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解讀濟顛(文正義) description: "編輯:文正義來源:閩南佛學" --- 解讀濟顛 編輯:文正義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南宋的禪宗僧人道濟,是位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物,後來衍化成為文學典型,在中國更是婦孺皆曉了。本文根據大量的史實,考證僧人道濟的風狂,並不如後來傳言之甚;解讀濟顛形象的形成,具有多個時代和層面的原因。旨在闡明文學不能等同歷史,濟顛也不等于道濟。既求解釋相關的歷史、文學現象,也望廓清某些流行的謬見和誤解。   關鍵詞:濟顛 道濟   作者簡介:文正義,戒幢佛學研究所研究員。   在中國,有兩位和尚家喻戶曉,一位是唐代的唐僧玄奘,一位是南宋的濟公道濟。   他們既是小說中的人物,在歷史上也實有其人。有位新詩人寫道:「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這兩位僧人,便都屬于後者。玄奘以其追求真理的毅力和卓越的歷史貢獻活著;濟公則以其「疏而狂,介而潔」的超塵脫俗,以及為人解憂排難的慈悲精神活著。他們的形象深入民心,流芳百世,有其自身的人格力量,並非全拜小說家之賜。   道濟其人   道濟乃小說濟顛的原型。對于道濟,歷史文獻作如此勾勒。《淨慈寺志》「法嗣」小傳云:   道濟,字湖隱。天台李茂春子。母王氏,夢吞日光而生,紹興十八年十二月初八日也。年十八,就靈隱瞎堂遠落髮。風狂嗜酒肉,浮沉市井。或與群兒呼洞猿翻筋斗游戲而已。寺眾訐之,瞎云:「佛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遂不敢擯,自是人稱顛僧。遠寂,往依淨慈德輝,為記室,矢口成文,信筆滿紙。嘗欲重新藏殿,夢感皇太后臨賜帑金。嘉定四年,夕醉,繞廊喊「無明發」,眾莫悟。俄火發,毀寺。濟乃自為募疏,行化嚴陵,以袈裟籠罩諸山,山木自拔,浮江而出。報寺眾云:「木至江頭矣!」將集工搬運,濟曰:「無庸也。」在香積茄(疑為「廚」字俗體)中,六丈夫勾之而出。監寺欲酬之錢,辭曰:「我六甲神,豈受汝酬乎!」遂御風而去。濱湖居民食螺,已斷尾矣,濟乞放水中,活而無尾。九里松酒肆之門有死人,主人大懼。濟以咒驅其尸,忽自奔嶺下而斃。一日驟雨忽至,邑黃生者趨避寺中。濟預知其當擊死,呼匿座下,衣覆之。迅雷繞座下,不得,遂擊道旁古松而止。濟常為人誦經、下火,累有果證。至火化蟋蟀,見青衣童上升。諸顯異不可殫述。嘉定二年五月十六日,忽又喊「無明發」,寺僧咸驚,謂且復有火。而濟乃索筆書偈曰:「六十年來狼藉,東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歸來,依舊水連天碧。」擲筆逝。荼毗,舍利如雨,葬虎跑塔中。壽六十,臘四十二[1]。時有行腳二僧,遇濟六和塔下,授書一封,鞋一雙,倩寄予住持崧和尚。崧啟視大駭曰:「濟終時無鞋,此老僧與濟鞋荼毗矣,而獨不壞耶?」明日復有錢塘邑役自天台回,又寄崧詩云:「月帆飛過浙江東,回首樓台渺漠中。傳與諸山詩酒客,休將有限恨無窮。腳緊系興無窮,拄杖挑云入亂峰。欲識老僧行履處,天台南岳舊家風。」蓋五百應真之流云。嗣瞎堂遠師。有《鐫峰語錄》十二行世。《術考》。[2]   宋居簡[3]《北磵文集》載《湖隱方圓叟舍利銘》云:   舍利,凡一善有常者咸有焉,不用闍維[4]法者故未之見。都人以湖隱方圓叟舍利晶瑩,而聳觀聽,未之知也。叟天台臨海李都尉文和遠孫,受度于靈隱佛海禪師,狂而疏,介而潔,著語不刊削,要未盡合準繩,往往超詣,有晉宋名緇逸韻。信腳半天下,落魄四十年,天台、雁宕、康廬、潛皖,題墨尤雋永。暑寒無完衣,予之,尋付酒家保。寢食無定,勇為老病僧辦藥食。游族姓家,無故強之,不往。與蜀僧覺老略相類,覺尤詼諧。他日覺死,叟求予文祭之,曰:「于戲!吾法以了生死之際驗所學,故曰生死事大。大達大觀,為去來,為夜旦,顛沛造次,無非定死而亂耶?譬諸逆旅,宿食事畢,翩然乾邁,豈復滯留。公也不羈,諧謔峻機,不循常度,輒不逾矩。白足孤征,蕭然蛻塵,化門既度,一日千古,迥超塵寰,于談笑間。昧者昧此,即法徇利,逃空虛,遠城市,委千住,壓萬指,是漾無朕為正傳,非決定明訓為戲言。坐脫立亡,斥如斥羊,欲張贗浮圖之本也。相與聚俗而謀曰:此非吾之所謂道。靈之邁往,將得罪于斯人,不得罪于斯人,不足以為靈所謂道也。」叟曰:「嘻,亦可以祭我!」[5]逮其往也,果不下覺。舉此以祭之,踐言也。叟名道濟,曰湖隱,曰方圓,皆時人稱之。嘉定二年五月十四,死于淨慈。邦人分舍利,藏于雙岩之下。銘曰:   璧不碎,孰委擲,疏星槃星爛如日;   鮫不泣,誰泛瀾,大珠小珠俱走盤。[6]   明明河《補續高僧傳》卷十九《二顛師傳》云:   濟顛者,名道濟;名顛者,名□明。二師示蹟同時而各郡,然皆以素風顛,人因稱濟顛、明顛。濟顛之顛為尤甚,飲酒食肉,與市井浮沉,喜打肋斗,不著禈,形諜露,人姍笑,自視夷然。出家靈隱寺,寺僧無不唾罵,逐之。居淨慈寺,為人誦經、下火,得酒食,不待召而赴。吟詩曰:「何須林景勝瀟湘,只願西湖化為酒。