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佛教經典常談 六、華嚴經(渡辺照宏) description: "世間有很多快樂,但是沒有如神聖的靜寂那樣的樂。絕對的真理才是佛陀的住處,有卓越的觀察力者才能正確了知。" ---   世間有很多快樂,   但是沒有如神聖的靜寂那樣的樂。   絕對的真理才是佛陀的住處,   有卓越的觀察力者才能正確了知。   《大方廣佛華嚴經》   《華嚴經》的全名是《大方廣佛華嚴經》,漢譯有三本,依卷數分別稱為《六十華嚴》、《八十華嚴》和《四十華嚴》,其中第三本只相當于前二本的最後一大章   。   《華嚴經》中,現存有梵文原典的只有和(注:此外,的大半與一部分在siksāsamuccaya(漢譯《大乘集菩薩學論》)中被引用,由此可見其原文。)。這兩章都被當作獨立的經典,在尼泊爾分別被列入「九法」之中。   再者,《華嚴經》中有許多部分分別被漢譯為獨立的經典。翻譯最早起自二世紀後半,新的翻譯甚至到八世紀末,在這期間同本經典有幾次被翻譯,若加以比較,就可以看出其變遷的痕跡。再者,也有不同異本同時並行的情況。若從有各種漢譯單行本來看,我們可以推定說:《華嚴經》是由原來個別獨立的經典逐漸匯集而成的。   華嚴(注:華嚴的原文或許是Ganda-vyuha:的語義有許多爭議,但是我把它看作是vrnda(「花束」、「群集」)的俗語形,在「花束的構成」這個意義下,被譯成「華嚴」。但是這原來是的題名,後來似乎是以此來作為《華嚴經》整體的名稱。在現存的梵語本中,Ganda-vyuha也是(入法界品>的名稱。在西藏語的資料中也是一樣,不過是將經典整體的梵文名稱說成Buddha-avatamsaka(「佛陀的花環或耳飾」),對應的西藏語是sans   rgyas phal po che或者sans rgyas rmad   gcad(「佛陀的耳飾」)。或許可推測說:相當于所謂的整部《華嚴經》中的骨干部分,稱為Buddha-avatamsaka,而在這之上,再加上和等,就成為現今所見的這部龐大的經典。中國慣稱為「華嚴」,西藏則慣稱為「Phal   po   che」。最古老的漢譯《兜沙經》(支婁迦讖譯)的原名或許與avatamsaka有關。)一名使人聯想到華麗、莊嚴的意思,實際上,確實也是名實相符。   《華嚴經》的架構   《大方廣佛華嚴經》六十卷由佛陀跋陀羅于420年譯出。699年實叉難陀譯出的八十卷本有增補的部分,整體較接近藏譯本(注:藏譯中,略微加入《八十華嚴》中所沒有的部分。),也類似于現存的梵語原典。六十卷本被認為是保存古型,而且此為東亞諸國所熟悉的經典,因此以下將根據此六十卷本來進行說明。   《六十華嚴》由三十四章組成,一般分為八篇,但是我認為分為以下的四部較為合理。   第一部——普賢菩薩為主角(一、二、二三、二四、二九、三一、三二、三三各章)。(或許這一部分是經典的原型)   第二部——文殊菩薩為主角(三~八各章)。(或許原來是獨立的經典)   第三部——其它的菩薩為主角(九~二二、二五~二八、 三〇各章)。   第四部——普賢與文殊一起出現(三四章——入法界品)。(本來獨立的經典)   其中只有第三部(注:與《八十華嚴》作一對比,以往將第二十三章以下的十章全部都視為天上界,這樣的說明顯然是錯誤的。其實第二十三章等的場景是摩竭陀國。)是天上界的事情,而普賢與文殊都未參與,這點也是相當特殊的。   