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清代高僧善一禪學思想綜論(張新民) description: "編輯:張新民來源:閩南佛學" --- 清代高僧善一禪學思想綜論 編輯:張新民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清季著名高僧善一曾撰《黔南會燈錄》八卷,是已為學者熟稔的地方性佛教史籍;然而其生平事蹟及禪道思想,卻迄今未見有專文論及。本文除介紹善一生平得法及弘法活動外,還圍繞心性論、語言觀、修行論等一系列問題展開討論,以見其禪學思想的高明精微與平實廣大,並力圖彰顯清代初葉西南地區臨濟禪的地域特點和弘傳盛況。   關鍵詞:善一禪師 禪道思想 禪道方法 凡聖不二   作者簡介:張新民,貴州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   清代高僧善一如純是繼丈雪、善權之後,在西南地區大振臨濟禪道的著名禪師。他曾撰《黔南會燈錄》八卷,與丈雪的《錦江禪燈》合稱禪學史上的雙壁。本文擬介紹他的得法和傳法活動,並著重論述其禪法內涵及特點,以見他在禪學思想史上應有的地位,同時提供臨濟禪在西南邊地傳播情況的一個面相。   一   善一如純禪師,生卒年俱不詳,一生活動均在清康熙年間,貴州習安人(今安順)人,俗姓張,少年時便負挺然逸群之志,有卓犖絕俗之資。十七歲在法海寺禮靈光老和尚披剃,以後又往依云鷲山頂相禪師受具足戒,參天台月峰和尚請求開示。儘管生命境界頗有升進,終因悟入機緣不契,遂上普安(今盤縣)松巋山普光寺,叩謁善權和尚參究,誓明(生死)大事,以期真悟。早在法海寺時,善權和尚偶見善一,即以為是法器人才,並要他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的話頭。此次上松巋山,善權見他道心真切,于是囑咐多在作務,亦即生命行動的實踐處境中,體究本來圓滿的心性。善一乃潛心苦參實究,踏實行履,千迴百轉,迤麗險奇,果然屢有省入。一日擔柴歇息,忽見蜂采菊花,頓時天地敞亮,身心澄明,無彼無此,無物無我,渾然一片,豁然徹悟。這一「覿體承當」的證獲,立即得到善權的印可,並有詩贈他說:「幾度遍參不計年,來機氣焰逼人天,吾今討汝龜毛佛,千古聲名續正傳。」①可見看似偶然突發的瞬間頓悟,其實正是長期生命探尋的因緣結果,至于接續千古不絕之禪脈慧命,則更為其師殷切厚望之微意所在。而善一亦將這一極高的精神期望,貫注內化在他的禪道生命之中,繼續悟後之修行而不已,以求生命之無窮超升,而得力得意處又不計其數。他後來勉勵學人說:「個事人人雖具足,功夫不到不方圓,闍黎果欲超群類,應好乘時緊策鞭。」②即是自己長期習禪的經驗之言,主要是漸修與頓悟二者巧妙結合,在廣闊無垠的禪悟實相空間中,領悟生命自在流行的無窮妙趣。他後來廣泛接引學人,也突出表現了頓漸兼顧的中道教化原則。   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善權和尚示寂後,善一又遍游湖湘、三吳、兩浙、巴蜀,廣參天下名望宗匠及大善知識,多方輾轉印證,以為道無異源,不外內在本心本性的清瑩淨潔,一切外求都是舍本逐末的凡夫妄念,嘗有詩自謂:「今古參方學道流,三登九上沒來由,分明本不從他得,苦死區區費腳頭。」③   在外游歷十載後,善一乃浩志返黔。先開法于天龍山普德禪寺,次遷松巋山普光禪寺,越三年複住天龍。在黔說法數十年,一時風動全省各地,深得道俗兩界擁戴,遠近皈依者甚眾。時人稱他:「惟以本分鉗鎚,激勵來學。其接人也,機徑截而不涉廉纖;其說法也,語渾璞而不事雕琢。故能感貴築三十余城,靡不向道皈信。所謂居人所不居之幫,弘人所難弘之法,今于純公見之矣。」④可見他不僅繼善權之後大興臨濟禪道,同時也是貴州乃至西南頗有影響的著各高僧。   從早年起,善一即「夜不用被,限一覺便起」。⑤以後又長期堅持禪式坐睡,踐履平常心是道的禪修生活,曾有《緣事》詩偈自述其事云:「二十余年沒被單,坐來夜靜覺身寒,思量坐臥原無別,爭奈無人為放參。」⑥   善一得法于善權達位,善權嗣月幢徹了,月憧嗣丈雪通醉,丈雪嗣破山海明,破山嗣天童圓悟,這一禪系聯綿昭穆,猶如長江之前浪後浪,人人均有語錄傳世,而《錦法禪燈》、《黔南會燈》兩部地方禪宗史籍,更分別出自這一禪系的丈雪、善一之手,尤可稱為文化史上的佳話。