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三論宗漫談 description: "三論宗的祖師是吉藏(死于623年),姓安,本來是安息人(今新疆)。他和他的老師法朗(一作道朗)都是陳、隋兩朝的有名的和尚,吉藏至唐初繼續受皇帝的推崇。所謂三論,是《中論》、《百論》、《十二門論》,是這個宗派所根據的三部佛教經典,所以稱為三論" --- 三論宗的祖師是吉藏(死于623年),姓安,本來是安息人(今新疆)。他和他的老師法朗(一作道朗)都是陳、隋兩朝的有名的和尚,吉藏至唐初繼續受皇帝的推崇。所謂三論,是《中論》、《百論》、《十二門論》,是這個宗派所根據的三部佛教經典,所以稱為三論宗。 佛教和佛學認為有兩種認識和宣揚佛教真理的方法,一種叫遮詮,一種叫表詮。遮詮著重講佛教真理不是什麼,表詮著重講佛教真理是什麼。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講述一個東西的時候,本來可以從兩方面講,一方面從正面講,說它是什麼,一方面從反面講,說它不是什麼。前者是用一些肯定命題直接說出一個東西的各方面的規定性,後者是用一些否定命題說一個東西不是什麼。用佛學的名詞說,前者是表詮,後者是遮詮。當然,說一個東西不是什麼,也就間接地說它是什麼。所以遮詮和表詮是我們在一般的言論和思考中經常交替使用的。 在佛教和佛學中,有一派人特別強調佛教的最後真理是不可言說、不可思議的。要想認識和宣揚這種不可言說、不可思議的真理,只有二種方法:一種是默,就是什麼都不說,這叫默。另外一種是遮詮,用否定方式回答。但即使用遮詮,也需要「隨說隨掃」,說一句話以後,隨著就又說,我那句話說得不對,就算沒說。 《維摩經》中說,維摩詰叫別人講什麼是「入不二法門」,在別人講了以後,維摩詰「默然無言」(《入不二法門品》)。僧肇的注引了鳩摩羅什所說的一個故事,說是從前有一個善于辯論的人名叫馬鳴,他有一天去找另一個人進行辯論,說:「一切言論,都可以被駁倒。請你提出一些言論,我若是不能把你駁倒,我就砍掉自己的頭。」那個人「默然不言」,什麼話都不說。馬鳴自以為勝利了,可是又一想,他認識到自己失敗了。因為如果什麼言論都可以被駁倒,他自己的言論當然也可以被駁倒,那個人什麼都沒說,也就是沒法把他駁倒。這個故事,同《莊子·知北游》里面所講的那些故事是一類的,都是要說明,默是認識和宣揚所謂真理的最好的辦法。 不過,要想宣揚佛教和佛學的真理,總還得說一點什麼。照這派的人的說法,要說就得用遮詮和「隨說隨掃」。在上面所引的《維摩經》那段下面,道生注說:「文殊雖明無可說,而未明說為無說也。」無可說就是默,「說為無說」就是說了算是白說。 照佛學講,這雖然是白說,但也是宣揚佛學最後真理的過程中的一個環節,對于初學也是不可少的。要想過河,就要搭橋;要想上牆,就要搭梯子。但是不要忘記過了河就拆橋,上了牆就撤梯子。河外還有河,牆上還有牆,這就需要再搭橋,再搭梯子。新搭的橋和梯子,照佛學說就是達到一種更高的認識的環節。正是這種更高的認識,為拆以後的橋和梯子準備了條件。但是,照佛學說,這個過程不是無止境的,而是有一個究竟或了義,達到了義就算得到最後的真理,就算成了佛了。有了這種更高認識,才可以看出來以前的那種認識是不正確的,不對頭的。 吉藏有一篇著作《二諦義》,講的就是這個道理。所謂「二諦」,就是俗諦和真諦。俗諦亦稱世諦,即世俗的道理。真諦亦稱聖諦或第一義諦,即「聖人」所講的道理,最高的道理。 吉藏說:「山門相承,興皇祖述,說三種二諦。第一明,說『有』為世諦,于(當作說)『無』為真諦。第二明,說『有』,說『無』,二併世諦。說『非有』、『非無』不二為真諦……第三節二諦義。此二諦者,『有』、『無』二,非『有』、『無』不二,說『二』、說不『二』為世諦,說『非二』、『非不二』為真諦。」 