讚美佛陀   《華嚴經》主要的舞台是摩竭陀國的菩提道場(佛陀開悟的地方)。首先在此聚集了許多菩薩,圍繞著本經的主角——剛剛開悟成佛的佛陀。闡明不只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四方四維上下十方的無數世界,各有許多的佛陀和菩薩們。佛陀並沒有用言語說法,他進入深邃的冥想中,藉著冥想的力量,光明輝耀,讓一切世界映現出來。諸神讚賞佛陀說:   如來出世甚難值   無量億劫時一遇   離諸難處適眾會   唯佛世尊能應時   (佛陀出現在這世上是非常稀有的,因此要把握這個機會加入此會眾。只有佛陀知道適宜的時節。)   眾生沒在煩惱海   愚癡邪濁大恐怖   佛以慈悲究竟度   見淨境界如天幢   (眾生苦惱,于無知與罪惡中惶恐不安;佛陀以慈悲圓滿地救濟,如同展開天上的大旗般,令見清淨世界。)   佛放無量大光明   一一光明無量佛   無數方便皆悉現   化度一切眾生類   見佛身相如浮云   (佛陀之身永遠靜寂,無有姿態,無有形狀,但卻照現十方世界。例如空中的云無法捕捉,但卻可遮掩大地,普降甘霖。)   如來妙音深滿足   眾生隨類悉得解   一切皆謂同其語   梵音普至最無上   (佛陀的話語是圓滿的,眾生各自隨自己的能力來理解,大家聽聞到佛陀相同的話語,佛陀的話語是無上的。)   世間一切上妙樂   聖滅減樂為最勝   無垢妙法如來室   清淨勝眼如實見   (世間有很多快樂,但是沒有如神聖的靜寂那樣的妙樂。絕對的真理才是佛陀的住處,有卓越的觀察力者才能正確了知。   無量劫海修諸行   斷除眾生愚癡冥   如來智慧甚清淨   是名佛慧除痴力   (佛陀經過無限長時間的修行,因此能夠滅除眾生的迷板。佛陀的智慧是圓滿的,因此稱為滅除無知之力。)   生老病死憂悲苦   毒害逼切惱眾生   為斯等類起慈悲   以無盡智示菩提   (眾生為生、老、病、死、憂、悲等苦所惱。佛陀見此,起慈悲心,依無限智慧,教導成佛之道。)   眾生一見如來身   悉能斷除眾煩惱   遠離一切諸魔事   是名清淨妙境界   (眾生若能見到佛陀的形貌,則無苦無煩惱,戰勝一切誘惑障礙。這是絕對安樂的境地。)   佛陀的世界   從經驗的立場而言,佛陀未在菩提道場說法,而是前往波羅奈斯郊外,在那里才開始為五位修行者說法(參照lOl頁)。但是根據《華嚴經》,佛陀在菩提道場的沉默說法才真正是說法中的說法。至于對五位修行者的說法等,則是順應聽者的立場,也就是有侷限性的說法。佛陀的境地本身必定遠較此更為崇高遠大。但是此絕對境地無法以一般語言來表達,因此佛陀沉默不語,進入深邃的冥想中。感受到佛陀這種威力的諸神,藉著稱讚佛德以暗顯絕對境地的,即是前面從第一章精選出來的詩句。   佛陀多生以菩薩身修一切行後,終于成為佛陀。佛陀具備圓滿的智慧與慈悲,救濟一切眾生。眾生不斷生死流轉,為自己的無知和罪惡所苦。佛陀用一切方便,指導眾生如何到達絕對安全的境地。眾生只要能見到佛陀,就有了殊勝的體驗。大略就是以上的意味,而作為整部《華嚴經》中樞的佛陀觀,幾乎可說都在此呈現出來了,這和我們所理解的歷史上的釋迦牟尼佛,在本質上是同一的;而將此再加以擴充,即是《華嚴經》的佛陀——毘盧遮那(Vairocana)。說「無垢妙法如來室」(《八十華嚴》作「住廣大法性中」)時,真理本身亦等同于佛陀,也等于宇宙本身。相對于泛神論,似乎可稱為「泛佛論」。