和身臥倒西湖邊,一浪來時吞一口。」息人之諍,救人之死,皆為之于戲謔談笑間。神出鬼沒,人不能測。年七十三示化。明顛者,潦倒猖狂,衣不蔽體。……與濟顛實未相識,偶遇于朱涇,目之曰:「咦!」濟顛贈之詩曰:「青箬笠前天地闊,碧簑衣底水云寬。不言不語知何事,只把人心不自謾。」二顛俱南宋。   明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四《道濟》云:   濟顛者,本名道濟,風狂不飭細行,飲酒食肉,與市井浮沉,人以為顛也,故稱濟顛。始出家靈隱寺,寺僧厭之,逐居淨慈寺。為人誦經、下火,累有果證。年七十三歲,端坐而逝。人有為之讚曰︰「非俗非僧,非凡非仙,打開荊棘林,透過金剛圈。眉毛廝結,鼻孔撩天。燒了護身符,落紙如云煙。有時結茅宴坐荒山巔,有時長安市上酒家眠。氣吞九州,囊無一錢。時節到來,奄如蛻蟬。湧出舍利,八萬四千。讚嘆不盡,而說偈言。」嗚呼!此其所以為濟顛者耶?今寺中尚塑其像。   根據傳記所敘歷史,道濟(1149—1209)[7],或名湖隱,又名方圓。浙江天台人。其遠祖李文和官為都尉。父李茂春,母王氏。生于南宋高宗紹興十八年,死于寧宗嘉定二年,壽年六十二,法臘四十四;一說壽年七十三[8]。   年十八,從瞎堂慧遠禪師落髮,得其臨濟宗傳承。據《靈隱寺志》卷三《住持禪祖》載:   瞎堂慧遠禪師,臨濟宗[9],賜號佛海。   濟顛祖師,名道濟,台州李氏子。初參瞎堂,知非凡器,然飲酒食肉,有若風狂。監寺至不能容,呈之瞎堂,批云:「法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耶?」遂不敢言。及遠公既寂,出居淨慈寺。濟累顯神通,奇異多端,具見本傳,不能悉載。   慧遠禪師示寂後,才往依淨慈寺德輝禪師,為寺院記室。其後便住淨慈寺,直到示寂。現存其為記室時公事文字有:   濟嘉泰四年《重建淨慈寺疏文》:伏以祝融作釁,照一萬頃之平湖;風伯助威,卷五百間之大廈。烈焰星飛于遠漢,囂塵霧鎖干層巒。各攜云錫以隨身,共駕牛車而出宅。向來金碧,並作煙煤。過門孰不驚心?閉眼猶疑是夢。切念阿羅,失卻金花座,雖起白毫光;可憐調銜師,也被熱熬漢,不能冷坐。放經數世,未厭人情[10]。鍾鼓重警發于虛空,香火復追崇于先帝。毗耶城里,從來有大檀那;給孤園中,指日成阿蘭若。金剛不壞,鐵塔證明。[11]   《淨慈寺志》「法嗣」傳中,說「有《鐫峰語錄》十二行世」,今不傳,《淨慈寺志》末「附著述目」,也唯見「《道濟詩》,宋淨慈僧道濟撰」,不載其語錄。若有,也應早已失傳,故為新舊志所不載。而署名「宋」[12]「仁和沈孟柈敘述」的《濟顛道濟禪師語錄》[13],實為話本而並非語錄,也僅只一卷,不是十二卷。其詩集亦不傳,惟于寺志中散見詩文數篇[14]:   南屏臨湖一帶,自長橋至太子灣,名南新路,夾路多長松,落落蔭人,幾五里,許蒼翠與袁仁敬所栽,九里相掩映(文字疑有訛誤)。宋時有臨安趙府尹,將伐他用,寺僧道濟賦詩而止。其詩曰:「喬松百尺接天高,曾與山僧作故交。幾望枝柯千載茂,獨憐刀斧一時拋。窗中不見龍蛇影,耳畔無聞風雨號。最苦凌晨飛去鶴,晚歸已失舊棲巢。」[15]   《呈馮太尉》:「削髮披緇已有年,只同詩酒是因緣。閒看彌勒空中戲,困向毗盧頂上眠。撒手便能欺十聖,低頭端不顧三賢。茫茫宇宙無人識,猶道顛僧繞市廛。」[16]   《趙府尹見訪南屏詩》:「白石磷磷積翠嵐,翠崗深處結茅庵。煮茶迎客月當戶,采藥出門云滿籃。琴掛葛弦鳴素志,窗開風拂罷清談。今朝偶識東坡老,四大皆空不用參。」[17]   又《湖中夕泛歸南屏》二絕:「幾度西湖獨上船,稿師曾識不認錢。一聲啼鳥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江岸桃花紅錦英,夾堤楊柳綠絲輕。遙看白鷺窺魚處,沖破平湖一點青。」[18]   《九里松》:「九里松陰路,青泉映白沙。誰知三伏暑,小草有幽花。」[19]   濟顛嘗為陶師兒起棺,有文云:「恭為陶氏小娘,手攀雪浪,魄散煙波。飲瓊液以忘懷,踏銀波而失步。易度者人情,難逃者天數。昨宵低唱《陽關》,今日朗吟《薤露》。母老妹幼,腸斷心酸。高堂賦客,黃昏無復卷朱簾;伴寢蕭娘,向晚不能褰繡戶。化為水上蓮花,現出泥中玉樹。咦!波平月朗,綠陰中莫問,王郎歸甚處!』又為王生並師兒下火,文云『切見王生宣教,陶氏秀玉,原欠前世鴛鴦債負。荊棘叢中連理,愛欲池間比目,雙雙共墮波心,兩兩同沉沙瀆。今朝帶水拖泥,怎免這場勞碌!王公嗚呼且住,陶母暫停悲哭。陡傾這些公案,山僧與你判牘。咦!憑此火光三昧,各認本來面目。』案陶師兒,淳熙初行都角妓也,與浪子王宣教狎,甚相眷戀。為惡老所間,不盡綢繆。一日,王生拉師兒游西湖。比夜,舟泊淨慈藕花深處,相抱投入水中,舟人驚救不及而死。都人作『長橋月、短橋月』以歌之。……」[20]   依據以上文獻材料分析,歷史上的道濟其人,乃出自禪宗臨濟宗門下,剃度于靈隱寺,後任淨慈寺記室。他以詩文和狂介著名,當時大德對其蓋棺論定是,「狂而疏,介而潔」,「諧謔峻機,不循常度」,細行或失于檢點,大德並不曾逾閒。他與平庸僧人不相洽,落落寡合,游戲風塵,「信腳半天下,落魄四十年」。後人或視之為「風狂」,名之以「濟顛」,而究其實際,並不如傳言之甚。   