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唯識學與業果輪迴 description: "業果輪迴這個概念是佛教最基礎,但也是被很多人誤解的觀點之一,許多人大概看到這個詞的時候就很容易和迷信、神話等聯系在一起的。但是,作為最為崇尚智慧的佛教來說,這個觀點的提出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自己非常堅實的理論基礎。記得以前看《宗喀巴大師應化" ---   業果輪迴這個概念是佛教最基礎,但也是被很多人誤解的觀點之一,許多人大概看到這個詞的時候就很容易和迷信、神話等聯系在一起的。但是,作為最為崇尚智慧的佛教來說,這個觀點的提出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自己非常堅實的理論基礎。記得以前看《宗喀巴大師應化因緣集》的時候,其中提到宗大師看到《釋量論》後的感受:   「法稱論師所造的釋量論共有四品,其中第二品是《成立量士夫品》。在這一品里面,以流轉門和還滅門來證明佛是一切智者。   簡單的說,從流轉門的論述,目的在使人明了示現的佛,是怎樣修來的。從還滅門的論述,目的在使人明了最初應決擇四諦的道理,方能證得功德圓滿。整品如此不斷的作反覆論證,以正理證明如何才能成佛和有前生後世的輪迴說。   大師閱讀到這一品(指《釋量論·成立量士夫品》)時,對法稱論師論著的理路,引起無量不可厭伏之猛利信心。這時,毛髮豎立,悲喜交加,眼淚撲籟籟的直流下來。以後每次閱讀釋量論時,都是如此。」   從此來看,從嚴格的佛教教理來做辯論,也是完全可以成立業果輪迴說的。   5月15日,我們趕去清華大學,聽了香港慈氏學會導師王聯章先生在這里舉行的一場演講,講的題目就叫做「佛教的輪迴觀」,聽說他最近每周四都會在清華演講,下面依次次是解脫論、菩提心與菩薩行、大涅槃與大菩提。王先生對我們寺院的文化建設也是非常熱心和支持,特別為寺院贈送了慈氏圖書館的大量研究文獻資料。最近也一直在西北等地高校巡迴演講,介紹佛學,弘法熱情之高非常令人敬佩。   最為難得的是王先生先後追隨香港數位大德研習佛學,特別是唯識學更為熟諳,能熟練地用佛教唯識學的觀點解釋佛教龐雜的理論,為大學生們提供了一飽耳福的機會。   講座前,主持講座的清華老師對講座的因緣和王先生做了一下介紹:   「為了推動清華佛學的研究和發展,由我們哲學系聯系、邀請,請王聯章先生來做系列的佛學演講,上一次已經進行了四次的演講,受到了老師和同學們的熱烈歡迎,周邊的一些北大等學校的老師和學生也慕名而來,效果非常好。   王先生早年師從與香港唯識學的一代宗師羅時憲老先生,羅先生的淵源學術可以追溯到太虛大師、歐陽竟無大師等等。羅老先生對王先生有個評價:稱王先生足以登那爛慈恩之堂奧,對唯識學的研究能夠融會貫通,等堂入奧。後來王先生長時擔任香港慈氏學會的導師,而且擔任《大藏經選要》副總監修,還是清華的偉倫特聘教授。   最近一兩個月他的學術活動非常繁忙,在西北、浙江、台灣推動佛學事業的發展,期間他還兩度到了清華來演講,對教育和佛學事業推動的功德和熱情令人欽佩。」   接下來就開始了講座,不過王先生並沒有先開始講起來,而是先提議:「先借用大家一點時間,為四川這次大地震的死難者默哀,還有幸存者,希望他們趕快得到獲救,受傷者趕快康復,災難能夠趕快平息。我們一起默哀一分鍾,好嗎?」   接著,他介紹了一下慈氏學會的努力:   「我們14號已經呼籲慈氏學會的所有護法以及香港、台灣和其他的朋友們一起誦經,迴向死難者,希望幸存者能夠趕快被救出來,負傷者能夠趕快康復。因為這個佛教就叫做共業,跟我今天講的題目非常有關系。」   「今天我講的題目是:佛教的業果輪迴觀。這個是個很有爭議的題目,要說明我講的是業果輪迴,一般講的因果,並非是簡單的因果,努力吃飯就飽、努力學習考試就好的這種因果,這個杯子掉下去會摔碎,也是因果。佛教的因果是與輪迴相結合的,因果與業論相關聯。   輪迴是往復循環、流轉的意思,就是在六道里面流轉,又叫六趣:天、人、修羅、地獄、鬼、傍生。又可以分為三界:欲界,「欲」指欲望包含男女之欲和飲食之欲;更高一層叫色界,色是指物理現象,物質世界,這個界別是說有一類生命體已經沒有男女情欲,心態能夠經常保持在很平衡,在禪定里面,其他宗教指的神就類似這種境界,但它不是宇宙的主宰,佛教不承認這個世界有主宰的,有一個創造世界的主人,造物主,佛教不承認。