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禪·生命的微笑 第七章 頓悟與參禪 --- 第七章 頓悟與參禪   好個安心法,   當陽妙不傳,   誰知潭底月,   元在屋頭天。   ——宋·先覩禪師   禪悟是學禪的重要課題,它是見性發慧的契機。禪者所的悟,對一般學禪的人而言是神秘而不可及的。即使是學佛多年的老修禪,也多三緘其口,不願多費唇舌,所以悟這個禪學上重要的課題,也就變得更神秘了。禪家不願多談禪主要有兩個理由:其一是悟沒有定法。它是般若的活動,沒有形式,沒有性狀,沒有色相,所以很難用語言來詮釋。悟一旦用公案來說明它,就受到限定,而變成以限定性的特例反去解釋一個千變萬化的精神世界。另一方面,如果要對悟的意識活動歷程或現象加以闡述,則又非常花工夫,必須對《楞伽經》、《解深密經》、《唯識三千十頌》、《唯識論》等有所了解,否則即使禪者為你工作了解釋,也無從知曉。   禪者不願多談「悟是什麼」的第二個理由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悟是一個人在生活中發現圓滿的自處和回應之道。它是一種即知即行的能力,而不是知性的概念或知識。對于精神生活而言,知性的概念是沒有用的,知和行不能一致的知識只是一種虛幻。知識在處理一般的生活事務有用,但對于精神生活而言,則起不了大作用。你可以用許多科學的知識處理生產、市場和管理方面的問題,但卻很難用科學知識來使你快樂、歡喜和看透生命之道。   也正因為如此,人們可能閱讀許多促進心情快樂的知識,但仍然不快樂。許多人都知道凡事不要緊張急躁,但總是無法自制;大家都曉得待人要寬厚,但是心地仍舊那麼狹隘。所以說,對精神生活而言,我們需要的是智慧,是從悟中所發出的即知即行的能力。   禪者不希望他的弟子只接觸知識,而是要弟了進一步去發慧,要有實際開悟的能力,才能圓融適應多變化的人生。禪家認為,在精神生活上花時間去討論,跟說食不飽一樣沒有用。我們不難了解,現代人都知道四維八德是什麼意思,國民中小學生也多知道:禮是規規矩矩的態度,義是正正當當的行為,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別,恥是切切實實的覺悟;把它記誦在心,考試時也都會寫,但是社會上卻普遍存在著不守法、不相互尊重和缺乏公德的現象。這是為什麼呢?那是因為他沒有悟,不能夠真正「箸乎心,布乎四體,行乎動靜」。禪家認為,由慮而知和由思而解的知性化概念,都是「鬼家活計」,不能使人在精神生活上走上光明之道。所以禪者認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語言所傳遞的東西,在精神生活上,不容易達到真正改變氣質、解脫煩惱和得大自在的心目的。   禪家所以強調「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原因,顯然不是因為禪悟的神秘不可測,而是悟這件事情,無關文字,這是一種內在自發的自我省悟過程。因此,悟不是知性的講解所能心領神會的,而是自己從世事無常和如何才是圓滿的精神生活等「疑情」開始,經常參契,日日參契,積小悟為大悟,由大悟而徹悟,從而度脫一切煩惱障和所知障,展現如如自在的生活。   然而,我們畢竟要問,禪者是否就不使用語言文字呢?這也不然,否則中國禪宗為什麼留下偌多的典籍文獻呢?關于這個問題,我們應該有一個正確的認識:禪的基本理論是需要知曉的,但是悟卻要超越「知曉」或「理論」。對禪的認識可以使用語言文字,但是證入禪的中堂奧,則靠自己身體力。當然,要悟入禪的世界,發現妙悅純淨的精神法界,必須對它有個基本的認識,然後,依照這個藍圖,去發現屬于自己的寶藏。說明禪的基本概念,禪者稱它叫「假立名相」,它不是禪的本身。禪要從假立的名相和解說中去努力,去自悟自度,而不是停留在知解之中,成為討論的文字「戲論」。   