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成佛之道 9 大乘不共法 念佛觀 description: "《成佛之道》〈大乘不共法〉" --- 《成佛之道》〈大乘不共法〉 念佛觀 釋厚觀(2002.12.11) 壹、般舟三昧 (參見: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843 ~ p.847) 「般舟三昧」,意義是「現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現在佛」,是十方現在的一切佛。三昧修習成就了,能在定中見十方現在的一切佛,所以名「般舟三昧」。見十方現在一切佛,為什麼經中說念西方阿彌陀佛呢?修成了,能見現在一切佛,但不能依十方一切佛起修,必須依一佛而修;修成了,才能漸漸增多,見現在的一切佛。所以,「般舟三昧」是能見現在一切佛的,修習時也是不限于念阿彌陀佛的。如《大方等大集賢護經》1說: 1.「若有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清淨持戒,具足諸行,獨處空閒,如是思惟。于一切處,隨何方所,即若西方阿彌陀如來應供等正覺,是人爾時如所聞已,......系念思惟,觀察不已,了了分明,終獲見彼阿彌陀如來」。 2.「有諸菩薩,若在家,若出家,聞有諸佛,隨何方所,即向彼方至心頂禮,心中渴仰,欲見彼佛,......得見彼佛光明清徹,如淨琉璃」。 經文明顯的說:「于一切處,隨何方所,即若西方阿彌陀如來」;「隨何方所,即向彼方」,可見西方阿彌陀佛,只是各方中的一方一佛而已。《般舟三昧經》也說:「菩薩聞佛名字,欲得見者,常念其方,即得見之」2。學習「般舟三味」,是可以隨所聽聞而念各方佛的。 依〈四事品〉說:「般舟三昧」的修習,在三月中,不坐、不臥、經行不休息,除了飯食及大小便3,這是三月專修的「常行」三昧。〈行品〉說:「念西方阿彌陀佛,......其國名須摩提,一心念之。一日一夜,若七日七夜,過七日已後見之」4。 一日一夜,或七日七夜的念阿彌陀佛,與小本《阿彌陀經》相合5,與〈四事品〉的三月專修不同。《阿彌陀經》只說「于其臥止夢中見阿彌陀佛」6,與「般舟三昧」的定中見佛不同。三卷本補充為:「過七日已後,見阿彌陀佛;于覺不見,于夢中見之」7,才含攝了夢中見佛。所以「般舟三昧」的三月專修,定中見佛,本來是與《阿彌陀經》所說不同的。 所以舉西方阿彌陀佛,當然是由于當時念阿彌陀佛的人多,舉一般人熟悉的為例而已。「阿彌陀」的意義是「無量」,阿彌陀佛是無量佛。「無量佛」等于一切佛,這一名稱,對修習而能見一切佛來說,可說是最適合不過的。所以開示「般舟三昧」的修習,就依念阿彌陀佛來說明。 「般舟三昧」是重于定的專修;念阿彌陀佛,是重于齋戒信願。不同的法門,在流傳中結合起來。如以為「般舟三昧」,就是專念阿彌陀佛的三昧,那就不免誤解了! 「般舟三昧」,是念佛見佛的三昧,從十方現在佛的信仰中流傳起來。在集成的《般舟三昧經》中,有值得重視的──唯心說與念佛三昧:修「般舟三昧」的,一心專念,成就時佛立在前。見到了佛,就進一步的作唯心觀,如《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中──下)說: 「作是念:佛從何所來?我為到何所?自念: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至。自念:欲處、色處、無色處,是三處(三界)意所作耳。(隨)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自見(心),心是佛,心(是如來)佛,心是我身。(我)心見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見心。心有想為痴,心無想是涅槃。是法無可樂者,(皆念所為);設使念,為空耳,無所有也。......偈言:心者不自知,有心不見心;心起想則痴,無心是涅槃。是法無堅固,常立在于念,以解見空者,一切無想願」。 