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在戒幢佛學研究所周末論壇的開示 description: "\"周末論壇\"為戒幢佛學研究所的教學特色之一,也是濟群法師教育理念的具體落實。" ---   "周末論壇"為戒幢佛學研究所的教學特色之一,也是濟群法師教育理念的具體落實。    在氣氛活躍的交流中,師生之間增進了相互的溝通和了解。因而,法師在論壇所作的開示都是針對學員中出現的具有代表性的思想問題。 如何看待老師的講課    我想,有學問的老師在講課時,總是會古今中外地發揮,不可能照本宣科,照著書一點點念下去。不能理解應該是你自身的問題,是你的知識面、理解力方面的問題,所以自己要好好努力,在學這門課之前把有關的資料好好看看。    雖然課程是「中國哲學史」,但展開時不可能局限于哲學史,必然要牽涉到佛教、道教、儒教,包括哲學在當今社會、在現實人生的運用。作為一個優秀的教授,必須具備這樣的能力。如果只會一章一節地按照書本的內容機械地講授,那樣的教授我們不必請,大家自己看書效果也是一樣。    我們研究所的教學應該有我們自己的指導思想,教學所需達到的要求,要根據大多數同學的接受能力來決定,個別同學跟不上的,必須自己努力,積極地跟上去。研究所的教學不同于一般的佛學院,也不能用社會上大學或中學的教學規范去要求老師,越是出色的教授往往越沒有規范。    另外,學者的情況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是搞學術研究的,對于佛法的認識和我們角度不同,觀點和結論自然也不一樣。    所以,希望同學們在學習中樹立正見,因為有了正見之後,我們才能明辨是非,不會盲目地跟著他們跑,但也不要生硬地排斥他們,我們要懂得揚長避短,懂得哪些是可以吸收的,哪些是應當揚棄的。    其實,學者的觀點對我們還是會有所啟發,雖然他的觀點不一定是對的,但會給我們提供另一個思考的角度。通常,我們總是不自覺地局限並固執于自己的視角,有信仰的人之間,因為看問題的角度接近,比較容易溝通。但沒有信仰的學者或是異教徒,有時也會從另外的側面發現我們所忽略的東西。所以,在學習的過程中,需要有開放的胸懷,要能心平氣和地接受不同的觀點和思想,否則你的視野會很局限。 如何學習佛法    最近學習比較緊張,大家都有一定的思想負擔,所以,想通過討論會的方式幫助大家解決問題,幫助大家將學到的內容更好地消化、落實。    同學們接觸佛法的時間都還不久,雖然我們這兒是研究所,但以大家學習的深度來說,還是屬于初級階段。    佛法博大精深,大家通過一年來的學習,也會發現,佛教涉及的面非常之廣,有南傳佛教、漢傳佛教、藏傳佛教這三大語系之分。    其中,漢傳佛教又有八大宗派:禪宗、淨土宗、三論宗、唯識宗、密宗、律宗、天台宗、華嚴宗。    從佛法整體上來說呢,三藏典籍又包含教史、教理和教制。    教史是佛教形成及傳播的歷史,其中又可分為印度佛教史、中國佛教史、藏傳佛教史、歐美佛教史、東南亞佛教史、日本佛教史等等。    教制即是戒律,有印度的戒律,如四部律、五部律;有南傳戒律、北傳戒律;還有中國祖師大德的戒律。除了戒律,還有清規,清規外又有僧制。    所以,不管從那個方面看,佛教都非常地博大。教理也好,教史也好,教制也好,都是由無數個問題所組成的,學習的過程就是對每一個問題,從不熟悉到熟悉,從熟悉到徹底深入地了解。    另一方面,我們修學佛法的最終目的還是改善人生,也就是針對人生的困惑、痛苦和煩惱,從究竟意義上解決這種種問題。如果不從現實的人生著眼,而把佛法作為純粹的哲學或學術來研究,我個人認為,其意義不是很重大。    佛陀出世的本懷是基于對生命的關懷,是為了解決生命的問題。作為我們修學佛法的人,也要帶著人生的問題來學習。佛陀早年也曾在宮中享受榮華富貴,可當他看到生老病死的痛苦,看到眾生為生存而彼此弱肉強食的殘酷競爭時,深刻地認識到,不管什麼人都無法逃脫這悲哀的結局。這種種現象使佛陀對人生的意義產生了困惑,從而走上出家修行的道路。    同樣的,我們現在學佛乃至出家,也要帶著問題去修學,人生的問題非常多:有生活的問題、生命的問題,還有生死的問題。學佛的人,不管是出家人還是在家居士,更應當關心的是生命的出路問題,這也是所有哲學和宗教共同面臨的問題。    我在《心經的人生智慧》一書中,開篇即提出很多問題:生從何來?死往何去?生存的意義是什麼?人生的價值是什麼?