⑦善一曾在丈雪忌日拈香說法云:「雙桂(破山)室中,戳瞎頂額正眼,昭覺(丈雪)室中,打失兩莖眉毛。帶累後代兒孫,東尋西討。今日不肖遠孫,向香菸里拈出,也要諸人共見共知。還知麼?……莫教錯認定盤星。」正是照覺老人的影響構成了他的生命自覺,並轉化為《黔南會燈錄》撰作的重要精神助緣。所以他行腳東南,每經大剎,必廣閱傳燈,博采語錄,歸里後又不憚寒暑,躬歷省內各郡縣,蒐羅散佚,綴以管見,窮一生時間精力,終于撰成《會燈錄》八卷。這當然也是肩荷禪法氣脈的傳承大任,展現大雄無畏生命風姿的結果。自善一之撰述出,不僅一改黔省無佛法的長期成見,而且足見明季貴州傳燈之爛然鼎盛。學者欲考黔中佛教燈系源流,此書至今仍是心須依賴的首要典籍。⑧又曾撰《天學初辟》九篇,抨擊天主教,後由普潤輯入《誅左集》。   除了在精神生命上遙契暗合于丈雪外,善一更直接受到善權禪道風格的薰陶啟迪。月幢得丈雪之傳,善權入月幢之室,善一親炙善權,他們均一脈相承,得正法衣缽,又各有造詣,獨樹一幟。《善一純禪師續錄》載善一《本師塔前炷香詩》云:「報德酬恩一瓣香,于何憑據作商量,吾師面目分明處,啼鳥山花為舉揚」;此即顯示他對恩師刻骨銘心的深厚感情。所以在禪風上,他亦同善權一樣⑨,寓禪于作,遇緣而說,稱性而用,無心應物,到處理成,即以活潑平實之言,演最上乘之妙義,無雕琢之跡,無矯飾之態,渾璞尋常之中,自有無量理趣。可謂既善承師志,又多自由發明。⑩   二   禪悟的境界是即本體即整體,且圓活欣融而無礙的,是自我本性與萬物本體和諧統一的真實呈現或到場。善一說:「第一義諦諸方道,鍾未響,鼓未鳴,未出方丈已前,分付了也。若憑麼,未免誤賺捕風捉影之流,向黑山鬼窟里作活計去在。殊不知,鍾鼓交加,人天普集,一句當天,十方通暢,塵塵剎剎,無處不明,法法頭頭,何所不見。如天普蓋,似地普擎,直教人人共見,個個同明,物我輝融,古今一致,不落見聞,全彰體用。所以道,人人有個無位真人,常在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到這里還迴避得也無?若也迴避得,三世諸佛,歷代祖師,並天下老和尚,一齊入地獄如箭射。既迴避不得,敢問諸人,第一義諦作麼生觀?觀即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11。」「無位真人」是自晚唐臨濟義玄(公元?-867年)以來,歷代祖師論禪,取譬本心本性的形象言說。12足見禪悟要在直接契入自身內在生命的本源,顯露人人本有的真實自性,由此湧現般若觀照智慧,如實知見宇宙人生真諦。「無位真人」出入生命實存的「面門」(感官通道),即是內外心性的十字打開,活潑自由地開顯出禪的世界——通暢澄明,顯隱俱現,即內即外,無內無外,即古即今,無古無今,超越時空,超越知見,即體顯用,即用顯體,究竟圓融,體用全彰。禪悟的存在根據就是人人皆有「無位真人」,而「無位真人」亦只有透過禪悟的本原境界才能顯示自己,如果否認「無位真人」的真實存在,迴避絕待超越的本體自性,那就遠離了諸法實相,迷陷于虛假之自我,無論何人,都應受六十痛棒,「入地獄如箭射」。倘若「無位真人」隱蔽未顯,則是由于未能返照自求,尚未直入生命內部以見本體自性。而真正真實的本體自性,亦不可能通過知性的割裂肢宰而達致,只能從本心一念休歇處悟獲,假如執著名句,妄生分解,捕風捉影,彼我封閉,結果就是:「向黑山鬼窟里作活計去在」,不僅不能解脫,反而自陷于囚籠。   第一義諦不可思議不可言說,因為一思議即是攀緣,一言說便落在(沉淪、坎陷)第二。禪悟亦非思辯的邏輯概念,而是生命(生活)的如實體驗,圓融無礙的悟境,時間的永恆構成,空間的萬物一體,已完全互攝遍收,何有攀緣,何有葛滕?故一涉思議便乖舛,一有言說就不中,主體世界的悟境不能化為客觀生硬的概念,一切擬議都不能道出真正的悟境,一切比況都對道體造成限制性的約束。13在善一這里,甚至「三世諸佛,歷代祖師,也無開口處。才涉語言,便是虛空里釘橛。直教如石含玉,似地擎山,風臨水面,月映寒潭,方有少許相應。所以道,真證不可以言傳,妙契不可以意會。到這里自然花開春樹,葉落秋林,冰河浪暖,寒爐發燄,正當憑麼時,且道家堂穩審,不落諸緣一句,作麼生道?