道濟示寂後,一切處置如儀。《淨慈寺志》卷十九中收載其《入龕文》、《起龕文》、《掛真文》、《秉火文》、《起骨文》和《入塔文》: 全大同《送淨慈濟書記入龕文》:「才過清和晝便長,蓮芰芬芳十里香。衲子心空歸淨土,白蓮花下禮慈王。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原系東浙高門,卻來錢塘掛錫。參透遠老葛藤,吞盡趙州荊棘。生前癡癡憨憨,歿後奇奇特特。臨行四句偈云,今日與君解釋;從前大戒不持,六十年來狼藉。囊無挑藥之金,東壁打到西壁。再睹舊日家風,依舊水連天碧。到此露出機關,末後好個消息。大眾且道,如何是末後消息: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時時識世人,世人俱不識。咦!玲瓏八面起清風,大地山河無遁跡。」   印鐵牛《起龕文》:「一百光錢掛柱頭,前街後巷恣遨游。今朝有酒今日醉,明日無錢明日休。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世居東浙,祝發西州。逆行順行,凡聖莫測;橫說豎說,聳動王侯。天魔為伴侶,佛祖是冤仇。正好逢場作戲,俄然夜壑歸舟[21]。天堂收不得,地獄豈能留。大眾既不能收,又不能留。畢竟如何?咦!信步出門行大道,更兼何處不風流。」   寧棘庵《掛真文》:「鷲嶺西風八月秋,叢桂香內集真流。上人身赴龍華會,遣下神容記玉樓。恭惟圓寂書記濟公覺靈,一生只貪濁酒,不顧禪師道友。到處恣意風狂,贏得面顏粗丑。眼上安著雙眉,鼻下橫張大口。終朝撒手癡顛,萬事並無一有。休笑這個規模,真乃僧家之首。咦!現在曾過天台,認得濟顛面否?」   宣石橋《秉火文》:「濟顛濟顛,落魄多年。喝佛罵祖,喚死如眠。是天台李駙馬之裔,得靈隱遠瞎堂之禪。以護身符牒為長物,一火還能洞然;以叢林規矩為鄙陋,風狂行遍市廛。迅手寫出大道,向人博換酒錢。皮子隊里,逆行順行;散聖門前,掘地討天。臨命終時,坐脫立亡,已納敗闕;末後句中,隔凡成聖,也是搭虔。還他本色草料,方能滅盡狼煙。咦!火光三昧連天碧,狼藉家風四海傳。」   寧棘庵《起骨文》:「天台散聖無人識,臥柳眠花恣飄逸。如今脫卻臭皮囊,無位真人赤骨律。濟書記,得得得[22],平生不露鋒,末後尾巴露出。咦!這個雪骨起風云,一笑出門橫玉笛。」   又《入塔文》:「冷泉參透瞎堂禪,到處逢人夸唧。胸藏萬卷書,筆掃三千首。放恣在短巷長街[23],說法向茶前酒後。火燒舍利靈牙,何啻八斛四斗。不撒向月底波心,不殯在山腰谷口。今朝堵以成,且要還他窠臼。沒須鎖子兩頭搖,無縫塔中常保守。」   這幾篇文字,也見于《濟顛道濟禪師語錄》。從各篇的語言風格看,詼諧通俗而不雅馴,且似出自一人之手,而不像不同人所為。懷疑寺志乃錄自《濟顛道濟禪師語錄》,並不是舊時檔案的遺存。如果寺院真有此類文字遺存,淨慈是江南十大叢林之一,歷代住持都備極生榮死哀,又何以不見存有任何的文儀?再者,道濟若是真像以上所寫的不堪,只怕也不便任為寺院記室了。   道濟死後荼毗,都人以其「舍利晶瑩,而聳觀聽」,符合有修持僧人的身份。據《淨慈寺志》和《靈隱寺志》載,他在示寂以後,尚有書致住持妙菘長老:   釋道濟寂後寄菘長老:「道濟稽首,淨慈少林和尚座下:伏以山遙路遠,急難會面。即辰仲秋,桂子將殘,黃花欲放。城中車馬人煙雜,湖上清風明月閒。區區鑽開地孔,推到鐵門,針尖眼內走將出來,芥菜子中尋條大路。折了錫杖,不怕上高下低;破卻草鞋,管甚拖泥帶水。下竹笠,不要衣包,當行即行,更住便住。約莫西天十萬里,迅步虛空在眼前。正行大道,忽遇魔軍,托寄予咫尺之書,送與故人相看。照管鐵籠馬,一腳踢倒泰山;堤防碧樹猿,雙手劈開金鎖。大笑萬山黃葉落,回頭千派碧泉流。冗中不及一一,數字以代面言。傳與南北兩山,常教花紅柳綠。」[24]   道濟化後,有人遇于六和塔,寄崧少林書,有「空屋退還主人,衣缽任人將去」。僧之神通,未有如濟顛也。[25]   而前引寺志「法嗣」小傳所載,其事、其詩又與此均不相同。   因此,有關道濟歿後的傳聞,有幾點甚感可疑。如果真正地實有其事,何以三者內容各不相同?此為疑問者一;而只有錄自不同渠道的傳言,才會出現如此不一的版本。《湖隱方圓叟舍利銘》作者沒有言及「濟累顯神通,奇異多端」各事,此為疑問者二;而銘的作者為當時高僧,且與道濟生即相稔:「他日覺死,叟求予文祭之」;文成,「叟曰:嘻,亦可以祭我!」後果踐其言。如果道濟真如其他傳記所言,作者為什麼吝其筆墨如斯,而在銘中竟無一字道及?   從以上所述可以看出,眾多的歷史文獻,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真假莫辨。于是世人常把傳說中的濟顛和歷史上的道濟混同,泯失了其本來的面目。我們以為,文學不等同歷史,濟顛也不等同道濟,這是我們所持的基本觀點。若是拿宋元以後的傳說作為探討道濟的文獻,就如同將當代的歷史小說,當成清史研究的本據,誠然探究不出歷史的真面目。   濟顛解讀   從署名「仁和沈孟柈」的《錢塘湖隱濟顛禪師語錄》,到清代郭小亭的《濟公全傳》[26],濟顛留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不再是當年的禪僧道濟了,已是神異傳聞和小說創作的結合體,既揉合了儒釋二教的基本理念,也傾入了人民大眾的理想情感。