有沒有命運?我是誰?如何才能究竟地解決人生的痛苦的煩惱?當我們面對這些問題,求助于哲學、科學都無濟于事的時候,我們才會發現佛法的不共之處和究竟之處。否則,再寶貴的佛法在我們的面前,我們也認識不到他的殊勝所在,究竟所在。    所以,我們學習佛法,一方面必須對佛法自身問題有所了解,比如歷史的問題,制度的問題,教理的問題;一方面要將佛法落實到對人生的關懷,這其中除了我們自身的問題,還有社會問題、道德問題、環保問題……這些問題,都是佛法應該去關心的。我們如何運用佛法的智慧去改善社會、改善我們的生命和心靈?只有在學習佛法知識的同時,不斷地發現並解決面臨的問題,使佛法會歸到現實人生和現實世界。    比如我們學《維摩詰經》,學了之後和改善人生有什麼關系?學《中國佛教史》,又對改造生命有什麼幫助?我們要把自己所學的知識往人生上會歸,只有這樣,佛法才能保持著活潑潑的生命力,否則,就只是單純的學術。    佛陀說法非常注重實際利益,是很功利的,同樣地,我們學習佛法也要本著功利的目的。當然,這樣的功利不是現實的經濟實惠,而是能夠解決人生問題的大利益。 討論問題應有的態度    我簡單地作一點總結,在討論問題時有一點值得大家注意:當你對別人的意見發表看法時,首先要聽清別人所想表達的意思,在理解對方問題的基礎上,再就事論事地發表意見,才能有針對性。當我們要反駁別人的時候,更是如此,否則答非所問,問題不能得到有效的解決。比如剛才談到人性惡,其實前面的討論中並沒有涉及到人性惡的問題,是後來者強加上去的,問題的性質就改變了。    我們在討論問題時,不要以為真理一定在我手中,要心平氣和地提出自己的意見。高校辯論中,有正、反兩方,有的本來持正方觀點,結果被分配到反方,那麼也要能運用反方的觀點來辯論,這也是能力的體現。所以,討論中遇到反對意見時,不要過于急躁,要注意自己的心態,自己的語氣,這也反映了我們的修養。    以前,我們在柏林寺開講座,其中有法師也有學者,學生普遍反映法師的發言都較柔和,學者則不然,氣很盛很激烈,發言都帶有轟炸性。所以,我們要養成良好的習慣,認真聽清對方說什麼?在交流中學會聽是很重要的。有時居士來找我,我只是聽他滔滔不絕地講,甚至一句話都不必說,他就滿意地走了,覺得這個法師回答得很好。大多數的人只關心自己要表達什麼,並不關心對方的回應,因此,只要關鍵時點拔一下就可以了,這樣自己也不累,可以節省能量。否則你說了許多,對方也聽不進去,當對方需要你說時,你說的話才是有用的。    這次討論並不僅僅是我們觀點、見解及學習情況的反映,而是整體素質的體現,包含著你的心態、修養。有的同學始終學維摩居士的不二法門,這里有習慣的問題:有人習慣講,有人不習慣講。學佛是要改變我們的不良習慣,學會適應不同的場合,以後碰到公共場合總要說的,不想說的人要多說一點,會講的人要簡練一點。象有些同學講話不受歡迎,為什麼?一是你發表的高論文不對題;二是嚕囌。我們說話要簡練,條理分明,心態要柔和,不咄咄逼人,更不要帶著情緒說。    在這兒,說好了沒有什麼報酬,說好了本身就是獎勵。我們要學會以平常心來討論問題。 善惡的標準    至于世俗的善惡的標準,通常是以自我利益為中心來衡量的:對我有利是善,對我不利是惡。如警察和小偷,警察代表了法律,代表了正義,他有他的善惡標準;反之,小偷也有他的善惡標準,有他的立場。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世間的善惡往往是變化的,甚至是對立的。 《維摩詰經》的不二法門    剛才,有同學說到對空的理解需要遵循一個次第,並以《維摩詰經》為例,指出理解不二法門的三個層次:首先,以有言來表達有言,如什麼是不二法門;其次,是文殊師利表達的不二法門,用語言來表達不二法門是不可說的;最後,進入第三個層面,即維摩詰居士以無言來表達無言。從這三個層次來說明對空的理解,應當說是正確的。剛才其他同學就此發表的意見並沒有針對他的問題。 文明的脆弱性    關于文明的脆弱性。根據虛谷同學的看法,文明只是體現在某個國家,和民族存亡息息相關。當文明所依附的國家滅亡時,文明也隨之消失,以此體現出文明的脆弱性。    事實上,我們可以從另外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如果將文明作為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那它就具有了超出國界和民族的獨立性。