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天台智者大師的世壽與生年(張風雷) description: "[北京]華林,2001年第1期83-87頁【標題注釋】本文曾以《智者大師的世壽與生年》為題,發表在普陀山佛教文化研究所主辦的內部流通刊物《正法研究》學術年刊的創刊號(1999年11月出版)上。筆者近來瀏覽史傳,又于《國清百錄》卷四所載隋柳顧" --- [北京]華林,2001年第1期   83-87頁   --------------------------------------------------------------------------------   【標題注釋】本文曾以《智者大師的世壽與生年》為題,發表在普陀山佛教文化研究所主辦的內部流通刊物《正法研究》學術年刊的創刊號(1999年11月出版)上。筆者近來瀏覽史傳,又于《國清百錄》卷四所載隋柳顧言所撰《天台國清寺智者禪師碑文》及唐道宣《續高僧傳》卷三十《真觀傳》中,發現一些重要的相關史料。此次藉湛如博士約稿之機,在原文的基礎上略加增補,予以發表。   【作者簡介】張風雷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系   --------------------------------------------------------------------------------   天台智者大師智顗,是我國陳、隋之際的著名佛教領袖和佛學思想家,被天台宗人尊為四祖(中國佛教天台宗高推龍樹為初祖,以慧文、慧思為二祖、三祖),實際上是中國佛教天台宗的真正創始人。   天台智者大師在佛教史上貢獻巨大,影響深遠,自隋唐以來,為其樹碑立傳者,代有其人。在這些有關智者大師的傳記中,最有影響的當推智者的高足章安灌頂(公元561-632年)為乃師所撰的《隋天台智者大師別傳》,以及初唐沙門道宣(公元596-667年)所撰的《續高僧傳》卷十七《智顗傳》。後來的各種智顗傳記,無不是以此二者為藍本而有所益損。然而,關于智者大師的世壽年歲,《別傳》與《續高僧傳 智顗傳》所載並不統一:《別傳》載智者世壽六十,《續高僧傳 智顗傳》則謂智者世壽六十七。由于智者卒于隋文帝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多傳並載,均無異議,故智者世壽年歲的多少實直接影響到對其生年的推定。這無論是對天台宗傳人而言,還是對一般的佛學研究者來講,都不能不說是一個亟須澄清的大問題。   對于這個問題,近世的著名學者如陳垣先生、湯用彤先生等,都曾給予關注,並釐定智者「世壽六十」之說為正,「世壽六十七」之說乃系誤傳。如陳垣先生謂:「《續僧傳》、《弘贊法華傳》作年六十七,《智者大師別傳》、《景德錄》、《釋門正統》作年六十,與《佛祖統紀》九《法喜傳》『陳光大元年智者年三十』之說合,今從之。」(注:陳垣《釋氏疑年錄》卷三,中華書局,1964年,61頁。)湯用彤先生在所作「智者年表」中亦謂:「梁武帝大同四年戊午智顗姓陳氏,字德安,生于荊州之華容」,「卒時……年六十,僧臘四十」,「《續僧傳》謂卒時六十七歲,當誤」(注:湯用彤《隋唐佛教史稿》,中華書局,1982年,129-131頁。)。   陳垣先生和湯用彤先生的這種說法,已為現今的佛教學術界所普遍認同。因此,關于智者的世壽和生年問題,本不必再辨。然《續高僧傳 智顗傳》影響巨大,「智者世壽六十七」之說為《弘贊法華傳》、《天台九祖傳》、《佛祖歷代通載》等唐宋以來的多種佛教史傳所襲用,至今仍時或見。