為什麼需要這三種二諦呢? 吉藏說:「此三種二諦,並是漸舍義,如從地架而起,何者?凡夫之人,謂諸法實錄是有,不知無所有。是故諸佛為說諸法畢竟空無所有。言諸法有者,凡夫謂有。此是俗諦,此是凡諦。賢聖真知諸法性空,此是真諦,此是聖諦。令其從俗入真,舍凡取聖。為事義故,明初第二諦義也。次第二重明『有』『無』為世諦,『不二』為真諦者,明『有』、『無』是二邊,『有』是一邊,『無』是一邊。乃至常無常,生死涅槃,並是二邊。以真,俗,生死,涅槃是二邊故,所以為世諦,非真,非俗,非生死,非涅槃,不二中道,為第一義諦也。次第重三,二與不二為世諦,非二非不二為第一義諦者,前明真俗,生死,涅槃,二邊是偏,故為世諦;非真,非俗,非生死,非涅槃,不二中道為第一,此亦是二邊。何者?二是偏,不二是中。偏是一邊,中是一邊。偏之與中,還是二邊。二邊故名世諦;非偏,非中,乃是中道第一義諦也。」(《二諦義》卷上) 意思就是說,二諦有三種,或三節。在第一節中講「有」是世諦,講「無」是真諦。客觀世界以及主觀的心理現象本來都是真實的,佛教和佛學認為這是一般人的「迷惑」。為了要破除這種迷惑,所以講「諸法皆空」,空就是「無」。據說,這樣可以叫人脫離生命輪迴,得到涅槃。但是這種二諦,把「有」和「無」,「生死」和「涅槃」對立起來,成為二邊,這也是不正確的。所以在第二節的二諦中,這種二邊之見,都是世諦,非有,非無,非生死,非涅槃,這種不二中道,不是兩邊,這才是第一義諦。可是,這種第一義諦還是把不二和二對立起來,這還不是真正的「不二中道」,還是有二邊。所以在第三節第二諦義中,講二,講不二,都是世諦,非二,非不二,才是第一義諦。這樣一層一層地剝下去,到了最後也是要歸于無言。郭象所說的「以言遣言,遣之又遣,以至于無遣」,也就是這個意思。 吉藏說:三種二諦「並是漸舍義」,舍什麼呢?照佛學講,就是舍「迷執」。佛教認為,客觀世界以及主觀世界都是無常的、虛幻的,可是一般人認為是實有。針對這種迷執,就要講「無」,講「空」。但是,如果把「空」、「無」和「有」對立起來,認為于「有」之外,還有一個「無」,這也是迷執。針對這種迷執,就要講「不二中道」。但是,如果把「不二」和「二」對立起來,這又是一種「迷執」。這種「迷執」也要破。三種二諦,都是遮詮,如果有了執著,一個遮詮的命題就會成為一個表詮的命題,那就還需要用另一個遮詮的命題去破它。 吉藏說:「故肇公云:『言其非有者,明其非是有,非謂是非有。言其非無者,明其非是無,非謂是非無。……得非有無意如肇公意者,是中道。復舍有無而著非有非無者,是愚癡論也。」(《中觀論疏》第五本)肇公就是僧肇,這里所引的就是《肇論》中的話。非是有和是非有,非是無和是非無,其分別在什麼地方呢?說非是有是遮詮的說法,說是非有是表詮的說法。比如我們說,人非木石,這是一個否定命題,但是說人是非木石,這就成為一個肯定的命題了。按照形式邏輯說,這不過是一個命題形式的變換。照佛學說,這表示說話的人對于非木石有沒有執著。老子所講的「無」,照玄學家講,本來也是一個遮詮的名詞。可是有很多人把它當成一個表詮的名詞看,那也是對于「無」有所執著。 照這個意義講,不但第一、二節二諦需廢,要破除,就是第三節二諦也需廢,也要破除。但是,如果沒有執著,不但第三節二諦不需廢,不需破除,就是第一節,第二節二諦也不需廢,也不需要破除。 吉藏說:「有方便三不廢者,即不壞假名,說諸法實相,不動等覺,建立諸法。……唯假名即實相,豈需廢之?……斯即空有,有空,二不二,不二二,橫豎無礙。故肇師云:『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無,事像既形』。