希臘文明可以由古羅馬來繼承,古羅馬文明又可以由歐洲乃至整個世界來繼承,從世界的范圍來看,文明只是被繼承或是以另外的面目出現,並不曾消失。在這個意義上,不能說文明就是脆弱的。    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人類文明的體現。文明通過幾千年的積累,從原始人的刀耕火種發展到今天的信息時代,這里面不僅凝聚著一個民族的智慧,而是凝聚著世界上所有民族的智慧,正因為文明的相互交流和促進,才使我們每一個人都從中得到受益。所以,要把眼光放開,每個問題都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分析,從多個視點來總結。 學習要培養思考、思辨的習慣和能力    平時,我不經常在這里,和大家溝通的機會比較少,對大家的學習情況也不太清楚,你們究竟學習得如何?掌握得如何?消化得如何?總是不得而知。通過這樣的討論,一方面幫助大家將學習的東西進行消化理解,同時,可以增進我對大家學習情況的了解。    上學期學佛法概論時,安排了幾次周末論壇,大家感覺收穫很大,論壇也辦得比較成功。應該說,這是很好的學習方式,我們可以將此作為戒幢佛學研究所教學的一大特色,乃至將其作為研究所的優良傳統,長期地發展下去。    我們這個學期的論壇才舉辦過兩次,也許是課程密度太大,太緊張了,和論壇有沖突。作為研究所的計劃,我們所設定的教學內容及教學形式,是根據我們對人材的培養的全面考慮。研究所要培養的不是單純只會讀書、只會做學問的書呆子,我們主要是培養大家的弘法能力,培養大家的信心、道念、品行、人格,希望大家踏入社會後,有能力和外面的學者、信徒正常交往,這些能力要在具體的實踐中鍛鍊出來。    在學習佛法的過程中,有掌握知識的層面,有培養能力的層面,還有開發智慧的層面。我們的學習和研究,不能單單停留在知識的層面,只看掌握了多少天台宗的知識、唯識宗的知識。其實,知識對于我們生命的改善、對于人生煩惱的解決,在許多時候都顯得很蒼白,顯得無能為力。    我們讀了幾年佛學院之後,一方面要面對自己人生的煩惱困惑,一方面要面對社會上千萬勞苦大眾,面對社會上存在的種種問題,比如道德重建的問題,環保的問題,心靈健康的問題,我們有沒有能力用佛法來解決這些問題?有些人學佛幾十年,可他的人格、行為和心態依照故我,煩惱依舊還是煩惱,這些問題在學者身上表現的特別明顯,研究了一輩子的佛學,從沒有考慮到用佛法去改變實際的人生。    我在社會上弘法,每一次講座後,都會留半小時給信徒提問。他們所提的,通常不是關于《俱舍論》、《成唯識論》或是《佛法概論》的問題,而是他們生活中出現的問題,在學佛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如果你已將掌握的佛法知識轉化成為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當然有能力解決人們的任何問題。但如果你對佛法的了解僅僅停留在書本上,正見沒能真正豎立起來,就無法解決形形色色的具體問題,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在大藏經中似乎都有,又似乎都沒有。所以,我們有意識地通過討論的形式來培養同學們的思辯能力,思辯的過程也是把知識轉變為能力的過程,這對于我們將來的弘法工作有很大的幫助。    學習經教只能使我們獲得浮在思維表面上的知識,當我們通過自己的思考和理解之後,佛法的知識就納入了我們的思維體系中,成為我們思維的一部份。如何將佛法的知識轉變成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就要通過不斷的聞慧、思慧、修慧來完成。古人治學也講究有學有思:「學而不思則惘,思而不學則怠」,在佛法的學習中也是同樣,只有將佛法和自己的人生觀融為一體,才能使之落實到我們的生活中、行為中。    通過討論可以激發我們對佛法的思考,佛教歷來有著思辯的傳統。從佛陀到馬鳴、龍樹、提婆、無著、世親、護法、法稱、陳那等等,這些大德們無一不是思辯大師。龍樹菩薩辯才無礙,在當時的印度也是所向披靡,中觀是通過辯證法的方式建構起自己的理論體系;而唯識理論則是建立在因明的基礎上,因明相當于西方的形式邏輯,更帶有強烈的思辯色彩;在中國,佛教也是通過和儒、道兩教的長期辯論才逐漸謀合,並在中國的土壤上扎下根;而藏傳佛教,直到今天,還將辯經作為僧人最重要的學習方式。