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印度佛教思想史 第六章 大乘時代之聲聞學派 description: "西元前後,佛教進入「大乘佛法」時代,然依「佛法」而演化分裂的部派佛教,雖有興盛或衰落的不同,但還是存在的,還在弘揚發展中,這可從(西元五世紀初)法顯,(七世紀前半)玄奘,(七世紀後半)義淨等的見聞而知道的。部派佛教以寺院(附有塔.像)為中心" --- 第六章 大乘時代之聲聞學派 第一節 說一切有部   西元前後,佛教進入「大乘佛法」時代,然依「佛法」而演化分裂的部派佛教,雖有興盛或衰落的不同,但還是存在的,還在弘揚發展中,這可從(西元五世紀初)法顯,(七世紀前半)玄奘,(七世紀後半)義淨等的見聞而知道的。部派佛教以寺院(附有塔.像)為中心,僧眾過著團體的生活。經長期的教化,適應不同地區的部派,擁有寺產,或有眾多的淨人,形成了相當穩定的教區。「大乘佛法」興起,無論是悲智的「難行道」,信願的「易行道」,都不可能完全取而代之。由于大乘重于「法」的闡揚,所以大乘的出家者,不能不先在部派的寺院中出家(受戒)。部派佛教的存在,不一定障礙大乘,從現實的大乘佛教來說,等于是大乘出家的先修階段。傳承「佛法」的部派佛教,經中多稱之為聲聞乘s/ra^vakaya^na;聲聞,是從「多聞聖弟子」,聞佛聲教而來的名詞。由于部分傳統的部派,否定大乘是佛說,大乘者也就反斥「佛法」為小乘hi^naya^na,含有輕蔑、貶抑的意義。「後期大乘」論師,弘揚不共聲聞,「佛法」本來 [P180] 所沒有(或恰好相反)的佛法,在互相論諍中,更多用「小乘」一詞。這是情緒化的對抗名詞,不如稱為聲聞乘的來得好些!   阿育王As/oka時,「佛法」已有三大系;因為向四方傳布,而佛法有更多的部派分化。中印度的弗沙蜜多羅Pus!yamitra王,破壞佛教;中印度的佛教,多少受到挫折而衰落些。邊地的佛教,相反的越來越盛,也就分化為十八部,或者還多一些。各部派的興盛地區,以四大部來說:大眾部Maha^sa^m!ghika系在南印度。說一切有部Sarva^stiva^din系在北印度,更遠達印度的西北。犢子部Va^tsi^putri^ya系在西、西南印度。分別說部Vibhajyava^din中的赤銅鍱部Ta^mras/a^t!i^ya,流行在錫蘭──今名室利楞伽S/rilan%ka^;化地部Mahi^s/a^saka 等本來在西南印度,後來分散了,沒有廣大的教區,所以赤銅鍱部就自稱分別說部,進而以根本上座部Sthavira自居。以上是大概的情形,各部派是到處游化的。特別是北方,長期來受到外族的不斷侵入,民族複雜,所以民眾都采取容忍共存的心態。這一帶的佛法,也是這樣,「聲聞佛法」與「大乘佛法」共住,如烏仗那Udya^na為大乘主要教區,而大眾部、化地部、飲光部Ka^s/yapi^ya、法藏部Dharmaguptaka、說一切有部──五部律一致流行(1)。「聲聞佛法」與「大乘佛法」在北方,各各傳宏自宗,大體能互相容忍共存;當然,少數的偏激者,也不能說沒有的。 [P181]   西藏所傳,小乘思想分有部與經部Sutra^ntika,以二部思想為小乘的代表。這是從『俱舍論』、『順正理論』而來的,雖不符合聲聞法的實際情形,但在西元四‧五世紀後,這二部確是具有代表性的。現在論述「大乘佛法」時代的聲聞部派思想,當然不能如此。且先從說一切有部(簡稱「有部」)說起。自迦旃延尼子Ka^tya^yani^putra造『發智論』──『八犍度論』,成為有部思想的主流,且因此而有部的阿毗達磨abhidharma論師,取得說一切有部正統的地位。研究『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知道在說「三世實有」的有部中,本有兩大系:一、持經者 su^tra^nta-dhara、譬喻師da^rs!t!a^ntika;二、阿毗達磨論師。持經譬喻師,如法救Dharmatra^ta ,覺天Buddhadeva;阿毗達磨論師,如世友Vasumitra,妙音Ghos!a:這是具有代表性的四位大德。法救,在有部中是有崇高德望的,所以『大毗婆沙論』中,每稱之為大德bhadanta 。多氏『印度佛教史』說:法救與弟子,經常受到迦濕彌羅Kas/mi^ra須陀羅Sud!ra 婆羅門的供養。法救對于『發智論』,有解說,也有所破斥(2);離迦旃延尼子的時代不會太遠,約出于西元前一世紀。傳說法救是『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作者──婆須蜜Vasumitra,與四大德中的世友同名)的舅父(3)。『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苻秦(西元三八四年)僧伽跋澄 Samghabhu^ti譯出,就是繼承法救思想的重要論典,造于『大毗婆沙論』集成以前。覺天的事蹟,無可考。關于思想,大德法救說「諸心心所,是思差別」;「諸心所法次第而生,非一時生」(4) [P182] 。心citta與心所caitasika法,阿毗達磨論師,以為是各有自體的,同時相應的。法救以為:經中所說的心與種種心所有法,都只是思cetana^的差別。有情sattva是以情識為本的;「諸心心所是思差別」,正說破了情意為本的心識論。心心所法,是前後次第生起的;前後沒有什麼間隔,如人的前後相伴而行,也可說是「相應」的。對于色ru^pa法,「法救說離大種別有造色。……然說色中二非實有,謂所造觸及法處色」(5)。法救依『阿含經』說,能造的地等四大種catva^ri-maha^-bhu^ta^ni,所造的眼等五根pan~ce$ndriya^n!i、色等五塵 pan~caraja^m!si,是別有自體的。但認為身所觸的就是四大,沒有四大以外的所造觸。『發智論』所說的法處所攝色──無表色avijn~apti-ru^pa,是沒有實體的;這就是說,業力不是色──物質,而是以思為體的。法救進一步說:「若計度于外事于內取相,及于事取補特伽羅,並法處所攝色,心不相應行,無為相:如此類境,皆名心受,以于非實有境分別轉故」(6)。如見外色,而後內心取青相,這是淨、不淨觀心所現的境相;于五蘊事而取補特伽羅pudgala──我;法處所攝色;心不相應行citta-viprayukta-sam!ska^ra,如生、住、滅等;無為asam!skr!ta是不生不滅的:這些,都是心所取相,是非實有的,只是內心分別所起的。法救代表說一切有部早期持經者的見解,為後來經部思想的淵源。至于覺天的見解,是:「諸有為法,有二自性:一、大種,二、心。離大種無所造色,離心無心所;諸色皆是大種差別,無色皆是心差別」(7)。覺 [P183] 天將生滅的有為sam!skr!ta法,歸納為色──物質與心的二類,為一明確的二元論者。覺天也解釋『發智論』,還同意立三無為法,也承認心不相應的相對實在性。覺天的時代遲一些,受『發智論』的影響也深一些,大概是西元前後人。西元一八六九年,摩偷羅Mathura^發見出土的獅子柱頭銘文,有「軌范師佛陀提婆[覺天]」,「說一切有部比丘」字樣(8),可能就是這位有部四大師之一的覺天!持經譬喻師,當然不只這二位,這是有獨到思想的,受人尊重的大德。   有部的阿毗達磨論師中,因迦濕彌羅論師,集成『大毗婆沙論』,因而對健陀羅Gandha^ra ,!9龤貨羅──吐火羅Tukha^ra地區的阿毗達磨論師,稱之為「健陀羅師」,「西方師」,「外國諸師」,而形成(迦濕彌羅)東、西二系。四位大德中的世友,是摩羅Maru人;摩羅就是『漢書』「西域傳」中的木鹿,現屬蘇聯的謀夫Merv。妙音是吐火羅人(9)。吐火羅的縛喝 Balkh,就是現在阿富汗Afghanistan的Balkh,古稱小王舍城,是聲聞佛法極興盛的地方。世友在健陀羅的布色羯邏伐底Puskara^vati^,造『眾事分』──『品類足阿毗達磨論』(10),受到阿毗達磨論師的推重。世友是『發智論』的研究者,思想是非常卓越的!如依「作用」安立三世,成為有部三世實有說的正宗;論到空與無我,以為「我不定說諸法皆空,定說一切法皆無我」,也成為有部等「他空說」的定(11)論。世友論義的風格,多少與『發智論』及迦濕彌羅系不同,他是重組織而條理分明的(如「辯五事品」);重扼要的(如「辯諸處品」、「辯諸智品」、 [P184] 「辯隨眠品」);重簡明的,重定義的。世友的學風,對後來的阿毗達磨者,給予深遠的影響。「六足」論中的『界身論』,與『品類論』的「辯七事品」有關,玄奘傳說也是世友造的。但西藏所傳,稱友Yos/omitra的『俱舍論疏』,說『界身論』是富樓那Pu^rn!a造的。還有玄奘譯的『異部宗輪論』,共有三種譯本,也是世友造的。敘述二部及十八部派的分裂,各部派的教義,為了解部派佛教的重要參考書。世友是西北方的論師,對南方大眾部系的佛教情形,多少隔膜些;而說一切有部的思想,就是阿毗達磨論義,阿毗達磨代表了有部。多氏『印度佛教史』,以為這是注釋『俱舍論』的世友,遠在世親Vasubandhu以後的世友所造(12),是不可能的。世友出世的年代,大約與法救相近。妙音也是西方的大論師,著有『生智論』,論名顯然受到『發智論』的影響。在『大毗婆沙論』中,妙音說到了世友的『品類論』,提婆設摩Devas/arman 的『識身論』,所以要比世友遲一些。『發智論』說到世第一法laukika$gra-dharma,頂mu^rdha^na,暖us!ma-gata,沒有說到忍ks!a^nti。「妙音生智論說:云何暖?云何頂?云何忍?云何世第一法」(13)?有部的「四順抉擇分善根」,可能到妙音才完成。如『大毗婆沙論』說:「西方尊者以十七門分別此四(順抉擇分善根),如彼頌曰:意趣、依、因、所緣、果,等流、異熟及勝利,行相、二緣、慧、界、定,尋等、根、心、退為後」(14)。所說的「西方尊者」,應該就是妙音或妙音的學系。妙音是『發智論』的權威學者,對阿毗達磨有重大的貢獻, [P185] 但與迦濕彌羅的毗婆沙師,意見大有出入。在阿毗達磨東西二系的日漸分歧過程中,妙音的論義,起初為「毗婆沙師」所容忍的,也越來越被排斥了。妙音有一項獨到的見解,如『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一七(大正二七.六0七中)說:    「尊者妙音作如是說:若受上命訊問獄囚,肆情暴虐,加諸苦楚;或非理斷事;或毒心賦稅,如是一切皆名住不律儀者」。   住不律儀的人,舊說有十六種,是以殺(如屠者、獵者),盜,淫為職業的,過著罪惡生活,而與律儀──道德生活無緣的。妙音引申佛法的意趣,以為從事政治的人,如對犯法者施以殘酷的刑罰;或徵收苛重的捐稅(或部分侵吞);或作不公平的──枉法的判斷。從事政治而非法虐害民眾的,都是住不律儀的罪惡之徒。也許妙音面對當時的北方政局,外族不斷入侵,不肖官僚所造成的民眾疾苦,而作出這樣的呼聲。這是一位不忘人間,深得釋尊教意的大論師!   迦旃延尼子的『發智論』,古人每稱之為「阿毗曇」,承認為阿毗達磨的根本論。這部論,促成有部的發展,也引起了內部的紛歧,無疑是一部不朽的著作!無論是贊同的,或取反對的立場,都要來研究他、了解他。代表有部經師舊義的持經譬喻師,法救、覺天他們,是不能同意的。阿毗達磨者,都是推重的,進行研究與解說,但由于地區不同,修學的態度不同,依『發智論』而引出無邊論義,也不能一致。大家解說『發智』,而所說卻異議繁多,這是纂集『大毗婆沙 [P186] 論』,列舉各大家以及種種異說,而作出定論的主要原因。『大智度論』說:「姓迦旃延婆羅門道人[比丘],智慧利根,盡讀三藏內外經書,欲解佛語故,作發智經八犍度,初品是世間第一法。後諸弟子等,為後人不能盡解八犍度故,作『鞞婆沙』」(15)。鞞[毘]婆沙Vibha^s!a^是種種廣說的意思。『大毗婆沙論』是迦旃延尼子的弟子(後學)們造的。的確,『發智論』是不太容易了解的,『發智論』學者造一部廣解,使人容易了解,也是造論的原因。但主要的,應該如(涼譯)『阿毗曇毗婆沙論』卷一「序」(大正二八.一上)說:    「時北天竺有五百應真[阿羅漢],以為……雖前勝迦旃延撰阿毗曇以拯頹運,而後進之賢,尋其宗致,儒墨競構,是非紛如。故乃澄神玄觀,搜簡法相,造毗婆沙,抑止眾說:或即其殊辯,或標之銓評」。   『發智論』造論以來,經論師們長期(約三百年)的論究,意見紛歧,形成「儒墨競構,是非紛然」的狀態,這不是好現象。「北天竺」,應該是迦濕彌羅的論師們,造毗婆沙以達成有部思想的「定于一」。