這段經文,試參照三卷本,略為解說。在見佛以後,應這樣的念[觀]:佛從那里來,自己又到了那里?知道佛沒有從他方淨土來,自己也沒有到淨土去,只是從定心中見佛。因此,就理解到三界都是心所造作的,或者說是心所現的。隨自己所念的,那一方那一佛,就在定心中見到了,所以只是以心見心,並沒有見到心外的佛。這樣,心就是佛,就是如來,(心也就是自身,自身也是心所作的)。自心見到了佛,但並不能知見是自心。 從這「唯心所見」的道理,能解了有想的就是愚癡、生死,沒有想才是涅槃。一切都是虛妄不真實的,無可樂著的,只是「念」所作的。那個「念」,也是空的,無所有的。前說境不可得,這才說心不可得。如能夠解見(三界、自身、佛、心)空的,就能于一切無想(無相)、無願,依三解脫門而入于涅槃了。這一唯心觀的次第,是以「唯心所作」為理由,知道所現的一切,都是沒有真實的。 進一步,觀能念的心也是空的。 這一觀心的過程,與後來的瑜伽論師相近。經中為了說明「唯心所作」,舉了種種譬喻:夢喻──如夢中所見而沒有障礙相,夢見女人而成就淫事,夢還故鄉與父母等談論;觀尸骨喻──見白色、赤色、黑色等;鏡、水、油、水精喻──見到自己的身形。無著成立唯識無境的理由,也就是這樣,如《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三八上──中)說: 「應知夢等為喻顯示:謂如夢中都無其義,獨唯有識。雖種種色、聲、香、味、觸, 舍、林、地、山,似義顯現,而于此中都無有義」。 「于定心中,隨所觀見諸青瘀等所知影像,一切無別青瘀等事,但見自心」。 唯識宗所依的本經──《解深密經》,成立「唯心所現」,也是以淨鏡等能見影像,來比喻「三摩地所行影像」的8。依念佛三昧,念佛見佛,觀定境唯心無實,而悟入不生不滅(得無生忍),成為念佛三昧,引歸勝義的方便。 《大方廣佛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童子所參訪的解脫長者,成就了「如來無礙莊嚴法門」。在三昧中,見十方諸佛:「一切諸佛,隨意即見。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無所從來,我無所至。知一切佛及與我心,皆悉如夢」9。《華嚴經》所說,與《般舟三昧經》相近。 《觀無量壽佛經》,是以十六觀,念阿彌陀佛土依正莊嚴的。第八觀「觀佛」說:「諸佛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諸佛正遍知海從心想生」10。「是心作佛,是心是佛」,雖與《般舟三昧經》相同,但已經是「如來藏」說了。 「般舟三昧」在思想上,啟發了唯心所現的唯識學。在觀行上,從初期的是心作佛,發展到佛入我心,我心是佛的「如來藏」說。 貳、稱名念佛、觀相念佛、唯心念佛、實相念佛 (參見: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念佛法門的發展」p.854 ~ p.872) 念佛,是「六念」之一。《雜阿含經》的「如來記說」,從念佛而組合為「三念」、「四念」、「六念」;《增壹阿含經》更增列為「十念」。然適應「信行人」,及「佛涅槃後,佛弟子心中的永恆懷念」而特別發展的,是念佛法門。漢譯《長阿含經》,是法藏部的誦本,卷五《闍尼沙經》(大正一·三五上)說: 「我昔為人王,為世尊弟子,以篤信心為優婆塞。一心念佛,然後命終,為毗沙門天王作子,得須陀洹,不墮惡趣,極七往返,乃盡苦際」。 頻婆沙羅王,是為王子阿闍世所弒的。臨終時,一心念佛而死,所以不墮三惡道,生在天上,七返生死就可以得涅槃,與「四不壞信」的「佛不壞信」(或譯作「佛證淨」)相合。異譯《人仙經》,南傳《長部》(一八)《闍尼沙經》,都沒有「一心念佛」一句。但支謙譯的《未生冤經》,也說瓶沙王「念佛不忘」,死後生天11。不墮三惡道,生天,決定向三菩提,是「念佛」法門的主要意義。 《那先比丘經》卷下(三二·七0一下)說: 「王又問那先:卿曹沙門言:人在世間,作惡至百歲,臨欲死時念佛,死後者皆生天上,我不信是語!……那先言:船中百枚大石,因船故不得沒。