所以,要想在社會上弘揚佛法,必須掌握思辯的能力。    從我們自身學習的角度上來說,這樣的討論也是很有益處的。在我自己的學習過程中,一直比較重視思考,以前也很喜歡和人討論一些問題,這樣的思考和討論對掌握佛法幫助很大,使我對中論、唯識的義理能夠比較深入地去理解。    所以,組織大家開座談會是希望用多種方式開展學習,大家要珍惜這樣的因緣,積極主動地參與,把自己的思考的問題盡量說出來,不要過分保護自己。保護自己是強烈的我執表現,怕說出來暴露自己的不足,是我執在作怪。學習要率真,不管對錯,都可以說出來互相討論,很多道理是在實踐中悟出的,因為每個人只有一個角度,無法全方位地考慮問題,可以在相互的探討中得到啟發。 佛弟子要有國際的胸懷、以一切眾生的利益為利益    我對同學們的發言提一點我個人的看法。    關于敦煌文物流失的問題,我們作為中華民族的子孫,不能很好地保存祖先給我們留下的文化遺產,的確一種悲哀。同時,站在民族的立場、國家的立場來看,對于侵略者通過各種途徑掠奪中國文物的行徑,當然也有理由感到氣憤。    但作為佛教徒來說,固然要愛我們的國家,愛我們的民族,但僅僅這樣是不夠的,在愛國的前提下,還應該使我們的眼界、思想境界更為開闊。我們要知道,所謂國家利益、民族利益、家庭利益、個人利益等等,都是我執在不同方面的表現形式。這次我去歐洲,導游告訴我,法國的知識界人士業已認識到,過分強調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不利于整個世界的和平,也是狹隘的表現。    作為一個佛教徒,應該是國際主義者,他的所作所為應當是以一切眾生的利益為前提,而不是侷限于某個民族,某個國家,要有更開闊的眼界和胸懷,以一切眾生的需要為自己的需要。無論是哪里的需要,都要一視同仁。 因明與邏輯    至于因明,也可稱為形式邏輯,形式邏輯是三段式,因明是三支比量。邏輯的三段式是由大前提而小前提,然後得出結論。大前提是假設的,在這個假設下再提出小前提並導歸到結論。大前提既是假設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的本身就缺乏嚴謹。比如說將「人都要死的」作為大前提,小前提為「某某是人」,最後結論「某某人是要死的」。這個大前提就很有問題,過去的人固然要死,那麼未來的人是否一定會死?地球上的人固然要死,其它的時空的人呢?如果你無法論證,怎麼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因為我們所能看到的僅僅是有限的一部分人,有限的一部分現象。    因明則比較嚴密,它是印度傳統思辯潮流下的產物。雖然因明本身並非佛教特有,但它在佛法的弘揚中得到了廣泛的運用,尤其是唯識宗的理論體系,基本是以因明的結構建立起來的,早期的《解深密經》,《瑜伽師地論》里都有因明的思想。從陳那到法稱,古代大德以他們的智慧對因明的理論作了進一步的完善。因明可以訓練我們的思維,使之更為嚴謹和周密。因明又是辯論的規則,因為辯論中常常會偷換概念,沒有相應的規則辯論就無從展開。我雖然對因明沒什麼研究,但大概也了解一些,在弘法過程中,在思考問題過程中,所以能比較清晰地論述問題,因明對我的幫助很大。    表達觀點的過程,需要講事實擺道理。現量只能自利,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要傳達給聽眾則必須通過比量。從弘法的角度來說,一種是書面表達方式,一種是口頭表達方式。我們陳述觀點,舉例論證,宗和因是兩塊,喩也是屬于因的范疇,它可以使我們的表達更準確。所以因明是有用的,不能學以致用是因為沒有理解它的奧妙所在。因明可以是獨立的學問,但它作為一種有效的工具和佛法已完全融為一體,甚至可以說是佛法的一部分。在藏傳佛教中,因明作為五明之一,是出家僧眾的必修課。所以,我們有必要去發展它,繼承它,使它在弘法中發揮新的作用。 學習應有的態度    古云「學無常師」,孔子亦云,「三人行,必有吾師」。在學習中,應以開闊的胸懷去面對一切,每個人都有他的長處:「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所以,我們不僅要從書本上吸取知識,也要在日常生活中,在人與人的交流中吸取別人的長處。我們要善于學習,包括優秀的品行,淵博的知識,只有善于發現別人長處的人,才能時時都有收穫。