苔封古殿人難道,月銷蒼悟鳳不棲。」14依照善一,真正的悟境只能是禪修者個人的體驗,「帽小知頭大,身寒知衣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一旦一念相應而默契證入,自然身心脫落,空靈通達,究竟無礙,妙義無量,而原先觀念層次的一切問題——諸如能知與所知的對立,能悟與所悟的對立,主體與客體的對立,體驗者與體驗對象的對立等等,亦都一時並了,本來圓融無事,更遑論什麼問題?只是由于「苔封古殿」,「月鎖蒼梧」,即人自陷于妄念之中,才迷元昧本,茫然境轉,能以透入真實存在的殊勝境域。然而儘管如此,「洞然大道本無私,萬彙咸藏不礙之」,真實存在的境域仍然向每一個人敞開,等待每一個體的悟入。因此,道由心悟,心悟乃是智慧的直覺,而非知性的判斷,關鍵在修行者的向上體驗。赤水玄珠,索于罔象,深山至寶,得于無心,即使是公案語錄,如果僅作文字看過,忘記了其中蘊涵的心靈狀態,以致名相支離,頭上安頭,缺少了生命真實的活潑體驗,蛻變為生命實存之外的僵硬符號,也會執著成病,遠離了禪意的世界,喪失了直指人心的原發性生機。「三千七百則爛葛滕,誤賺後代兒孫偏知倒見,五千四十八卷舊故紙,累及天下癡人造心殃于中」。15而釋迦「是法非思量分別所能解」——妙義殊勝之言,一旦刻意求解,也會「轉見思量成窠臼。」16甚至「佛法二字,猶是剩語,那堪論有論無,說新說舊17」。「佛法」假如當成執著的實在,也是尚有滯礙而著了相,本來就無迷,何有悟可言,更何有求悟之「佛法」?非有非無,非新非舊,而且非非有非無,非非新非舊,無所謂有與無,新與舊,亦不存在有無或新舊的問題。所以道(真實存在)不遠人,人自遠之,只要踏實參究,一念覺悟(存在狀態的覺悟),就能由迷而歸極返本,證入真實存在的境域,而自知迷悟一體,有無無別,一切聲色盡是佛法。如僧肇(公元384-414年)所說:「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之即神」18;超越的本體的真實與神聖,其實就內在于事物及心性之中,苟能一念相應,道不遠可知矣。   三   「大道無形,真空絕跡」。19禪悟境界本來無形,原就絕跡,既在經驗范疇之處,當然亦在語言概念之外。然而如果一言得當,源出自性,發自心源,掃蕩妄見,直契本體,可以是殺人刀,當然更是活人劍,亦不妨有所言說,只是不指向認知,而直接通向道體——此謂言不可言之「言」,道不可道之「道」。或直覺的「道言」。「道言」的直覺,超名相、超理知的「道言」。因為「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須藉春風拂」。20否則禪道精神何以繼承,超越的信息何以傳達?「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21所以禪師仍有言說——直接面對第一義的言說,語錄亦層出不窮——在語言結構中保存或傳承禪道生命。于是禪境化為自然現成的語境,語境依禪境自身的領會而道出,在語境本身的自然開啟中,禪語亦天機般地悠然湧現,透過本源性的言說彰顯禪道本體。請看善一如何言說自己的禪悟境界:「天龍峰頂,別是人間,猿啼嶂外,鳥噪云邊。不是目前法,亦非心外事,掀翻陳年骨董,揭舒象外幽玄。玉壺影里劫初前,亙古乾坤不變。且道作麼是應時及節底句?」喝一喝云:「禹刀不到處,河聲流向西。」22又說:「一句截流,萬機寢削,十方坐斷,無去來今,一道坦然,渾無邊畔。豁開正眼,大地山河無寸土,列回光相,本來夜暗與日明。自是清風生八極,得來明月照乾坤。到這里,塵塵剎剎,全彰古佛家風,法法頭頭,總是當人機用。還得麼?果若得到憑麼田地,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乾,佛法流遍天下,空生枉立岩前。不然,一片白云橫谷口,許多歸鳥盡迷巢。」23這是擱置了概念分析的空洞抽象,借用完形譬喻的具象方法,以及不說第一義而彰顯第一義,不說悟境而彰顯悟境的手段,亦即保持語言的本體存在的意蘊結構,避免其作為認知工具造成的區分功能,表達了本不可表達的的禪道精神,傳遞了本不可傳遞的超越信息。當然,即使如此,禪作為無分別相的真空妙有狀態,仍不在語言之內,不在形象之中,真、俗二諦相互交融而仍不能以俗代真。