在禪的實踐歷程中,「戲論」是絕對要避免的,所以經上說要「善滅諸戲論」,要做到「離言」才能看入「法性」。《解深密經》上說:   「聖者以聖智聖見,   離名言,   故現正等覺。」   于是,我們要很謹慎地去了解禪悟是什麼,同時要時時提醒自己,所接觸的只是名相文字。我們即使完全的理解和牢記在腦子里,也只是一個虛幻的知性作用。它不是禪悟的本身。我們不能把圖片當實際的東西,不能把藍圖當實在。   有了以上基本認識,現在我們要從禪的有關文獻中去撐握,支勾畫出參悟的藍圖和方位。在這一章里頭,要說明的有:悟的主體、悟的本質和悟的法門。 悟的主體   禪是人類高層次的心智活動所發展開來的精神生活。它不是知識,很難從學習某些教材中獲得;它是內在的省發作用,就像拉開窗簾看到青山綠野一樣,必須親自去看。星云大師說:   「禪是悟的,不是學的;   知識可以學,禪不可以學;   禪悟是從自然中流露的。」   既然禪是悟的,那麼就要自己來悟,這便是「自悟自度」了。自悟一定有一個悟的本體——自己。因此認為自己似乎就是學禪的起點行為,同時也是終點目標。悟由自己出發,清醒地看到自己。他發現自己與周遭環境的微妙關系,自己與色身之間的關系。這微妙的關系,就像後者看清了前者,然後發現誰是主,誰是客,而主客又親切地「不二」(不發生疏離感)。這意味著一個「如如的自己」(如來)的誕行,這如如的自己,既是悟者自己,又是透過悟而看到自己。這正是洞山禪師在渡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而恍然大悟倒影並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是「正在看那個倒影的人」。   對生命的徹悟,必須由自己親自體驗,不可能假手他人。知性的了解並不能帶來徹悟,因為那只是一個知性的概念。禪宗有一則故事說,唐朝的香嚴,原先與溈山同師百丈禪師。後來百丈圓寂了,香嚴還沒有悟道,便追隨溈山,拜他當老師。有一天,溈山對他說,你到現在還沒有悟道,生死事大,你要自悟自度才行。現在我考問你,「請告訴我,在父母未生前你是什麼?」香嚴茫然不和所對。他回到房里,找遍經典,找不出個答案。于是他很感慨的說:   「畫餅是不能充飢的。」   他曾屢次去講溈山指點這個答案,說破這精神世界的秘密,但是溈山總是告訴他說:   「如果我為你說破,將來你一定會罵我。無論如何,我所說的是我的開悟,跟你又有什麼關系呢?」   對的,溈山的開悟並不是香嚴的開悟,溈山的生命實現不是香嚴的實現。這時,香嚴失望極了,他想到自己可能與禪無緣,于是拜別了溈山,想當一位四處化緣的乞食僧。有一天,了行腳路過南陽,便在慧忠國師的遺跡住下來。他耕作鋤草之間,偶爾拋了一塊瓦礫,擊中了竹子,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親聞音聲之間,恍然大悟。于是沐浴更衣,遙拜溈山說:   「師父啊!你的恩勝過父母,如果當時你為我說破那個秘密,我那有今天呢?」   香嚴用他自己去聽、去看、去品啜生命實現的喜悅。他所看到的正是禪家所謂:   「諸法從本來,   常自寂滅相,   春至百花開,   貢鶯啼柳上。」   生命就像花朶一樣,只有綻放著自己本有的特質才美,才有屬于自己的芳香。造作地灑上香水,不但破壞了原有自然,而且還否定自己獨一無二的尊貴資質。所以,洞山禪師提醒我們:「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造作與貪婪的追求會使自己迷失,偏離常道,走上歧路。人只有透過肯定性,放下一切偽裝和占有時,才真正看到了自己。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我相(自我概念),那就是自己影子。它從別人對自己的態度中歸納而來,從外界對自己的褒貶之中投影而來,從自己跟別人比較中顯露出來。影子雖然不是自己,但只要活著一天,影子卻也永遠跟著自己。