當然,「世事洞明皆學問」也不是全盤地接受,要能夠用佛法的智慧去觀照,要懂得合理的取舍。 過簡單、自然的生活    我先帶著大家唱一唱這首生活禪的主題曲,這首歌也是一首詩,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首詩,這首詩體現了一種自然而又簡單的思想:幸福人生的建立,就是要活得簡單、自然。我覺得這兩大要領非常重要,整個修行的過程就是要把我們的生活變得簡單一些,把我們的思想變得簡單一些。    這種簡單可以反映在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在生活方式上要力求簡單,這種簡單的生活方式從佛陀制戒已經體現出來。他希望比丘過著一種簡單的生活:樹下坐,日中一食,吃腐爛藥,三衣一缽。所以,從出家人自身來說,基本上應該屬于無產者,寺院營造的氛圍,也應該是一種簡單的生活環境,簡單的人際關系。根據戒律,出家人應該經常更換地方,不能在一個地方住得時間太長,住長了就會對這地方產生貪著,住長了就會建立起一個龐大的人際關系網,修行就是要通過簡單的生活方式達到內心的簡單。    我們今天的人,可能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的人都要複雜,當然,這和社會環境是有關系的,過去的人,生活的環境比較簡單,他的內心相對來說也就比較單純,比較質樸,今天的人生活在一個複雜的、變化的環境中,內心也相應地比較複雜。為什麼今天的人修行特別難,一旦打坐妄想特別多,這和生活環境是有關系的。    我們研究所培養人才,不僅僅要求大家在佛學知識上掌握到一定程度,我們的教育精神是培養一種整體的內在素質,素質的提高主要反映在做人上,比如說良好的心態,良好的處世態度,信心,道念,品行等等,這些都是我們教育的重要內容,就是說,我們希望培養的學生是單純的、率真的,有清淨而寬廣的胸懷,希望大家在人際關系上更為簡單,在為人處世上更為率真,能夠保有更多的童真,而不是老于世故。    很多同學都是在社會上進來的,難免會有很多社會上的世故,但是在修學佛法的過程中,我們要返璞歸真。所謂返璞歸真就是保持一種單純、率真和坦誠,希望大家盡量減少世故,減少人我是非,減少得失之心,乃至世間上的名利。我們要時時生活中培養這樣的健康心態。學佛的意義就是要提高自己,完善自己。學問和研究能力,固然是我們要培養的,但所有的學術和弘法的能力必須要建立在良好的品行的基礎上,如果沒有品行的基礎,你的學問再大,你的學術能力再強,都是沒什麼用的。 大小乘的觀法    有人問:大乘的觀法是不是一種實踐性的?    既然是一種觀法,它本身就是具有實踐性,所謂實踐性就是具有可操作性。佛教里的觀法有小乘的觀法和大乘的觀法,小乘的觀法基本上是一種假想觀。它是很具體的,非常容易操作,比如像不淨觀、數息觀,都有一個非常具體的對象。    大乘的觀法,像唯識的五重唯識觀,像中觀宗的中道實相觀、空觀,像天台宗的一心三觀,觀法成就了,就是證得了實相,大乘的觀法基本上都是建立在大乘的理論的基礎上,既是一種理論,也是一種實踐。而這種實踐必須要以哲學的理論為基礎,像中觀的空觀,你要想修空觀,首先要對緣起性空的道理完整地把握;你要想修唯識觀,就要對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的道理徹底地領會,那麼你才有可能修得起來。    也就是說大乘觀法的修行需要有兩個前提,一個前提是對觀法所建立的理論體系有深入的理解,但是一般人對中觀、唯識的理論的把握有相當的困難,這是大乘的觀法不能修起的重要的原因;大乘的觀法修不起來的另一個原因是止的基礎,這在我們修學的過程中往往被忽略了,因為任何的觀都要建立在止的基礎上,在唯識宗的經典《瑜伽師地論》中就告訴我們修止的過程,講得非常詳細,只有具備了止的基礎,觀才能修得起來,如果沒有止的基礎,我們雖然知道唯識,知道空,但你的整個感覺還是非常散的,你的認識往往還是停留在知識的層面上。    至于一般的學者,當然談不上止的基礎,而對唯識、中觀的理論要完整地掌握也不太可能,學者對佛學理論的研究,在思想方面還是比較薄弱的,更何況,他們沒有想到要把佛法用在實踐上,自然他們就會將佛法當作理論來處理,覺得所謂唯識觀和空觀都是哲學上的一種體系,他們只能這樣去理解。    