1997年秋,筆者赴天台國清寺參加紀念智者大師圓寂一千四百周年學術研討會,回程途經智者圓寂處之新昌大佛寺,見寺中有近人所立智者大師碑,仍依《續高僧傳 智顗傳》,謂智者世壽六十七。可見謬種誤傳,影響及于今日。再者,陳垣、湯用彤諸先生雖訂正《續高僧傳 智顗傳》之誤,然其所舉史料亦有未盡處。茲將有關智者世壽與生年之重要史料,依歷史年代之先後順序條列如下,並略加考辨:   (一)智顗《遺書與晉王》中謂:「貧道在世六十年(注:灌頂《國清百錄》卷三,《大正藏》卷四六,810頁中。)。」此《遺書》乃智者去世前三日,即隋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親口所述。智者卒後,其弟子智越遣僧使灌頂、普明奉《遺書》與隋晉王楊廣,楊廣于開皇十八年正月二十日作《答遺旨文》。智者《遺書》與晉王《答文》,具載于灌頂所編之《國清百錄》卷三。這是關于智者世壽年歲的最早、最直接、最權威的記載,惜乎學者多未加注意。   (二)隋 柳顧言《天台國清寺智者禪師碑文》謂:智者「仍索僧伽梨大衣,手自披著,回身西向,端坐遷神,春秋六十(注:灌頂《國清百錄》卷四,《大正藏》卷四六,818頁中。)。」此《碑文》乃隋秘書監、開府儀同三司柳辯(字顧言)于大業元年(公元605年)奉煬帝之敕而作,其可靠性與權威性自不待辯矣。   (三)隋 灌頂《天台智者大師別傳》謂:智者「以大隋開皇十七年歲次丁巳十一月二十四日未時入滅,春秋六十,僧夏四十(注:《大正藏》卷五十,196頁中。)。」   (四)唐 道宣《續高僧傳》卷十七《智顗傳》謂:智者「卒于天台山大石像前,春秋六十有七,即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按:宋、元、明本「二十二」均作「二十四」)日也(注:《大正藏》卷五十,567頁中。)。」若依此推算,智者當生于梁武帝中大通三年(公元531年)。   (五)唐 道宣《續高僧傳》卷三十《真觀傳》有言:「天台智者,名行絕倫,先世因緣,敦猷莫逆,年臘既齊,為法兄弟。」(注:《大正藏》卷五十,702頁中。)所謂「年臘既齊」者,謂智者與真觀二人年齡、僧臘皆同。同《傳》又謂,大業七年(公元611年)真觀卒時,年七十四。依此推算,真觀生于梁武帝大同四年(公元538年),此亦當為智者之生年,反合智者世壽六十之說。以此反證《續高僧傳》卷十七《智顗傳》所謂智者世壽六十七之說,其矛盾昭然可見。   (六)唐 惠詳《弘贊法華傳》卷四《智顗傳》謂:智者「卒于天台山大石像前,春秋六十有七,即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按:宋、元、明及續藏經本「二十二」均作「二十四」)日也(注:《大正藏》卷五一,23頁上。)。」此說顯然源自《續高僧傳 智顗傳》,即其文句亦全同于彼矣。   (七)唐 湛然《止觀輔行傳弘決》卷第一之一述智者行跡,謂:「初梁太平二年,魏主令宇文泰破梁元帝二十萬眾,大師時年十八,至襄州果願寺依乎舅氏而出家焉。至陳太平三年,時年二十,進受具足,依慧曠律師通于律藏。至陳乾明元年,始入光州依思禪師稟受禪法,時年二十三歲。至陳光太元年,辭師入鄴(按:宮本「鄴」作「業」),時年三十。至陳太建七年,初入天台,時年三十八。……至陳貞明三年,即隋開皇十一年,旋荊置寺,以答地恩。……至十四年,時年五十七,于彼玉泉而說止觀。」(注:《大正藏》卷四六,142頁下。)湛然此段敘述,年代多有謬誤,如謂「初梁太平二年,魏主令宇文泰破梁元帝二十萬眾」云云,實則西魏破梁元帝在梁承聖三年(公元554年);梁雖有「太平」年號(梁敬帝),然梁太平二年當公元557年,距西魏破梁元帝已有數載。又如「至陳太平三年,時年二十」,實則陳無「太平」年號,當為梁太平二年。