「名」與「山河大地」之「實」,在境界哲學的觀念里,「名」「實」之間,並無任何抽象的邏輯環節,「名」與「實」之間,是一種具體的「名實對應」關系。制名以指實,「名」所指的「實」,亦有多種多樣的存在方式。概括起來有兩種基本的存在方式,第一,以具體的方式存在著的「實」,亦即那些具體存在物。具體存在物是流變著的可感性的存在。具體存在著的「實」又分為兩類,一是客觀的具體存在物,譬如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所直接覺察到的那些客觀現象;二是主觀的具體存在物,譬如我們的心靈所直接覺察到的那些主觀現象。第二,以抽象方式存在著的「實」,亦即那些經過思維概括過的某范疇內的「事物的共性」,譬如,哲學所概括到的「人的本質」、「思維的特性」、「知識的價值」等等,它是某類事物的「共性」。因此,哲學亦分為兩類,一是抽象邏輯哲學,它的概念與命題,它的理論體系,皆以不同范疇內的「事物的共性」為研究對象。另一類哲學則是具體哲學,亦包括境界哲學,它的概念與命題,所表述的那個對象,不是一個抽象存在物,而是一個具體存在物。佛教與禪宗,皆屬于境界哲學。佛教與禪宗的概念與命題,所指的那個實際對象,皆屬于境界哲學那個意義上的具體存在。   從佛教與禪宗的文化形式上看,佛教虛立「宗教法相」,禪宗破除「宗教法相」,一立一破,截然相反。從佛教與禪宗的文化內容上看,佛教虛立「宗教法相」,意在用宗教隱喻的方式表達佛教對「心」的「如是之見」;禪宗破除「宗教法相」,意在「斷妄證真」,直顯「體用不二」的心性實際。佛教之隱喻與禪宗之直顯,歸宗義趣卻是相同的,意在引導人們「如是識自心」——明心見性。總之,佛教與禪宗,指示人們「明心見性」的方式不同,歸元至本的意旨卻無二亦無別。三、禪定漸修與禪門頓悟   禪宗是接引上上根器人之法。所謂上上根器人,是指扎扎實實地踐履了漸修實踐的人,此人只待明師一指點,便能悟得佛教的「非宗教第一義」。猶如瘡疾之人,以藥水浸泡,日久月深,瘡疾已祛。此人不知「藥病相克」「終歸雙亡」的道理,以藥水為寶,泡于其中,不肯出離,故禪門祖師告之曰:汝病已無,棄藥而出。只須祖師一喚,便能出離的人,即是「上上根器之人」。亦猶如「百尺竿頭住的人」,禪門祖師告之曰:百尺竿頭亦不住,即相離相自在人。只待祖師一撥,便能頓悟的人,即是「上上根器之人」。有人從來「瘡疾纏身」,亦未曾藥水浸泡,更談不上「病愈藥亡」的「無病無藥」之狀。有人從來「妄心散亂」,亦未曾至「百尺竿頭」——定境,故談不上「百尺竿頭更進步」之後的全體大用。或曰:百尺竿頭,前進無路,又如何更進步呢?答曰:不是迷者,不有此問。迷者以為,人至竿頭,無可更盡。既然是無可更盡,又怎麼能夠「百尺竿頭更進步」呢?迷人如此理解「百尺竿頭」之事,豈不是「執指為月」?如此迷倒之人,百尺竿頭尚未親歷,豈能更知「百尺竿頭更進步」之後的事?更有人說:百尺竿頭更進步,那是又回到了原初。如此回答,亦屬妄想——猜者不知,知者不猜。未得親證之人,妄言途中之事,凡有口頭言說,皆無實際內容。   禪是寶塔頂端之寶珠,人欲獲得此寶珠,必須要有拾級而上的漸進過程。禪門之漸修與頓悟的關系,亦復如是。禪門漸修,乃拾級而上之過程,禪門頓悟,乃頓獲塔頂之寶珠。不歷拾級而上,難得塔頂寶珠,不歷禪定漸修,難有禪門頓悟。禪門祖師,個個盡歷漸修頓悟之行程。然而,頓悟之後,執珠廢階、重頓輕漸,此乃禪門之通病。