在已出現的一個佛陀的光明中,有無數佛陀的形貌產生,無數佛陀不外是一個全一的佛陀。「海」、「空」、「光」全部都是無限者的象徵,一再出現在整部經典中,非常華麗莊嚴。隨處可見的「十」這個數字,則是圓滿與無限的象徵。   菩薩的修行   然而,「成佛之道」亦即菩薩的修行,是長遠且困難的,此即《華嚴經》的第二個主題。普賢菩薩代表所有的菩薩,環視所有會眾。   最勝嚴淨 無數佛土   無量淨色 甚深功德   真淨離垢 佛子充滿   常聞妙法 不思議音   (有無數莊嚴的佛國土,美與善皆是無量。此中滿是清淨的菩薩眾,常聞說法。)   見佛處此 師子座上   一切塵中 亦復如是   而如來身 亦不往彼   普現佛土 功德境界   (佛陀雖然如如不動地坐在這個座位上,卻也同時出現在所有地方。佛陀的身體並沒有去其它地方,但卻能在一切佛國土中活動。)   佛示一切 諸菩薩行   說諸方便 不可思議   令諸佛子 入淨法界   (佛陀示現一切菩薩的修行,說不思議的方便,引導菩薩們進入法界。)   有無數佛國土,任一佛國土都有無數的菩薩(佛陀的孩子們)在聽聞佛法。佛陀未往、未至任何處,但卻能隨處現身,教導菩薩修行之道。菩薩依此到達最高境地——「法界」。最古時代之佛教視法界為理想界(榭爾[Schayer]之說),在此使用同一個名稱。修行最後所到達的理想世界,事實上不外就是指我們內心深處的真實本身。「入法界」是整部《華嚴經》的課題,如前所述,這也是本經最後一章的題名。   如此,以佛陀本身既是絕對同時也是現實的性格以及菩薩的修行之道,作為兩大主題,而有了《華嚴經》的開展。   普賢與文殊   《華嚴經》中出現了很多菩薩,以普賢(Samantabhadra)作為代表。普賢是菩薩修行的象徵,在這部經典的主要部分代表發言且修行實踐。不過普賢的言行舉止,全都依靠冥想中的佛陀的威力,在此意義下,是從屬的;服從于佛陀的意志,依從信仰,才能實踐菩薩行,法界之道也才因而開啟。   普賢之外,還有文殊(Manjusri)登場說法。文殊是來自東方佛國土的客人,在講說佛教的教理時,會于某些方面談及到《般若經》的說法。文殊被視為是智慧的象徵。文殊詢問同樣是客人的賢首菩薩的一章(第八),系以菩薩信仰為中心來進行論述的。   之後,舞台移到天上(注:天上的十四章中,除了解說構成菩薩修行階位的「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的四章外,還有「十藏」(十無盡藏)一章。但是,第三章有「十住、十行、十迴向、十藏、十地、十願、十定、十自在、十頂」的說法,或許這種列舉方式的起源是很古老的,但   是第三章後面並沒有一一加以解說。由此更可以推論說:天上的十四章並不是本來就有的。),繼續有關菩薩修行內容的說法,但是文殊與普賢都沒有出席。到第二十三章時,舞台又回到地上的摩竭陀國,普賢如前繼續說法一直到第三十三章,但又有兩次被中斷,其中插進五個異質的章節(注:這五章或許應與天上的十四章,同樣看作是被插入的。)。   善財童子   最後的一大章是獨立的經典,一開始的場景也遠在北方的舍衛城祗園精舍。是一部「教養小說」(Bildungsroman),敘述名為善財童子(Sudhana)的青年,如何依照文殊菩薩的指導,追求理想的境地「法界」,在遍訪許多善指導者(善知識(注:善知識的人數有五十三人,但在古老的譯本(400年左右)《羅摩伽經》中,以善勝(無上勝)長者開始,共有十二人,而此經名源自名為「毗羅摩伽」(avilambaka速疾)的三昧。)