猶如以指指月,以筌得魚,指與筌均非月與魚,既然已經見月,則需渾然忘指,既然已經得魚,則需渾然忘筌。文字般若作為一種智慧,亦心須得意而忘言,最終透過無心無我的澄明境域,如實呈現絕代無二的真實本體。24   大徹大悟的禪道境界,身心脫落,一切放下,無滯無礙,究竟現成。「頭上是天,腳下是地,物物春生夏長,人人眼橫鼻直,一切本自現成,那容節外生枝」。25禪悟的境界根本是對世界打開的,亦即心靈敞開或周遍于萬事萬物,「寒暑陰晴天地德,喜怒哀樂人間事,一切明明本現成,堪笑于中分道理」。26如果離開全部生存本性或萬事萬物,去刻意追求另外一個禪悟的超越世界,那就是「節外生節」,「騎牛覓牛」,「好肉剜瘡」。「玲瓏八面無邊表,廊徹圓明一鑑收;收,收,芙蓉只在秋江上,甚笑騎牛更覓牛」。27「月圓月缺,猶是幻中境界,桂開桂卸,無非世諦馨香。于中有個亙古亙今,不開不卸,無圓無缺底,亦不可作奇特商量。若作奇特商量,腳跟下便與三十痛棒。何故?好肉不上許剜瘡」。28一切本來如此,無多無少,無增無減,並不奇特,更不可作奇特擬思,一擬思即不是。悟之前或悟之後現象界依然都是月圓月缺,花開花謝,芙蓉只在秋江上,只是悟前與悟後,絕對本體的永恆意義或性質有著呈顯與否的不同。然而即使捕捉到永恆性的躍動亦不可執著,甚至悟本身也要無心而忘,對超越本身仍應超越。「僧問:『過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舟,且如何是到岸的消息?』師曰:『有馬騎馬,無馬步行。』」29如果登岸不知舍筏,騎馬不肯下地,甚至還要更覓馬,本來是好肉,偏又去剜瘡,在善一看來,都是病痛,該殺該棒。這是金玉雖好,在眼成屑的道理。因此,所謂「現成」乃是自然源本的整體現成,而非人為強加的片斷現成。自然源本的整體現成,並非只是不自知自覺的渾沌,而是經過否定之否定的禪悟飛躍,是展現在心靈智慧的直覺視野中的自覺自在的境域。臻于此境,即是無心無念,無得無失,主客兩忘,物我不二,囊括萬有,一切具足。猶如自然界萬事萬物一樣,「春山花自開,秋林葉自落」,30不假思索,不待安排,無需造作,無有機巧,如如流行,天然現成。人在其中,亦一切如如,自然法爾,天地全收,群機遍攝,內外貫通,相互和諧,彼此對應。   「天上云開新月出,江頭風靜浪滔天」31;「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里過來香」;「分明有月落波心,自是無云生岑上」32;善一屢用這些詩句,無非是要說明「人境俱不奪」(臨濟語)的至高自在境界。在這樣的境界中,人不僅把自己忘記、消溶在本來現成的宇宙自然之中,如實知見萬事萬物的原本真實。而且人與萬事萬物在究極根源處平等不二,透過禪悟的境域恰能彰顯出共同契入究竟解脫的精神的妙境。「盡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情與無情,蜎飛蠕動,一切含靈,同一體證,同一受用,同一圓明。于中不見有纖毫生佛之相,不見有纖毫凡聖之名,不見有纖毫動靜之形,不見有纖毫得失過患,不見有纖毫物我之分。所以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到這里,如擊石火閃電光,會與不會,總是當人歷歷明明,本自見成底事,無欠無余,纖毫不昧。」33可見萬事萬物中自然源本的整體現成亦是佛心佛性當下的整體現成,以及二者的打並一片。當然,這里的關鍵仍是個體的自證自悟或一心之轉,心迷心染則一切迷一切染,心悟心靜則一切悟一切淨,「會則神通妙用,不會則業識茫茫」。34善一說:「一切明明本現成,堪笑于中分道理」;35「萬法本閒,惟人自鬧」。一個「分」字,一個「鬧」字,最能點出人對現成整體性的無謂肢解妄斷,以及與自我清解本心本性或萬事萬物原本自然的疏離隔絕,「只因一念緣起不定,逐境生情,隨情轉念,隨念分別,有天有地,有物有人,有佛有凡有聖,故起種種生滅,于生滅中,故有種種知解,于知解中,故有種種凡聖之論,于凡聖中,故有種種妄想執著,于妄想執著中,故有種種取舍,于取舍中,故有種種分別,于分別中,故有種種散亂,于散亂中,故有種種顛倒,于顛倒中,故成種種禍患,于禍患中,故使種種不安,種種不和,種種不寧,種種不靜」。