對于有部自宗,態度要寬容些,廣引持經譬喻師,阿毗達磨論師──健陀羅等西方系,迦濕彌羅系諸論師說,或沒有標名的「有說」,不加評論,那就是「即其殊辯」了。或加以評破:「如是義者」,「應作是說」,「評曰」,那就是「標之銓評」,決定有部迦濕彌羅系的正義了。法救、覺天、妙音,或不以為正義,或加以評破;就是世友,也不是全部采納的 [P187] 。所以古人傳說的「四大評家」,是毫無事實成分的。總之,『大毗婆沙論』義,是迦濕彌羅論師所編集的,但內容包含了『發智論』研究的全體成果,所以大體上為有部阿毗達磨論者所接受。關于『大毗婆沙論』的集成,『智論』與『阿毗曇毗婆沙論序』所說,是相當正確的。其他,如唐玄奘傳說,與迦膩色迦王Kanis!ka有關:「迦膩色迦王與!6虎尊者,招集五百賢聖,于迦濕彌羅國作毗婆沙論」(16)。多氏『印度佛教史』,有迦王結集三藏的傳說;對于『大毗婆沙論』的造作,卻另有不同的傳說(17)。迦膩色迦王信仰佛法,由于政治中心在健陀羅,也就信奉當時盛行北方的有部。迦王信奉有部,是有事實根據的,有部也可能受到了鼓舞,但將『大毗婆沙論』的集成,作為迦王的意思,是不對的。『大毗婆沙論』說到:「昔健馱羅國迦膩色迦王」(18),可見造論在迦王之後。造論在迦王(約在位于西元一二八年──一五0年)以後,而西元二‧三世紀間的龍樹Na^ga^rjuna論,已引用這部論,所以『大毗婆沙論』的集成,離西元一五0年不遠。真諦Parama$rtha『婆藪槃豆法師傳』說:『大毗婆沙論』的集成,「五百阿羅漢與五百菩薩」集會,由迦旃延尼子主持,馬鳴As/vaghos!a潤文(19)。由『發智論』主──迦旃延尼子主持,是決不可能的。值得注意的,還是晉道安的『鞞婆沙序』所說:「有三羅漢:一名尸陀盤尼,二名達悉,三名鞞羅尼。撰鞞婆沙,廣引聖證,言輒據古,釋阿毗曇焉。……達悉迷而近煩,鞞羅要而近略,尸陀最折中焉」(20)。依「序」說,解釋阿毗曇──『發智論』的,有三人,也就 [P188] 有三種本子。「尸陀最折中焉」的,就是苻秦十九年(西元三八三年),僧伽跋澄Sam!ghabhu^ti 所譯的『阿毗曇鞞婆沙』。『鞞婆沙』的內容,是『大毗婆沙論』「結蘊」中,「不善納息」、「十門納息」的四十(二)章「章義」。『發智論』的體裁,是先立「章」,再作幾「門」的分別。如「世第一法」、「中有」是章,如不理了解章的意義,就不能了解論門的分別。所以在『大毗婆沙論』集成以前,先有章義的存在。『大毗婆沙論』中,每品開端,總是說:「如是等章,及解章義,先領會已,次應廣釋」。所以解說『發智論』,先有章義;『鞞婆沙論』的四十二章義,可能是尸陀盤尼所作,單獨流行的。在釋「三結」章時,以譬喻廣說先立章,後立門的必要,這可說是早期所作的。『大毗婆沙論』的編集者,也許就是達悉。以這些章義(不止這四十二章,也不只是一人所作)為基礎,然後加以廣釋──分別、抉擇、貫通、論定,成為一部偉大的毗婆沙論(當然還有不止一次的修正與補充)!道安的三羅漢說,可能從僧伽跋澄、僧伽提婆Sam!ghadeva等迦濕彌羅學者得來的消息,比後代的傳說,可信度高多了。還有,世友依「作用」安立三世,成為『大毗婆沙論』的正義,是卓越的大論師,因此有世友為結集上座的傳說。又與『尊婆須蜜[世友]菩薩所集論』的世友,混而為一,于是(四大論師之一的)世友又被說成大菩薩了。其實,世友是『發智論』的闡揚者,『品類論』的作者,西方系的大論師,與編集『大毗婆沙論』是毫無關系的。 [P189]   『大毗婆沙論』的漢譯本,『鞞婆沙』以外,有北涼浮陀跋摩Buddhavarman共道泰譯出的『阿毗曇毗婆沙論』,一百卷;因政治動亂而佚失了四十卷,現存六十卷,解釋前三犍度。唐玄奘譯出本,名『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二百卷,最為完善。『大毗婆沙論』的集成,使『發智論』有了充分的解說、抉擇與發揮。試略說三點:一、確立三世實有說,如『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六上、中)說:    「說一切有部有四大論師,各別建立三世有異,謂尊者法救說類有異,尊者妙音說相有異,尊者世友說位有異,尊者覺天說待有異」。 「故唯第三(世友)立世為善,諸行容有作用時故」。   論究一一法的自相svalaks!an!a,到達一一法的自性svabha^va不失,雖有三世的遷流,而(有為)法的體性是沒有變異的。這是著名的「三世實有,法性恆住」,為有部的特見,而所以被稱為說一切有的。還有,三世是時間,而時間並沒有實體,只是依法生滅而安立的,所以說:「謂世即行(有為),行即是世」(21)。沒有變異的一一法體,那又怎能說有三世差別呢?四大論師對此提出了不同的解說。法救是「類異」說:類是類性,有未來類,現在類,過去類── 三世的不同類性。如舍未來類而得現在類,那就是從未來到現在世了;如舍現在類而得過去類,那就從現在到過去世了。法救所說的類性,有舍也有得,所以是三世類性的差別,而法體有已生 [P190] 、未生,已滅、未滅的不同。妙音是「相異」說:相是世相,未來、現在、過去的時間形態。一一法有三世相,如與未來相相合,就是未來法;……與過去相相合,就是過去法。「類異」與「相異」,思想是大同小異的,不過「類異」約通性說,「相異」約通相說。世友是「位異」說:如有為法而未有作用,名未來世;正有作用,名現在世;作用已滅,名過去世。依作用的起與未起、滅與未滅,分別為三世法,而法體是沒有差別的。世友依法體(起用或不起用等)立三世,與前二家依通遍的類性與相說不同。覺天是「待異」說:法體沒有差別,依相待就有三世不同:「待前名過去,待後名未來,俱待(前後)名現在」。「位異」與「待異」,約法自體說,意義也相差不多。不過覺天重于(作用起滅的)相待,世友重于(前後不同的)作用。『大毗婆沙論』評定世友所說──依作用立三世,是最為合理的。法救的類性,約三世說而沒有實體,如作為普遍的、有實體的去解說,那就轉化為「譬喻者分別論師」,如說:「世體是常,行體無常」(22) 。時間──未來世,現在世,過去世,是常住不變的實體。一切有為法(行)的起滅,只是活動于不同的時間區中,如從這房屋出來,進入那一房屋。這樣說,是譬喻師而傾向于時間實體,不再是有部了(23)。   二、十二緣起說:緣起prati^tya-samutpa^da是「佛法」的中道說,經說的支數不一,以十二支緣起為準。十二支緣起,說明眾生生死流轉的因果系列,是生命的緣起,而緣起法則是可 [P191] 通于非情的。有部論師對緣起的解釋,各有所重,所以「緣起有四種,一、剎那,二、連縛,三、分位,四、遠續」(24)。一、剎那ks!an!a緣起:與迦旃延尼子同時的寂授──設摩達多 S/armadatta所說。一剎那中,有無明、行……老死等十二支。一剎那中,與一念中相近。『華嚴經』「十地品」說:「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十二緣分,是皆依心」;「知十二因緣,在于一心中」(25)。一心緣起,可說受到剎那緣起的影響。二、連縛sam!bandhika緣起:世友『品類足論』說「云何緣起?謂一切有為法」。一切有為法,通于有漏、無漏;有先後或同時的因果關系,所以名為連縛。三、分位avasthita緣起:『發智論』說:無明、行,是前生的因;識、名色、六處、觸、受,是現生的果。愛、取、有,是現生的因;生、老死,是未來生的果。十二支通于三世,有兩重因果。所以名為分位,是階段的意思。以人來說,如識入母胎,新生命開始,名為「識」。胎中肉團,還沒有成(人)形階段,名為「名色」。胎中人形成就,眼、耳等形成,名為「六處」。十二支,是三世因果的十二階段。每一階段,在欲、色界的,都具足五蘊,以五蘊為體。名為「無明」、「識」等,是約這一階段的特性而說,並非只是「無明」或「識」等。四、遠續pra^kars!ika緣起:是『界身足論』說的。生死業報,是不限于前後二生的。可能很久以前的惑業因緣、到今生才受報;今生的惑業因緣,要多少生以後才受報。所以生死業報的十二支,是通于久遠的,名為「遠續」。這四說,毗婆沙師認為都是合理的;特別是 [P192] 世友的「連縛緣起」,通于一切有為法,受到『大毗婆沙論』編集者的稱讚:「是了義」說,「是勝義」說。然佛說十二緣起重于惑業苦的三世因果;聲聞乘法重于生死的解脫,所以毗婆沙師還是以「分位緣起」為主。(26) 。   三、二諦說:二諦是世俗諦sam!vr!ti-satya與勝義諦parama$rtha-satya。『大毗婆沙論』說:「余契經中說有二諦」,不知是那一部經。在『大毗婆沙論』編集時,二諦說已是佛教界的通論了。『大毗婆沙論』說二諦有四家說,不一定是有部論師的。一、苦、集二諦是世俗現見的有漏事,是世俗諦;滅、道二諦是出世的修證,是勝義諦。這可能與說出世部Lokottarava^din 的「俗妄真實」說相通。二、苦、集二諦是世俗事,滅諦是以譬喻等來施設的,所以前三諦都是世俗諦;「唯一道諦是勝義諦」,這是聖者自知,不可以世俗來表示的。這可能與說假部 Prajn~aptiva^din所說:「道不可修,道不可壞」──聖道常住的思想相通。三、苦、集、滅、道──四諦,都是世俗諦;「唯一切法空非我理,是勝義諦」。傳說一說部Ekavya^vaha^rika ,「說世出世皆無實體,但有假名」,第三家可能與一說部相近。四、毗婆沙師自宗:四諦事是世俗諦;四諦的十六行相──無常、苦、空、非我,因、集、緣、生,滅、盡、妙、離,道、如、行、出。十六行相是四諦的共相──通遍的理性,是聖智所證知的,所以是勝義諦。毗婆沙師的本義,是事理二諦,與後代所說的不同(27)。──以上,說明『發智論』成立以來,三百年中 [P193] 有部論師的大系,編集『大毗婆沙論』的實際情形。(28)   『發智論』,經迦濕彌羅師的廣釋──毗婆沙,使說一切有部的論義,光芒萬丈!但過分繁廣,不容易把握精要;過分雜亂,沒有次第,對一般初學來說,實在難學!而『大毗婆沙論』的評黜百家,也不可能盡合人意。這就是阿毗達磨論書,進入一新的階段,擇取要義而組織化的原因。這一發展趨勢,一直到『俱舍論』,『顯宗論』,但『俱舍論』已不能說是有部的論書了。在漢譯中,這一新風格的論書,試次第的略加敘述。   一、『阿毗曇甘露味論』:失譯,二卷,十六品;作者瞿沙Ghos!a,與四大論師的妙音同名,但論義多不合,應該是另一位瞿沙。十六品的組織,列表如下: 圖片 略示道基………………………………………………………布 施 持 戒 品 ┌…界 道 品 ┌世間……………………┤ ┌業果┤ └…住 食 生 品  │ └行業…………………………業 品 │ ┌性相…………………………陰 持 入 品 ├體用┤ ┌有為緣生………┐  ┌應知應斷┤ │ │ ├…行 品 │ │ └作用┼心法相應………┘ [P194] │ │ ├眾生緣起……………因 緣 種 品 廣明法義┤ │ └染淨增上……………淨 根 品 │ └縛解…………………………………結 使 禪 智 品 │ ┌行位…………………………………三十七無漏人品 └應修應證┤ ┌智慧…………………………智 品 │ │ ┌修定次第……………禪 定 品 └行法┼禪定┤ │ └趣道斷結……………雜 定 品 └覺支…………………………三 十 七  品 結示宗要………………………………………………………四 諦 品 散攝余義………………………………………………………雜 品   『甘露味論』,引用了『發智論』,『品類論』,『大毗婆沙論』,對『品類論』的關系極深。如「行品」的相應行與不相應行,四無記根,同于『品類論』的「辯五事品」。「智品」的十智,出于『品類論』的「辯諸智品」。又如「業品」的身、口、意行,……樂、苦、不樂不苦報三行,次第與文句,都與『品類論』的「辯攝等品」相合。作者重『品類論』,論義每不合毗婆沙師的正義;或引用「西方師說」,「外國師說」,「妙音說」,「有說」,作者是一位西方 [P195] 系的論師。是西方系,卻又有綜合東西與發展性。如不相應行,是依『品類論』的,卻又取『大毗婆沙論』的異生性。如經說七隨眠;『發智論』立九十八隨眠;『品類論』又別立十二隨眠;『甘露味論』以為:如不分界與部,隨眠應該只有十種,所以說:「實十使」(29)。這一隨眠的分類,成為以後阿毗達磨論師的正義。擇取要義,作有組織的著作,為一部阿毗達磨良好的入門書!   二、『阿毗曇心論』:吐火羅法勝Dharmas/res!t!hin所造。曾經二度譯出,符秦鳩摩羅佛提Kuma^rabuddhi初譯,譯文拙劣,已經佚失了。