但事實上,佛法中的這些觀法本身是一種實踐,就像我那天在山上和你們講的,整個心經,就在一個「觀」字上,觀自在菩薩的觀是非常重要的,通過觀空,超越了世間的得失、生死,五欲六塵,通過這樣的超越來抵達諸法實相的真理,所以觀法不僅僅是理論,更是實踐。 學術研究方法    根本的問題我們的發心。我們修學佛法要有正確的發心,比如你是發出離心還是發菩提心?發心不同,研究佛法的態度、認識、角度也不一樣,因為你的角度不同,所得出的結論也是不同的。至于作用,我們修學佛法,首先是我們自己的受用,這是一個層面;用佛法去幫助社會上更多的人解決人生的困惑,是另一個層面。    至于從事學術研究,學術本身是一種工具,它的方法有很多種,現代的學術研究方法僅僅是其中的一種。古德們,像玄奘三藏、道宣律師,如果從現代的學術角度來看,他們的學術水準也都是非常高的。近代的太虛大師、歐陽竟無等人的學術成就都是具有開創性的,他們在佛學上的獨到的見解和認識,是學術界的學者無法比擬的。    當我們說到學術的時候,不一定非要用現在的學術規范去衡量,西方的很多大哲學家,像康德、黑格爾,他們的著作也沒有什麼學術規范,你能說康德和黑格爾的研究比不上後來的學者的研究嗎?一般的學者雖然說寫了很多東西,但在思想的深度上還是無法和這些大哲學家相比,所以,不能以現在的學術規范來衡量一切。所謂學術就是一種做學問的方法,有學者式的、哲學家式的,都不一樣。任何一種學術的方法,在研究上、在文獻的處理上,只要是世間的方法,就都有它的長處也有它的不足。現代的學術方法,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就是一個積累的過程,通過廣泛地收集資料,積累文獻,一代一代的人進行研究,後邊的人才能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發展,的確也有它的長處。但是也有它的不足,因為它只能處理一些文獻上的問題,真正在思想上,在佛法的修證上,我們用這樣的學術方法去對待就會顯得蒼白無力。任何一種方法我們都要一分為二地來看待,吸取它的長處,避免它的不足,讓它為我們佛教的弘揚發揮作用。 僧團的長幼次第、僧伽的基本素質    法師、禪師、律師在佛教中有沒有一個高低之分?佛陀在世的時候,比丘們請教世尊:誰應該享受第一座的待遇?是應該讓禪師來享受?還是讓法師來享受?還是讓律師來享受?佛陀說,不能根據禪師、法師、律師的不同分工來分高低,而要根據戒臘來分。僧團里面長幼有序,上座、中座、下座是取決于戒臘的長短。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果核心的階層僅僅從事禪修,不去作利他的工作,不免帶有出世的、小乘的意味,正是因為存在這樣的一些問題,歐陽竟無在支那內學院院訓里面有這樣一句話,我們的支那內學院不培養那些「趣寂比丘」,趣向寂滅的比丘就是只管自己修行而不作弘法利生的事業。當時太虛大師看了這篇院訓就寫文章對他進行了反駁,後來這院訓就改過來了。弘法的法師主要是偏重于利他的事業,應該屬于大乘的范疇。從整個大乘經典來看,菩薩有兩種,一種是回小向大的菩薩,還有一種是直接發菩提心的菩薩,這里面有偏向于自利的,有偏向于利他的,在利他中完善自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也很難將禪師和法師分出高下。    再一個問題就是在我們學佛修行的過程中,面臨著不同的階段。不管是出于教界的需要,還是每個人自身的需要,我們都要根據自己的能力給自己定位。有的人偏重于修福的,有的人偏重于禪修的,有的人偏向于弘法的,這三大類是比較典型的。修福的蓋寺院、管理寺院;禪修的專門坐禪證道;弘法的傳播佛法。我們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定位,但在具體的修學過程中,有一些是基礎問題,不管你將來做什麼,弘法也好,修禪也好,修福也好,基礎是共同的,所謂基礎就是僧格的養成。    漢傳佛教把禪宗和律宗都獨立成單獨的宗派,當然有它特殊的意義,把禪修和戒律系統化,但這種系統化的同時,也導致這樣的誤解:只有禪宗的人才要修禪,只有研究戒律的人才要持戒,事實上禪和律都是佛法的基礎。前兩天同學門談到一個問題,國家的存在,以軍事力量作為保證,那佛法的存在以什麼作為它的保證?也有同學談到,佛法的存在是因為它有著和世間法不共的內容,能究竟地解決人生的痛苦,這都沒有錯,但還有更內在的意義。    