但是,你要認清它,它畢竟不是你,千萬不要因為陽光下有自己鮮明的影子而自鳴得意,也不必因為陰雨看不到自己的影子而難過。當你看出一點時,便容易看到真正的自己。   人們為了尊嚴,才開始造作,爭權奪利,並為自己戴上假面具。為了維護尊嚴,才有了報復、憤怒和集體屠殺。尊嚴似乎是美好的我相,但是為了這個影子,人們不但喪失了快樂,而且招致無盡的苦痛與災難。人不是不可以有尊嚴,只是刻意去追求它時,尊嚴也就掃地。   追求成功和利益是我相的本質,維護名譽和權威是我相的作用。絕大部分的人都想占上風,都要追逐別人的掌聲,都希望獲得大家的喝采,甚至希望名留青史,掌握大局。勝利的幻影促成了野心,以強者自許導致自我迷戀,這就是人類的罪業和苦難的根源。   追求被愛和無撫慰是自我迷戀的一種我相。人如果一味追求被關愛,自己就會愈來愈懦弱而振作不起來。追求被愛而不能愛人,將使自己的心智退化,終致喪失了醒覺的能力。關愛別人是健康的人格所散發出來的能力,禪者稱它為慈悲。人唯有解脫自戀性的我相,才能使自己安穩成熟,產生慈悲心,能給別人快樂,拔除別人的苦難。追求被呵護的結果,使自己更覺渺小,心智不斷的萎縮。不過,每一個孩子都需要足夠的愛與安全感,才可能接受生活的歷練,在心智上不斷成長,從而發展出關愛別人的能力。   悟就是要從自我中心(我相)、對別人的偏見(人相)、不合理的抱負水準(眾生相)和錯把人生當做永恆(毒者相)中解脫出來,看清生活的本質,更看到「那一朝風月」的生命,只是曇花一現。而人生之美就在那「一現」所賦予的豐富有意義。它的意義在于生之實現,而不在「我」的執著。執著反而破壞了生活妙悅。   悟的主體是自己的心,就是正在生活的自己。悟的結果是從色相的執著中解脫出來,睜開法眼,看到生命的究竟和生活的本質,也看到真正的自己。禪者所謂「大死一番再活現成」便是悟的最好寫照。 悟的本質   在佛家的眼里,一切有情眾生,無始以來一直生存在因時輪迴當中。一切現象界的東西,也都脫離不了因果循環的鎖鏈。因此,禪家認為禪的本質是「不昧因果」,而不是「不墮因果」。我們必須認清一切存在都是因果,一切色相是因果,一切智慧也是因果。所以佛陀說「因果不可思議」。能看清因果,能不昧于困果就是醒覺,就是成佛。看不清因果,被因果所牽,那就是迷惑。被因果所牽即執著于色相,結果便是造業。所以佛陀又說「業力不可思議」。   每一個人的自身就是因果的最好證據。每一個人各有不同的業力和因緣而受身、成長、受教育,各有不同的親屬和朋友等等,這都是因果的產物。連自己對自己的看法、對別人的看法也都是因果的產物。   我們的一生一直接受過去既成之因的牽動,而許多因是無從掌握的。比如說每一個人生下來的遺傳不同,環境不同,便造成在體能、智慧、能力、興趣和煩惱上的不同。在這種既成事實的情況下,第個人的因果和業力必須自己去承擔、去接納。如果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必須心甘情願地接納它,不要去逃避它。要懂得「不昧因果」,才能解脫那個業力,才有成功的人生。達摩所說的「報怨行」,便是勸人接納自己的種種業報,把業報當做生活的素材,轉識成智,變成了實現生活的內容。對于一個苦難的人,如果肯去承擔,含辛茹苦,他必然得到解脫,成就正等正覺。   人的一生,是由許多因果鎖鏈構成的現象。過去的動機是現在行動的因,下一步狀況是現在行動的果。知識和理念的本身也是因果,學術上的學理是事相因果關系,情感的現象是人際互動的因果關系,理性的活動是知識對知識的因果關系,羅輯的觀念是事相學變的因果關系。于是生活的本質及精神生活的提升,就在于看出因果,而不是離開因果。當我年們看到某一因果關系時,我們有了悟;人類有悟才有倫理,才有科學,才有哲學,才有美感,才有宗教,才有圓滿的人生。   悟是一個不斷看出因果關系的過程。科學家在自己的研究領域看出因果,就有了新的發現。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看到自己成敗的因果,就能改正錯誤,轉敗為勝。