晉太元一六(西元三九一)年,僧伽提婆再譯,即現存的四卷本。關于『阿毗曇心論』,先要澄清兩點:一、道梴的『毗婆沙(經)序』說:「法勝迦旃延撰阿毗曇以拯頹運」(30)。呂澄『阿毗達磨泛論』等,因此說:法勝與迦旃延尼子,所作『阿毗曇心論』與『發智論』,為東西二系的對立,以後才有『大毗婆沙論』的結集(31)。其實,序文的「法勝,」是「前勝」的訛寫;『心論』是造于『大毗婆沙論』以後的。二、『心論』先偈頌,後長行。讀起來,偈頌的音調動聽,也容易記憶,所以這一體裁,為後起的『雜心論』、『俱舍論』等所采用。慧遠的『阿毗曇心序』說:「其為經,標偈以立本,述本以廣義」 (32)。先造偈,再以長行解義,一般都這樣說。實際上,『心論』是依『甘露味論』而改編的。『心論』(大數)二五0偈,分為一0品。如「行品」,「業品」,「智品」,定品」(「禪定 [P196] 品」、「雜定品」)、「雜品」,名稱與內容,可說與『甘露味論』相合。改「結使禪智品」為「使品」,「三十七無漏人品」為「聖賢品」,「陰持[界]入品」為「界品」;其他各品,除「布施持戒品」,大都編入「契經品」;僅「論品」是『心論』獨有的。『甘露味論』是長行,法勝依據這部長行,改編為前九品。依自已的立場,修正補充長行文句,再造偈頌。『心論』「雜品」長行中,說到:斷法,知法,遠法,近法,見處,二道得果,何心般涅槃:沒有偈頌,與偈頌也沒有意義上的關聯,這是從那里來的?『甘露味論』「雜品」中,恰好說到了這些問題(33)。問題瑣碎,『心論』雖沒有立偈,也還是編了進去。這是改編『甘露味論』為『心論』的最可信的證據!『甘露味論』與『心論』的造作時代,假定為西元二00年,或稍遲一些。   從阿毗達磨法義的精要與組織來說,『心論』是比『甘露味論』更成功的!全論十品中,一、「界品」,明法的「自相」與「共相」。品末說:「故說一切法,自性之所攝」(34),就是「攝」。二、「行品」,明「相應」(不相應)與「因緣」。這二品,是阿毗達磨的根本論題。三、「業品」,四、「使品」,明生死雜染的因。五、「賢聖品」,明修行的歷程與果德。六、「智品」,七、「定品」,明清淨解脫的因行。這七品論究法義,可說次第有序。八、「契經品」,九、「雜品」,一0、「論品」,雖還沒有次第條理,但依前七品說,次第條理,已是很難得了!心所法,『發智論』舉十(大地)法;『品類論』與『大毗婆沙論』,也組成一類一類的心所 [P197] 法,有些是重複的。『心論』依『甘露味論』,先結二頌,然後說不善心品二十一,善心品二十,無記心品十二,悔與眠。這一心所法的整理,雖還有可討論的,但比以前的是進了一步。『心論』的「契經品」,以「識、智及所使,分別此三門」作結(35)。識所識,智所知,使[隨眠]所使,是世友『品類論』義。『心論』作者法勝,是說一切有部中,西方系的論師。他改組『甘露味論』而造『心論』,論義每與『甘露味論』不合,與毗婆沙師正義,相異的更多。『心論』采取了分別說Vibhajyava^din系的某些論義,如稱中間禪為無覺少觀,與赤銅鍱部Ta^mras/a^t!i^ya 說相同(36);意業無教──無表avijn~apti,與可能為化地部Mahi^s/a^saka論書的『舍利弗阿毗曇論』相合(37);正法滅時失律儀(38),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義。特別重要的,說無教色 ──無表色avijn~apti-ru^pa是假色(39)。這雖是有部中譬喻師的舊義,但在造『心論』時,譬喻師已脫離有部,以經部Sutra^ntika師的名義而興盛起來。總之,法勝是有部的西方系論書,但過分的自由取舍,與東方的毗婆沙師正義,距離越來越遠了!   三、『阿毗曇心論經』:『心論』的優波扇多Upas/a^^nta「釋」,高齊那連提梨耶舍 Narendrayas/as譯,六卷。先偈頌而後長行的『心論』,精簡而有組織,風行當時,是可以想見的。傳說有好幾種注釋(40),但不是一般的注釋。因為『心論』過于簡略,傾向于非正統的異義,所以在『心論』的組織狀況下,加以修正或補充。優波扇多釋本,品目與『心論』相同。偈頌 [P198] 增加了二偈,共二四九偈;如解義不同,就修改偈頌。大體說,這部釋論恢復了『甘露味論』的本義;又引『大毗婆沙論』義來補充,如有漏離常樂我淨,野干看緊叔迦花等(41)。這樣,雖還是西方系的,與毗婆沙師正義要接近些。   四、『雜阿毗曇心論』(簡稱『雜心論』):健陀羅法救論師造。晉法顯譯,宋伊葉波羅 I^s/vara等譯,都己佚失;現存宋(西元四三四)僧伽跋摩Sam!ghavarman譯本,一一卷。品名都相同,只有在「雜品」後,增補一「擇品」,共一一品。法救以為:『心論』太簡略了,所以「增益論本」,以「廣說[毘婆沙]義(來)莊嚴」這部論。或修改舊頌,或增補新頌,總為五九六頌。前七品更為充實,但後四品未免更雜亂了。『雜心論』是繼承優波扇多的學風,回歸于『甘露味論』,更接近『大毗婆沙論』的立場。取毗婆沙師的正義,又每每保存西方系異義,取懷柔保留的態度。在「擇品」中,對次第見諦,有中有,一切法有,三世有,佛不在僧數,這類部派的重要論諍,一一抉擇而確定有部的正義(42)。然有值得注意的:一、在四家二諦說中,毗婆沙師以「事理二諦」為正義。『大毗婆沙論』又論到:「世俗中世俗性,為勝義故有?為勝義故無」?對于言說的世俗,純屬虛無,還是也有真實性?毗婆沙師說:「應作是說:世俗中世俗性,勝義故有」(43)。世俗名為諦,當然是有諦實性的。依此,『雜阿毗曇心論』卷一一(大正二八.九五八中)說: [P199] 「若事分別時,舍名則說等[世俗];分別無所舍,是則第一義」。   如房屋,一加分析,就沒有屋的實性,那就是世俗。如推求色法,到四大等一一極微,不可再分析的自性,就是勝義。從此,阿毗達磨論師,以「假實二諦」為主了。假法中也有勝義性,如大乘有宗,依他起事可說為勝義有,也契合這一原則。二、『雜心論』說:身作[表]、語作,意業沒有無作。什麼是無作(表)?在身、語「動(作)滅已,與余識俱,彼(無表)性隨生」。所以「無作亦非色,以作是色故,彼亦名色」(44)。無表色是感報的業,是毗婆沙師──有部的重要教義。現在說:無表不是色,是在身語動作滅時,立即引起的,與識俱生的無表業。為身、語表色所引起,也就假名為色,其實不是色法。這一無表假色的見地,是譬喻師的;在經部興盛中,這將成為有部的新說了。   從『阿毗曇甘露味論』以來,精簡而有組識的作品,都是有部的西方系(45)。『俱舍論』是在『雜心論』的基礎上,更進一步,但已不能說是有部的了。 注【15-001】『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二中)。 注【15-002】『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八(大正二七‧一四六上──中)。卷五二(大正二七‧二六九中)。 注【15-003】『出曜經序』(大正四‧六0九中)。 注【15-00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大正二七‧八下)。卷九五(大正二七‧四九三下)。 [P200] 注【15-005】『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二七(大正二七‧六六二中)。 注【15-006】『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九0(大正二七‧九四九下)。 注【15-00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四二(大正二七‧七三0中)。 注【15-008】Konow No.15. 注【15-009】多氏『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日譯本一0五)。 注【15-010】『大唐西域記』卷二(大正五一‧八八一上)。『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0上)。 注【15-011】『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六上──中)。卷九(大正二七‧四五中)。 注【15-012】多氏『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日譯本二四六──二四七)。 注【15-013】『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大正二七‧五下)。 注【15-01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大正二七‧三0下)。 注【15-015】『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0上)。 注【15-016】『大唐西域記』卷二(大正五一‧八八二上)。參閱卷三(大正五一‧八八六中──八八七上)。 注【15-017】多氏『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日譯本九九、九五)。 注【15-018】『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一四(大正二七‧五九三上)。 注【15-019】『婆藪槃豆法師傳』(大正五0‧一八九上)。 注【15-020】『出三藏記集』卷一0(大正五五‧七三中)。 [P201] 注【15-021】『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六(大正二七‧三九三上)。 注【15-022】『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六(大正二七‧三九三上)。 注【15-023】三世說,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六章(二九三──三0四)。 注【15-02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三(大正二七‧一一七下)。 注【15-025】『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二五(大正九‧五五八下、五六0上)。 注【15-026】『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三(大正二七‧一一七上──一一九中)。 注【15-02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九下──四00上)。參閱拙作『性空學探源』(『妙云集』中編四『性空學探源』一一九──一三一)。 注【15-028】以上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五──七章(一七二──三五四)。 注【15-029】『阿毗曇甘露味論』卷上 (大正二八‧九七二上)。 注【15-030】『出三藏記集』卷一0(大正五五‧七四上)。 注【15-031】『阿毗達磨泛論』(『內學』第二輯一六九──一七0)。 注【15-032】『出三藏記集』卷一0(大正五五‧七二下)。 注【15-033】『阿毗曇心論』卷四(大正二八‧八三二中──下)。『阿毗曇甘露味論』卷下(大正二八‧九八0上──中)。 注【15-034】『阿毗曇心論』卷一(大正二八‧八一0中)。 [P202] 注【15-035】『阿毗曇心論』卷四(大正二八‧八三0中)。 注【15-036】『阿毗曇心論』卷三(大正二八‧八二四上)。『解脫道論』卷二(大正三二‧四0七中)。 注【15-037】『阿毗曇心論』卷一(大正二八‧八一二中)。『舍利弗阿毗曇論』卷七(大正二八‧五八一上)。 注【15-038】『阿毗曇心論』卷一(大正二八‧八一四上)。『俱舍論(光)記』卷一五(大正四一‧二三五下)。 注【15-039】『阿毗曇心論』卷一(大正二八‧八0九下)。 注【15-040】『雜阿毗曇心論』卷一(「序品」附注)(大正二八‧八六九下)。 