又云:『譬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二諦義》卷上) 吉藏又說:「興皇大師常以因緣建于言首。今復觸事當須識因緣,則觸事無非寂滅,則觸事無非是道。道遠乎哉?故長行舉縷布,被衣宛然,而無一縷可服。眠席宛然而無一蒲可臥。人觸事皆與實相相應。」(《中觀論疏》卷五)「興皇大師」是吉藏的老師法朗(亦作道朗),他的意思就是說,一切事物都是許多的因緣湊合而成的。照佛教講,這就證明一切事物都是不真實的。有了這種認識,對于一切事物都沒有執著,無論接觸到什麼事物,都知道它是「本性空寂」,這樣就認識到了一切事物的真實情況。這就是所謂「觸事皆真」。這樣,隨你怎樣說都可以,怎樣做也都可以。後來禪宗常說,終日吃飯不曾咬著一粒米,終日穿衣不曾穿著一縷絲,也就是這里所說的意思。 吉藏說:「家師朗和尚,每登高座,誨彼門人,言以不住為端,心以無得為主。故深經高匠,啟悟群生。合心無所著。……所以然者,以著是累根,眾苦之本。以執著故,起決定分別。定分別故,則生煩惱。煩惱因緣,即便起業。業因緣故,則受生、老、病、死之苦。有所得人,未學佛法,從無始來,任運于法,而起著心。今聞佛法,更複起著,是為著上而復生著。著心堅固,苦根轉深,無由解脫。欲令弘經利人及行道自行,勿起著心。」(《勝鬘經寶窟》) 朗和尚就是法朗,「不住」就是不著,就是無所執著。有了執著,就有了分別,就有所得。照三論宗講,一個表詮的命題,就是對于事物「有所取象」。「取象」就是分別。對于「有所取象」的人,他就是「有所得」。照他們講,著就是一切麻煩的根本,一切痛苦的來源。因為有了執著就有分別;有了分別,就有煩惱;有了煩惱的因緣,就造業;有了業,就要受報。人的生、老、病、死,這些痛苦,都是他所造的業,所受的報。照這個說法,人所以造業,都是由于有執著,如果沒有執著,他可以做很多的事情,都不算造業,所以也不受報(慧遠和道生所講的「善不受報義」就是這個意思。)。有些人學習佛學的道理,自以為有了解,有所得,這也是一種執著。他本來有很多的執著,現在又對于佛家的道理有所執著,這就是著上加著。執著更甚,就是痛苦的根子更深。這樣下去,就沒有法子把自己解脫出來。所以學佛學和修行的人最根本的一條就是無著,不要有著心。 三論宗所根據的經典之一是《中論》。《中論》開頭就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這四句稱為八不。吉藏的《中觀論疏》又引法朗的話說:「標此八不,攝一切大小內外有所得人,心之所行,口之所說,皆墮入八事中。今破此八事,即破此一切大小內外有所得人,故明八不。」意思就是說,「八不」是對于一切有所得人說的。這些有所得人對于生滅、常斷、一異、來出,這些問題都作了這樣或那樣的肯定,這就是有所得。有所得就有所執著,所以要講「八不」。 從哲學來看,有些人認為宇宙是有始有終的,有些人認為是無始無終的,這就是生滅、來出的問題。有些人認為宇宙是變的,有些人認為是不變的,這就是常斷的問題。有些人認為宇宙是一元的,有些人認為是多元的,這就是一異的問題。《中論》認為這些說法都是「戲論」,是一種概念的游戲。所以提出「八不」以破這些戲論。三論宗認為,在這些戲論破除以後,一切事物的真實情況就自然地顯露出來了。這就是說,一切事物的真實情況只能用遮詮表示,不能用表詮說明。如果用表詮說明,那就只能引起誤解,增加人的執著。 三論宗以「三論」為它的主要經典,這說明它是教門中的一個宗派。但是,吉藏還是用了玄學中的一些范疇,他還是沒有完全脫離「格義」的階段,他是兩個階段中間的過渡人物。 吉藏的《二諦義》所談的主要是方***的問題,還沒有直接參加主觀唯心主義和客觀唯心主義的斗爭。在當時明確地提出客觀唯心主義的著作是《大乘起信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