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滅苦之道 六、道品 一 description: "一、彼以賢聖戒律成就,善攝根門,來往周旋,顧視屈伸,坐臥眠覺語默,住智正智。彼成就如此聖戒,守護根門,正智正念,寂靜遠離。空處、樹下、閒房獨坐,正身正念,系心安住,斷世貪欲,離貪欲、淨除貪欲。斷世瞋恚、睡眠、掉悔、疑蓋,離瞋恚、睡眠、掉悔、" --- 六、道品 一、 彼以賢聖戒律成就,善攝根門,來往周旋,顧視屈伸,坐臥眠覺語默,住智正智。彼成就如此聖戒,守護根門,正智正念,寂靜遠離。空處、樹下、閒房獨坐,正身正念,系心安住,斷世貪欲,離貪欲、淨除貪欲。斷世瞋恚、睡眠、掉悔、疑蓋,離瞋恚、睡眠、掉悔、疑蓋,淨除瞋恚、睡眠、掉悔、疑蓋。斷除五蓋惱,心、慧力羸諸障閡分,不趣涅槃者。【契經 道品誦】 終于要言歸正傳進入三十七道品,在正式起修三十七道品以前都只能算是道前基礎,進入了三十七道品才真正算是修習梵行。無論南北傳,從《契經》的卷軼比例來看〈道品誦〉﹝大品﹞的份量都大過〈五陰〉〈六入〉〈因緣〉各誦,畢竟佛法是重實修的。不過本書對道品的解說將簡略地集中在這一節之內,因為修行一事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而且每個人的步調、歷程與細節經驗各不相同,只要根本原則大抵不差,各別的修行者要如何運作自己的修行技巧,旁人是無權置喙的。本書不擬以修行指導者自居,只打算介紹三十七道品的基本原理與規則。 整個三十七道品的修習都是禪修,禪修訓練心的專注與獨立,從而展現強大的心靈力量。未曾受過訓練的心是軟弱、依賴而又任性的,它們不能失去攀附的對象,否則會強烈地感到孤獨、寂寞、空虛,甚至憂郁、沮喪、狂暴。因此一個沒有禪修的人一旦空閒下來,就覺得無所依托,必須找些娛樂、消遣打發時間,或找些事情來忙,他們沒有能力役心反倒為心所役。這種生活模式只會讓人深陷于世間、世間法之中,永生永世被外在的境界牽著鼻子走,不能自主、不能出離憂悲惱苦、不能出離生死究竟苦邊。而修行當然就必須反其道而行,必須跳脫這種消極頹廢的生活模式以及根絕這軟弱、依賴、任性的心態。 是以,修行必然地成為修行者的終身事業,且是唯一的事業。世間人可以身兼各種身份或職責,一個男人可以同時是丈夫、父親、老闆、俱樂部會員及美食專家,每個稱謂都代表了不同的身份與不同的權利、義務。但修行者就是修行者,不論稱為沙門、比丘、和尚或法師,都明示他那修行者的身份與任務,沒有兼差、兼職的余地。因此,修行者只要將心思、行為用到修行以外的其他世俗事務上,就得背負不務正業、不負責任、放逸懈怠、行惡不善法的惡名。 五蓋,是所有軟弱、依賴、任性心態的總類,也是一切道品的障礙,道品和五蓋可說是勢不兩立、無法並存的。〈念處相應〉說: 有善法聚、不善法聚。云何善法聚?所謂四念處,是為正說。云何不善聚?不善聚者所謂五蓋,是為正說。【契經 道品誦】 〈覺支相應〉說: 如此五蓋,為覆、為蓋,煩惱于心,令智慧羸,為障閡分,非明、非等覺,不轉趣涅槃。如此七覺支,非翳、非蓋,不惱于心,增長智慧,為明、為正覺,轉趣涅槃。【契經 道品誦】 〈道相應〉說: 說不善聚者,謂五蓋,是為正說。說善法聚者,所謂八聖道,是名正說。【契經 道品誦】 五蓋是貪欲蓋、瞋恚蓋、睡眠蓋、掉悔蓋、疑蓋。稱之為蓋是因為它們覆蓋、蒙蔽了心的清明與覺照,阻礙了心對出世梵行的專注。