注【15-041】『阿毗曇心論經』卷一(大正二八‧八三四上──中)。『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八(大正二七‧四0中)。 注【15-042】『雜阿毗曇心論』卷一一(大正二八‧九六二上──九六三下)。 注【15-043】『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四00上)。 注【15-044】『雜阿毗曇心論』卷三(大正二八‧八八八中──下)。 注【15-045】以上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一0章(四六九──五二七)。 第二節 譬喻.分別說.正量.大眾部   「大乘佛法」時代(西元前一世紀中起)的「部派佛教」,特重阿毗達磨abhidharma論的,南方是赤銅鍱部Ta^mras/a^t!i^ya的大寺派Maha^viha^ra,北方是說一切有部 [P203] Sarva^stiva^din的阿毗達磨論師,都取得該部的正統地位。以有部來說,持誦經者、譬喻師 su^trantika,da^rs!t!a^ntika,不但法義與阿毗達磨者不合,風格也大有差別。依經法而為深義的探究,是事實所需要的,但論阿毗達磨,進行于僧伽內部,受到僧伽的尊重,卻是不能通俗的。內重禪觀,深入淺出而能向外(民間)宣化的,就是持經譬喻師了。「佛法」自部派分流,是各有所重的,然都有自行(禪觀)與一般教化。所以上座部Sthavira分出的,犢子部Va^tsi^putri^ya系與分別說部Vibhajyava^din系,凡是不重阿毗達磨的,在風格上,就有與有部的持經譬喻師相近的,如犢子系的僧伽斯那Sam!ghasena。與持經譬喻師風格相近的,在當時,與大乘是比較能和平共存的。譯為譬喻的,原語不止一種。十二分教中的「譬喻」,音譯為阿波陀那Avada^na ,義譯為「出曜」或「日出」;「譬喻」是偉大的光輝事蹟。無論是佛的,佛弟子的,一般出家在家的,凡有崇高的德行,都閃耀著生命的光輝,為佛第子所景仰。此外,如『蛇喻經』,『象跡喻經』的喻,原文為aupamya。還有比量中的喻,原文為dr!s!t!a$nta。後二者,都是對于某一義理,為了容易理解,舉事來比況說明,與阿波陀那,本來是完全不同的。但在佛法的傳布中,阿波陀那──譬喻;佛傳的事蹟──「因緣」(也稱為阿波陀那);「授記」;佛弟子及世人的傳記,或是傳說;通俗的比喻:都在宣說佛法時,用作譬況或舉事例來說明而統一起來,泛稱譬喻或因緣。以比喻、舉事例來次第解說,是古代通俗教化的實際情形。這類教典,譯為漢 [P204] 文,『大正藏』編為「本緣」部的,內容可說太多了!有部的誦經者,以譬喻為教化方法,在義理的論究時,多附以通俗的譬喻。在『大毗婆沙論』中,就有射箭喻,陶家輪喻(1);失財喻,露形喻,破衣喻(2);拳指喻(3);天衣喻(4);女人喻(5);行路喻(6),也就被稱為譬喻師了。譬喻師對佛化民間的影響力,在一般人心目中,也許比阿毗達磨論者更親切的!   先說馬鳴As/vaghos!a菩薩:又名法善現Dharmasubhu^ti,勇Vi^ra。唐義淨所譯『一百五十讚佛偈』,摩咥里制吒Ma^t!ricet!a造,西藏傳說就是馬鳴,然依『南海寄歸內法傳』,摩咥里制吒與馬鳴不同,只是學風有些相似。馬鳴是東天竺的桑岐多Sa^keta人,本是外道,(在華氏城)以辯論勝過當地的佛弟子,使僧眾們不得鳴犍椎。!6虎Pa^rs/va尊者從北天竺來,折伏了馬鳴,在佛法中出家,人稱他為「辯才比丘」。月氏國王──迦膩色迦王Kanis!ka 兵臨中印度,佛缽與馬鳴,這才到了月氏(健陀羅為首都)(7)。說到馬鳴的學風,他是禪師,著有「禪集」,鳩摩羅什所譯的『坐禪三昧經』,就有馬鳴的禪偈在內(8)。他是以文藝弘法的大師:如曇無讖Dharmaraks!a所譯『佛所行讚(經)』,以偈讚述如來的一代化蹟,是非常著名的作品。又『三啟經』:凡是誦經,都前有歸敬三寶偈,後有回向發願偈。馬鳴所作的歸敬三寶與回向發願偈,為印度佛教界所普遍采用。馬鳴依!2潀吒!2猝羅Ra^s!t!rapa^la比丘出家故事,作「!2潀 吒!2猝羅伎」──歌劇本,「其音清雅,哀婉調暢」,激發多少人發心出家(9)。又劉宋僧伽跋澄 [P205] Sam!ghabhu^ti所譯『分別業報略』偈,大勇菩薩造,勇就是馬鳴的別名。異譯本如『佛說分別善惡所起經』,文前多五戒、十善一段;趙宋日稱譯的『六趣輪迴經』,就說是馬鳴造。又有日稱等譯的『十不善業道經』,說善惡業報、五戒、十善,正是通俗教化的主要內容。七十卷的『正法念處經』,以「說一切業果報法」為宗,可能是受馬鳴作品的影響而發展集成的。馬鳴的作品,以偈頌為主,所以『大毗婆沙論』稱之為「造文頌」者(10)。馬鳴在高度的文學修養中,充滿了歸敬的虔誠。融合佛法的嚴肅與文藝的興味,激發一般人向上向解脫的心。馬鳴是屬于有部(兼通各部)的,一向被稱為菩薩,與『大乘起信論』無關。   早期中國佛教界,稱某些人為菩薩,大抵是與馬鳴風格相近的。「關中出禪經序」──『出三藏記集』卷九(大正五五.六五上──中)說:    「初四十三偈,是究摩羅羅陀法師所造。後二十偈,是馬鳴菩薩之所造也。其中五門,是婆須蜜,僧伽羅叉,漚波崛,僧伽斯那,勒比丘,馬鳴,羅陀禪要之中抄集之所出也。六覺中偈,是馬鳴菩薩修習之以釋六覺也。初觀淫恚癡相及其三門,皆僧伽羅叉之所撰也」。   鳩摩羅什Kuma^raji^va所譯『坐禪三昧經』,是集各家「禪集」而成的。說到的禪師,如究摩羅羅陀Kuma^rala^ta,是經部Sutra^ntika的創始者(下文再說)。馬鳴,如上說。 [P206] 婆須蜜Vasumitra是『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被稱為「偈論」,「問論」或「偈問論」的作者,為持經譬喻師法救Dharmatra^ta的後學。依『論』序說:「尊婆須蜜菩薩大士,次繼彌勒作佛,名師子如來也」(11)。『惟曰雜難經』說,婆須蜜──世友是菩薩,是不久要成佛的(12) 。僧伽羅剎Sam!gharaks!a是大禪師,傳說為迦膩色迦王師。他的『修行道地經』(本名『瑜伽行地集』),從漢安世高到西晉竺法護Dharmaraks!a,一直譯傳來我國。『修行道地經』是偈頌集,長行是有人講說而附入的。僧伽羅剎也有讚說菩薩行與如來功德的作品,如僧伽跋澄所譯的『僧伽羅剎所集經』。依道安所作「序」說:僧伽羅剎「將補佛處,賢劫第八」;名「柔仁佛」(13),這是傳說為菩薩的禪師。漚波崛就是優波崛多Upagupta,是阿育王As/oka時人。「教授坐禪,最為第一」;「教化弟子,優波笈多最為第一」(14),被稱為「無相佛」。僧伽斯那,或作僧伽先Sam!ghasena,為『三法度論』作注釋,應屬于犢子部Va^tsi^putri^ya系。「三法度經記」說:「比丘釋僧伽先,志願大乘(14)(15)」,著有求那毗地Gun!avr!ddhi所譯的『百喻經』,原名『癡華鬘』,以輕松諧笑的筆調,寫出佛法,這是容易深入人心的。另有『百句譬喻經』,『菩薩本緣集經』。有禪集,有讚佛行果的,有通俗的譬喻文學,與馬鳴等風格相同。勒,就是!6虎尊者。精進修行,也有「四阿含經」釋。『阿毘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二六(大正二七.六六0上)說: [P207] 「!6虎尊者言:此中般若說名方廣,事用大故」。   十二分教的方廣vaipulya,!6虎尊者以為就是『般若』,那時『般若經』已流行北印度了。!6虎尊者不作不必要的分別,以簡略的方法來解說經文;雖也論究阿毗達磨,但與持經者的學風相近。此外,還有二位:一、彌!3茭路尸利Maitreyas/ri^:依『婆須蜜集序』,婆須蜜與僧伽羅剎中間,有彌!3茭路刀[尸]利,是賢劫(第七)光焰佛。雖不知史實,然『智度論』說:「罽賓國有彌帝!8蒰力[尸]利菩薩,手網縵」(16),手網縵,為佛相之一,這是北印度著名的菩薩。二、持經譬喻師法救,如僧睿『出曜經序』說:「出曜經者,婆須蜜舅法救菩薩之所撰也」(17)。法救所撰的,是『法句經』。『法句經』是各部都有的,而有部的『法句經』,從「無常品」到「梵志品」── 三三品,是法救所纂集的(18)。譯成漢文的,如竺佛念所譯的『出曜經』,長行是譬喻[出曜]解說;趙宋天息!6蟯譯的『法集要頌』。『法句』是偈頌,為印度初出家者的入門書。法救以為:「二聲(語與名)無有差別,二事相行別」,「入三昧乃知」(19)。以禪定的修驗來解說佛法,無疑的是位禪師。法救被稱為菩薩,對菩薩確有獨到的見地(20):    「菩薩雖伏我見,不怖邊際滅,不起深坑想,而欲廣修般羅若故,于滅盡定心不樂入;勿令般若有斷有礙,故雖有能而不現入」。 「菩薩發意以來,求坐道場,從此不入泥犁[地獄],不入畜生、餓鬼,不生貧窮裸跣中。何 [P208] 以故?修行智慧不可沮壞」。   菩薩為了修學般若prajn~a^,不願入滅盡定;發心以來,不會墮落三惡道,貧窮與未開化地區,也是般若的力用。這位有部譬喻師,這樣的推重菩薩的般若!法救,婆須蜜,彌帝!8蒰尸利,僧伽羅剎,馬鳴,都被稱為菩薩;還有肯認『般若經』的!6虎尊者,正是「初期大乘」時代的有部大師。北方的持經者、譬喻師,以聲聞佛法立場而含容兼攝菩薩精神,在北方「大乘佛法」興盛中,不應該忽略這一學系的影響(21)!   『大毗婆沙論』中,說到分別論者──毗婆闍婆提Vibhajyava^din的,共有五六十則。有部的毗婆沙師,極力予以評破,所以被解說為不正分別者的泛稱。其實,分別論者或分別說者,是上座部Sthavira分出的兩大部之一──分別說部;分別說部再分化為四部:化地部 Mahi^s/a^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飲光部Ka^s/yapi^ya,赤銅鍱部Ta^mras/a^t!i^ya:這四部,都可稱為分別論[說]者。赤銅鍱部遠在海南的錫蘭;流行印度的三部,就是『大毗婆沙論』所說的。化地等三部,譯傳來中國的,有律──『五分律』,『四分律』,『解脫戒經』;經典,僅有「法藏部」的『長阿含經』;論有『舍利弗阿毗曇論』,近于化地部。沒有充份的論書,所以難有精確的理解。依『異部宗輪論』,知道與大眾部Maha^sa^m!ghika系相近。經考論,『大毗婆沙論』的分別論者,以化地部為主。分別論者的學風,與譬喻師有同一傾向。如以偈 [P209] 頌稱讚佛德:「諸讚佛頌,言多過實,如分別論者:讚說世尊心常在定;……又讚說佛恆不睡眠」(22)。這與評破馬鳴──法善現,及達羅達多Dharadatta為「文頌者」是相同的。又依經說為主:「分別論者作如是說:無九十八所立隨眠,經說隨眠唯有七故」(23)。這是否定『發智論』的九十八隨眠說,毗婆沙師嫌責他「執著文字」。又多說譬喻,如破瓶喻(24),折路迦緣草木喻(25) ,果從器出轉入彼器喻(26);被毗婆沙師責斥為「依世俗言論」。以上所說,可見分別論者也是重視簡要,通俗教化的。還有,「無有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定而無心者」(27)。經上說有「無色界」,「無心定」,然分別論者與譬喻者的見解相同:有情是心色互不相離的,無色界有細色,無心定是有細心不滅的。然分別論者到底與譬喻者不同:說心性本淨。對緣起、道、果與滅,都說是無為,也就是重于因果的必然理性,及修證所得的恆常不變性。這二點,同于大眾系,與譬喻者不同(28)。   化地部說:「隨眠非心亦非心所,亦無所緣。眠與纏異,隨眠自性心不相應,纏自性心相應」(29)。纏paryavastha^na是煩惱現起而與心相應的,隨眠anus/aya是潛在的煩惱,所以與心不相應。凡是「過未無而現在有」的,大都這樣說。在沒有斷惑以前,雖沒有生起煩惱,而煩惱還是現在的,不過潛伏而已。化地部又說:「慧有二種,俱時而生,一、相應,二、不相應;相應慧知不相應者,不相應慧知相應者」(30)。二種慧同時,互相了知,只是為了成立當前的一 [P210] 念中,有「自知」的作用。心能自知,是大眾、分別說系的共同傾向。從顯現而論到潛在的,化地部又立三種蘊:「一者、一念頃蘊,謂一剎那有生滅法。二者、一期生蘊,謂及至死恆隨轉法。三者、窮生死蘊,謂乃至得金剛喻定恆隨轉法」(31)。三種蘊,是層次不同的三類五蘊。「一念頃蘊」,是剎那生滅的五蘊。「一期生蘊」,是業力所感的異熟五蘊,從生到死,都恆時隨轉的。