在生活上時時醒覺,看出因果關系,才能不斷提升自己,邁向成功的人生。所以看出因果關系就是悟,悟的本質就看出因果。因此,佛家所說的「一切智」就是看出一切事相的因果,所以能「正偏知」。   現在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必須加以澄清:悟雖然是看出因果,但未必就能不墮因果,而起心造業,于是禪者有了第二層次的悟——勘破那因果的色相。禪者認為因果的緣生只是一個表象,而不是一個真正的本體,這正如《中觀論》上說的「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所有的色相都不是本體。   因果事實上只是表象的,所以經典上稱做「戲論」。我們不能把戲論當真實,因此,每一個人都應看透自己周遭的因果戲論。看清自我意識或自觀念,只有集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和反應的結果。它的「因」是別人對自己的反應和態度,「果」是采集別人對自己的觀感來當做自己。我們的自我意識只不過是因果緣生的「戲論」,它只不過是「真我」的影子而已。   如果我們以「法眼」去看那影子,你會發現人生如戲。所謂自鳴得意、自卑消極、惶惶不安等等只不過是你自己的影子。或者說,現在的你正像在戲台上演戲的演員,你只是在扮演那個角色,而劇情中的喜、怒、哀、樂畢竟是戲,我們雖然要演好自己的角色,但它畢竟不是真正的自己。   生活就是扮演現在的角色,由于你能看出這是一場因果,一句正在上演的戲,所以要高興地演好自己的角色。在表象世界里,無處不是舞台。你要認清生活的關鍵是你要把那人個角色演好,而不是要計較演什麼角色。演丑角未必比演皇帝不喜悅,在一句戲里,在大明星通常演的是丑角或苦難的英雄,而不是演皇帝。   人不可能逃避因果的鎖鏈,但可以不昧于因果,從而承擔因果,過實現的生活,這時一切煩惱和障礙也就自然消失了。《六祖壇經》上說:   「佛法以心傳心,   皆令自悟自解。」   禪者從身心起悟,看清我相只是一個因緣的假合,而不是真正的自己。當真我能醒覺過來去看那個戲中的我時,自己有了覺悟。   禪者必須配合參禪,因為上述的禪悟只是一個入門的淺悟而不是徹悟。一個禪者每天一有空,便提起話頭參禪,他參「那個扮演苦難角色的是誰」的話頭;他參「那個念佛的人是誰」的話頭;參「那個擁抱著煩惱不放的人是誰」的話頭。日子久了,他自然看到真正的自己,而不是擁有財富和聲名的自己,不是掌有權勢地位的自己,不煩惱苦難的自己。這些因果色相被你看清了,看透了,你就看到自|由自在的自己。   參禪不一定是禪坐禪,而是行、住、坐、臥都可以參。得意時參「那個別自鳴得意的是誰」,並照承話頭(專注說這句話的源頭——自己),失敗時參「那個失敗落魄的是誰」,並照顧話頭;當你發現它只是一件戲服,一件你的外衣時,便不會被成功、權力、地位、財富沖昏了頭,也不會為一時的失敗,挫折、苦惱和優傷而失敗而望,你會更如實地過實現的生活。   悟是頓的,是剎時的發現;這必須配合漸修,漸修就是度。《六祖壇經》說「自悟自度」。悟是看清,度是行動,沒有行動的悟稱不上徹悟;自度就是六度,又稱為六波羅密,它的內涵包括布施(幫助別人、尊重別人、給別人喜悅都是布施)、持戒(好的生活格律)、忍辱(寬容)、精進(積極地努力)、禪定(不被境界色相所欺)、智慧(徹悟)。這六度漸修,究竟還是以徹悟為終目標。   現在我們可以歸納出禪悟的程是小悟——漸修——徹悟。這個過程是從迷到覺。迷時必須有禪師指點,悟時則由自己自悟自度。所以禪宗六祖慧能說:「迷時師度,悟時自度。」佛陀 在《湼槃經》上說:   「一切眾生,    不因諸佛菩薩真善知識方便指授者,   終不能得;   若言自和者,無有是處。」   禪的傳心就是一個方便指授,它是佛陀在拈花微笑中傳遞給世人的。他所傳的就是作開每個人的「正法眼」,去看清自己的一切。打開法眼的是佛陀的指授,去看清因果鎖鏈的就是自己的悟性。   