他不但神聖奇異、主持正義,又平常住世、顛狂詼諧,不像黑面包拯那樣一臉凜然,更富有一種人情味與親和感。其形象不是分娩于一朝一夕,而是不斷地被人們「再塑金身」,逐漸地完善其故事,豐滿其性格,突現其主題。雖說寫濟公的小說不算很成功,不能像《三國》、《水滸》、《西游》那般寫進文學史,可是卻在社會底層不脛而走。數百年來,濟顛得到了人民的崇敬、喜愛,成為了他們感情的寄托,希望的化身。   佛教認為宇宙間的萬事萬物,都是由外因和內緣和合而成。濟顛形象的產生,也合乎這一規律。濟顛是個亦真亦幻的人物,不是植根于單一的佛教文化,也不是某一時代獨有的形象。我們需要從時、空的多個層面,來考察其形成和變異的因素,才有可能把握住這個形象。   是歷代下層民眾希望的寄托   上面講到,道濟的生卒為1149—1209年,歷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寧宗四朝。這一時期的南宋朝廷,雖說能安然「臨安」于杭州,卻背負著喪地辱君的靖康之恥;「紹興和議」之後,除了向金人稱臣、劃淮為界外,每年還得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另一方面,北方的城市蹂躪于金人鐵蹄之下,杭州卻一直躲過了戰爭的破壞,連唐末的黃巢之難也得以幸免。錢塘「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依舊,以致人們要「直把杭州作汴州」了。南北戰爭的無際需求,統治階級的奢侈享受,都是來自對百姓的掠奪。南宋的疆域,僅有全宋時的一半,而國用卻超出全宋的最高額。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說:「蓋用民力,已超唐十倍,民安得不困!」   從南宋迄至元明清,民眾一直輾轉于水火。宋末的戰亂,百姓流離失所,被殺和饑饉,填于溝壑者不知凡幾。元人入主中原後,比漢族皇帝更為凶殘,漢人和南人遭受歧視,置在四民之末;兼之長期遠征海外,軍費浩繁,終于釀起了紅巾起義。明代的集權為亙古所未有,朝政的腐敗也為歷史所僅見。皇帝竟然數十年不視朝,以致造成宦官專權,驕橫跋扈,尾大不掉的局面。清帝入關,大肆殺掠,競相圈地。極力滿化關內的漢人,實行「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的血腥政策,使中原無復再見漢衣冠。社會稍稍安定,又實行暴虐的文字獄,殺戮無辜,動輒百千。   千千萬萬的民眾,當不堪忍受其痛苦時,或發出「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的吶喊,或是祈求誰能解除其現實苦難,或是乞求來生有個好的運命。這也就是佛教傳入中國之後,觀世音和阿彌陀信仰大行的原由。而濟顛形象的誕生和流播,正是適應了底層社會的需求。    民間創造的濟顛形象,與阿彌陀佛的作用不同,而與觀世音菩薩相等,乃為人世間現世服務,而非來生的救濟。我們從小說中看到,只要有人遭受苦難,一位身著破袈裟,滿面油垢,腳爛鞋的和尚,就會出現在他面前。而濟顛一經出現,其痛苦立可解除,其厄難即會消散。于是他被人稱作「活佛」,不是遠居在西天靈鷲山,而是應世于紅塵之中。誠然,這是人們的一種幻想,一種希望,在現實的生活中並不曾有。但是人們盼望有這樣一位人物存在,以撫慰現實中屢受傷痛的心靈,為看不到光明的人們送來期盼。濟公的傳說為適應民眾要求而產生,又為歷代民眾不斷地再創造。其小說便是在民間創作的基礎上,經過了文人記錄和加工而成。千百年來,傳聞和小說不脛而走,並且久歷而不衰,折射出社會的黑暗和不合理,反映出下層百姓的無助,和對于拯救者的熱切盼望。   是佛教「神異」傳統的必然延伸   《淨慈寺志》和《錄隱寺志》關于濟顛的有關記載,應看作是上承僧傳的歷史傳統,而非南宋以後人所獨創。至于產生于清代的《濟公全傳》,更受魏晉志怪迄于元明神魔小說的影響。   佛教從東漢時自印度傳來,經過了一個長期磨合過程,已經在中國落地生根。它吸納融合了中國的儒、道,有著甚多的本土文化積澱。濟顛的原型是一位禪宗臨濟僧人,而禪宗正屬于典型的中國佛教。最初的儒和道都是理性的學派。《論語》「述而」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的《春秋》以及後來左氏傳,對于各個政治集團間的斲伐,各種人物間的快意恩仇,進行了酣暢淋漓的抒寫,亂力則有之,神怪不經見。道家奉為經典的《老子》、《莊子》,也沒有後來「飛升」、「尸解」等說的蹤跡,只是到了魏晉六朝時期,才出現眾多「志怪」、「神異」之作。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解剖這種現象時說:「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俞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異常,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佛教加入這一合唱後,文壇更顯異彩紛陳。