只是承認他修道修得很好,或者做善事做了很多,有很大的福報的一種境界而已,這個叫做色界。有人說這個是神話,其實不是,道家也講到這個問題,《莊子·逍遙游》里面談到叫真人,就是一種修養很高境界的人。在日本有過研究,有一些修行人長期習慣了一種簡單的生活方式,他們飲食很少,甚至只飲用一些液體,這樣長期以後他的生理結構就發生了變化,所以他圓寂以後身體不會腐化,變成樹一樣。當然這個不是佛教修行要追求的境界,釋迦牟尼自己也是火化的。再上面叫做無色界,是禪定境界達到最高的一種境界,沒有物質身體,只有精神狀態,長期處在禪定狀態。當然這也不是佛教要追求的境界,僅僅長期處于禪定狀態不和社會發生關系,這也不是大乘佛教的本懷。中國有句話叫「想入非非」就出自這里,無色界中最高的禪定境界叫做「非想非非想處」,不是有思想,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思想,不是死了。當然這個並不是佛教追求的境界,佛教要解脫煩惱,但是還要參加這個社會,去這個世界救度這個世界,幫助這些眾生,這個是佛教要追求的境界,好像蓮花一樣出污泥而不染,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而不是說逃避,跟這個世界不發生任何關系。   輪迴就是在這個六道、三界里面轉來轉去,佛教認為只有今生的看法是斷見,但生死輪迴永遠下去,沒有結束也是錯的,叫常見。佛教是中道見,就是的確有生死輪迴,但生死輪迴有一天也可以解脫出來,這是佛教的正見。美國的張澄基教授說過:佛教的輪迴觀不是常見也不是斷見,所以不是一個圓圈,圓圈是轉來轉去,永遠沒有結束;也不是直線,我們看到的這個直線只是無限長中的一段來討論,所以沒有前生、後世嗎?你沒有看到,你只是看到其中a、b這一段而已。所以張教授做了一個很好的比喻,說佛教的輪迴觀是螺旋式的上升,可以解脫;當然也可以下降,直到無間地獄,但通過修道可以解脫。   基督教也講輪迴,他們的學者已經研究出來了,不過他們的輪迴是很簡單的輪迴。為什麼有輪迴呢?輪迴的因果關系不是有一個宇宙的主宰,很多人搞不清楚佛和神的區別。唯識學專門講這個業的理論,業從《阿含經》就開始講。業是一種行為力,業力就是行為的力量。   業的理論並非佛教獨有,古印度婆羅門教的《奧義書》中講的就是業論。《奧義書》中講自我如尺蠖一樣,從一片樹葉爬到另外一片樹葉,這個樹葉就是我們的身體。它的理論中是有個真實的個體的,「我」,按照西方的說法叫做「神我」存在,永恆不變。   而佛教最初原始佛教就是講無我的,近代梁啟超先生講到佛教說佛教說到最後就是四個字:「無我我所」。這個「我」是有常、一、主宰、實質的意思,我所是我擁有的東西。而佛教講無我,沒有一個真實本質的我。《阿含經》里面就講無我,三法印里面最主要一個法印就是無我。所以如果有人說佛教講人死後有一個永恆不滅的靈魂,這個人講的絕對不是佛法。中國古代《周易》有三易:變易、不易、容易,也在講無常的道理。   到了大乘佛教更進一步,叫做空。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空是沒有實體、實質的意思。所以佛教講體是空的,相是假的存在,用是存在的,這個作用和相加起來叫做幻有,或者假有,不是真有,像這個講座,也是存在,但是假的存在,半個、一個小時以後就沒有了。   佛在世時,佛僅告訴你要去修行得到結果,而不講理論,說食數寶。但佛入滅後,阿羅漢、佛都不在了,靠什麼成立佛教的理論呢?靠輪迴。如果你不講輪迴,佛教整套理論只是一套倫理道德的理論,與其他的沒有區別。佛講的理論可以實現的話,歸根結底有一個重要的理論是輪迴理論。你這一生不行,下一生可以繼續努力,總能夠實現。既然說無我,那到底誰去輪迴?沒有靈魂誰去輪迴?業。   業是什麼呢?部派佛教其中一派叫無表色,業力是無表色,無表是看不到的,色就是物質,是存在的,空間是存在的,好像分子、原子、電子一樣,累積到某個程度就讓你輪迴。最厲害有個犢子部乾脆說有個「我」,佛教不是不講我的,但不是一般的我,叫勝義我(或勝義補特伽羅),太過火了,就受到了批判。所以印度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世親菩薩造的《俱舍論》中「破我品」專門破犢子部的這個我。   到後來大乘龍樹菩薩空宗,他用否定一切的方法讓你達到最高的智慧,所以他沒有討論怎麼輪迴,業力怎麼存在。