人雖有本惡,一時念佛,用是不入泥犁中,便生天上」。 從《那先比丘經》12所說,可見北方的部派佛教,對惡人臨終念佛,死後生天的信仰,是相當流行的。 念佛能離怖畏,《雜阿含經》已一再說到。離怖畏,不但離死後的惡道怖畏,還有現生的種種困厄。念佛也有拔濟苦厄的作用,如《大智度論》說:商人們在大海中航行,遇到了摩伽羅魚王,有沒入魚腹的危難。大眾一齊稱念佛名,魚王就合了口,船上人都免脫了災難。依《智論》說:魚王前世是佛的弟子,所以聽見佛名,就悔悟了13。 《修行道地經》讚頌佛的功德說:「本(木?)船在巨海,向魚摩竭口,其船(將)入魚腹,發慈以濟之」14。商人們得免摩竭大難,這是佛的慈悲濟拔了。 人的種種困厄,不如意,由于過去及現生所作的惡業,所以要免除苦厄,懺除惡業,漸重于念佛──禮佛及稱佛的名字。 念佛,是原始佛教所固有的,但特別發達起來的,是大乘佛教。念佛法門的發達,與十方佛現在的信仰,及造作佛像有關。 佛在世時,「念佛、念法、念比丘僧」,是依人間的佛、比丘僧,及佛與比丘所開示的法,作為系念內容的。「念」是憶念不忘,由于一心系念,就能得正定,如《雜阿含經》卷三三(大正二·二三七下)說: 「聖弟子念如來事……。如是念時,不起貪欲纏,不起瞋恚、愚癡心。其心正直,得如來義,得如來正法,于如來正法,于如來所得隨喜心。隨喜心已歡悅,歡悅已身猗息,身猗息已覺受樂,覺受樂已其心定。心定已,彼聖弟子于凶嶮眾生中,無諸罣礙;入法流水,乃至涅槃」。 依念得定,依定發慧,依慧得解脫。「六念」法門都是這樣的,這樣的正念,本沒有他力的意義。佛涅槃了,對佛的懷念加深。初期結集的念佛,限于念佛的(三號又)十號:「如來、應、等正覺、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15,也就是念佛的功德。 上座部系的說一切有部,歸依佛是歸依佛所得的無學功德法──法身,不歸依佛的有漏色身16;念佛也只是念佛的功德。 錫蘭傳來的《解脫道論》,也是念佛的十號;念佛的本生功德,自拔身功德,得勝法功德,作饒益世間功德17。 《成實論》以五品具足、十力、四無所畏、十號、三不護、三念處、大悲等功德來禮敬佛18。 上座系的念佛,是不念色身相好的。 大眾部系以為佛的色身是無漏的,色身也是所歸敬的。 如《增壹阿含經》說:念佛的「如來體者,金剛所成,十方具長(足?),四無所畏,在眾勇健,如來顏貌端正無雙,視之無厭」;及佛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功德19。 《分別功德論》也說:念「佛身金剛,無有諸漏。若行時,足離地四寸,千輻相文,跡現于地。……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其有睹者,隨行得度」20。佛的色身,也是念佛的內容,代表了大眾部系的見解。 傳統的念佛,雖也有念佛色身的,但釋尊已經涅槃,沒有佛的相好可見。印度佛教初期,是沒有(不准有)佛像的,僅有菩提樹、法輪、足跡,象徵佛的成佛,說法,游行。念是憶念,是憶念曾經經歷的境界,重現于心中。 釋尊過去很久了,又沒有佛像可見,所以念佛身相,是不容易的,而多數念佛的戒、定等功德了。 說一切有部的《十誦律》,在敘述造塔因緣後,又說:「白佛言:世尊!如佛身像不應作,願佛聽我作菩薩侍像者,善!佛言:聽作」21。 古代是不許造佛像的;在造佛像以前,先造在家的菩薩像。與《十誦律》文段相當的,《根本說一切有部尼陀那》攝頌說:「聽為菩薩像」。長行作:「白佛言:我今欲作贍部影像,唯願聽許!佛言:應作」22。《尼陀那》的「贍部影像」,就是《十誦律》的「菩薩像」,可推定為畫像。 《般舟三昧經》說:「作佛形像,若作畫」23。《成具光明定意經》說:「立廟,圖像佛形」24。〈摩訶迦葉會〉說:「若于疊上,牆壁之下,造如來像」;「觀如來畫像」;「于牆壁下,畫如來像」25。 畫像,可能與書寫經典同時流行;鑄塑佛像也流行起來。佛像的流行,與十方佛現在的信仰相融合,于是觀佛色相的,如「般舟三昧」那樣的,「現在佛悉在前立」的念佛三昧,也就興盛起來了。 念佛,進入大乘佛法時代,形成了不同修持法,不同目標的念佛。