其中最著者為梁代慧皎《高僧傳》,在其十四卷書中,「神異」占有了兩卷篇幅,載有佛圖澄以下十八人[27]。後來此類「異僧」的記載,不僅見之于方外著作,也為一般文人津津樂道。   宋代贊寧在其《大宋僧史略》卷下《得道證果》里,與人辯論佛、道之相異時說:   問曰:「竺乾化境,證果人多,何以法被中華,杳無蹤跡?」答曰:「我教以信解修證為階,若信佛言,則解佛意,當修聖行,必登果證也。又以教理四種檢之,則時有正法像法。去聖如近,四種猶全;望聖才遙,四種多闕矣。」或曰:「服食素治,已病病損,連服必至長生;長生不已,則白日上升,豈非目擊?何釋門罕聞此驗耶?」答曰:「譬猶下種,秋成各殊。彼以尸解上升為極,我則斷障出纏,由賢入聖,然後游戲神通而作佛事,為化利有情之故,豈同其自了自遷而為極事也。」   贊寧又是《宋高僧傳》的作者,對于佛教歷史爛熟于心,他對歷代僧尼的神異「略陳梗概」,就道及:   漢《法本內傳》,摩騰角法既勝,踴身虛空說偈,此現通驗果證之始也。又安清度湖蛇,了三世殘業。次則天台飛錫,瓜步浮杯,真諦敷坐具而涉江,圖澄開腹腸而洗淨,道開石子而充食,乞僧羊肉而卻存,法進足離地而行,跋摩蹈席華而潔,法云公日行萬里,僧伽師身現泗濱[28]。   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對于宇宙、對于生命的隱秘,我們還不能說盡知其然,到達了真理的極限。「神異」傳說充斥于各種宗教、各國歷史,並不是一種個別、特殊的現象。對此,我們應持穩重的態度,揭示其產生的原因和條件,而非簡單地肯定或否定。魯迅先生《中國小說史略》以為,道、釋兩家各自炫耀其神異,都帶有「自神其教」的意義。從《大宋僧史略》的記敘看,魯迅的分析或不無道理。   是宋代羅漢信仰的具體表現   寺志稱道濟「蓋五百應真之流云」[29],郭小亭所著《濟公全傳》,就是藉此說敷衍開去。其開章第一回就是「真羅漢降世投胎」,說靈隱寺老方丈元空長老,「知道他是西天金身降龍羅漢降世,奉佛法旨為度世而來」。第七回說:「別人瞧和尚照舊肉體凡胎,妖怪一見,嚇得驚魂千里,見和尚赤赤揚揚,身高六丈,頭如巴斗,面如獬蓋,身上穿鐵鐸,赤腿光腳,活活一位知覺羅漢。」在此之前,對于神異僧人大都以「菩薩」相尊,比如唐代邱允《寒山子詩集傳》稱:「寒山文殊,遁跡國清;拾得普賢,狀如貧子。」[30]而宋代高僧被尊之為羅漢,與此時羅漢信仰的傳開有關。   隋代智顗《妙法蓮華經文句》說:「佛敕四大羅漢不得滅度,待我法滅盡。由是住持于今,未得入無余涅槃。」因此羅漢常住世間,受著世人的供養,為眾生作福田。唐代玄奘譯出《大阿羅漢難提密多羅所說法住記》,成為了所有的十六羅漢說的典據。宋代以後,羅漢更得到民間的廣泛崇奉,不但出現了偽托「天竺沙門那崛多迦譯」《十六大阿羅漢因果識見頌》[31],同時五百羅漢說也在這時廣傳開來。對于十六羅漢的尊崇,以及五百羅漢院的興建,都是以江南地區為最早,《天台山志》、《淨慈寺志》都有宋時建有羅漢堂的記載。現存最早的《乾明院五百羅漢名號碑》,也是出自江南寺院的文獻。   按照佛教的說法,佛、菩薩是覺,阿羅漢與凡夫是迷。阿羅漢對于妄相不迷,而真性迷,所以阿羅漢還是未能見性。但是,阿羅漢已得果位,成為聖賢,又非凡夫所可企及。濟顛平生「風狂不飭細行,飲酒食肉,與市井浮沉」,乃至「喝佛罵祖」,本是犯戒的大不敬行為;但是他扶危濟困,具有佛教的慈悲精神。佛門對如此的僧人津津樂道,不以為諱,就是將他定位為羅漢的原故。   周叔迦在《佛苑談叢》「漫話羅漢」節中,談到了十八羅漢雕刻的來歷。他說:「最早的有杭州煙霞洞吳越國吳延爽造十六羅漢。」吳延爽是吳越王錢元妻吳夫人的兄弟,阮元《兩浙金石志》收有煙霞洞吳延爽《造像功德記》。宋代後在此洞補刻僧像一、布袋和尚像一,作法淺陋,遠不及前十六尊。周氏認為:「若從煙霞洞宋人補刻一僧一布袋和尚來考察,布袋和尚就是五代時明州奉化縣釋契此,後人相傳為彌勒菩薩化身,則另一僧像也應是漢地神僧。據《天台山全志》卷十載宋淳化中(990—994)天台山廣嚴寺道榮習禪定,靈異頗多,人以羅漢目之。既入滅,人有見于壽昌(寺)五百應真位者,煙霞洞的僧像或者就是此人。」我們以為,所補二羅漢疑為布袋與濟顛。更何況道榮只是天台的和尚,而道濟則從出家到示寂,一生都在杭州活動,民間又衍生出眾多的傳說。《天台山方外志》卷十二《釋》中,同收道榮禪師和濟顛禪師,濟顛出家前本是天台人,《天台山方外志》收他合情合理。而道榮影響不及濟顛,又不曾長居于杭州,煙霞洞出現其像就有點意外了。現今江南眾多寺院的羅漢堂[32],也還保有濟顛的一席之地,或可算得上此說的又一佐證。   (四)是對叢林制度過度束縛的抗爭   帕斯卞爾說過:「人之成為瘋子竟如此不可避免,以致瘋到以瘋病的另一種表達方式,來證明自己沒瘋。」[33]濟顛就是一位外示「風狂」,而內實菩薩心腸的人物。《入龕文》說他「從前大戒不持,六十年來狼藉」;《起龕文》說他「天魔為伴侶,佛祖是冤仇」;「天堂收不得,地獄豈能留」;《掛真文》說他「一生只貪濁酒,不顧禪師道友」;《秉火文》說他「濟顛濟顛,落魄多年。喝佛罵祖,喚死如眠」,「以護身符牒為長物,一火還能洞然;以叢林規矩為鄙陋,風狂行遍市廛」;《起骨文》說他「天台散聖無人識,臥柳眠花恣飄逸」。