、善友)後,最後再回到普賢菩薩面前,完成所有的參訪。在善指導者中,除了宗教家外,很多是在家信徒和女眾,甚至包括一位娼婦(注:在談到「擁抱」、「親吻」一名叫婆須密多(Vasumitrā)的女性,藉此以入特定三昧的經文時,只有《六十華嚴》故意不將此二語的意思譯出而改以音譯(阿梨宜=ālingana;阿眾鞞=ācumbana,刊本作paricumbana),而唐代的兩種譯本譯成「抱持」、「唼我唇吻」。)。善財童子以「普賢的修行」為理想,不迷失自我,遍嘗人生的一切經驗,就這點而言,可說是饒富趣味的讀本。   《普賢行願贊》   《六十華嚴》和《八十華嚴》都是以上述的結尾。《四十華嚴》則在這之後加了六十二頌,而這大致與佛陀跋陀羅所譯的《文殊師利發願經》和不空(Amogovajila)所譯的《普賢行願讚》內容相同,有各種梵語原典與藏譯的寫本和刊行本。讚歎普賢為菩薩修行的模范,普賢菩薩發願要讚美、禮拜、供養佛陀,懺悔自己的罪過,讚賞一切眾生的美德,求請佛陀說法,願佛陀永留世間,努力效法佛陀,奉仕一切眾生,將所有這些善行功德回向一切眾生,希望一切眾生皆安樂,能達到最高的理想——成佛。根據《四十華嚴》的譯文,以其一部分作為范例顯示如下。   我以廣大勝解心   深信一切三世佛   悉以普賢行願力   普遍供養諸如來   (我堅信諸佛陀,確信普賢的修行,供養諸佛陀。)   我昔所造諸惡業   皆由無始貪嗔癡   從身語意之所生   一切我今皆懺悔   (在此我要懺悔告白所有因以前的貪心、憎恨和無知所導致由身體、語言和心所犯下的罪惡。)   我常隨順諸眾生   盡于未來一切劫   恆修普賢廣大行   圓滿無上大菩提   (無論何時我都要和一切眾生一起生活,盡未來際一直實踐普賢的修行,最後到達佛陀最高的覺悟。)   若人誦此普賢願   我說少分之善根   一念一切悉圓滿   成就眾生清淨願   (誦念此《普賢行願贊》,若有一點善根功德,希望成就誓願,讓眾生都能即刻清淨。)   若人普賢殊勝願   無邊勝福皆回向   普願沉溺諸眾生   速往無量光佛宮   (回向普賢的修行,藉此無限殊勝的福德力,使現在沉溺罪海中的眾生能夠往生無量光佛之都「淨土」。)   《華嚴經》的影響   貝雅特麗絲·鈴木(鈴木大拙的夫人)認為《華嚴經》是世界文學最傑出的作品之一。其規模之壯觀,思想之高深,表現之豐富,說是宗教文學的極致,亦不為過。   可以想見,在印度也影響深遠。而在中國,有賢首大師法藏(643~721年)組織華嚴宗。此經很早就傳到日本,是奈良六宗之一,興盛一時。奈良東大寺的大佛就是此經中的毗盧遮那佛;綜合一切佛陀,象徵宇宙本身。良弁、高弁和擬然等是華嚴宗有名的學僧,此外,有關中世之後的大師的研究也還在進行中。華嚴教學也為其它宗派所重視,例如弘法大師空海即以華嚴為哲學的最高位;淨土教也極重視。這正顯示了華嚴思想的普遍性與包容力。從現代思想立場出發的研究也極熱門,日後可拭目以待。   《華嚴經》也影響到日本的文學與美術。特別是的善財童子常被當作題材,出現在畫卷中。與華嚴有關的名稱很多,如日光的華嚴瀑布可說是壯大的象徵。另有此一說,東海道五十三次(譯者按:「東海道五十三次」系江戶時代,在江戶日本橋與京都三條橋間的東海道所設置的五十三個驛站,東起品川,西至大津。)就是與的善知識數目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