貪欲與瞋恚對修行的障礙是不言自明的;昏沉、瞌睡或乾脆睡著的心萎靡而暗鈍當然也障礙修行;掉是不能持,意指渙散的心思無力保持在所專注的主題之上,悔不單指定狹隘的後悔、反悔,它泛稱所有惦記、牽掛、懊惱,許多經書也將悔稱作舉,特別突顯懸念的心高亢昂揚難以平抑的狀態,掉悔與掉舉是同義詞,一樣地障礙修行;最後是疑,由于五蓋專門討論修道當時的障礙,所以疑蓋不是散亂地妄想對佛、法、僧或對周遭人、事、物的懷疑,那些雜念應該歸到掉悔蓋去,疑蓋僅限于努力用功之際對自己或對方法、境界生起的懷疑:自己的資質算不算得上是塊修行的料子?自己是否有能力達成所預期的修行目標?照這樣修下去真的有用?現正生起的這種境界是否就是入定、證果?所有這一切在修行中生起的疑慮當然也障礙修行、障礙專注。 這五蓋全都是心的狀態,雖然對世間人而言它們都是很平常自然的情形,根本算不上過失,即使是極權暴政也不會在這上面吹毛求疵,甚至比丘、比丘尼戒也不曾為它們定罪,但站在修道的立場上,它們都是惡不善法,覆蔽了心向涅槃的正途。禪修是心的訓練,只要是鍛鍊心不受這五蓋覆蔽的功夫,都屬于禪修的范圍,三十七道品的修習全都先要去除五蓋,所以三十七道品都該歸類為禪修。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五蓋專門討論修道當時的障礙。在正法律所要對治的惡、不善法中,無論是無明、貪瞋痴、欲貪……等等,佛陀都會強調該將那些惡法的永斷無余,但佛陀從未說五蓋永斷無余。當然,三果阿那含斷了五下分結,貪、瞋永斷,所以阿那含聖者修行時不會被貪欲蓋及瞋恚蓋所覆蔽,而阿羅漢斷了五上分結再不會被掉悔蓋和疑蓋纏心。可是,即使是佛陀也還是每天都得撥出時間睡覺的啊! 為什麼要強調斷除五蓋得證阿羅漢?搞得那麼多修行人去練不睡覺的不倒單。打仗也該弄清楚對手,五蓋是禪修之敵;無明欲貪才是解脫涅槃的心腹大患。禪修是手段、工具不是目的,修行的終極目標是老病死憂悲惱苦的永滅,去除五蓋後的心正是用來永斷無明欲貪的利器。光拿五蓋開刀只能造就出一個禪修者,向無明欲貪抗戰才能成就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的究竟果證。五蓋是障道法不是生死流轉的根本,不斷除五蓋無由進趣道品,但不具出世間正見單憑斷五蓋而自以為精進修梵行也絕無益于解脫。其間因果分明,修行者不可不慎。 佛告郁低迦:「如是!如是!如汝所說。但于我所說法,不悅我心,彼所事業亦不成就,雖隨我後而不得利,反生障閡。」 郁低迦白佛:「世尊所說,我則能令世尊心悅,自業成就,不生障閡。唯願世尊為我說法,我當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思惟:所以善男子剃除須髮,正信非家,出家學道,于增上修梵行、現法自知作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如是第二、第三請。 爾時,世尊告郁低迦:「汝當先淨其初業,然後修習梵行。」 郁低迦白佛:「我今云何淨其初業,修習梵行?」 佛告郁低迦:「汝當先淨其戒,直其見,具足三業,然後修四念處。何等為四?內身身觀念住,專精方便,正智正念,調伏世間貪憂。如是外身、內外身身觀念住。受、心、法法觀念住。亦如是廣說。」【契經 道品誦】 如前所說:「被外在境界牽著鼻子走的心,不能自主、不能出離憂悲惱苦、不能出離生死究竟苦邊」,因此,除非在禪修上真修實練才真能異于庸庸碌碌世俗人,稱得上名副其實的佛弟子、修行者。許多有慚有愧的修行人便是在這樣的自期自勉下發心勇猛精進,眼光盯緊各種法門,一下手便是各式各樣的禪法或四念處、八正道等道品,務以四禪八定或四沙門果為標的,盼能在道業上精益求精、疾取果證。雖說精進是好事,但盲目地沖鋒陷陣卻被佛陀所呵責:「于我所說法,不悅我心,彼所事業亦不成就,雖隨我後而不得利,反生障閡。」