實際上,他是以自己驚世駭俗的言行,突現其不願作「擔枷帶鎖漢」,以求「大自在」的狂狷。   「禪」是禪那的簡稱,意譯為靜慮,即屏息念慮的意思。禪宗是以菩提達摩為初祖,探究心性本源,以期「見性成佛」的大乘宗派。相傳以釋尊拈花、迦葉微笑為其濫觴,「不立文字」,所以自稱為「教外別傳」。禪宗到了中唐以後,盛行揚拳棒喝的機法,不必斂心靜坐,打柴挑水、行住坐臥都是禪。這樣一來,禪宗逐步地泯失了本來面目,導致了三教一致、教禪調合、禪淨雙修的發展態勢。宋代是經濟繁榮昌盛的時代,卻也是佛教開始陵夷的時代,一些宗派走下了歷史舞台,依然活躍的一些宗派,也漸失前期的活力。禪宗盛極一時的「五花七葉」漸趨零落,南宋後唯獨剩下臨濟、曹洞二宗的燈火。   禪宗在其初期,是實行山林苦修的頭陀禪。直到神秀被迎入宮,才聲名顯赫,受到尊崇[34]。佛門常說:「馬祖建叢林,百丈立清規。」懷海是慧能下四代弟子,在百丈山創建禪剎、訂立清規。現在我們已經見不到《百丈清規》的原貌,從楊億的序可以認識到,它是社會制度在寺院的翻版。楊億《百丈清規序》說:「制有四益:一不污清眾,生恭信故;二不毀僧形,循佛制故;三不擾公門,省獄訟故;四不洩于外,護宗綱故。」[35]無疑含有法外立法的意義。而且隨著封建集權制的加強,清規也越來越苛嚴瑣屑,甚至可謂是動輒即可得咎[36]。《增壹阿含經》說:「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對于佛教行者來說,淨意正心才是第一意義的。戒律與清規不是修持的目的,只是一種維護清修的手段。佛陀制定戒律的時候,還常常存有開緣的情況;而自唐以後的多種清規,卻屢被擴大其轄制的范圍。如同三綱五常的異化一樣,清規也逐漸變為佛性的枷鎖。   佛陀住世說法四十九年,無不以平等而行教化,沒有人我之間的差別。禪宗更是一種自由而少束縛的教派,認為心淨即是持戒,並不依律而住,依律而行[37]。所以當周世宗滅佛時,別的宗派經書被焚,受到了致命的打擊,禪宗反而獲得了發展。至于後世,叢林清規由簡約而繁瑣,兼加教學機制缺乏創新,便把自己推上了一條羊腸小道。後來再也沒有人嶄露頭角;不是當下沒有神秀、慧能般的人物,只是遭受過多的約束鉗制,得不到脫穎而出的機遇了。   濟顛「大戒不持」,「鄙陋」清規,自是對叢林現狀的叛逆。且看《錢塘湖隱濟顛禪師語錄》寫他初次坐禪挨打後,繼而寫道:   惟道濟一逕直入云堂內,口言:「好、好」,扒上禪床;看著上首坐的和尚,只一頭撞去,道:「妙、妙」。和尚道:「道濟,甚麼道理!」道濟曰:「閒耍何妨。」須臾,又將次首坐的和尚亦撞一頭,道:「妙、妙!好耍、好耍!」眾曰:「道濟風了!」道濟曰:「我癡則痴,自家知。」是夜道濟在禪床上戲了一夜,監寺亦不能禁約。有時眾僧在殿看經接施主,他卻托著一盤肉,手敲引磬兒,攪在眾內,口唱山歌,塌地坐在佛殿上吃肉。   至于小說《濟公全傳》更是著意渲染,捉弄、揶揄監寺和清眾之事層出不窮。據史載,宋代太平興國時期,政府發布命令,有鬻酒肉于僧道者,許人訐告,重論其罪。濟顛的行為,不但與寺院的制度不合,也與朝廷的政策相左。   經過辛亥革命和「五四」的洗禮後,太虛大師洞察叢林的積弊,提出了「整理僧伽制度」的報告。對于這個石破天驚的動議,佛門作出了不同的反應。釋機警撰寫《讀整理僧伽制度論之管見》,針對叢林清規「失真失實」、「腐敗固執」、「自私自利」、「萎靡不振」,提出了亟待整理的意見。並且說:   我僧伽所處之境,縱使僅守清規,而無格外發展,尚難立足于世界;況對于古人成法,人人遵守與否,一經回光返照,亦應自愧無地![38]   由于歷史和現實的種種原因,太虛的動議最終流為紙上空談,未能取得期盼的效果。   (五)是儒、釋合一的藝術綜合體現   佛教自東漢傳入中國以後,儒、釋便開始互相吸納與融合。初期進行的佛典翻譯,多采用老莊或玄學的名相。而東晉孫綽《喻道論》及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先後提出了儒、釋調和論的觀點。其後明代的祩宏、德清、李卓吾、袁黃等人,更明確提出「三教合一論」的口號。至于濟顛生活的宋代,儒、釋之間更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比如契嵩著《輔教篇》,以佛教的五戒比附儒家的五常;又說二家都以教人為善,有相資善世的作用。而自標反對佛教的理學家,更被後人看作是「陽儒陰釋」[39]。而單就小說方面來說,現存的顏之推《冤魂志》,「引經史以證報應,已開儒釋混合之端」[40],這個傳統也為後世所繼承。因此,濟顛雖是一位禪宗臨濟僧人,而小說中表現出儒家的理念,也就不算什麼大稀罕事了。   在濟顛話本、小說中,最能體現儒家思想的,當屬以人為本的仁學。仁學本是儒家思想體系的核心,孔子說:「泛愛眾而親仁。」[41]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42]在本質上,仁與佛教的慈悲觀息息相通。但是,佛教是以出世的面目示現。