反之,如果能真正做到「一念緣起無生,自然當下脫體風流,那有許多之謂」。待由迷入悟,由染入淨,妄執盡去,心念盡息後,「自然道有生有佛也得,有凡有聖也得,有見有聞也得,有取有舍也得,有生有滅也得,有動有靜也得,又說甚麼得失過患,物我分別?所以道,法不孤起,仗境方生,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者,豈不是盡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情與無情,同一體證,同一受用,同一圓明者哉?」36這就是生命由凡入聖,再由聖入凡,即聖即凡,即凡即聖,凡聖不二,從而受用真正屬己的自由自在的存在境界。   四   在月圓月缺、桂開桂謝的現象世界,即可看到超越、永恆的本體意義,而超越、永恆的本體意義,又不離月圓月缺、桂開桂謝的現象世界,此為禪宗特有的現象與本體、世法與佛法相即不二的智慧。善一說:「禪禪禪,飢來喫飯困來眠,道道道,城樓五鼓金雞叫,除卻禪,去卻道,夜半日頭紅杲杲。」37「僧問:『德山托缽,意旨如何?』師曰:『闍黎吃飯也末?』曰:『不曾。』師云:『既不曾,打點缽盂去。』又一僧呈頌不契,師以偈示之曰:『德山托缽下堂前,一撥回頭不強言,珍重莫作奇特會,飢來喫飯困來眠。』」38「舉古德云:『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向上一路,千聖不然,向上一路,熱碗鳴聲。』師云:『古人憑麼告報,大似不會吃飯,詐道不饑,未免自賺顢頇。天龍則不然,向上一路,熱糍粑一個,菜豆腐一碗,吃在肚皮里,一天飽到晚。』」39悟道不可思慮妄求,強作索解,只能在日常生活中,通過直接領悟生活的意義而自然獲得,在無我無執,日日是好日的禪道生活中,40無心證悟而自然證悟,無心修道而自然道成。所以真正的禪悟無任何有別于世俗的奇物,妙用只在自然或本然的平常無事之中。禪的本質即是生意盎然的生活,透過對生活或生命的肯定和熱愛,去積極充實世俗世間各種活動的精神意義,體驗宇宙人生目的性存在的無窮妙趣。「呼牛喚馬,坐東走西,驅奴使婢,訓子教孫,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斷無別故。」41離開現象界而進入超越界,把活生生的存有摒除于本體領域之外,這本身就是心靈或精神分裂的結果,是任何一位自證自悟而成道的禪師所堅決反對的。42禪不僅關懷理想世界涅槃解脫的終極生命境界,而且也關懷生活世界世俗事務的日常精神妙用,並且把兩個世界融成一個整體的境域,從而在與平常人無異的日常世俗生活中,領悟那即整體即本體的禪道理趣。勝義諦與世俗諦,出世法與世間法,徹上徹下,浹然交融,借用儒家《中庸》的話,也可說是「極高明而道中庸」,即做到了極高明與道中庸二者的存在統一。   禪悟境界也是詩化的藝術世界,生命由此充滿了和諧與創造的美感韻響。「士問:『如何是松巋境?』師云:『山前一溪水,山後萬株松』。士曰:『如何是境中人?』師云:『一任客來無管待,柴門閒掩聽松風。』士曰:『憑麼則隨聲逐色去也。』師打云:『非汝境界。』士曰:『只如人境不立時,是何境界?』師云;『非但居士,佛眼也覷不著。』士一喝,師云:『亂叫作麼?』」43禪心禪趣本來就無心無我,如如自然的藝術世界里,山光水色即是禪道審美情趣的見證者與構緣者,不必另去刻意追求現象聲色之外的抽象禪悟世界。人、生活、山水、風景的詩化與禪化原來即是整體(本體)的統一,對作為整體的世界的領悟顯然正是詩意和禪趣交融合一的引人之處。「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悉皆消殞。」44在這種詩化與禪化圓融合一的境域中,不僅萬事萬物都參與了禪悟存在空間的構成,而且時間也本體化為現象直觀的禪道視域:「十五日已前,云迷山色暗,十五日已後,風動水文生,正當十五日,晴霽天清,水碧沙明,漁父笙歌滿岸,樵牧起舞盈岑。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直得牆壁瓦礫點首,燈籠露柱揚眉。山僧一時乘興,作得山偈一首,舉似大眾:青山高突兀,云傍嶺頭生,山前溪澗水,潺潺響似琴。」