再如「至陳乾明元年,始入光州依思禪師稟受禪法,時年二十三歲」,其中「陳乾明元年」之說亦誤,陳無「乾明」年號,實當為陳天嘉元年,即北齊乾明元年也。又,「至陳貞明三年,即隋開皇十一年,旋荊置寺,以答地恩」云云,亦有誤:陳貞明三年當隋開皇九年而非十一年,是年隋滅陳,智者雖欲西游荊湘,然至匡廬而止,開皇十一年始入荊湘以答地恩。湛然《止觀輔行傳弘決》中的上述錯誤,後為南宋志磐之《佛祖統紀》所修正。湛然所述雖有如是之謬誤,然其所言「陳光太(按:「太」當為「大」)元年,辭師入鄴,時年三十」、「陳太建七年,初入天台,時年三十八」及(隋開皇)十四年,時年五十七,于彼玉泉而說止觀」等,均與智者世壽六十之說合。   (八)北宋 道原《景德傳燈錄》卷二七《智顗傳》謂:智者「命筆作《觀心偈》,唱諸法門綱要訖,趺坐而逝,壽六十,臘四十」(注:《大正藏》卷五一,432頁下。)。此即陳垣先生《釋氏疑年錄》所引徵者。   (九)南宋 淨梵《智者大禪師年譜事蹟》:「梁武帝大同四年戊午,禪師一歲。……六十歲,赴召至新昌石像前,端坐入滅,當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未時也。」(注:《大正藏》卷四六,823頁上、下。)該《年譜事蹟》附于南宋淳熙十二年(公元1185年)乙巳蘇州北禪無量壽院傳天台祖教沙門淨梵校刻之《國清百靈》後,未注明作者,然其末句謂「自(智者)入滅至宋淳熙十二年乙巳,得五百九十二歲矣」,其後有淨梵及白蓮住山戒應于同年所題之《題〈百錄〉後序》,據此推測《年譜》的作者或當為淨梵。近人引用此《年譜事蹟》,亦有以作者為戒應者。為行文方便計,該《年譜》作者姑作淨梵。此為現存最早直接明確記載智者生年之史料。   (十)南宋 士衡《天台九祖傳 四祖天台教主智者大師傳》謂:智者「卒于天台山大石像前,春秋六十有七,即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也」(注:《大正藏》卷五一,100頁下。)。此說亦據《續高僧傳 智顗傳》。   (十一)南宋 士衡《天台九祖傳 四祖天台教主智者大師傳》雖謂智者卒時「春秋六十有七」,然甚可注意者,該《傳》宋嘉定四年辛未(公元1211年)刻本夾注有云:「本朝翰林學士扈蒙《序》云:大師梁大同四年戊午秋七月生。」(注:《大正藏》卷五一,100頁上。)扈蒙字日用,北宋初遷翰林學士,太祖雍熙三年(公元986年)以工部尚書卒,年七十二。《宋史》卷二六九《扈蒙傳》謂:蒙好釋典,多著述,有《鰲山集》二十卷。依《天台九祖傳》夾注所引扈蒙《序》之言,智者生于梁大同四年戊午,則卒時當年六十,與《別傳》合,而與《天台九祖傳》正文相背。扈蒙此說,本是比南宋淨梵《智者大禪師年譜事蹟》更早明確記載智者生年之史料,惜乎扈蒙文集散佚,僅存殘篇,不知此所謂「扈蒙《序》」究何所指矣。   (十二)南宋 宗鑑《釋門正統》卷一《天台教主智者靈慧大師世家》謂:智者「世壽六十,僧臘四十」(注:《續藏經》第130冊,738頁上。)。此說與《別傳》同。   (十三)南宋 志磐《佛祖統紀》卷六《四祖天台智者紀》述智者行跡,除于本文中明言智者「春秋六十,僧夏四十」(注:《大正藏》卷四九,185頁上。)外,于夾注中亦多附年歲,如:「誕靈之夕,神光發屋」,夾注云:「梁武帝大同四年戊午」(注:《大正藏》卷四九,181頁上。);「年十七,值元帝江陵失守」,夾注云:「據歷推之,應年十七,《別傳》作『十五』者,誤」(注:《大正藏》卷四九,181頁上。);「年十八,辭兄求去」,夾注云:「梁敬帝紹泰元年也」(注:《大正藏》卷四九,181頁上。);「二十進受具戒」,夾注云:「梁太平二年也,是年九月,禪位于陳武帝」(注:《大正藏》卷四九,181頁中。);「陳文帝天嘉元年,時思禪師止光州大蘇山,即往頂拜」,夾注云:「《輔行》作『乾明』者,誤,時年二十三歲」(注:《大正藏》卷四九,181頁中。);「以陳光大元年,同法喜等二十七人初于金陵」,夾注云:「此陳廢帝時,師年三十」(注:《大正藏》卷四九,181頁下。);「止瓦官前後八載,……秋九月,遂入天台」,夾注云:「《輔行》謂此年三十八歲」(注:《大正藏》卷四九,182頁上。)