鳩摩羅什譯《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說:   爾時無盡意菩薩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世尊,觀世音菩薩以何因緣名觀世音?」佛告無盡意菩薩:「善男子,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   觀世音菩薩是在世人受諸苦惱時,一心稱名,才「有求必應」;而濟顛和尚則不同,他具有儒家「兼濟天下」的入世之志,常是主動地為世人排憂解難。如《濟公全傳》第十一回《兄弟相認各訴前情主僕逃難暫寄李宅》,當他得悉窮儒馬沛然遭受了惡霸迫害的情況時,寫道:   和尚出了三順店往前走,見眼前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擁擠不動,怨氣沖天。和尚按靈光一算:「哎呀,阿彌陀佛,我和尚焉可不問!」   小說中的濟顛,對于社會層面的弱者,有其慈悲的一面;而對于欺凌百姓的惡人,也有其不慈悲的一面。濟顛智斗秦檜是全書的主線之一。第十七回《假相諭拆毀大碑樓顯神通怒打惡都管》,寫炙手可熱的宰相秦檜,藉向寺里「藉大木」,要拆毀寺院大碑樓。濟顛得到消息後,立即作出強烈的反應:   書中只表濟公自那日靈隱寺出去,在蘇北山、趙文惠兩家住了這些日子,今天正在蘇北山房內與蘇員外下棋,忽然打了一個冷戰。濟公按靈光連拍三掌,早已占算明白,說:「蘇北山,我可不能在你這里,我要走。秦丞相派人拆我廟里大碑樓,我要斗斗這個秦丞相!」蘇北山說:「聖僧不可,他乃是當朝宰相,位顯爵尊,師父一個出家人,安能惹得起他?」濟公也不理論,站起來就走。   而他與公門配合,緝拿華云龍,繩之以法,是全書的又一條主線。故事複雜,不復贅舉。   佛教常常教導人們「忍辱」,與世無爭。《大智論》說:   復次,須菩提,菩薩摩訶薩見眾生恚惱心,教言:汝善男子來修行忍辱,作忍辱人,當樂忍辱[43]。   布袋和尚(相傳為彌勒佛化身)便被人恭維為「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便是這種理念的化身。而作為僧人身份的濟顛,卻沒有佛教宣揚的這種涵養,這般雅量。秦檜是臭名昭著的賣國賊,與儒家「華夷之辨」和「忠君愛國」相悖。華云龍是有名的采花大盜,為封建制度和禮教所不容。濟顛表現出來的嫉惡如仇的性格,誠然只能在儒家倫理里尋到答案,而不能從佛教理念中獲得解釋。   總之,小說不是單一佛教文化的產物,也不等同于當時的歷史,其中的種種人事和言行,帶有多種意識形態的烙印。正因為如此,我們不可把小說的種種敘述,看作是叢林的本來面目,和僧人的正信行為。只有明白了這個道理,才可以分清是非真幻,庶幾免遭小說家言的困惑,而誤入認識的歧途。歐陽修夸讚杭州「錢塘兼有天下之美」[44],是語確然不虛,不然怎會有「人間天堂」之稱;杭州還有著悠久的佛教文化,誕育了像道濟那樣的高僧,產生出諸多濟顛的美好傳說,杭州又不獨讓山水擅名天下了。   [1]按其生卒紀年,似應為世壽六十二,法臘四十四。   [2]《淨慈寺志》卷十《法嗣》,第667~670頁。   [3]《四庫提要》云:居簡,「字敬叟,潼川王氏子。嘉熙中敕住淨慈寺,因寓北日久,故以名集。」   [4]即荼毗,指火化。   [5]文中明謂「他日覺死,叟求予文祭之」,「叟曰:『嘻,亦可以祭我!』逮其往也,果不下覺。舉此以祭之,踐言也」。說明居簡與道濟相交及作此舍利銘之時,在其敕住淨慈寺、寓居北之前,並非是在道濟死後多年為之。   [6]此據《字續藏經》第121冊《濟顛道濟禪師語錄》附引。四庫本文字間有不同,「受度于」作「受辭于」,「蜀僧覺老略相類」作「蜀僧祖覺大略相類」,「翩然于邁」作「翩然于邁」,「委千住」作「委千柱」,「疏星〖FJF〗?〖FJJ〗星」作「疏星繁星」。   [7]多種佛學辭典作1150—1209,未悉何故。道濟生于紹興十八年十二月初八日,當已公元1149年,按公元算則少一年世壽。   [8]陳垣《釋氏疑年錄》從六十說,似未細核。   [9]曾普信《宋代禪學血脈考》(大乘文化出版社《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三輯)言慧遠為臨濟宗楊岐派,多種辭典亦作此說。   [10]沈孟柈《錢塘湖隱禪師語錄》引作:「切念阿羅漢,不能冷坐,雖起白毫光;可憐調御師,也被熱熬,失卻金花座。雖經世數,未厭人情。」   [11]《淨慈寺志》卷一《興建一》,第123~124頁。   [12]「宋」字見《字續藏經》目錄,而正文唯「仁和沈孟柈敘述」,無「宋」字,疑為後人所加。   [13]見《字續藏經》第121冊,《頻伽大藏經》續編第171冊。案,據宋人著述所載話本及《醉翁談錄》、《寶文堂書目》、《也是園書目》等著作,均不載此書,當系宋元之後人著,而托名「宋沈孟柈者。現存宋人話本,無論從語言、篇幅言,也都與此相去甚遠。   [14]《濟顛道濟禪師語錄》所載詩文甚多,但為話本小說,難以據為定論,本文不擬徵引。   [15]《淨慈寺志》卷二十二《雜記二》,第1424頁。《濟顛道濟禪師語錄》引作「亭亭百尺接天高,曾與山僧作故交。滿望枝柯千載茂,可憐刀斧一齊拋。窗前不睹龍蛇影,耳畔無聞風雨號。最苦早間飛去鶴,晚回不見舊棲巢。」