45在善一這里,時間已不是刻板的勻質流逝的物理時間或主體意識的時間;而是先于任何二元(主與客、內與外等)區分的始源性的本體結構,萬事萬物均可參與其中,一切時空(過去、現在、未來或上下、四方)存在都在這里聚集,化為心靈審美主體的永恆性,並直接與事物的綻出及意義的開顯合一。所以,善一對禪道宇宙全域的時間性的揭示,即是第一義諦與時節因緣的原本溶融不二。《語錄》卷二載「中元日,聖學龍居士請(師)上堂(說法):『鍾鼓交加,人天普集,山野升堂,演第一義。且第一義作麼生演?不見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大眾,且道即今是甚麼時節?此是七月十五日中元地官聖誕之期,聖學居士敦請山僧上堂。正憑麼時,還是舉唱時節因緣底是,發明第一義議底是?』驀拈柱杖云:『看看,時節因緣也在這里,第一義諦也在這里,只是饒你諸人向這里見得分明,天龍柱杖子猶未肯許。因甚不許?』卓一卓云:『紅霞穿碧落,白日繞須彌。』」本體結構的進間當然是詩化或禪化的原初時間,是渾融一體的靈妙聚積與永恆化的生命境域的緣構發生,禪化保存了詩意的原初性,詩性的原初時間護守著禪趣的真實性。時節因緣將存在直接喚出,而存在亦直接參與時節因緣的構成。「春到百花開,秋來林葉落,珍重莫作時節會,千古傳來這一著,人人肚下兩支腳」。46無論春或秋都是禪道本體化時間的形式展開,花開葉落則是禪道本體時間的具體顯象。花開葉落的時間構象,既是當下時節佛性的現成落實,也開啟了絕對永恆性領悟的境域。本體的時間構象展現為人、自然、時間三者的親和——禪的精神性的美感與情感,遠比理性化的認知更使人感到這種親和,從而豁顯了時間視域的存在論意義。人在這種親和的時間視域中,即感即寂,境識渾淪,能所雙忘,當下顯明,覿體純真,不僅在因果活動中超越因果,也在時空活動中超越時空。那融然一體、無始無終的永恆,其實就本源性地現成于生活世界與人的全部生存狀態的深處,成為一切人與自然互徹互貫的生命創造活動的原型,亦是一切生命的學問或學問的生命的基礎。   五   生活世界的主體不能不是具體存有的人,禪道大徹大悟的目的,就是要打破主客兩橛、物我對峙等二元割裂時,主體(心)受制于客體(物)的不自由狀態,從而彰顯「巍巍獨坐大雄峰」的絕對主體性,47表現出心靈解放、精神灑落的大自在大自由。如善一所說:「人人常光現前,各各壁立萬仞,縱橫桂寰中日月,卷舒立方外乾坤」。48這是契入宇宙萬有的內部生命,如實地體驗了人的本真的自由,精神沛然運作,心靈飽滿創造的自由,有如莊子所說「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而這樣的自由是不是可能由邏輯判斷的進路、理性分析的進路達致的,更不可能在主體迷惑于客體、淪入異化的境況中開顯。所以善一要學僧「離心意識參,絕凡聖路學」。49踏實行履,認真體究,並且要起大疑情,有悟入之著力處,要利人濟物,化為真實的生命行動。「參禪若不起大疑情,只向心意識邊搏量,要且盡屬狂解。所以古人道,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不疑則不悟,疑有十分,悟有十分,不是假言」。50他鼓勵參學者說:「凡為參學者,參須實參,學須實學,不可只圖混日而已。豈不知參不明,不是參;學不至,不是學。參不到利人不是參,學不能化物不是學,若言獨善其身,不若三家村里無事漢」。51只有不斷通過漸修的累積,一旦遇著機緣觸發,有意無意之中,忽然默契,才可能電光火石般飛躍頓悟,猶如漆桶子打翻,一片湛然澄明。「天高群象正,海闊百川歸」,無礙無滯的絕對主體性的頓時彰顯,也就意味著真正看清了萬象之中的自己,原來高遠廣大的心量竟與天地宇宙如如同一,利人化物的菩薩事業正是本分之事。善一曾以爆竹為象徵,說明掃蕩無明,驚天動地,直徹本源,猛然頓悟的情境:「赤條條地小身子,緊築無明一肚灰,點著頂額消息發,驚天動地一聲雷」。52可見這里漸修是準備,頓悟是目標。朝參暮究,功夫日久,自然水到渠成,天清月朗。若不達目標,絕不休歇。   為了接引四方學人,善一運用各種方便手法,幫助每一實存主體從解粘去縛中獲致存在的本然,達到生命脫胎換骨、豁然冥契的頓悟終極。他開示學人要「踏碎無明窠窟,斷絕生死根株,今日徹底掀翻,更見了無一物」。53而「本無生滅與去來,說甚涅槃與圓寂,不屬南北與東西,世出世間無彼此」;「生滅異緣皆幻住,真性何嘗有去來」。