『異部宗輪論』已經說到:一切是剎那滅的,剎那有前後二時,所以有轉變可能。「入胎為初,命終為後,色根大種皆有轉變,心心所法亦有轉變」。業力所得的報體,不斷轉變相續,到業盡而死,才滅而不起了。所以,這還是「定無少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的」(32)。「窮生死蘊」,應該是遲一些成立的。剎那滅了,一生滅了,而還是生死不斷,由于微細五蘊不斷的延續。直到金剛喻定,斷盡一切煩惱,有漏五蘊才徹底的滅了。瑜伽行派Yoga^ca^ra以窮生死蘊為阿賴耶a^laya識,應該是種子阿賴耶識。聲聞法中,微細的深潛的存在,都是阿賴耶種子識思想的啟發者。此外,法藏部是舍利塔s/ari^ra-stu^pa的崇拜者,所以說:「于窣堵波[塔]興供養業,得廣大果」(33)。法藏部的『四分律』,在中國成為著名的律宗。『四分律』的誦出者佛陀耶舍 Buddhayas/as,「誦大小乘經二百萬言」,也學習有部的『十誦律』。法藏部與有部,流行在北印度,關系相當好。『四分律』末後的「調部」與「毗尼增一」,與有部律相通。供養塔能得大果,起初只是能得解脫。『四分律』說:「學菩薩道,能供養(佛)爪發者,必成無上道」(34) [P211] 。與『法華經』的供養舍利塔,「皆已成佛道」的思想相通。「說戒」,是佛制比丘半月半月舉行的,『四分比丘戒本』卻說:「我今說戒經,所說諸功德,施一切眾生,皆共成佛道」(35),那是已成為菩薩行了。這決不是法藏部的本義,而是在「大乘佛法」開展中,與大乘相溝通。「五義分同大乘」,這才為大乘的中國佛教所賞識。   分別說部傳入錫蘭的一支,是赤銅鍱部。西元前四三──一七年間,因戰亂而發起書寫三藏,一向為佛教中心的大寺Maha^viha^ra,就嚴守這一次所集成記錄的。戰亂平復,毗多迦摩尼王Vat!t!aga^man!i,建無畏山寺Abhayagiriviha^ra,盛大供養,引起大寺與無畏山寺的不和。不久,跋耆子派Vajjiputta──犢子部比丘法喜Dhammaruci,與弟子們來錫蘭,受到無畏山寺僧的禮遇共住,無畏山寺也就稱為法喜派。「大乘佛法」傳入錫蘭,也受到無畏山寺派的接受。無畏山寺派是「大小並弘」的,玄奘稱之為「大乘上座部」。大寺派嚴守舊傳,與無畏山寺派處于嚴重的不和狀熊。赤銅鍱部的『小部』中,『譬喻』的「佛譬喻」(南傳二六.九、一一)說:    「此世有十方界,方方無有邊際,任何方面佛土,不可得以數知」。 「多數佛與羅漢,遍集而來(此處),我敬禮與歸命,彼佛及以羅漢」。   現在有十方佛,十方佛土,赤銅鍱部已于西元前容認了,也就開啟了大乘的通道。不過為了 [P212] 與無畏山寺派對抗,拘守舊傳,不再容受一切。西元五世紀初,法顯去錫蘭,在那里得到了『五分律』與『雜阿含經』;『五分律』是化地部的,『雜阿含經』屬于有部。可見當時以無畏山寺為中心的錫蘭佛教,應有各部派的比丘前來弘法。玄奘知道錫蘭有瑜伽大乘;唐不空Amogha-vajra 在這里受學十八會金剛界瑜伽,那是西元八世紀的事了。錫蘭佛教成為大寺一統的局面,覺音Buddhaghos!a是一位重要人物。覺音是中印度人,在佛陀伽耶Buddhagaya^,錫蘭僧眾所住的大菩提寺Maha^bodhiviha^ra,依離婆多Revata出家,修學巴利文三藏。覺音到錫蘭,住在大寺。西元四一二年,與大寺僧眾,以巴利語寫定全部三藏;以巴利語為釋尊當時所用的語言,提高巴利語三藏的權威信仰。覺音為四部(與四阿含相當)及律藏作注釋,並以戒定慧為次第,寫成最著名的『清淨道論』。這部論,是依據優波底沙Upatissa的『解脫道論』(梁僧伽婆羅譯為漢文),修正,補充,說明聲聞解脫完備的修道歷程。但當時,二派仍在對立中。錫蘭因戰亂頻仍,佛教也受到傷害,衰落得幾乎消滅。以巴利三藏、大寺派舊制而復興,是曾由錫蘭比丘去泰國弘法,再由泰國比丘來錫蘭,再度成立僧伽,那已是西元一八世紀了(36) 。   再說犢子部系:犢子部分出四部:法上部Dharmottari^^ya,賢冑部Bhadraya^ni^ya,正量部Sam!mati^ya,密林山部S!an!n!agarika;正量部非常發達,成為這一系的大宗。犢子部 [P213] 與有部,是兄弟學派,法義的差別不大,如『大毗婆沙論』說:「若六若七與此不同,余多相似」(37)。犢子系的教典,早期傳來中國的,是苻秦鳩摩羅佛提Kuma^rabuddhi譯的『四阿含暮抄解』;僧伽提婆再譯,名『三法度論』。『論』是婆素跋陀Vasubhadra所撰,僧伽先 Sam!ghasena所注釋的。『論』分三品:「德品」,「惡品」,「依品」,每品分三度。真諦 Parama$rtha譯的『部執異論』,在犢子等部下,增列:「如來說經有三義:一、顯生死過失,二、顯解脫功德,三、無所顯」(14)(38),與三品的意義相當。其實,這也是有部所說的,如『大毗婆沙論』,分四二章為三類:「境界類」,「過失類」,「功德類」(39)。『三法度論』一切以三分法來說明,應該會容易記憶些。犢子系的教典,陳真諦譯出三部:一、『佛阿毗曇經』,九卷,現在僅存二卷。前與『稻!8蝏經』的內容相合,是「分別說因緣」。後是「分別說戒」:佛抵王舍城Ra^jagr!ha,舍利弗S/a^riputra等出家;犢子Va^tsi^putra外道來出家,廣明受戒事。二、『律二十二明了論』,一卷,是正量部的律論。此論與『苾!9文比丘五法行經』合併考定:犢子部的「比丘戒本」,是二百戒(40)。三、『立世阿毗曇論』,一0卷,與『起世因本經』性質相近,色界立十八天,是犢子系的。元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n~a^ruci譯出三部:一、『正法念處經』,七十卷,以善惡業報為宗旨,與馬鳴的『善惡業報略』,意趣相通。傳說是「正量部誦」,然有部論師也有引用此經的(文句可能多少差別)。二、『犢子道人問經』,一卷,已經佚失 [P214] 。三、『三彌底部論』。依『論』末,應名「依說論」──『取施設論』,立三種人:「依說人」,「度說人」,「滅說人」(41)。在這些譯本中,可見犢子系是重在通俗教化,與有部的譬喻師學風相近。重于通俗教化,所以玄奘所見的正量部,教區非常廣大。犢子部也有阿毗曇,但義理論究,也傾向于世俗所能信受的。如立「不可說我」外,說「諸行有暫住,亦有剎那滅」(42)。有為法中,心心所法、聲音、燈焰是剎那滅的,一般色法──身體及山河大地,都是一定時期暫住的。這樣,正量部就說:「身表(以)行動為性。……云何名行動?謂轉至余方,……色處所攝」(43)。 身表業,如從此到彼;身體的行為,在動作過程中,動是暫住的,所以能從此到彼。又立不失法avipran!a^s/a,如『中論』說:「不失法如券,業如負財物,此性則無記,分別有四種。……以是不失法,諸業有果報」(44)。 在身語表業生起時,蘊相續中有不失法生起;業滅去了,不失法還在。如借人的財物,立下借據一樣。不失法是暫住的,要等到感報才滅去。如還了債,債據才毀去一樣。不失法是有實體的,是不相應行所攝,是無覆無記性。成立三世業果,立不失法而以借據為喻,不是通俗而容易信受嗎(45)!又如正量部立「直緣外境」(46),根識能直接的認知外境,不如有部那樣,識上要起境的「行相」,這也是簡單直捷的。正量部等的學風,與有部的持經譬喻師相近,在佛教普及化中,是不應該忽視的。   「大乘佛法」時代,大眾部系的思想,由于沒有經論傳譯過來,所以不能明了。『大集經』 [P215] 說:大眾部「廣博遍覽五部經書」;『訶梨跋摩傳』說:「有僧祇部僧,住巴連弗邑,並遵奉大乘。……研心方等,銳意九部」(47)。 大眾部是泛覽各部,而不反對大乘的。大乘論中,偶而說到大眾部義。一、根本識:如『攝大乘論』說:大眾部說「根本識,如樹依根」(48)。意識與前五識,都是依意而起的。『解深密經』的「阿陀那識為依止為建立故,六識身轉」;『唯識三十論』就說:「依止根本識,五識隨緣現。……意識常現起」了(49)。根本識,無非「阿含經」中「依意生識」的一種說明。二、攝識:真諦所譯『顯識論』說:薰習力,大眾部中「名為攝識」。如誦經一樣,一遍一遍的讀下去,第十遍就會背誦,那是後一遍能攝得前一遍的關系。攝識,名為識而實是不相應行(50),應該是攝藏在識中的一種力量。『阿毗達磨大乘經』說:「由攝藏諸法,一切種子識」(51),不也是有類似的意義嗎?大眾部的心識論(及分別說者的「窮生死蘊」、「有分識」),不一定為了說明唯識vijn~apti-ma^trata^,但大乘唯識者的第八識,正是由此引發而成立的。 注【16-001】『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一(大正二七‧一0五上)。 注【16-002】『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六0(大正二七‧三一三上)。 注【16-003】『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九三(大正二七‧四七九上)。 注【16-00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二二(大正二七‧六三四中──下)。 [P216] 注【16-005】『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五六(大正二七‧二八八中)。 注【16-006】『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四五(大正二七‧七四五上)。 注【16-007】『馬鳴菩薩傳』(大正五0‧一八三上──下)。 注【16-008】『出三藏記集』卷九(大正五五‧六五上──中)。 注【16-009】『付法藏因緣傳』卷五(大正五0‧三一五上)。 注【16-010】『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七二(大正二七‧七二一上)。 注【16-011】『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序」(大正二八‧七二一上)。 注【16-012】『惟曰雜難經』(大正一七‧六0九上)。 注【16-013】『出三藏記集』卷一0(大正五五‧七一中)。『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序」(大正二八‧七二一上)。 注【16-014】『阿育王傳』卷五(大正五0‧一二0中)。『阿育王經』卷六(大正五0‧一四九中──下)。 注【16-015】『出三藏記集』卷一0(大正五五‧七三中)。 注【16-016】『大智度論』卷八八(大正二五‧六八四上)。 注【16-017】『出曜經』卷一(大正四‧六0九中)。 注【16-018】『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一中)。 注【16-019】『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卷一(大正二八‧七二三下)。 注【16-020】『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五三(大正二七‧七八0上)。『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卷八(大正二八‧ [P217] 七七九下)。 注【16-021】以上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八章(三五五──四0六);第六章(二四五── ──二六八)。 注【16-022】『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九(大正二七‧四一0中)。 注【16-023】『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四六(大正二九‧六0二下)。 注【16-02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六0(大正二七‧三一二中)。 注【16-025】『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六七(大正二七‧三五八上)。 