當然,可以彼此相通,也可以條貫為一條成佛的法門。現在分為「稱名」、「觀相」、「唯心」、「實相」──四門來敘述。 一、「稱名」: 傳說釋種女被刖手足,投在深坑時,「諸釋女含苦稱佛」26。提婆達多生身墮地獄時,「便發悔心于如來所,正欲稱南無佛,然不究竟,適得稱南無,便入地獄」27。商人遇摩竭魚難,「眾人一心同聲稱南無佛」28。人在危急苦難中,每憶念佛而口稱「南無佛」,實與「人窮呼天」的心情相近,存有祈求的意義;希望憑稱念佛名的音聲,感召佛而得到救度。 在傳統佛教中,佛入涅槃後,是寂滅而不再有救濟作為的,所以「南無佛」的稱名,在佛滅以後,可以流行佛教界,卻不可能受到佛教中心的重視。 等到十方佛現在的信仰流行,懷念佛而稱名的意義,就大為不同了!念阿彌陀佛,願生極樂世界,是早期念佛的一大流。經上說:「一心念欲往生阿彌陀佛國」29,是一心憶念;是願往生阿彌陀佛土,不但是念佛。然阿難「被袈裟,西向拜,當日所沒處,為彌陀佛作禮,以頭腦著地言:南無阿彌陀三耶三佛檀」30,當下看到了阿彌陀佛與清淨國土。稱名與心中的憶念,顯然有統一的可能。 後來,三十六願本說:「念吾名號」;四十八願本說:「聞我名號,系念我國」;小本《阿彌陀經》說:「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一心不亂」31,到了專念佛的名號了。《觀無量壽佛經》所說的「下品下生」,是:「若不能念彼佛者,應稱歸命無量壽佛。如是至心念聲不絕,具足十念,稱南無阿彌陀佛」32。不能專心系念佛的,可以專稱阿彌陀佛名字(也要有十念的專心),這是為平時不知佛法,臨終所開的方便。 念阿彌陀佛,本是內心的憶念,以「一心不亂」而得三昧的;但一般人,可能與稱名相結合。 在中國,念阿彌陀佛,漸重于稱名(人人都會),幾乎以「稱名」為「念佛」了。其實,「念佛」並不等于「稱名」;「稱名念佛」也不是阿彌陀淨土法門所獨有的。「稱名念佛」,通于十方現在(及過去)佛。如《八吉祥神咒經》(支謙初譯),誦持東方八佛名,呼八大菩薩名字,能得今世及後世功德,終成佛道33。《大乘寶月童子問法經》(《十住毗婆沙論》引用),說十方十佛名號,與《八吉祥神咒經》的德用相近34。 《稱揚諸佛功德經》說:「其有得聞(六方各)……如來名者,歡喜信樂,持諷誦念,卻十二劫生死之罪」35。經中所說的功德極多,而「滅卻多少劫生死之罪」,是一再說到的。《寶月童子經》的十方十佛,也受到懺悔者的禮拜供養36。《優波離會》,在三十五佛前懺悔;「若能稱彼佛名,晝夜常行是三種法(懺悔、隨喜、勸請),能滅諸罪,遠離憂悔,得諸三昧」37。懺悔滅罪,「稱佛名號」是重要的行法。如後人集出的《佛名經》,《五千五百神咒佛名除障滅罪經》,都屬于這種性質。 「稱名念佛」的功德極大,現生的消除災障,懺悔業障而外,《稱揚諸佛功德經》每說到「得不退轉」、「成佛」,這是以信心稱念佛名,引入大乘的正道。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歷舉種種念佛功德,又說:「若有人一稱南無佛,乃至畢苦,其福不盡」38。《法華經》進一層說:「若人散亂心,入于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39。在初期大乘法中,稱名念佛是可淺可深的。淺的是散心念,深的是定心。 以稱名念佛而引發深定的,是梁代傳來的「一行三昧」。如《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下(大正八·七三一上──中)說: 「法界一相,系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欲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閒,舍諸亂意,不取相貌,系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于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 依「稱名念佛」而成定的「一行三昧」,依《文殊師利問經》,是:「如是依(十號)名字,增長正念;見佛相好,正定具足。