54所以,必須「揭示頂額正眼,發揮向上宗猷」,亦即透過禪的直接或直觀的心靈主眼,使主體世界敞開(去蔽)于天地宇宙萬事萬物本身,才可能智慧不斷超升,最終獲致真正圓融的頓悟。《語錄》所載種種機緣語句,實質都是具有活潑情景的對機之言,是當下適切于學僧心靈的引導物,是驀然斬斷葛騰枝蔓的殺人刀或活人劍。如「僧問曰:『枯木花開時如何?』師曰:『試摘一朵來看。』曰:『直得某甲無下手處。』師曰:『謝闍黎供養。』」又「僧問曰:『如何是正法身?』師曰:『脫空謾語漢。』曰:『如何是正法眼?』師曰:『瞎!』」55這就是運用遮詮——即通過不是什麼而豁顯是什麼的方法,引導學人領悟那不可言說的真實,使心靈擺脫概念邏輯的膠困纏繞,觸機徹悟而不死煞句下。在人、我對立的兩相遣廢中,理性肢解的殘缺世界立即消溶、轉化為一嶄新的完整的禪道世界,生命亦在妄念滌盡的同時躍入澄明新境。既是遮遣,又如實豁顯;徹悟真空,更蘊含妙有。禪道教化門的微妙精義,善一運用得尤為殊勝精彩。   善一為接引學人而廣泛說法,還突出表現了濃郁的地方風土氣息。如為一刀斬斷學僧以思維之心妄執真實,故猛然給出「盞子撲落地,碟子成七片」之言56,就顯得極為幽默生動。又如「參參參,太無端,悟悟悟,由自負。釋迦出世破草鞋,達磨西來拭濁布。生鐵鑄鍋,飯是米做。一年一度種冬瓜,堪笑滿園都是瓠」。57再如「穿破綾羅只是衣,吃盡千般莫過鹽,茲味本無別,何用假言傳?咦!不言傳,將謂壺中別有天。58」都是用極富地方特徵的語言,道出了普遍性的禪理,簡易平實之中,卻有無量微妙精義,當下即可直入心靈,感受日常生活世界的禪趣。胡國翰說他:「雖在棒喝門庭中,不事搖唇鼓舌,落其圈套,如云門餅,趙州茶,外面觀之尋常,知音者嘗著汗下。」59可謂言簡而中的,大體概括了他的禪道風格。   為了透過日常生活的頓悟妙修來體驗不二法門,從而彰顯包容一切對立可能性的絕對圓融,善一教化後學時亦常常表現出非世俗常識可及的弔詭性格。《語錄》所載弔詭性禪語,可說是俯拾皆是。如「云中木馬嘶,海底泥牛吼,」;「不萌枝上含春色,鐵樹開花遍界香」;「棒打石人頭出血,知音定不等閒看」;60「鞭笞海底泥牛,山頭石虎流血」;「泥牛吼月空谷震,木馬嘶風鐵樹驚」;61「木人攜板云中拍,石女銜笙井底吹」;62「煙云入地收,溪水向上流,青山無寸草,虛空笑點頭」;63「倒騎鐵馬上崑崙,橫駕泥牛耕海岳」;「聾人側耳聽得清,啞子對眾分明說」。64諸如此類,如獅子震吼,非特獨來獨往,亦開啟智慧,令聾瞶皆驚。這些表面不可能而實際為不二法門所容許的簡易吊詭性禪語,在在表現了善一的殊勝禪悟境界與卓傑表現才能。他一方面屢用此類悖謬反語和形象譬喻,表明了禪道境界的超理性、超邏輯性格,從而開啟了容許一切對立可能性自由運作的般若智慧空間;另方面又通過尖銳矛盾或激烈沖突的悖謬禪語,直接打破學人二元性分別智的執著困繞,消解了概念語言分割帶來的僵硬對立及世俗常識所造成的局限,避免揭蔽本身也被提示或說出之對象遮掩。在這些詭譎的禪語形式(超理性的消解形式)的挑激下,參禪者當然極有可能直下轉識成智——分別心轉為般若智,契入絕待透脫的禪道直覺境域,證取那圓融真實的勝義諦不二法門了。   注釋:   ① 《善權位禪師語錄》卷二、《分燈》;台灣《中華大藏經》第2輯,第469冊。   ② 《純一禪師語錄》(以下簡稱《語錄》)卷三,《示大懷禪人》;台灣《中華大藏經》第2輯,第468冊。   ③ 《語錄》卷三,《行腳》。   ④ 超嶼《序》,見《語錄》卷首。   ⑤ 《語錄》卷三,《行實》。   ⑥ 《善一純禪師續錄·緣事》(以下簡稱《續錄》),台灣《中華大藏經》第2輯,第468冊。   ⑦ 參見張新民《錦江禪燈·黔南會燈錄》前言,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27頁。   ⑧ 陳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卷三(北京,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8-29頁)云:「明以前黔南佛教無考,果無考耶?抑無記載耶?有記載而不傳,或傳而為吾人所未見,均謂之無考。自善一純撰《黔南會燈錄》,而明季黔南傳燈之盛,始可考見。