注【16-026】『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七六(大正二七‧三九三上)。 注【16-02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五二(大正二七‧七七四上)。 注【16-028】以上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九章(四0八──四二八)。 注【16-029】『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一七上)。 注【16-030】『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九(大正二七‧四二下)。 注【16-031】『攝大乘論釋』卷二(大正三一‧三八六上)。 注【16-032】『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七上)。 注【16-033】『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七上)。 注【16-034】『四分律』卷三一(大正二二‧七八五下)。 [P218] 注【16-035】『四分比丘戒本』(大正二二‧一0二三上)。 注【16-036】參考淨海『南傳佛教史』(二二──七七)。 注【16-03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大正二七‧八中)。 注【16-038】『部執異論』(大正四九‧二二上)。 注【16-039】『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九0(大正二七‧四六六中)。 注【16-040】拙作『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第三章(一七四──一七九)。 注【16-041】以上,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九章(四四九──四六八)。 注【16-042】『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 注【16-043】『大乘成業論』(大正三一‧七八一下)。 注【16-044】『中論』卷三(大正三0‧二二中)。 注【16-045】不失法,可參閱『隨相論』(大正三二‧一六一下──一六二上);『大乘成業論』(大正三一‧七八三中)。 注【16-046】『俱舍論(光)記』卷一末(大正四一‧二七上)。 注【16-047】『大方等大集經』(一0)『虛空目分』(大正一三‧一五九下)。『出三藏記集』卷一一(大正五五‧ 七九上)。 注【16-048】『攝大乘論』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四上)。 [P219] 注【16-049】『解深密經』卷一(大正一六‧六九二下);『唯識三十論』(大正三一‧六0下)。 注【16-050】『顯識論』(大正三一‧八八0下)。 注【16-051】『攝大乘論』卷上(大正三一‧一三三中)。 第三節 經部興起以後的綜合學派   說一切有部Sarva^stiva^din中,迦濕彌羅Kas/mi^ra的阿毗達磨abhidharma論師,在貴霜Kus!a^n!a王朝盛世,發起『大毗婆沙論』的編集,羅列百家,評論得失,確定了有部 ──毗婆沙師的正義。這是大事,對毗婆沙師來說,真可說千秋盛業;對其他的聲聞學界,也引起不同程度的震動。健陀羅Gandha^ra、吐火羅Tukha^ra等西方系的阿毗達磨論師,從精要的、組識的、偈頌的方向發展,如『甘露味論』、『心論』、『雜心論』等,尊重『發智論』,而作限度內的自由取舍,上面已經說過了。有部中的誦持經者、譬喻師su^trantika,da^rs!t!a^ntika ,在『大毗婆沙論』中,表面上受到尊重,實際卻被全面否定了;這才脫離有部──「三世實有」、「法性恆住」的立場,獨立發展,攀附十八部中的(說轉部,或稱)說經部Sautra^ntika ,自稱經部或譬喻師,進行對有部阿毗達磨的批評。這一趨勢,引發聲聞佛教界一場反有部毗婆沙師的運動。在反有部「三世實有」、「法性恆住」的原則下,由于反對者的自由取 [P220] 舍,形成不同的綜合學派。如『經部毗婆沙』、『成實論』、『俱舍論』等,都自成一家,就是在這一形勢下產生的。   有部的譬喻者,開始脫離有部而獨立發展的,可能是玄奘門下所傳,「經部祖師」或「經部本師」的鳩摩羅羅陀Kuma^rala^ta,義譯為「童受」。童受是健陀羅的呾叉始羅Taks!as/i^la^ 人,曾在呾叉始羅造論。後為朅盤陀Khabandha王所請,晚年住在朅盤陀,就是新強西陲,塔什庫爾干Tush-kurghan的塞勒庫爾Sarikol(1)。傳說童受「造喻鬘論,癡鬘論,顯了論」(2),所以被稱為日出[譬喻]論者。『癡鬘論』就是『百喻經』,其實是僧伽斯那Sam!ghasena 造的。近代在新彊庫車廢虛中,發現與漢譯馬鳴As/vaghos!a『大莊嚴(經)論』大同的斷簡,書名Kalpana^lam!kr!tika──『譬喻莊嚴』又名Dr!s!t!a^ntapan%ktiya^m!──『譬喻鬘』,也就是『喻鬘論』,題為鳩摩羅羅陀造。在『大莊嚴(經)論』中,說到「我昔曾聞,拘沙種中,有王名真檀迦膩吒」;又說到「國名釋伽羅,其王盧頭陀摩」(3)。盧王約在位于西元一二0──一五五年,可見不可能是與迦王同時的馬鳴造的。鳩摩羅羅陀在西元二.三世紀間造這部論,更為合理。羅陀所造『大莊嚴(經)論』──『喻鬘論』,是譬喻文學,一般教化的書。傳下來的羅陀說,幾乎都是偈頌;他又是禪者,與譬喻者的風格相同。『大乘成業論』說:「日出論者作如是言:諸行實無至余方義,有為法性念念滅故。然別有法,心差別為因,依手足等起, [P221] 此法能作手足等物異方生因,是名行動,亦名身表。此攝在何處?謂色處所攝」(4)。日出論者肯定有為法是剎那滅的,身表是色處所攝,與有部說相同。但身表就是「行動」,在剎那的前滅後生中,以心為因,依手足而起別法──行動,使手足等有此處滅彼處生的現象,就與有部不同了。童受以為:「佛有漏無漏,皆是佛體」(5),不同于有部,也不同大眾部Maha^sa^m!ghika說。又說:沒有真我而有俗我(6),肯定俗我的存在,容易說明業報等事。平實而不落玄想,對一般教化來說,應該是適當的!   有部中的譬喻師,大德法救Dharmatra^ta與覺天Buddhadeva外,還有泛稱為譬喻師的。等到離有部而獨立發展,也就自由取舍,難以一致。姚秦鳩摩羅什Kuma^raji^va譯出的,訶黎跋摩Harivarman造的『成實論』,也是一大家!論義接近大乘空義,在中國齊、梁的南朝,非常興盛,有「成論大乘」的稱譽。依玄暢的『訶黎跋摩傳』說:訶黎跋摩從有部的究摩羅陀出家,教他先學迦旃延Ka^tya^yani^putra的「大阿毗曇」(『發智論』)。訶黎跋摩不滿阿毗曇,終于脫離了有部。不滿『發智論』,是事實;鳩摩羅(羅)陀被稱為「經部本師」,正是不滿『發智論』的,怎會教他讀,並稱讚為「三藏之要目」呢!訶梨跋摩到了華氏城Pa^t!aliputra ,與大眾部Maha^sa^m!ghika僧共住,「研心方等」。『成實論』是在華氏城造的;在摩竭陀Magadha難破外道,似乎沒有回到北方(7)。說他「研心方等」,是可以信賴的。『論 [P222] 』中明白說到了提婆A^ryadeva的『四百觀論』;說到「若智能達法相,謂畢竟空」;「世尊有如是不可思議智,雖知諸法畢竟空,而能行大悲」;「以見法本來不生,無所有故」(8)。『成實論』引用了大乘經論,是沒有問題的。如說:「佛一切智人無惡業報。……但以無量神通方便,現為(如受謗等)佛事,不可思議」(9)。對「佛傳」中,受謗、傷足等不如意事,與大乘一樣,解說為是方便示現的。『成實論』主兼通大乘,而以聲聞佛法,成立四諦的實義為宗。全論分為五聚,第一「發聚」,讚歎三寶功德,闡明造論的意趣,辯決當時的重要異論;然後以苦、集,滅,道為次第來說明。『成實論』不用種子說,與『俱舍論』所說的經部,並不相同;與鳩摩羅羅陀,倒是有思想上的共同。如『論』說:「身(于)余處生時,有所造作(造作就是行),名為身作[表]」;「隨心力故,身余處生時,能集業,是故集名善不善,非直是身」(10)。『成實論』的「身作」,與日出論者的「行動亦名身表」,意義是相同的。『俱舍論』引鳩摩羅羅陀的「如牝虎啣子」偈,『成實論』也說:「如虎啣子,若急則傷,若緩則失。如是若定說有我,則墮常見;定說無我,則墮邪見」;「若說世諦故有我,第一義諦故無我,是為正見」(11)。世俗有我,勝義無我,繼承了鳩摩羅羅陀的思想。傳說訶黎跋摩出于提婆與婆藪槃頭Vasubandhu之間,約為西元三.四世紀間的大師,可說是鳩摩羅羅陀的私淑弟子。但羅陀是標準的譬喻者,而訶黎跋摩已大小兼學,著重于義理的立破,思想自由,表現出獨到的立場。 [P223]   『成實論』有許多特出的思想:對于色法,以為:「色陰者,謂四大,及四大所因成法,亦因四大所成法。……因色、香、味、觸成四大,因此四大成眼等五根,此等相觸故有聲」(12)。能造四大,所造色是五根、五塵,這可說是佛教界的定論(依經說而來)。『成實論』卻說依四塵成四大;依四大成五根;這些色相觸故有聲。數論Sa^m!khya師說:五唯(色、聲、香、味、觸)生五大(四大及虛空大),五大生五根。『成實論』所說,顯然是采取了「數論」所說,而多少修正。在心與心所法中,離心沒有別的心所,是譬喻師義,但又以為:「識造緣時,四法必次第生:識次生想,想次生受,受次生思。思及憂喜等(受),從此生貪、恚、癡」(13)。五蘊中的想、受、、行[思等]、識,『成實論』以為識、受、想、思,先後次第的生起,也與譬喻師說不同。心不相應行:阿毗達磨所成立的,一概是假的,但立無作[表]業是心不相應行(14)。直名為無作業,與正量部Sam!mati^ya的「不失法」,大眾部的「攝識」,同樣的是不相應行。無為法:但滅諦是無為;見滅名為得道,是一時見諦說,修證是有次第的。如『論』說:「假名心,法心,空心,滅此三心,故名滅諦」(15)。心,是能緣的心,緣假名法的心,名「假名心」;緣色等實法的心,名「法心」;「若緣泥洹,是名空心」(16)。修證次第是:先緣法有滅假名心,是聞、思慧。『論』上說:「真諦,謂色等法及泥洹;俗諦,謂但假名,無有實體,如色等因緣成瓶,五陰因緣成人」(17)。這是假實二諦;如能見實法,就能破假名心。進一步,以空心滅法心,在修慧( [P224] 四加行)中。如說:「五陰實無,以世諦故有。……(擇)滅是第一義有,非諸陰也」(18)。這是事理二諦;如緣涅槃空,就能滅法心。再進一層:有緣空的心,還是不究竟的;在滅盡定時,入涅槃時,空心也滅了,才是證入滅諦。「陰滅無余,故稱泥洹。……非無泥洹,但無實法」(19)。這一次第,是假名空,法空,空空──空也不可得。在聲聞四諦法門中,這是非常特出的!『成實論』引經來說明法空,大抵是『智論』所說,三門中的「空門」,所以雖溝通大乘空義,而與龍樹Na^ga^rjuna的一切法空說,還隔著一層。『成實論』對一切法空[無],是不以為然的,所以廣破「無論」(「破無品」……「世諦品」,共七品)。這與後來的瑜伽行派Yoga^ca^ra,先依依他起(心)有,達遍計所執(境)空;而後依他起也空(有的只說是「不起」);空相也不可得,才是證入圓成實性。次第契入,倒有共同的意趣。    『成實論』,在反對阿毗達磨陣營中,是綜合而有獨到的學派。   世親Vasubandhu在世的年代,假定為西元三六0──四四0(理由下文再說),那末西元四.五世紀,與有部對抗的經部,是相當發展的。從眾賢Sam!ghabhadra反駁世親『俱舍論』而造的『順正理論』中,多少了解些經部的事實。在經部師中,被尊稱為上座Sthavira 的室利邏多S/ri^ra^ta,義譯為「勝受」或「執勝」,比世親的年齡要長一些。到阿瑜陀Ayodhya^ 來弘法,造了一部『經部毗婆沙』(20),大成經部的思想。眾賢造論的時候,世親已轉入大 [P225] 乘;那時的上座,「居衰耄時」,門人眾多,受到佛教界的尊重。所以造『經部毗婆沙』的年代,大約是西元三五0年頃。