為什麼這些用功的修道人竟然不悅佛心而反生障閡呢?原因在于他沒有老老實實地打好道業的基礎,就如同蓋樓房不打地基、移植大樹卻截去樹根,怎麼有成功的指望呢? 修行是有次第、有條件的:「當先淨其戒,直其見,具足三業,然後修四念處」。淨其戒、直其見、具足三業是道前基礎、修行的前方便,而修四念處則是苦滅道蹟聖諦的實踐。在戒未淨、見未直、三業未具之前便冒然由禪修下手,是難望有成的。所以在起修四念處、三十七道品之前首先必需奠定道前基礎。淨其戒當然就是要清淨持守戒律;直其見是依出世間正見為修道依憑;具足三業是身、口、意三業都必須全面配合梵行,不可有所保留、吝惜。 有法修習多修習,能令行者得不退轉,謂四念處。【契經 道品誦】 世俗的法律容或認可天賦人權而保障個人的生命權、財產權、受教育權等等,卻絕難保障「人生而有權得知正見」。正見必須靠修行者勇猛奮發地追求,否則即使等上無量阿僧祇劫也不可能憑白悟入生命真相、具足出世正見。修行者得要自力救濟,努力制造與正法邂逅的緣份、培養與正法熟稔的程度,最後終于能夠發生與正法相應的契機。就以古人為借鏡罷!所有那些能夠聽聞一席佛法,便于座上見法的聖者,無不是經年累月苦思真理卻尚不得解,所惦念掛懷的除了生命真義再無其他,對生命道理的各種思惟、領會不斷縈繞心頭腦海,所以一旦巧遇善知識,得到關鍵性的開解,便水到渠成見法證初果。 因此求法者除了聽聞正法外,唯一的任務就是念茲在茲地思惟正法。這念茲在茲的功夫恰好正是四念處!所以凡夫比丘也是應該修學四念處的,佛陀不也說:「于四念處多修習,當得四果、四種福利。云何為四?謂須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羅漢果。」 問題就在這兒產生:什麼樣的人修四念處會不悅佛心反生障閡;又是什麼樣的人修四念處則令行者得不退轉?其實不該問誰適合修四念處而誰不適合,該問的是修行者如何看待四念處? 當勤禪思,正方便起,內寂其心。所以者何?比丘禪思,內寂其心,成就已,如實顯現。云何如實顯現?謂此苦聖諦如實顯現,此苦集聖諦、苦滅聖諦、苦滅道蹟聖諦如實顯現。【契經 雜因誦】 在全部的《相應修多羅》中,禪思的重點都在于觀察思惟,講說四禪等的禪定反而只算是個小配角。後人喜歡將止與觀做渭涇分明的區別,其實大可不必如此,整個四聖諦無非是針對無常變易的生命現象做講解,只要讓心靜下來,不處于散亂、妄想、心不在焉的情況,就能達到粗淺的內寂其心。這種最普通的專注已足以讓修行者將注意力放到禪思的主題之上,如正觀四聖諦等。世人光憑這般程度的專注就完成了極目所見的燦爛文明,修行者當然也能藉它觀察思惟,而讓禪思的對象──四聖諦──如實顯現。 當修無量三摩提,專心正念。所以者何?修無量三摩提,專心正念已,如是如實顯現。云何如實顯現?謂此苦聖諦如實顯現,苦集聖諦、苦滅聖諦、苦滅道蹟聖諦如實顯現。【契經 雜因誦】 三摩提又譯作正受、三昧、等持、闍摩他等等,是一種極度專注的精神狀態,通常是在非常熟練、專注的情況下產生,如作家、藝術家、運動員等在巔峰狀況下全然投入其創作時,也能夠神入于這種精神狀態,使其發揮強大的心力,令才華有如神助般地展現。純熟的禪修者一旦能在禪思中毫無旁騖地投入于所思惟的主題,進而達到更深刻的專注,心會很自然地進入三摩提,這時候的觀察力變得更加清晰、詳盡而敏銳,所觀察的對象盡呈在前、如實顯現。比起泛泛的內寂其心,三摩提是一種美妙的經驗,令粗陋的五欲功德顯得絲毫不值得顧念。能夠隨心所欲進入三摩提的修行者,可要比一般未曾領略過這種經驗的人更有抗拒感官誘惑的本錢。 而不管是禪思或三摩提,修行的原理都是「修習于止,終成于觀;修習觀已,亦成于止。」止觀二法根本不必作截然的劃分。