所謂更內在的東西就是歷代高僧大德的智慧、德行和他們的證悟,這才是佛教發展的根本,因為「道在人弘」。在佛教發展的各個時期,凡是興盛的時期都是因為高僧輩出,凡是衰落的時期,一定就是教界人才凋零。中國有句話叫做:英雄造時勢,是同樣的道理。近代佛教之所以能夠這樣興盛,是因為出現了太虛大師,弘一大師、印光大師這樣一些高僧大德。高僧大德們的德行、僧格是正法住持的保證,是佛教在任何一個時代弘揚的保證。出家人要有健全的僧格,僧格的建立是修行的基礎,所以在戒律里面有「五年學戒,不離依止」,合格的在家居士也應該能夠如法地遵守五戒十善,乃至菩薩戒。    禪修也是佛法的靈魂,我們知道佛陀就是依靠禪修在菩提樹下成道。沒有禪修的內涵和基礎,所有的理論都因為停留在符號和概念上而顯得蒼白而無力,所以,禪定的修行是每一個出家人都應該經歷的,它也是我們改造生命的一個重要方式。現在漢傳佛教的很多觀法都修不起來,原因就是因為沒有禪,沒有定,觀自然就生不起來。戒定慧是佛法的核心。每一個人修行人,都需要有健全的僧格;需要有相應的定力;需要有無倒的正見,這都是最基本的東西,分工可能不同,但基礎是共同的。既然基礎是共同的,那無論我們在修行中側重哪一方面,相應的禪修都是要跟上去的。    我去過幾次台灣,我覺得台灣佛教入世太深,世俗化的味道太濃厚了,所以我和他們談到這樣的一些問題:「學術與信仰的問題」,「內修與外弘的問題」,「出世與入世的問題」,在未來中國佛教的發展中,如何把這三個問題處理好,對我們每一個出家人都很重要。當然有的人會偏向于出世,有的人會偏向于入世,出世的人入山惟恐不深,而入世的人又往往會和世俗一道沉浮,完全被同化了。我們如何在入世中保持出世的超然,既有出世的心態,又有大悲心而不舍眾生?如果我們入世而沒有相當的定力,沒有相當的僧格,那麼入世也不會有太大的作用。    至于專門禪修或是專門講經說法,都是片面的。法師自己要是不修行,那法師也當不好;如果你只管自己修行,不度眾生,那樣的發心也是被大乘佛教所批判的。真正能對佛教發展起到作用的,應該是那些大師級的人,像古代的很多高僧大德,他們教化的威力非常大,只要講一堂經,就能教化無數的人,有的時候甚至不用說話,只要出現一下,也能達到教化的效果,而一個沒有修證的人,教化的力量就很有限。 打破執著、在輕松的狀態開發智慧    通過幾天的討論,大家慢慢活躍起來了。我總覺得這學期的座談不如以前的氣氛濃厚,可能是本學期周末論壇太少了,同學們有些不適應了,也可能因為學習壓力比較重。其實,學習佛法應當是一種享受,而非痛苦的勞動。    學佛的目的是為了開智慧,佛陀是智者、覺者,學佛是智慧的成就。阿耨多羅三貌三菩提即是無上的菩提,無上的覺悟,無上的智慧。那麼,智慧從何而來?智慧從輕松的心境中來。就象幽默不可能在緊張的狀態下產生,幽默是智慧的火花,如果我們的顧慮、執著、牽掛都沒有放下的話,幽默也無從生起。我們可以了解到,古代祖師常常是在輕松而不經意的情況下開悟的。    學佛不僅是一種享受,另一方面,我們還要帶著人生的問題來學習。每個人對人生、對世界、對生命都有著很多困惑:「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但這樣的探索常常不得要領。    當世間的哲學、科學以及其它宗教不能給我們帶來圓滿的答案時,唯有佛法能給我們內心帶來歡喜,給我們生命帶來振奮,能為我們指出究竟解決問題的方法。    今天,幾乎每個人都活得太累了,因為我們被人我是非緊緊纏繞著,內心充滿執著、妄想和煩惱。學習佛法就是要一點點清除這些雜染,我們在修行過程中的每一點進步,最清楚的就是自己:我的人我之見,我的執著,我的貪、瞋、癡,我的種種妄想是否越來越少?我的心地是否越來越純淨?越來越率真?孔子云,「吾日三省吾身」,一個學佛的人,也要能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斷地檢查自己。    同學們雖然來自四面八方,但都懷著共同的目標:為了追求真理,追求解脫;為了通過佛法的學習幫助社會上更多的人。我們為了這個崇高的目標來到研究所學習,應該是非常難得的因緣。我們之間既沒有任何利益沖突,也無所謂得失,你們不管說的是對是錯,都沒有關系,這里沒有階級斗爭,法師和同學對你提出不同意見,只是為了幫助你,啟發你。所以,在這樣輕松的環境中,我們要以本地風光相見,有什麼樣的想法、問題都可以提出來,大家一起解決,這個機會是很難得的。