具足定已,見彼諸佛,如照水鏡,自見其形」。修習的方便,是「于九十日修無我想,端坐專念,不雜思惟」40。「一行三昧」成就了,能見佛,聽佛說法,與「般舟三昧」相近。但「一行三昧」是「常坐」的,「念佛名號」而「不取相貌」的。這一「一行三昧」,自從黃梅道信提倡,經弘忍而到弘忍門下,重坐的,念佛淨心的禪門,曾風行于中國。不過「一行三昧」,「中品般若」也是有的,《大智度論》解說為:「是三昧常一行,畢竟空相應」41。「一行三昧」的原義,到底只是「法界一相,系緣法界」;以稱念一佛名、見佛為方便,可說是「般舟三昧」的般若化。 二、「觀相」: 這可以分為二類: 1.念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及行住坐臥等)──色身相。 2.念佛五品具足、十力、四無所畏等功德──法身相。 大乘所重而極普遍的,是念佛色身相。如說:「若行者求佛道,入禪,先當系心專念十方三世諸佛生身」42。古人立「觀像念」,「觀想念」,其實「觀像」也是觀相,是初學者的前方便。《坐禪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五·二七六上)說: 「若初習行人,將至佛像所,或教令自往,諦觀佛像相好,相相明了。一心取持,還至靜處,心眼觀佛像。……心不散亂,是時便得心眼見佛像相光明,如眼所見,無有異也」。 《觀佛三昧海經》也說:「如來滅後,多有眾生,以不見佛,作諸惡法。如是等人,當令觀像;若觀像者,與觀我身等無有異」43。沒有見過佛的,是無法念佛相好的,所以佛像的發達,與念佛色身相好有關。 說到佛像,依《觀佛三昧海經》,佛像是在塔里的。如說:「欲觀像者,先入佛塔」;「若不能見胸相分明者,入塔觀之」;「不見者,如前入塔,諦觀像耳」44:這都是佛像在塔中的明證。《千佛因緣經》說:「入塔禮拜,見佛色像」45。《稱揚諸佛功德經》說:「入于廟寺,瞻覲形像」46。《華手經》說:「集堅實世尊,形像在諸塔」47。《成具光明定意經》說:「立廟,圖像佛形」48。 印度佛像的造作,起初是供在塔廟中的,後來才與舍利塔分離,而供在寺中──根本香殿。佛像供在塔里,所以念佛色身相好的,要先進塔去,審細觀察佛像,然後憶持在心里,到靜處去修習。 依《解脫道論》,修「一切入」的初學者,是依曼陀羅起想念。在地上作曼陀羅,或「于衣,若于板,若于壁處皆作曼陀羅」49。曼陀羅是「輪圓」的意義,規畫出圓形的地域,或畫一圓相(後來或作四方形、三角形),在圓形內作成形相,為修習者生起想念的所依處。 〈摩訶迦葉會〉說:「有諸比丘,……若于疊上,牆壁之下,造如來像,因之自活」50。在牆壁下造佛像,應該是作為念佛色相的曼陀羅。如在牆壁下作佛像,對觀相修習來說,是比塔中觀像更方便的。 念佛色相,不但是大乘行者,也成為部分聲聞行者的修法。聲聞的修法,主要是「二甘露門」,經「三度門」(不淨觀、持息念、界分別觀)而組成「五停心」──不淨,慈心,因緣,持息念,界分別。但西元五世紀初,鳩摩羅什譯出的《坐禪三昧經》,《禪秘要法經》,《思惟要略法》;曇摩蜜多傳出的《五門禪經要用法》,都以「念佛」替代了「界分別」。 依僧睿《關中出禪經序》,除末後的「菩薩禪法」,其他都出于持經的譬喻師的禪集51,可見念佛色身相,已成為一分部派佛教,及大乘行者共修的法門。《觀佛三昧海經》所說,觀三十二相,觀佛(色)心,觀佛四威儀,觀像佛,觀七佛:大都是大小共學的。 《思惟要略法》中,先說「觀佛三昧法」,是初學觀像佛的修法。進一步是「色身觀法」:「既已觀像,心想成就,斂意入定,即便得見」,是離像的內觀。再進而「法身觀法」,念佛十力、四無所畏、大慈大悲等功德。次第漸進,也是可通于大小乘的52。 以下的「十方諸佛觀法」,「觀無量壽佛法」,是依大乘經而立的觀法。《大智度論》解說「念佛」,是念十號,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戒眾……解脫知見眾具足,一切智、一切見、大慈大悲、四無所畏、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等,概括了念名號、念色身、念功德法身──三類53。