許多禪修者不依從出世間正見的最高指導原則,一心一意追求禪定境界,將四念處當作四種修定的業處,難怪要成為「其見不直」的現成樣本,注定要不悅佛心反生障閡! 修習三十七道品,主旨不在教人如何入定,而是在于觀察生命的真相,經有明訓: 當善觀察諸陰,所謂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分、八聖道分。【契經 五陰誦】 混亂、蒙昧的心是軟弱無力的,即使強烈的情緒也是盲目、狂亂,難以控制、應用的。所以修行者最重要的修行技巧就是心的訓練,禪修就是致力于心的獨立、堅強與壯大,強而有力的心幾乎無事不辦。而三十七道品就是七組用以訓練修行者觀察諸陰的禪修技巧。出世正見的內容就是如實知、如實見生命的真相。所以禪修的目的就是要能善觀察諸陰、于四聖諦如實知見──依正見修習出世梵行的佛弟子,由心寂止、正受的敏銳覺照得以正見生命的真相;也因專注于生命現象的觀察而得到心的寂止乃至正受。 一般瑜伽行者所修的禪定是世間、世間法。禪定經驗和五受陰所有的經驗一樣是因人而異、隨人作解的,而禪境又是那麼私密、那麼特殊、那麼美妙、那麼不可言喻,簡直教人終生難以忘懷,這樣的特性更是賦予了人們任意定義的寬廣空間,因此同樣的禪定效果能用來與大梵結合、見證上帝的大能、成為佛性的顯發等任何信仰體驗,甚至被誤解為果證!禪修者若短缺正見的超然視野而在禪定的境界中鑽牛角尖,就只會落入「若思量、若妄想生,彼使攀緣識住,有攀緣識住故,有未來世生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純大苦聚集。」的窠臼。 常當修習方便禪思,內寂其心。所以者何?比丘!常當修習方便禪思,內寂其心,如實觀察。云何如實觀察?此是色、此是色集、此是色滅;此是受、想、行、識、此是識集、此是識滅。【契經 五陰誦】 由于禪修、道品旨在如實顯現五受陰等生命現象,所以凡夫比丘修四念處是為能如實觀察五受陰,從而如實知、如實見五受陰,終能見法、證須陀洹、得不退轉;有學比丘修四念處則是為了如實顯現五受陰的無常、苦、無我,以強化于五受陰厭、離欲、滅盡的心力,不再被欲貪沖動與動物本能牽著鼻子走。至于阿羅漢修四念處則是為了現法樂住。 禪思觀察的對象不僅限于五受陰,還有六入處: 當勤方便禪思,內寂其心。所以者何?比丘!方便禪思,內寂其心,如是如實顯現。于何如實顯現?于眼如實顯現,若色、眼識、眼觸、眼觸因緣生受──若苦、若樂、不苦不樂,彼亦如實顯現。耳、鼻、舌、身、意亦復如是。此諸法無常、有為,亦如是如實顯現。【契經 六入誦】 以及緣起法: 當勤方便修習禪思,內寂其心。所以者何?比丘禪思,內寂其心,精勤方便者,如是如實顯現。云何如實顯現?老死如實顯現,老死集、老死滅、老死滅道跡如實顯現。生、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識、行如實顯現,行集、行滅、行滅道跡如實顯現。此諸法無常、有為、有漏,如實顯現。【契經 雜因誦】 如實顯現生命真相與實現生命寂滅是所有三十七道品的最高指導原則,離此別無正道、別無禪修! 即使僅止于最淺薄的禪悅體驗,那種祥和寧謐、細緻輕靈的感動,也足以使疲勞轟炸式的感官刺激顯得粗鄙、狂暴而不值令人一哂。具有深厚禪修造詣的人自可獲得抵御五欲功德誘惑的強大支持。因此對一個欲貪未斷、余習未盡的有學比丘而言,禪定自有其不可或缺、無可取代的重要性。不過該特別牢記的是:禪定是手段不是目的,梵行終歸是為了如實顯現五受陰、六入處、緣起法的無常、有為、有漏,唯有看清這一點才能正智、正覺,正向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