在思想上,室利邏多應該是有所承受的,雖然史實不明,而淵源于有部的持經譬喻師,逐漸發展完成,是可以決定的。為了反抗有部阿毗達磨的權威性,特地標榜「以經為量」,這才被稱為經部。室利邏多弘法的地方,是阿瑜陀;無著Asan%ga、世親也從北方到這里來弘法。這里是笈多Gupta王朝的新都,經濟繁榮,文化發達的地方。在佛教中,有一大致如此的情形:思想的啟發者,從山林修持中來;義理發達而形成學派的,在都市。室利邏多,還有訶黎跋摩等,游化文化發達地區,義理上都大有成就。但已不是從前的譬喻師風范,成為解釋契經的論議者了!   經部(譬喻師)采取了過去、未來是無,現在是有的立場,與大眾、分別說Vibhajyava^din 系一致。在法義上有重要貢獻的,是種子bi^ja或薰習va^sana^,abhya^sa說,為大乘瑜伽行派所采用。有以為,依「無始時來界」的大乘經說,引起經部種子思想的發展,那是先後顛倒了!對「種子」說得具體些的,如『中論』卷三(大正三0.二二上)說:    「如芽等相續,皆從種子生,從是而生果,離種無相續。從種有相續,從相續有果,先種後有果,不斷亦不常。如是從初心,心法相續生,從是而有果,離心無相續。從心有相續,從相續有果,先業後有果,不斷亦不常」。 [P226]   為了過去造業karman,後來感報──異熟果vipa^ka-phala的問題,有人提出了種子生果的譬喻。從種子生果,不是直接的,是從種生芽、莖、葉、花等「相續」,然後結果。種子滅壞了,然種中生果的作用,依芽、莖等相續,不斷的生滅,到最後才結果的。這樣,從初剎那心造業,業是剎那滅的,而業力依心法而一直相續,到因緣成熟,才感得果。以種子為譬喻,成立過去的業能感果報,『中論』所引的,當然不及後來的經部說得完美,但確與經部師說有同樣的意義。在『中論』中,業種說是被批評的,依『般若燈論』說:「阿毗曇人言」(21),這是出于『阿毗曇』的。在漢譯的眾多阿毗曇中,有種子說形跡的,是法勝Dharmas/res!t!hin的『阿毗曇心論』,『論』卷一(大正二八.八一二下)說:    「無教[表]者,若作業牢固,轉異心中,此種子生。如善受戒人,不善、無記心中彼猶相隨;惡業人,惡戒相隨」 「無記心羸劣,彼不能生強力業,謂轉異心中,彼相似相隨。是故身無教[表],口無教[表],(但善、惡而)無無記」。   『阿毗曇心論』,上面曾說到,是依『甘露味論』造的。『心論』所說:「轉異心中,此種子生」;「轉異心中,彼相似相隨」,雖種子的譬喻,不太明白,但確是為了說明業力的存在。『阿毗曇心論經』也說:「善不善,……若與余識俱,與彼事相續。如執須摩那花,雖復舍之, [P227] 猶見香隨。何以故?香勢續生故」(22)。『雜心論』也說:「強力心能起身口業,余心俱行相續生。如手執香華,雖復舍之,余氣續生」(23)。與余識俱起而相續生,以持香華為譬喻,可說是薰習說。『大毗婆沙論』說:「別解脫律儀,從初表業發得已後,于一切時……現在相續隨轉不斷」 (24)。表業vijn~apti-karman是依身、語的善惡行為。身業與語業,能引發(如受戒而起)無表業avijn~apti-karman,「于異心中相似相隨」。有部是三世實有的:例如受戒發生無表業,在現在相續蘊中,是相續不斷的,但如舍戒或死了,戒無表就中止了,而依業感果報的,是無表業剎那滅而成過去,業在過去中,因緣成熟而感報。所以阿毗曇的業相續說,與經部不完全相同。不過業的種子說,薰習說,一生中相續不斷,阿毗達磨確已說到了,經部師只是依現在有去說明吧了。『大乘成業論』引偈說:「心與無邊種,俱相續恆流,遇各別薰緣,心種便增盛。種力漸次熟,緣合時與果,如染枸櫞花,果時瓢色赤」(25)。傳說偈頌是馬鳴As/vaghos!a所說的 (26),不知是否正確!但經部的種子、薰習說,出于譬喻師(阿毗曇說的現在化),應該是合理的!世親所傳的經部種子說,說得比『中論』偈更精密些,如『順正理論』(引『俱舍論』)說:「然業為先所引相續轉變差別,能生當果。業相續者,謂業為先,後後剎那心相續起。即此相續,後後剎那異異而生,名為轉變。即此轉變,于最後時,有勝功能無間生果,異余轉變,故名差別」(27)。從種子生果的譬喻,理解出相續「傳生」的道理,拿來解說從業生果。一、相續:無表 [P228] 業生起,一直生滅相續下去;如從種生芽、生莖等,相續不斷。二、轉變:業在心相續中,是不斷轉變的,或業力減弱,或者增強;如從芽到莖,到枝條等,不斷的轉變。三、差別:某種業力,勝過其他的而感得某種果報;如開花而結果。「差別」是與前不同,也就是功能的殊勝。從芽、莖等相續,而理解到業種生果的功能,依心心相續、轉變而能感果。到這時,種子、薰習等,已從世俗的譬喻,轉為義理上的術語了。   種子、薰習,到底依什麼而相續轉變生果呢?共有四說。一、「心心相續」說:『中論』所引是這樣說的,到世親的時代,這也還是經部師的一般意見;所以『順正理論』評破經部,總是說到心法上去。心心相續,一般是六識說,因而有六識前後相薰,或薰「識類」的見解。二、「六處受熏」說:六處──眼等五處是色,意處是心。上座室利邏多說:「是業煩惱所薰六處,感余生果」(28);上座立六處受薰,也就是六處相續為所依的。本來,譬喻師與分別論者一樣,「無有有情而無色者,亦無有定而無心者」(29)。佛經雖有無色界及無心定──無想定、滅盡定的名稱,其實無色界是有色的,無心定是有心的。有情,是根身(色)與心的綜合,所以論到種子的所依與受薰,當然不只是色,不只是心,而是色根與心──六處受薰了。三、「色(根)心互薰」說:世親在『俱舍論』中說:「先代諸軌范師咸言:二法互為種子。二法者,謂心有根身」(30),世親采用此說。這與六處受薰,似乎相差不多,但『俱舍論』是有部阿毗達磨化的。依有部的阿 [P229] 毗達磨說:無色界是無色的,無心定是沒有心的。依據這一見解,所以說:色根能為色法、心法種子的所依,心也能為心法及色法種子的所依。這樣,無心定以後,可以從依色根的心種子而起心法;無色界以後,也可以從依心的色種子而生色。四、「細心相續」說:『大乘成業論』說:「一類經為量者,所許細心彼(無心定)位猶有」(31)。一切種子依細心相續,所以無心位中,細心能為種子的相續所依。「一類經為量者」,如世友Vasumitra所造『問論』──『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說:「滅定猶有細心」(32)。原則的說:「無有定而無心者」的譬喻師,都以為無心定中有細心的,不過是微細的意識;論所依相續,也不會專依細心說的。如專依細心為種子的相續所依,那就轉進到瑜伽行派的唯識論了。經部的相續所依,應以前二說為主(33)。   『大毗婆沙論』中,如所造(色的)觸,無表色,不相應行等,譬喻者都說是沒有實體的。獨立而成為經部譬喻師,過去、未來也是無了。五蘊──蘊是聚義,容易解說為是假有的。十二處──六根、六境,說假部Prajn~aptiva^din說:「十二處非真實」(34)。室利邏多也說:「故處是假,唯界是實」(35)。依經部──上座等說:勝義有的,是剎那的因果諸行;從一一界(能生因)性生起一一法,可說是真實有的。從一一法成為所依(根)、所緣(境)生識來說,都是沒有真實作用的。所以說:「五識(所)依(根、所)緣(境),俱非實有。極微一一不成所依、所緣事故。眾緣和合方成所依、所緣事故」(36)。五根與五(塵)境,都是色法,色的實法是極微。 [P230] 但每一根極微,都沒有為識所依的作用;每一境極微,都不能為識的所緣。要依眾多的極微和合,才能說是識的所依、所緣。這樣,和合而說根說境,都是假有而不是真實的。在認識中,「識是了者,此非勝義」(37)。識的了別作用,沒有自性的了別,要在依根、緣境的和合中顯現出來,所以也不是真實的。這樣,上座等經部師,達到了認識論中,根、境,識都是假施設有的結論。   陳真諦Parama$rtha所譯的『四諦論』,婆藪跋摩Vasuvarman──世冑所造,是一部釋經論,與『成實論』一樣,依四諦次第來說明。『論』上說:「大聖旃延論,言略義深廣;大德佛陀蜜,廣說[毘婆沙]言及義」(38)。略的太略,廣的太廣,所以造這部不略不廣的論釋。迦旃延Maha^ka^tya^yana應該是說假部(真諦譯為分別說部)的創立者,『!8句勒』──『藏論』的作者。佛陀蜜Buddhamitra是世親同時的前輩。『四諦論』廣引『俱舍論』,是贊同經部義的。主要是重于『藏論』及說假部。『四諦論』是一時見諦說:「我說一時見四諦:一時離(苦),一時除(集),一時得(滅),一時修(道)」(39)。又泛說見道時,「或一心,或十二心,或十五心」(40)。十二心是犢子部Va^tsi^putri^ya,十五心是有部說。經部說十二處是假,與說假部相同。本論說道是有為的(41),與說假部的「道不可修,道不可壞」不同。這部論比『俱舍論』遲一些,也有自由取舍,綜合折衷的精神,被稱為「經部異師」(42)。   在經部思想大發展中,世親所造的『俱舍論』,受到眾賢Sam!ghabhadra『順正理論』的 [P231] 評破,為當時聲聞佛教界的大事,也是印度聲聞佛日的余輝。世親是健陀羅Gandha^ra的富樓沙富羅Purus!apura人。這里,是大月氏王朝的首都,西方系阿毗達磨論學的重鎮。世親從說一切有部出家,曾到迦濕彌羅去,深究『發智』與『大毗婆沙論』,應該是可能而合理的事。世親造『俱舍論』的因緣,有多少不盡不實的傳說,且不去說他。『俱舍論』曾二次譯為漢文:陳真諦的『阿毗達磨俱舍釋論』;唐玄奘的『阿毗達磨俱舍論』。全論分九品;第九「破我執品」,體例與前八品不同,實為另一部論書而附在『俱舍論』後的。前八品的組織次第,是繼承『阿毗曇心論』,『阿毗曇雜心論』而來的。『雜心論』的末後四品,不免雜亂而沒有組識,『俱舍論』作了重要的修正。在分品上,改「行品」為「根品」;在「業品」以前,增立「世間品」,為煩惱與業的果報──器世間及有情世間的五趣、四生、四有等。『雜心論』的後四品──「契經品」等,一律刪除,重要的教義,分編在有關的八品中。這樣,「界品」、「根品」,明法的體用(也就是「自相」、「共相」、「攝」、「相應」、「因緣果報」、「成就不成就」等)。「世間品」、「業品」、「隨眠品」──三品,明世間的雜染因果。「賢聖品」、「智品」、「定品」──三品,明出世間的清淨因果。組識完善,在一切阿毗達磨論中,可稱第一!偈頌方面,『雜心論』的五九六偈,被簡練為三百余偈,又增補共為六00偈。『阿毗達磨大毗婆沙』的論義,可說概括無余。『俱舍論』是依說一切有部的阿毗達磨而造的;世親雖不滿毗婆沙師義, [P232] 卻是廣泛而深入研究過的,大概受到當時經部思想的影響,所以在論偈中,加上「傳說」、「自許」等字樣,表示傳說是這樣說的;毗婆沙師自以為是這樣的。不同意有部的思想,在長行解說中,才充分表達出來。『俱舍論』偈,組識精嚴,確是有部的阿毗達磨論書,所以嚴厲評斥『俱舍論』的眾賢,在表示有部毗婆沙師正義的『顯宗論』,除了刪去「傳」、「許」等字樣,修正幾個偈頌,一切都依世親的『俱舍論』偈而作解說。可見『俱舍論』偈的組織完善,攝義精審,對有部的阿毗達磨法義,容易充分明了;世親雖已不是有部論師,對有部還是有貢獻的!   『俱舍論』的立場:一、「非說一切有部,非毗婆沙宗」:有部的根本大義,是「三世實有」、「法性恆住」。『俱舍論』在說三世實有時,以經部過未無實的思想,加以評破,那是不屬說一切有部了。評「依用立(三)世」說:「許法體恆有,而說性非常,性體復無別,此真自在(天)作」(43),那簡直把三世實有說,看作外道的神學了!有部的無表色,不相應行法,三無為法,都依經部而一一評破。論中每說:「毗婆沙師是我所宗」,這是故弄玄虛,以「假擁護、真反對」的姿態,盡量暴露毗婆沙師的弱點。「毗婆沙師是我所宗」,不過文字技巧而已。如說:「如是二途,皆為善說。所以者何?不違理故,我所宗故」(44)。這是說:經部與有部,都說得好。經部說得好,因為是合理的。有部說得好,因為是我所宗的。這似乎在調和二派,其實表示了:唯有站在宗派的立場,才說有部毗婆沙師是對的。又如在經部與有部的論辯中,只見經部的批 [P233] 評毗婆沙師,從沒有以毗婆沙師義來駁難經部。這一點。『俱舍論』是不公平的!偏袒經部,是毫無疑問的。所以『俱舍論』不屬有部,也決非以毗婆沙師義為所宗的。二、「隨順經部,不屬經部」:在論究過去、未來非實有,及種子、薰習的因果說,『俱舍論』是隨順經部的,但並非一切都是隨順經部的。如經部上座說:「故處是假,唯界是實」。『俱舍論』卻以為十二處是實有的:如說一一極微,那的確是不能為(所)依、為(所)緣而生識的。