。又,《佛祖統紀》卷九《法喜傳》亦謂「陳光大元年,與同學二十七人從智者至金陵游化」,夾注云「時智者年三十」(注:《大正藏》卷四九,197頁上。),此即陳垣先生《釋氏疑年錄》所引徵者。以上所列之正文及夾注,皆與「智者世壽六十」之說合。《佛祖統紀》述智者行跡,多據灌頂《隋天台智者大師別傳》、《國清百錄》及湛然《止觀輔行傳弘決》,故于智者世壽年歲,依《別傳》而不依《續高僧傳 智顗傳》。同時,《佛祖統紀》還對《別傳》及《止觀輔行傳弘決》中的個別年代錯誤作了訂正。   (十四)元 念常《佛祖歷代通載》卷十《天台智者禪師傳》謂:智者「卒于天台大石像前,春秋六十七矣」(注:《大正藏》卷四九,560頁中。)。此說亦據《續高僧傳 智顗傳》。   由上引隋唐至元代的相關史料可以看出,不但與智者同時代的隋秘書監柳顧言奉敕所撰的《天台國清寺智者禪師碑文》、智者高足灌頂所撰的《天台智者大師別傳》、天台九祖荊溪湛然之《止觀輔行傳弘決》、宋初翰林學士扈蒙之《序》、北宋禪宗傳人道原之《景德傳燈錄》、南宋天台傳入淨梵之《智者大禪師年譜事蹟》、南宋天台傳人宗鑑之《釋門正統》、南宋天台宗人志磐之《佛祖統紀》等所言,均可證成智者世壽六十之說,而且智者本人在臨終的《遺書》中亦自謂「貧道在世六十年」。而智者世壽六十七之說的始作俑者,則為初唐沙門道宣之《續高僧傳 智顗傳》,稍後惠詳之《弘贊法華傳》、南宋士衡之《天台九祖傳》、元代念常之《佛祖歷代通載》等因之。道宣雖廣聞博識,然其為前代眾高僧立傳之時,于傳主之生平年歷事蹟等未必皆知之詳確,難免錯謬,此例非一。如前引其所撰之《智顗傳》與《真觀傳》,關于智者世壽與生年的說法便不能統一。若依《真觀傳》,則恰可證成智者世壽六十之說,反與灌頂之《別傳》相合,而與其自撰之《智顗傳》相違。惜乎後人不辨,盲目因從,致使謬種誤傳,逾千年而不息。今所以不憚煩瑣,詳舉史料者,冀使學者知正說之根苗,辨誤傳之源流,不復以訛傳訛也。   綜上所論,可以確知:智者卒于隋文帝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世壽六十,僧臘四十,其生年當在梁武帝大同四年(依宋初扈蒙之說,在秋七月)。若以西歷計,梁武帝大同四年當公元538年,隋文帝開皇十七年當公元597年,故一般史家皆以公元538-597年為智者生卒年。晚近楊曾文先生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推定智者卒日隋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實為公元598年1月7日,故應以公元598年為智者卒年(注:楊曾文《關于中日天台宗的幾個問題》,《東南文化》1994年第2期,78頁。)。然楊先生據此推斷智者生年為公元539年,則有所未妥。當以智者卒年隋開皇十七年上推六十年至梁武帝大同四年(公元538年)為其出生之年,而不應以公元598年上推至公元539年(梁武帝大同五年)。總之,智者生卒年當為梁武帝大同四年(秋七月)至隋文帝開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若以西歷計,則為公元538-5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