重「不」字。   [16]《淨慈寺志》卷十八《藝文一》,第1180頁。   [17]《淨慈寺志》卷二十五《藝文二》,第1613頁。《濟顛道濟禪師語錄》共四首,其第一首作:「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一聲啼鳥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   [18]《淨慈寺志》卷二十五《藝文二》,第1613頁。   [19]《靈隱寺志》卷八《詩詠》,第564頁。   [20]《淨慈寺志》卷二十二《雜記二》,第1425~1427頁。   [21]《濟顛道濟禪師語錄》「夜壑」作「野壑」。   [22]《濟顛道濟禪師語錄》「得得得」作「記得記得」。   [23]《濟顛道濟禪師語錄》「放恣」誤作「放憨」。   [24]《淨慈寺志》卷十九《藝文二》,第1230頁。《濟顛道濟禪師語錄》所載,文字基本相同,而後面尚有:「又頌云:看不著,錯認爪籬是木杓。昨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斷黃金索。幼年曾到雁門關,老去分明醉眼看。憶昔面前當一箭,至今猶覺骨毛寒。只因機目無人識,又往天台走一番。」文字亦間有不同,「山遙路遠」作「山遙水遠」,「更住便住」作「要住便住」,「在眼前」作「在目前」,「魔軍」作「魔君」,「托寄予」作「托寄」。   [25]《靈隱寺志》卷八《遺事》,第588頁。   [26]此書不見有任何的序跋,疑作者出自坊間,而非有地位文士所著。   [27]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唐時道宣《續高僧傳》中,禪宗東土初祖菩提達磨,收在了《習禪篇初》中,而未置于勒那漫提等「善五明,工道術」的《感通篇》里。文中只闡明他「二入四行」的禪學理論,未曾涉及各種神異的故事。稍晚的智炬《寶林傳》,才說到他寂滅後發塔,「全身已還西天,唯見一只履」。而在《祖堂集》本傳中,更用大量篇幅渲染其師的未卜先知。   [28]佛教對于「神通」有著特有的解釋,聖嚴法師在《神通與人通》中說:「所謂神通,在佛教的解釋,應該包括凡聖共有的五通及聖位獨具的六通在內。五通便是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和宿命脈通。這五通,外道凡夫都可以禪定的功夫修煉得到;六通者,以此五通,再加上一個漏盡通便成。」漏,佛教指煩惱。是使有情的身心發生惱、亂、煩、惑、污等精神作用的總稱。一般認為,貪、嗔、癡三惑是一切煩惱的根源。在佛經中,大目乾連譽為神通第一。法賢譯《佛說阿羅漢具德經》:「復有聲聞修持精進,具大神通,目乾連毖芻是。」   [29]應真為阿羅漢的舊譯,即應受人天供養之真人意。阿羅漢是聲聞乘中的最高果位名,含有殺賊、無生、應供等義。   [30]見《寒山寺小志》。   [31]是書不記時代,前有宋范仲俺序云:「慶歷中,宣撫河東,宿保德冰谷傳舍,于堂簷罅間得之,因于府州承天寺命僧別錄藏之。于戊子歲(1048),有江陵僧慧哲又出其藏本,稱得之于武陵僧普煥,寶之三十余年云云。」書中記十六阿羅漢,各有七頌。文義淺薄,周叔迦《漫談羅漢》稱「其為宋代漢地民間偽造無疑」。   [32]蘇州西園寺羅漢堂于五百羅漢之外,另有濟顛和瘋僧像相對,濟顛手搖破扇,瘋僧手持火筒、掃帚。相傳瘋僧亦與秦檜斗法,原始出處不詳,其形象初見于錢彩等《說岳全傳》。其第七十回《靈隱寺進香瘋僧游戲 眾安橋行刺義士捐軀》說到秦檜至寺進香,見壁上題詩,譏刺揭露其勾結金人賣國隱事,問知其詩乃瘋僧所為,就讓人從香積廚叫來:「秦檜見那瘋僧垢面蓬頭,鶉衣百結,口嘴歪邪,手瘸足跛,渾身污穢。便笑道:『蓬頭不解梁王懺,垢面何能誦佛經?受戒如來偏破戒,瘋僧也不像為僧!』瘋僧聽了便道:『我面貌雖丑,心地卻是善良,不似你佛口蛇心。』」後來派何立去抓捕他,留下偈語云:「偶來塵世作瘋僧,說破奸邪返故園。若要問我家何處,卻在東南第一山。」何立找到了「東南第一山」,得悉是地藏王菩薩化身,即塑像于羅漢堂,亦是認作羅漢。   [33]轉引自余杰《王小波的性愛描寫》。   [34]參見胡適《與柳田聖山論禪宗書》,《禪宗史實考辯》(現代佛教學術叢刊4),大乘文化出版社1979年版。   [35]見楊億《景德傳燈錄序》,《大正新修大藏經》No.2076。   [36]諸種清規,似以清代儀潤《百丈清規證義記》(《頻伽大藏經》續編第163冊)最為嚴峻苛細。   [37]參見聖嚴法師:《菩薩戒指要》,第28頁。   [38]見《海潮音文庫》三編第22冊。   [39]呂澂:《中國佛學源流略講》之《宋代佛教》。   [40]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六編《六朝神志怪書》。   [41]《論語·學而》。   [42]《孟子·盡心下》。   [43]龍樹:《大智度論》卷九十《釋實際品》,《大正新修大藏經》第25冊No.1509。   [44]《歐陽文忠公文集》卷四十《有美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