很多佛學院都沒有這樣的學習方式,這是我們研究所的特色,也是我在修學過程中總結出的經驗。    這學期由于課程緊張中斷了討論,這不太合適,我們應該把論壇作為固定的學習內容堅持下來,以此幫助大家消化學修中的問題,將理論知識轉變成指導人生的智慧,因為我們將來都要走向社會。如何面對社會,面對人生,我們對此有所思考才能從容面對。我在社會上弘法,每次講座後都會留半小時讓聽眾提問,什麼樣的問題都有,往往都是非常現實的問題,答案也不是書本上現成可以找到的,但你都要用佛法的道理為他們解答,所以,我們每個同學都要從現在開始訓練這方面的能力。 討論問題的心態    今天晚上的討論很激烈,但氣氛不是很和諧。我們討論問題,旨在培養自己的表達的能力,所以,說話的時候要觀照自己的心,用調柔的心來闡述自己的觀點,才更容易被對方接受,這本身就是修行。修行如何體現在生活中?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要能夠用智慧觀照自己,用調柔的心去做事,去說話。    佛法從學習到運用,要經歷漫長的過程,從我個人的修學來說,也是同樣,不可能一蹴而就。現在之所以急于讓大家理論聯系實際,是希望快出弘法人才。佛法在現實人生的運用,需要有深厚的理論作為基礎,如果沒有相應的理論基礎,對佛法的精神把握得不準確,在理解上很容易出現偏差。面對具體的問題時,我們還要掌握一些相關的知識,比如安樂死的問題,爭論了幾十年,別人都說了些什麼?應當對我們會有所啟發。如果我們在討論之前多看看有關的資料,討論會更深入。 安樂死的思考    對于安樂死的問題,我也沒有很成熟的想法,從前舉辦講座時有信徒問過這方面的問題,當時也只是作了簡單的回答。剛才,同學們從各個方面談到這個問題,總體意見分贊同和不贊同兩種。而從佛法的角度來看,也有分歧,一方極力反對,一方則表示可以接受。我個人對此沒有很明確的態度。    從人道主義立場上說,安樂死也有積極的意義。當病情發展到無法治療的階段,當病痛的折磨超出了我們自身承受能力的時候,是否有權選擇死?從人權的角度來說,他應當有自我選擇的權利,而通過正當的醫療手段幫助病人結束生命,使其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似乎也是人道的表現。    但從反對的意見來說,不管基于什麼樣的理由,安樂死是對生命的扼殺,違背了生死的自然規律,因而是不人道的表現。    還有同學從因果的角度,從戒律的角度來發表自己的看法。從由因感果的方面來看,今生是由過去的因導致的果報體,其中有引業,有滿業,生命以怎樣的方式呈現,包括你一生的吉凶禍福,都是業力感招的。既然是果報顯現,當我們用安樂死的方法去處理它,結束它,就帶有逃避的意味。就象一個人欠下的債,還沒有還完就逃掉,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而從戒律上來說,不論是自殺還殺他殺,總是不符合聲聞的戒律。但殺生的行為中,殺心是最重要的前提,犯殺戒有五緣,如果沒有殺心,所犯下殺罪的應該不能構成完整的犯戒。    安樂死往往是讓別人來處理你的死亡,這問題以前我在舉行講座時也曾說過。當你看到親友或他人因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而尋求幫助時,作為菩薩,要不要幫助他結束生命呢?從利益眾生的角度來說,他應當本著慈悲心,寧可自己因為犯戒而下地獄也要使眾生脫離苦難。從這個意義來說,安樂死有可行性。    關于臨終關懷的問題,臨終一念直接關系到生命未來的走向和去處。我們的痛苦主要來自兩個方面:身苦和心苦。病人由身苦導致心苦,在極度的痛苦中使精神處于失常狀態,往往難以把握自己的念頭,會由于痛苦而產生了嗔恨心,以至墮入惡道。如果將安樂死和臨終關懷結合起來,用藥物盡量減輕病人的痛苦,讓他在尚有意識的情況下提起正念,可能比在痛苦的煎熬中忍耐更易保持內心的寧靜。    剛才同學說到,佛陀在《阿含經》中對安樂死有過肯定,我非常感興趣。安樂死由西方首先提出的,一直都爭論不休,可見它涉及了許多方面的問題,既有其積極的意義,又有不可忽略的負面影響。我們要運用佛法的智慧來更圓融地解決問題,因此,需要找出不同的依據來論證。作為人生佛教來說,如何面對死亡是很重大的問題,在弘法過程中不可避免要涉及到,所以,我們要有進一步的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