禪宗以「拈花微笑」為圭臬,然而,「拈花微笑」卻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建立在四十九年說法基礎上的。以心印心的拈花微笑,只是對四十九年說法的一個歸宗至本的交代,亦是對四十九年漸修的一個歸宗至本的交代。   六祖惠能之後,禪宗逐漸步入禪機時代。禪機時代之教化,不許「藉教說禪」,亦不許「方便漸修」,只求「當下頓悟」。因此,舉拂子、豎拳頭、棒打聲喝,無理路話等等,皆成開示悟入之手段。其實,離開漸修,欲人頓悟,總歸是「俏眉眼做給盲者看」,這不但是「盲者的無知」,更是「俏眉眼者的自嘲」。禪是佛心印,亦是「一真實」;教是「方便語」,亦是因人設。漸修至頓悟,此是禪門乃至于佛門實踐之基本范式,亦歷代祖師之基本經歷,即使釋迦文佛,尚有十二年「次第漸修」,更何況無智凡夫?豈能不假漸修而得頓悟?   禪機時代開示禪義,不再用「藉教說禪」的方式,而是以「詆毀故紙」、「呵佛罵祖」、「頓奪所有」的方式。學人執著于「佛教顯意」,迷卻「佛教密意」,故禪機時代之禪師,用「詆毀故紙」、「呵佛罵祖」、「棒打聲喝」、「無理路話」的方式,頓斷學人之妄想執著,使學人在「頓脫執著」的當下,領悟這個「能生萬法而不染于萬法」的一真心體。實際地領悟到這個一真心體,須有佛教經典與佛教實踐的長期陶冶與鍛鍊,在此基礎上,方有「觸緣即悟」之可能。所以說,禪機時代之禪師,獨倡頓悟,貶斥漸修,並不不符合禪門修行的實際過程。舍漸修而取頓悟,若作為一時之用,則無有不可之處;然而,若作為一種普遍的方法,未免具有極大的片面性。正是禪門的這一「舍漸取頓」的片面做法,才使得禪門後世「花枝招展、華而不實」。   契入般若實相——明心見性,乃佛教文化隱藏著的宗教密意,亦禪宗直截了當的歸宗義趣。然而,契入實相——明心見性,須有個「讀經看教」的基礎,亦須有個「禪定漸修」的基礎,離此無門,離此無路。在此基礎上,一旦「磕著碰著」,或者在禪師的適機拶逼之下,方能發明心地,方能契入實相,方能「由是而破初關,由是而透重關,由是而透末有一關」。若無「讀經看教」「禪定漸修」的基礎,即使千磕萬碰、棒如雨點、喝似雷鳴,亦無實益。可是,末流禪師,恰恰輕忽讀經看教與禪定漸修,未給經典教育與禪定漸修一個恰當的位置,故使禪宗文化逐漸走向了它的末端繁榮。   宗演變與畸言異行   依照禪宗的說法,菩提達摩為中國禪宗的初祖。達摩初來中國時,中國佛教正處于大乘佛教的初弘時期,因此,「會三歸一」[9]的時機尚未成熟。大乘佛教的初弘時期,佛教信仰者基本上是以「人神二元論」的宗教觀念來理解佛教的,即使獻身于佛門的梁武帝,亦未脫「鬼神宗教」之范疇。達摩欣然前往,欲度武帝出離「鬼神宗教」的窠臼。達摩之度脫,不但未能成功,反而惹得武帝心生不快。達磨大師知「因緣未至」,故潛回江北,止于少林,面壁而坐,終日默然。時至九載,方有慧可領其心要,再經砥礪鍛鍊,承得祖門之位。禪宗法脈,由此單傳,直至六祖惠能。六祖惠能悟後,隱居山中,心地密行。十六年後,禪門頓旨大化流行,發明心地者不計其數,臻于圓成者續佛心燈。六祖惠能之後,禪門傳承已有所憑,故任其千燈千照,有道自弘。   六祖惠能門下,有四大弟子功德卓著:荷澤神會,申明南北旁正;南陽慧忠,居位龍門帝師;青原行思,開出石頭希遷,演化出「五家禪」之三;南岳懷讓,開出馬祖道一,演化出「五家禪」之二。馬祖門下百丈懷海,開出兩系,一是溈仰宗之法系。