一直到大乘的唯識學,當時印度叫瑜伽行派,為什麼叫「瑜伽行」呢?因為這一派人最重視修行,瑜伽師很重視禪定,「瑜伽」意思是相應,與真理相應。這個瑜伽是修止觀,不斷思惟佛教的道理,希望能與真理相應。後來中國不叫瑜伽師,叫禪師,是最重視修行的。禪又叫做禪那,意思是思維修。禪不是坐在那里什麼都不想,這種叫「枯禪」,和石頭一樣。坐禪是要想東西的,想佛法,《攝大乘論》中講修行就是八個字:多聞薰習,如理作意,這叫修習。每一分、每一秒與真理相應,並不僅僅是在打坐的一兩個小時才算的。所以有人說我念佛念了半天沒辦法對治煩惱怎麼辦,我問他念了多久?他說念了半個小時。我說你工作了十幾個小時,家務四五個小時,這麼長時間累積的這麼多煩惱用半個小時改過、糾正過來,怎麼可能呢?根本不成比例。你要在每個事情上,工作上、家務上都用佛法的精神去做,每一個念頭都是跟佛法相應,才能沒有煩惱。   為什麼業力會導致輪迴?因為有意識,業有三種:身業、語業、意業。其中思是主要的,思叫意志,觸、作意、受、想(感受)、思(意志)。思有三種:審慮思、決定思、發動思,這種思久了,就叫薰種子,久了之後會形成名言種子。名言是一大堆相關的名詞、概念,比如你去救人,他沒有被淹死,他的生命得到延續,他的家人感覺很開心,不會痛哭流涕很悲慘,讓他的家人開心,對你很感恩,這個人得到健康、愉快的狀態,很多人讚美你的行為,這些全打進你的內心,影響社會上面輿論對你的評價,你自己心里面也很安慰,這些都是一些名言種子。所以你做救命這件事情的時候,跟長命、健康、尊敬、愉快這些結合在一起,當你做一件善事的時候,你的業種子就拉動一批力量,這些善的種子就和這個業結合在一起,就存在你的內心。當你不斷做善事,這種力量越來越強,最後有一天你這一生的生命結束了,這種力量就爆發出來形成下一生的生命。下一生什麼生命呢?你不斷做善事,就得到健康、長命、得到尊重、家庭幸福,而反過來也是一樣。   這一生結束了,這些種子存在哪里?阿賴耶識(也叫第八識,藏識)。就像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郵箱,里面存著很多資料一樣,每個人有一個阿賴耶識,你的行為不斷薰種子,不斷存資料進去,不斷累積。就是功能組合的一個資料庫,你存了這些東西,是無形的一些東西,找不到,就比如記憶力,五十歲、六十歲還有,但找的話是找不到的。它無形無相,用一種力量、信息存下去。   輪迴的問題在原始佛教講的比較簡單,但到大乘佛教就不得不講得比較詳細,不然大家會認為輪迴這個理論是假的,虛構的。所以就用第八識來講,非常圓滿,在釋迦牟尼後七八百年誕生。西方最近兩三百年的心理學也只是講到潛意識,而且還不是這樣用的,不能解釋輪迴問題。就如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的郵箱,自己的資料庫,每人都有自己的阿賴耶識,這個阿賴耶識不是『我』,可以改變,但永遠不會亂。你自己的行為只會存在你自己的阿賴耶識里,不會傳給另外一個人。自作因,自受果,唯識講善因得樂果,惡因得苦果。   最後,用蘇東坡講的一首詩來結尾:『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你在生死輪迴中怎麼會認識輪迴呢?只有跳出輪迴,才能夠真正認識輪迴,看到輪迴。人類的歷史不斷重複,只是不同形式而已。」   聽完後,主持講座的老師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清華歷史上國學院有四大導師,都是有很高佛學造詣之人。現在再談起佛學,這恐怕也是一種輪迴。佛教是三大宗教世界性宗教之一,是中國儒釋道三大傳統文化之一,唯識學在『五四運動』後又成為推動中國思想發展的一個很重要動力,所以我們非常感謝王先生這次能夠這麼熱情地來為我們做的這場講座。」   因為時間比較緊張,而且王先生剛從陝西師范大學演講過來,一下飛機就趕到了清華,主辦方照顧到他怕他太過勞累就沒有安排答疑。但看得出來,學生們還是非常希求他做進一步的解釋的。有些學生不等結束,就搶先起來問問題,並且擁著他出了教室直到上車,王先生也很隨順地和大家做了一些交流。從講堂出來,大家面貌都一振,莫不歡喜踴躍,為王先生的淵博學識,更為他這種五十一歲的人卻如此高漲和飽滿的弘法熱情。這些,將給我們以長久的激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