《十住毗婆沙論》(二十品──二十五品)所說的念佛三昧,是依《般舟三昧經》的,《論》卷一二(大正二六·八六上──中)說: 「新發意菩薩,應以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念佛(生身),如先說。轉深入,得中勢力,應以(功德)法身念佛。心轉深入,得上勢力,應以實相念佛而不貪著」。 「新發意菩薩,應以十號妙相念佛。……是人以緣名號,增長禪法,則能緣相。……當知得成般舟三昧,三昧成故,得見諸佛如鏡中像」54。 《十住毗婆沙論》的念佛三昧,既說明了念色身、念法身、念實相──三階,又說新發意的應念名號,進一步才能「緣相」,成就「般舟三昧」。龍樹當時的念佛三昧,就是「般舟三昧」,也念佛名號。所以《文殊師利般若經》,緣一佛名的「一行三昧」(一行三昧的本義,是實相觀),不過是方便的少少不同,從「般舟三昧」分出的法門。 三、「唯心」: 「唯心念佛」,是依《般舟三昧經》的。經上(大正一三·八九九上──下)說: 「菩薩于此間國土念阿彌陀佛,專念故得見之。……欲見佛,即見;見即問,問即報,聞經大歡喜。作是念:佛從何所來?我為到何所?自念: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至。自念:欲處、色處、無色處,是三處意所作耳。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有想為痴心,無想是涅槃,是法無可樂者。設使念,為空耳,無所有也」。 初學「般舟三昧」的行法,是念「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巨億光明徹照,端正無比」的「觀相念佛」55。依三卷本,「當想識無有能見諸佛頂上者」56,是從念「無見頂相」下手的。但到了三昧成就,佛現在前,不但光明徹照,而且能答問,能說經。然當時,佛並沒有來,自己也沒有去;自己沒有天眼通、天耳通,卻見到了佛,聽佛的說法,那佛到底是怎樣的?于是覺察到,這是「意所作耳」,只是自心三昧所現的境界。類推到:三界生死,都是自心所作的。自心所現的,虛妄不實,所以心有想為愚癡(從愚痴而有生死),心無想是涅槃。不應該起心相,就是能念的心,也是空無所有的,這才入空無相無願──三解脫門。 嚴格的說,這是念佛三昧中,從「觀相」而引入「實相」的過程。然這一「唯心所作」的悟解,引出瑜伽師的「唯心(識)論」,所以立「唯心念佛」一類。 四、「實相」: 「實相」或「諸法實相」,玄奘譯為「實性」或「諸法實性」,是「如」、「法界」、「實際」的異名。「中品般若」的〈三次第品〉,說到「菩薩摩訶薩從初已來,以一切種智相應心,信解諸法無所有性,修六念」。其中以「諸法無所有性」「念佛」,是分為(1)五陰;(2)三十二相、金色身、丈光、八十隨形好;(3)戒眾、定眾、慧眾、解脫眾、解脫知見眾;(4)十力、四無所畏、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大慈大悲;(5)十二因緣──五節57。 (2)三十二相、金色身、丈光、八十隨形好,是佛的生身。 (3)、(4)戒等五眾,十力……大慈大悲,是佛的(功德)法身。 (1)如人間的釋尊,一般解說五陰為體,所以念五陰身。 (5)《中阿含經》說:「見緣起便見法」,見法空無我就是見佛58,所以念十二因緣。 般若法門是信解五陰身、生身、功德身、緣起等一切,自性無所有;無所有中,沒有少法是可得可念的,所以說:「無憶(念)故,是為念佛」59。「無憶念」的念佛,是直就佛的五陰、色身、功德、緣起,而直觀實相的,所以名為「實相念佛」。 常啼菩薩見到一切佛,而又忽然不見了,所以問曇無竭菩薩:「大師為我說諸佛所從來,所至處,令我得知;知已,亦常不離見諸佛」!曇無竭說:「諸佛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何以故?諸法如不動相,諸法如即是佛。