但眾微積聚,所以能成為所依、所緣,正因為「多(微)積聚中,一一極微有(為依、為緣的)因用故」(45)。這一解說,符合阿毗達磨者的見解。古代的(有部)譬喻者,有「心所非心」、「心所即心」二流,但都是心心所前後次第而起,沒有同時相應的。對于心所法,在經部與有部的論諍中,『俱舍論』采取了審慎的態度,如說:「雖有一類作如是說,然非古昔諸軌范師共施設故,應審思擇」(46)!後來世親著作的大乘論書,都是心與心所同時相應而起的。可見這一問題,世親雖沒有公然支持毗婆沙師,而內心中還是尊重阿毗達磨論義的。說到修證問題,『俱舍論』的「分別聖賢品」,幾乎全部采用阿毗達磨論者的定論。修證的方便次第,都是有傳授的,經多少年、多少大德的修驗,才成立說明一條修行的坦道。雖然方便多門,但決不能從少數論師推論得來,所以室利邏多創立八心見道,『成實論』主立「次第滅三心」,都只是有此一說而已。『俱舍論』遵從有部阿毗達摩的修證次第,應該是正確的!這樣,『俱舍論』出入于阿毗達磨與經部之間,成為一折中的 [P234] 學派。   『俱舍論』在處理經部與有部的異議時,有經部的批評,卻沒有毗婆沙師的反駁;還故意說:「毗婆沙師是我所宗」。對當時阿毗達磨毗婆沙師,實在是一項無比的刺激。這就引起了眾賢造『順正理論』來反駁;且擴大論議,對當時的經部師──上座室利邏多等,作廣泛而徹底的評破。依『俱舍論』,能理解有部的全部要義;雖然『經部毗婆沙』沒有傳譯,依『順正理論』,也能充分了解經部思想。後來西藏方面,以「有部見」、「經部見」,代表一切聲聞法門,就是由此而來的。眾賢是(造『入阿毗達磨論』的)悟入Skandhila的弟子,是一位精通阿毗達摩毗婆沙義的論師,是毫無疑問的,他在迦濕彌羅造『順正理論』,有與世親來一次面決是非的傳說。據說:世親當時在奢羯羅S/a^kala,聽說眾賢要來,就避往中印度;有的說:避往尼泊爾Nepa^la(47)。大概世親晚年,專弘大乘,是非自有公論,不願為此而多費唇舌吧!玄奘門下,弘傳世親學,所以世親總是對的,反而說眾賢不合毗婆沙義,而稱之為「新薩婆多」(新說一切有)。其實,眾賢所說毗婆沙義,與世親不同的,或是毗婆沙義的(彼此)取舍不同。如「緣闕」與「能礙」,「和合」與「和集」,「作用」與「功能」,「自性受」與「境界受」等,只是依毗婆沙義而說得明確些。『俱舍論』與『順正理論』,有關經部與有部的互相辯難,核心問題,是「有」與「無」的見解不同,是非是難有定論的。『俱舍論』中,有部引了二教、二理, [P235] 說明三世實有。其中一教是「經說:識二緣生」;一理是「以識起時必有境故」(48)。依「經」說:(六)識的生起,一定有二種緣:所依根與所緣境,如缺了,識就不能生起。依「理」說:心識,一定有所緣──境。合起來說:識起必有所緣境,境是識生起的所緣緣,所以說:「為境生覺,是真有相」(49)。譬喻師早期屬于有部階段,就說:「有緣無智。……若緣幻事、健達縛城,及旋火輪、鹿愛等智,皆緣無境」(50)。到了經部,決定說:「有及非有,二種皆能為境生覺」(51) 。經部以幻事、旋火輪等現象,論證這些非實有的──無體的,也是可以生識的。這是以當前所知的境相,虛幻不實,就斷言「無」體也可以生識,近于常識的見解。但在經部中,如徹底的說起來,十二處及識,都是假有而不實的;真實的是十八「界」性的因果相生。以「界」的因果系為勝義實有的,能(緣)所(緣)系是世俗假有的,等于為「唯心無境」說作了準備工作。然在有部毗婆沙師看來,能生覺的「無」,如等于沒有,就違反二緣生識的「經說」。如「無」只是沒有實體,而有境相現前,那還是「有」的。對于「有」,有部真的下了一番研究,『大毗婆沙論』列舉了二種有,三種有,五種有說,五種有是:「一、名有,謂龜毛、兔角、空華鬘等。二、實有,謂一切法各住自性。三、假有,謂瓶、衣、車乘、軍、林、舍等。四、和合有,謂于諸蘊和合,施設補特伽羅。五、相待有,謂此彼岸、長短事等」(52)。『順正理論』總為實有、假有;分別為:「一、實物有,二、緣合有,三、成就有,四、因性有」(53)。有部對當前所知的境相 [P236] ,無論是正確的,錯誤的,疑惑不定的,深一層的推求,從世俗假有到勝義實有,假有是不離實有,也就依實有而可以成為認識的。這些根本問題,由來已久,『成實論』已有廣泛的論辯了(54) 。意見不同,顯然由于思想方式的差別;人類的思想方式,是不可能一致的。依佛法來說,凡是不違反佛說,對策發修行更有力些,這就是好的(55)!   譬喻師的脫離有部,反對毗婆沙師,引起聲聞佛教界的廣大迴響。如上面所說,鳩摩羅羅陀,訶梨跋摩的『成實論』,室利邏多的『經部毗婆沙』,世親的『俱舍論』,婆藪跋摩的『四諦論』,這些都是聲聞佛法中的綜合學派。在這些綜合學派中,一、如『成實論』引用提婆的『四百觀論』;滅三心而見滅諦,通于大乘空義。世親同意經部所說的:「世尊舉意遍知諸法」;十方「同時定有多佛」(56),也與大乘聲氣相通。二、與大眾部及印度的分別說系,有重要的差別:如但立涅槃,而大眾及分別說系所立的種種無為,一概不立。大眾及分別說系,說「心性本淨」,而這些綜合學派,都不說「心性本淨」。所以這是上座系的,與說一切有不合,而在某些見解上,仍有共同性。因此,後來西藏以「有部見」、「經部見」,代表聲聞佛法,而不知大眾及分別說系,是有部與經部所不能代表的。同樣的情形,西藏以「中觀見」、「唯識見」代表大乘佛法,而不知如來藏思想別有體系,不是「中觀」、「唯識」所能代表得了的。三、經部譬喻師的思想,影響深遠,但在阿瑜陀一帶,盛極一時的經部,玄奘于西元七世紀去印度,竟沒有見到一 [P237] 所屬于經部的寺院,經部在實際存在的部派中,已經消失了!經部的思想過分自由,上座與弟子邏摩Ra^ma間,思想就有些不一致,推定的修證次第,缺乏傳承,也不能引生堅定的信仰。瑜伽行派正在那時代興起,融攝了經部思想,也就轉化為瑜伽大乘了。持經譬喻者,都被稱為菩薩;對北方佛教的廣大影響,是得力于讚頌佛德,廣說譬喻,內勤禪觀,充滿宗教活力的通俗教化。等到脫離有部,為了反對毗婆沙義,轉化為專精義理的思辯者。固有的長處淡化了,而論義又不能堅定自宗,從佛教界迅速消失,也是當然的事! 注【17-001】『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四下──八八五上)。又卷一二(大正五一‧九四二上)。 注【17-002】『俱舍論(光)記』卷二(大正四一‧三五下)。 注【17-003】『大莊嚴(經)論』卷六(大正四‧二八七上);卷一五(大正四‧三四三中)。 注【17-004】『大乘成業論』(大正三一‧七八二中)。 注【17-005】『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三八(大正二九‧五五七上)。 注【17-006】『阿毗達磨俱舍論』卷三0(大正二九‧一五六上)。 注【17-007】『出三藏記集』卷一一(大正五五‧七八下──七九上)。 注【17-008】『成實論』卷八(大正三二‧二九八中);卷七(大正三二‧二九一下);卷一二(大正三二‧三三七下);卷一二(大正三二‧三三三下)。 注【17-009】『成實論』卷七(大正三二‧二九一上)。 [P238] 注【17-010】『成實論』卷七(大正三二‧二八九下、二九0上)。 注【17-011】『成實論』卷一0(大正三二‧三一六下)。 注【17-012】『成實論』卷三(大正三二‧二六一上)。 注【17-013】『成實論』卷五(大正三二‧二七七下)。 注【17-014】『成實論』卷七(大正三二‧二九0上──中)。 注【17-015】『成實論』卷二(大正三二‧二五一中)。 注【17-016】『成實論』卷一二(大正三二‧三三三下)。 注【17-017】『成實論』卷一一(大正三二‧三二七上)。 注【17-018】『成實論』卷一二(大正三二‧三三三上──中)。 注【17-019】『成實論』卷一六(大正三二‧三六八下──三六九上)。 注【17-020】『大唐西域記』卷五(大正五一‧八九六中)。 注【17-021】『般若燈論』卷一0(大正三0‧一00上)。 注【17-022】『阿毗曇心論經』卷二(大正二八‧八四0上)。 注【17-023】『阿毗曇雜心論』卷三(大正二八‧八八八下)。 注【17-02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二三(大正二七‧六四三下)。 注【17-025】『大乘成業論』(大正三一‧七八四下)。 [P239] 注【17-026】山口益『世親之成業論』所說(一九九──二0一)。 注【17-027】『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五一(大正二九‧六二九中)。 注【17-028】『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一八(大正二九‧四四0中──下)。 注【17-029】『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五二(大正二七‧七七四上)。 注【17-030】『阿毗達磨俱舍論』卷五(大正二九‧二五下)。 注【17-031】『大乘成業論』(大正三一‧七八四中)。 注【17-032】『大乘成業論』(大正三一‧七八四上)。 注【17-033】參閱拙作『唯識學探源』(『妙云集』中編三『唯識學探源』一六八──一九三)。 注【17-034】『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上)。 注【17-035】『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四(大正二九‧三五0下)。 注【17-036】同上。 注【17-037】『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二五(大正二九‧四八四中)。 注【17-038】『四諦論』卷一(大正三二‧三七五上)。 注【17-039】『四諦論』卷一(大正三二‧三七九上)。 注【17-040】『四諦論』卷四(大正三二‧三九九中)。 注【17-041】『四諦論』卷四(大正三二‧三九三下)。 [P240] 注【17-042】以上,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一一章(五三三──六一0)。 注【17-043】『阿毗達磨俱舍論』卷二0(大正二九‧一0五中)。 注【17-044】『阿毗達磨俱舍論』卷四(大正二九‧二二下)。 注【17-045】『阿毗達磨俱舍論』卷一(大正二九‧五上)。 注【17-046】『阿毗達磨俱舍論』卷二八(大正二九‧一四七中)。 注【17-047】『大唐西域記』卷四(大正五一‧八九一下──八九二上)。多氏『印度佛教史』(寺本婉雅日譯本一九0)。 注【17-048】『阿毗達磨俱舍論』卷二0(大正二九‧一0四中)。 注【17-049】『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五0(大正二九‧六二一下)。 注【17-050】『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四四(大正二七‧二二八中)。 注【17-051】『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五0(大正二九‧六二二上)。 注【17-052】『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九(大正二七‧四二上──中)。 注【17-053】『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五0(大正二九‧六二一下──六二二上)。 注【17-054】『成實論』卷二(大正三二‧二五三下──二五五上)。 注【17-055】以上,參閱拙作『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一三章(六四六──七一二)。 注【17-056】『阿毗達磨俱舍論』卷七(大正二九‧三七上)。卷一二(大正二九‧六五上)。 [P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