現代生活之中,物欲的刺激很多,價值觀念紛歧,彼此之間又是忙碌,又是競爭,一天到晚生活在緊張的氣氛之中。由于現代人普遍重視相互比較,彼此較勁,所以對色相的執著也就特別嚴重,久而久之,自己迷失了生活的方向卻不自知,一頭栽進權勢、名利和物欲的貪求。結果自己雖然衣食無慮,但是心里頭卻非常貧窮,因為貪婪使他感受到匱乏,感受到精神生活上的彷徨、乏味和無奈。   于是,我們必須試亮自己的法眼,有禪觀去勘破一切色相,看到真正的自己,看到那正在演戲的自己,然後才有所醒悟。這個醒悟,讓我們能真正接納自己,實現自己,過著喜悅自在的生活。 禪悟的法門   參禪是觸動自己開悟的方法。參禪就是觀,是由自己去看自己,就在那跳出來看自己的剎那間,觀照到生命微笑的禪機。他看到「甚深」的精神層面,他看真正的自己,也看清了自己旋入煩惱和苦悶的因果。他發現了一個事實;當自己執著在色相里躍不出來時,就是迷失,就會產生腐蝕心靈和破壞心理正常動作的三種毒素——貪、嗔、癡三毒。它使自己頓失快樂,造成心理壓力和懼怕。   禪悟就是要看出這個人生最深妙的因果鏈,從因果鏈中解脫出來,不昧于因果,獲得心靈的自|由。于是達到悟所必須的參禪法門,成為禪家重要的課題。參禪是要生日常生活之中,一有空便參禪,所以古人說:   「行也參,坐也參,   語默動靜悉皆然。」   在工作之余可以參禪,在公共汽車上也可以參禪,在睡前、散步、靜坐中更好參禪。   參禪要從「疑情」開始,禪家說:「有疑便是禪,無疑不名參。」有了疑情才能使自己從中看出究竟。疑情就是一個境,一個由因果所構成的境。參禪就是要從境中看出如如的真我,從而解脫煩惱,看透色相的障礙。   從心理學上來看,要消除煩惱或破除色相的執著,需從煩惱的原因著手。無信所論采用的方法是心理分析、認知治療、行為治療等等,莫不從消除煩惱的原因開始。這種心理療法有其一定的效果。禪顯然不同于心理學的治療法或拯救法,禪不去理會原因是什麼,或煩惱的性狀是什麼,禪的重點是人,在禪悟的過程中,人看清了自己,從色相的執著中走出來。這就是唐朝馬祖道一所指的:「馬車不走了,要打馬而不是打馬車。」   禪是單刀直入參透疑情,直截了當從紛亂的塵勞中走出來,從無明與煩惱中解脫出來。這正是荼陵郁和尚所謂:   「今朝塵盡光生,   照破山河萬朶。」   禪者認為生活是自己與境之間的互動作用,境包括外在的環境和內在的心境(情緒、情感等)。心理學在處理生活適應問題時,大抵從境的改變著手,這似乎是被動的。被則不然,禪在于喚起一個人,從那個令人困擾的境中醒覺過來,走出來。所以禪是主動的,徹底的。   為了引發人的醒悟,就必須面對一個疑情。疑情促動一個人對自己的尋思。禪家自從永明延壽禪師以後,就比較少參公案,而改參「念佛者是誰」,這就是疑情。參禪者先念兩三聲「阿彌陀佛」,然後參這一句「念佛者是誰」,只問念佛的那個,而不是左思右想去打答案;是要看那念佛的人,那個源頭,究竟是誰。現在的自己是從因緣中形成,它只是過被造物,是一個自己的影子,在看透那刻板僵化的意識、自我概念頭和偏見之後,看到自己從那深處走了出來,那就是我看到我。   當代禪宗大師白聖法師(發國七十八年圓寂),在其所著《禪學方便譚》中寫下自己初學禪寺,善知識的方便開示說:   「你們初發心的人,總是覺得疑情得不起,功夫用不上,毛病就在不能忘我。我今天來教授你們起疑情的方法。你們先將兩眼閉上,傾心聽我說,我說什麼,你們便想什麼,一一依我所說做去,保證你們立刻會用功夫:(少停)你們首先觀想自己的身體,已經生病死去了!(少停)已將你的尸首,送到火葬場用火焚燒了!(少停)現在所剩余的一此骨灰,又把它磨成微塵,被一陣大風吹散盡了!(少停)你們現前什麼都沒有了,一物存在都不可得。正在此『一物都不可得』的時候,你們與我同聲念一句佛號:(少停)『阿彌陀佛』!這時,馬上『迴光返照』,看『這念佛的』是什麼?(少停)你們的疑情有著落嗎?如有著落,就依此參究下去,這便是做功夫的入門處。」   