使無此錄,或此錄為吾人未見,不亦謂之無考耶?且燈錄與僧傳不同,僧傳列分十科,燈錄僅述習禪一門,其他九科固未之及,而吾人于黔南禪宗以外,亦謂之無考,以是知記載重要。」陳氏長于考據,治學嚴謹,所言絕非虛語。其推重如此,足見是錄之價值。又武作成《清史稿藝文志志補編》「子部釋家類」著錄「《黔南會燈錄》八卷,安純編」,「安純」二字,當依《貴州通志·藝文志》及陳書作「如純」或「善一」,「安」乃「如」之誤也。   ⑨ 《善權位禪師語錄》卷二《塔銘》云:「公(權)獨守平實之旨,……語言雖無潤色,亦無枯寂之態。公賦性純厚,履踐真實,如說而行,如行而說,終身一志,是不可奪。」   ⑩ 善一曾為恩師撰作《行實》;《善權位禪師語錄》之梓行,他亦曾預役,有校讎之勞。二人禪道風格頗為接近,然仍有某些細微處的不同,善加體悟仍會發現。   11《語錄》卷一,《上堂》。   12 《古尊宿語錄》卷四載義玄上堂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下禪床把往云:「道、道!」其僧擬議,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   13 釋迦說:「一切語言,皆為戲論」;孔子說:「予欲無言」;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莊子說:「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說:「對于不可言說者,應該保持沉默」;都表達了語言不能說出第一義諦的窘境。   14 《語錄》卷三,《示眾》。   15 《語錄》卷一,《上堂》。   16 《續錄·上堂》   17 《語錄》卷一,《上堂》。   18 僧肇《肇論·不真空論》。   19 《語錄》卷三,《示眾》。   20 《語錄》卷一,《上堂》。   21 《語錄》卷二,《上堂》。   22 《語錄》卷二,《上堂》。   23 《語錄》卷三,《示眾》。   24 參閱馮友蘭《禪宗的方法》,載《貞元六書》下冊,上海,華東師大出版社1996年版,第947-957頁。   25 《語錄》卷一,《上堂》。   26 《語錄》卷二,《小參》。   27 《語錄》卷二,《上堂》。   28 《語錄》卷一,《上堂》。   29 《語錄》卷一,《上堂》。   30 《語錄》卷一,《上堂》。   31 《續錄·上堂》   32 《語錄》卷一,《上堂》。   33 《語錄》卷三,《示眾》。   34 《語錄》卷一,《上堂》。   35 《語錄》卷二,《小參》。   36 《語錄》卷三,《示眾》。   37 《語錄》卷一,《上堂》。   38 《續錄·機緣》   39 《續錄·拈古》   40 《語錄》卷一,上堂:「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日,一日十二時,年年是好年,月月是好月,日日是好日,時時是好時。」   41 《語錄》卷二,《上堂》。   42 禪既不是生活又更是生活,既高于生活又不脫離生活,因為說似一物即不中。然而無論如何,生命的「在世」(包括出世的「存在」)的體驗總是必要的,不能把禪從生活世界中剝離出來單獨言說。   43 《語錄》卷三,《機緣》。   44 《續錄·上堂》   45 《續錄·上堂》   46 《語錄》卷二,《上堂》。   47 《語錄》卷二,《上堂》。   48 《語錄》卷一,《上堂》。   49 《續錄·示眾》。   50 《續錄·小參》。   51 《續錄·勉參學》。   52 《語錄》卷三,《爆竹》。   53 《語錄》卷二,《舉火》。   54 《語錄》卷二,《小參》。   55 《續錄·機緣》   56 《語錄》卷一,《上堂》。   57 《語錄》卷三,《偶言》。   58 《語錄》卷一,《上堂》。   59 胡國翰《序》,見《語錄》卷首。   60 《語錄》卷一,《上堂》。   61 《語錄》卷二,《上堂》。   62 《語錄》卷二,《小參》。   63 《語錄》卷三,《綱宗偈》。   64 《續錄·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