溈仰宗法系的主要承擔者,乃溈山靈與仰山慧寂;二是臨濟宗之法系。臨濟宗法系的主要承擔者,乃黃蘗希運與臨濟義玄。溈仰宗與臨濟宗,屬于「五家禪」之二。在「五家禪」中,溈仰宗與法眼宗,入宋不聞;云門宗亦不及南宋;曹洞宗一脈孤傳,僅限東南一隅,唯臨濟宗法脈絲分,遍布華夏,貫徹古今。   從初祖達摩至六祖惠能,禪門一脈單傳。根據達摩至惠能這一時期的禪法特點,我們把這一時期的禪宗文化,稱之為純禪時代。六祖惠能之後,禪門傳承,已有所憑,故任其「千燈千照,有道自弘」,不再立「禪門七祖」之位。從六祖惠能至「五家禪」,禪宗文化呈現出「分燈弘揚」之狀。根據六祖惠能至「五家禪」這一時期的禪法特點,我們把這一時期的禪宗文化,稱之為禪機時代。   純禪時代直心直說,樸實無華;禪機時代繞路說禪,畸言異行。呵佛罵祖、詆毀故紙、無理路話、繞路葛藤,此乃禪機時代之畸言。舉拂、豎拳、扭鼻、踏倒、斬貓、斬蛇、棒打、聲喝,此乃禪機時代之異行;六祖惠能法子與法孫時代,禪機時代的禪法特徵,已經逐漸變得明顯起來,然而,純禪時代的余音,還能清晰可見。隨著禪宗的演變,至石頭希遷與馬祖道一之後,禪師門極端地發揮了禪法中的禪機因素,把禪宗文化推向了「畸言異行」之極致,使得禪宗文化難以雅俗共賞。   禪宗的畸言異行,是指用「喜笑怒罵」、「繞路葛藤」的方式開示禪義。從表面上來看,禪機時代的「畸言異行」,既無佛教文化的神聖莊嚴,亦無傳統禪宗的質樸本分。禪機時代的「呵佛罵祖、詆毀故紙」,此乃禪宗「解粘去縛」之極端手段,亦「一時之用」的「泛化濫用」。「舍漸取頓、棄教求玄」,結果是:「欲千里之外而不始于足下」,「欲登堂入室而不歷經階級」,「欲究竟了義而不假借方便」。如此「舍漸取頓、棄教求玄」,終成事與願違之事。   總之,無論是六祖惠能之前的純禪時代,還是六祖惠能之後的禪機時代,儘管禪宗的教化手段千變萬化,然而,明心見性卻始終是貫穿于禪宗歷史演變中的一條生命線。   [1]《指月錄》卷一《釋迦佛》。   [2]見色明心:所謂見色明心,亦即「借助于色緣,體悟到自心」。若無自心,誰來見色?見色者,正是此心。此心「胡來現胡,漢來現漢,明來見明,暗來見暗」,了了常明,恆常現前。諸佛妙義,盡在此處。   [3]《楞嚴經》卷二。   [4]《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諸法如意分第十三》。   [5]《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供養給事分第八》。   [6]此段經問中所說的「我」,是指諸人之「本我」,不是指「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宗教偶像。   [7]《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心具足分第十九》。   [8]熊十力著:《新唯識論》,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54頁。 [9]「會三歸一」,融會佛教的「三乘方便」,歸于當下的「心性實際」。佛教是「心」的宗教,因此,佛教的究竟了義,只落實在「心性本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