白聖大師接著說:「當時聽到里,忽然疑情現前,身心雙忘,從此不再悲傷功夫之難用了。以上是初學起疑的方法,後來也依據樣畫葫蘆,告訴給一般初學的同參,都認為很有效驗。這種起疑的方法,全是為初學的人而說。若功夫會用,根本就用不著這一套,只要在『念佛是誰』四個字參究就可。若功夫用得純熟一點,只在參『是誰』二字,疑情照樣提起,及至功夫有進步時只有一個『誰』字,也就夠你終身參究了。」   疑情使我們面臨一個追問「究竟」的問題。它引導自己看到自己,看清一個一切具足本來自在的自己;富裕增添不了它,貧窮減少不了它,名望不能使它光彩,低微不能對它貶抑;所有現象界的東西都僅是它的影子而已,都是它的戲裝,真正重要的是穿戲裝的那個自己。他具足一切而不屬于任何一切,那是一個圓滿的空「性」。這個空性是可以知會不可以證明,任何可以證明的東西都是形而下的影相。所以在佛學上稱做「證自證」,也就是說,如果一定要去證驗的話,那只好用空性來自證空性。它是心的最完美、最高層次的「本來面目」了。   醒覺使自己看到一切影相,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讓自己接觸到空性,所以醒覺就是悟入的「切口」。在這「切口」處我們看到了一邊是屬于影塵或影相的世間法,一邊則看入了永恆的空性。悟與覺是精神生活上得以圓滿的原因;它把世間法轉識成智,像蜜蜂采摘花蜜,而留下不受傷害的花朶,完成了釀蜜,而蜜並不屬于任何一朶花。當世間法與出世間法被覺悟銜接為不二門時,我們既看到妙有,也接觸到真空,這就是圓滿。   禪者所修持的空門是真空妙有的。禪者認為:固然世事無常,但是你不可能從世事之中分離出來,如果分離出來,那自己只是一邊而已,是殘缺的,非圓滿的。   禪者認為了使人看清楚這一點,從而悟出生命的終究竟意義,便提出了「夢寐」參修法。唐朝司空本淨禪師說:   「視生如在夢,   夢里實是鬧,   忽覺萬事休,   還同睡時悟。」   禪者認為,睡眠時作的夢固然是夢,白天的經驗也是另一種夢。當我們沉醉在睡夢時,我們的感覺、意識、情緒、情感,是那般歷歷如繪,它對于做夢者本身而言是絕對的真實,于是在這夢的世界里,「我」感到喜、怒、哀、樂,我覺得一切事情都是那麼真實,以致白天的一切世事,在睡夢中,相對地變成幻而不存在。換言之,當我們「存在」于睡夢時,世事的尊卑、貧富、貴賤、得失、利害都變得虛無,變得不存在了。   然而,當我們從睡夢中醒過來時,我們發現夢中栩栩如生的一切,都是虛幻。于是,我們會發現,兩者的本質都是夢,一切現象界的東西或心中的種種意識都是夢的一部分。這時,我們面臨著一個「疑情」:究竟是誰從睡眠的夢走出來投入世事的夢,又從世事之夢走到睡夢里頭呢?你只要在這個時候念一聲「阿彌陀佛」,參究著是「誰在兩個世界里跑來跑去呢?」這樣你會開悟的。你會發現自己生活在夢中,一切喜、怒、哀、樂、貢高和我相都是夢。這時你變得有覺性,能看破色相。雖然你離不開色相的世界,但卻使自己不那麼執著,不那麼放不下心。其實解脫的意思,正是要從這里悟脫的,無門和尚說:   「青天白日,   夢中說夢,   揑怪捏怪,   誑□一眾。」   當自己能看出自己的心在夢中浮沉之時,自己會從「夢」中解脫出來。這時,雖然不能離開這個生活的大夢,但已不再那麼執著在夢的色相之中。自己的優慮漸漸褪去,心理壓力和緊張漸漸泯除和調伏,恍然醒覺過來,看到寧靜的自己。這似乎無關乎貴賤,無關乎尊卑;這時,便有很好的覺性去生活得喜悅自在。他看到自己、皈依自己,那是開悟了。   開悟是在真空妙有中發生的,所以它並不神秘,不屬于玄不可測的神的世界,它就在我們的生活之中,在我們的身、口、意的活動之中。當我們從「夢寐」的疑情中參透時,即刻感受到眼前一片的自|由空間,無需息交絕游,自然恬悅寧靜;即使生活在市井之中,同樣恬淡純僕。只有禪悟過的人,才可能在優攘的世事中保持平靜;只有透過禪悟,才不致變成物欲的奴隸,從中覺醒覺來當生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