……無生法……無滅法……實際法……空……無染……寂滅……虛空性無來無去,虛空性即是佛。善男子!離是諸法更無佛;諸佛如,諸法如,一如無分別」。接著,舉熱時焰,幻師所作幻事,夢中所見,大海中寶,箜篌聲──五喻,而說「應當如是知諸佛來相去相」60。從因緣如幻如化,而深悟無所有空性為佛,名為「實相念佛」。《佛藏經》所說的念佛61,與般若法門相同。 念佛的,可以從「稱名」、「觀相」、「唯心」而入「實相」,也可以直下修實相念佛。原則的說:般若的念佛,是空性觀;「般舟三昧」的念佛,是假相觀。在法門的流行中,總不免互相影響的。 如《般舟三昧經》三卷本,受到了般若法門的影響;而《文殊般若經》的「一行三昧」,受到了「般舟三昧」的影響。《千佛因緣經》說:「于諸佛所得念佛三昧,以莊嚴心;念佛三昧莊嚴心故,漸漸于空法中心得開解」;「思空義功德力故,即于空中得見百千佛,于諸佛所得念佛三昧」62。念佛三昧與空解,是這樣的相助相成了! 《華手經》中,立「一相三昧」、「眾相三昧」。緣一佛修觀而成就的,是一相三昧;緣多佛、一切佛而成就的,是眾相三昧。等到觀心成就,能見佛在前立,能與佛問答,並了解所見的是自心所現,內容都與《般舟三昧經》相同。 經上又說:「以是一緣,了達諸法,見一切法皆悉等相,是名一相三昧」;「入是三昧,了達諸法一相無相,是名眾相三昧」63。 將觀相的念佛法門,無相的般若法門,綜合起來。這樣的念佛三昧,充實了念佛的內容,念佛已不只是重信的法門。念佛與空慧,是這樣的相助相成了! 龍樹的《菩提資糧論》,引用《維摩詰經》的「般若菩薩母,方便以為父」,又引頌說:「諸佛現前住,牢固三摩提,此為菩薩父,大悲忍為母」64。般若,般舟三昧──諸佛現前住三摩提,大悲,成為菩薩不可或缺的行門,受到了佛教界普遍的尊重! 1 (1)《大方等大集賢護經》卷一(大正一三·八七五中──下)。(2) 卷二(大正一三·八七六下)。 2 《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中)。《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0五下)。 3 《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下)。 4 《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上)。 5 《阿彌陀經》(大正一二·三四七中)。 6 《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卷下(大正一二·三一0上)。 7 《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0五上)。 8 《解深密經》卷三(大正一六·六九八中)。 9 《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四六(大正九·六九五上)。 10 《觀無量壽佛經》(大正一二·三四三上)。 11 《未生冤經》(大正一四·七七五中)。 12 《那先比丘經》為那先比丘,與彌蘭陀王的問答,南傳作《彌蘭陀問》。 13 《大智度論》卷七(大正二五·一0九上)。 14 《修行道地經》卷二(大正一五·一八九中)。 15 《雜阿含經》卷三三(大正二·二三七下)。《相應部》(一一)「預流相應」(南傳一六下·二六一)。 16 《雜阿毗曇心論》卷一0(大正二八·九五三上)。 17 《解脫道論》卷六(大正三二·四二六中──四二八上)。 18 《成實論》卷一(大正三二·二三九中──二四三中)。 19 《增壹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五五四上──中)。 20 《分別功德論》卷二(大正二五·三五下)。 21 《十誦律》卷四八(大正二三·三五二上)。 22 《根本說一切有部尼陀那》卷五(大正二四·四三四中)。 23 《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0六上)。 24 《成具光明定意經》(大正一五·四五六中)。 25 《大寶積經》卷八九〈摩訶迦葉會〉(大正一一·五一二中)。又卷九0〈摩訶迦葉會〉(大正一一·五一四上)。 26 《大唐西域記》卷六(大正五一·九00中)。 27 《增壹阿含經》卷四七(大正二·八0四上)。 28 《大智度論》卷七(大正二五·一0九上)。 29 《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卷下(大正一二·三一0下)。 30 《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卷下(大正一二·三一六中──下)。 31 《大乘無量壽莊嚴經》卷上(大正一二·三一九下)。《無量壽經》卷上(大正一二·二六八中)。《阿彌陀經》(大正一二·三四七中)。 32 《觀無量壽佛經》(大正一二·三四六上)。 33 《八吉祥神咒經》(大正一四·七二下──七三上)。 34 《大乘寶月童子問法經》(大正一四·一0八下──一0九上)。 35 《稱揚諸佛功德經》卷上(大正一四·八八中)。 36 《菩薩藏經》(大正二四·一0八七上──中)。 37 《大寶積經》卷九0《優波離會》(大正一一·五一五下──五一六下)。 38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一(大正八·三七五上)。 39 《妙法蓮華經》卷一(大正九·九上)。 40 《文殊師利問經》卷下(大正一四·五0六下──五0七上)。 41 《大智度論》卷四七(大正二五·四0一中)。 42 《坐禪三昧經》卷下(大正一五·二八一上)。 43 《觀佛三昧海經》卷九(大正一五·六九0上──中)。 44 《觀佛三昧海經》卷九(大正一五·六九0下)。又卷四(大正一五·六六五中)。又卷三(大正一五·六五六中)。 45 《千佛因緣經》(大正一四·六六中)。 46 《稱揚諸佛功德經》卷中(大正一四·九四中)。 47 《華手經》卷七(大正一六·一八六中)。 48 《成具光明定意經》(大正一五·四五六中)。 49 《解脫道論》卷四(大正三二·四一二下──四一三上)。 50 《大寶積經》卷八九〈摩訶迦葉會〉(大正一一·五一二中)。 51 《出三藏記集》卷九(大正五五·六五上──中)。 52 《思惟要略法》(大正一五·二九九上──下)。 53 《大智度論》卷二一(大正二五·二一九中──二二一中)。 54念佛三昧進修的三階段,與《菩提資糧論》釋相合,如說:「現在諸佛現其前住三摩提,......有三種,謂色攀緣,法攀緣,無攀緣。于中若攀緣如來形色相好莊嚴身而念佛者,是色攀緣三摩提。若復攀緣十名號身,十力、無畏、不共佛法等無量色類佛之功德而念佛者,是法攀緣三摩提。若復不攀緣色,不攀緣法,亦不作意,念佛亦無所得,遠離諸相空三摩提,此名無攀緣三摩提。于中,初發心菩薩得色攀緣三摩提,已入行者法攀緣,得無生忍者無攀緣》(大正三二·五二八下)。 55 《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中)。 56 《般舟三昧經》卷中(大正一三·九0八中)。 57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三(大正八·三八五中──下)。 58 《中阿含經》卷七(大正一·四六七上)。《增壹阿含經》卷二八(大正二·七0七下)。 59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三(大正八·三八五中──下)。 60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七(大正八·四二一中──四二二上)。 61 《佛藏經》卷上(大正一五·七八五上──中)。 62 《千佛因緣經》(大正一四·七0下、七一中)。 63 《華手經》卷一0(大正一六·二0三下──二0四中)。 64 《菩提資糧論》卷三(大正三二·五二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