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釋印順「人間佛教」思想之特質評析(二) description: "三、「佛教」與「人間佛教」概念:人本佛教" --- 三、「佛教」與「人間佛教」概念:人本佛教 前述的人、人間、佛陀概念圍繞人性概念試圖勾畫出佛教的「人間性」,反映了一種徹底的人本立場,這是釋印順「人間佛教」思想的基色。在他看來,佛法是作為人的佛陀悟出的,「本是為人類而說的,一切是適應人類的情形而安立的。」[7]唯有人能接受佛法,修持佛法。所以,佛、法、僧三寶皆是「人間」的。[8]總之,他認為,真正的佛教是以人為本而安立的,是基于人、面向人、覺悟人的教法,因而是人間的。而且惟有人間的以人為本的佛教,才能表現出佛法的真義。[9]釋印順具體是這樣表述其「人間佛教」概念的:「這我們稱為人間佛教的,不是神教者的人間行,也不是佛法中的人乘行,是以人間正行而直達菩薩道,行菩薩而不礙人間正行的佛教。從來所說的即世間而出世,出世而不礙世間,今即稱為即人而成佛,成佛而不礙為人。成佛,即人的人性的淨化與進展,即人格的最高完成。必須確定人間佛教決非同于世間的慈善事業,是從究竟的佛乘中,來看我們人類,應怎樣的從人而向于佛道。」[10]即人間佛教作為成佛的教法,指示的是一條即人成佛之道,即基于人,通過人菩薩行,而趨進成佛。如果從人性的角度看,即是基于人正性,而淨化人性,完善人性,使人性中之佛性圓滿顯現,即當人格得到最高完成時,即是成佛。然而,這樣一種人菩薩行,雖然是基于人間正行的,但方向卻是指向圓滿之正覺,因此絕非安保人間的人天善法,因為後者僅指向人間。所以人菩薩行是基于人間而非住于人間。總之,在他看來,「人間佛教」意味著這樣一種立場,所謂「人類學佛,只是依于人的立場,善用人的特性,不礙人間正行,而趨向于佛性的完成。太虛大師的『人成即佛成』,即是──『即人成佛』──人的學佛法門。」[11]即人間的學佛,必是以基于人的正性、善用人的特性的方式行彰顯人之佛性之菩薩行,所以,在因行與果得方面,皆不離人間,皆不違人間正行。換言之,是基于人而成佛,也只有如此,才能成佛。即人間佛教是「人本大乘法」,[12]指示一種即人而成佛道的正法,所謂「人菩薩行」,如說「『人'菩薩'佛』──從人而發心學菩薩行,由學菩薩行而成佛。」[13] 但此人本佛教之「人間性」的提出,從其緣起看,除歸因于佛教思想發展的內在邏輯要求外,也許更多是緣于歷史的特殊境遇的刺激。這就是必須注意其針對現實的對治性,即一方面是對唯重于死與來生的經懺佛教(「死鬼佛教」)的反動,另一方面是對急于往生淨土的他力佛教(「天神佛教」)的匡正。釋印順在《佛在人間》中說:「佛教是宗教,有五趣說,如不能重視人間,那末如重視鬼、畜一邊,會變為著重于鬼與死亡的,近于鬼教。如著重羨慕那天神(仙、鬼)一邊,即使修行學佛,也會成為著重于神與永生(長壽、長生)的,近于神教。神、鬼的可分而不可分,即會變成又神又鬼的,神化、巫化了的佛教。這不但中國流于死鬼的偏向,印度後期的佛教,也流于天神的混濫。如印度的後期佛教,背棄了佛教的真義,不以人為本而以天為本(初重于一神傾向的梵天,後來重于泛神傾向的帝釋天),使佛法受到非常的變化。所以特提『人間』二字來對治他:這不但對治了偏于死亡與鬼,同時也對治了偏于神與永生。真正的佛教,是人間的,惟有人間的佛教,才能表現出佛法的真義。」[14]此中釋印順強調佛教不是鬼教,也不是神教,而是面向人間、以人間為本的人本佛法。而且還強調標出「人間」二字,不僅要表明其具有對治性,而且要表明其是真正佛教或者說純正佛教的本質。換言之,釋印順認為,只有從人本的立場出發建立的佛教,才是真正(純正)的佛教(正法)。這樣的人本之「人間性」,即被釋印順作為界定佛教正法之基本準則。 既然只有基于人本立場的人間佛教才合乎佛陀之本懷,釋印順以此人本之「人間性」特質抉擇、判攝已成歷史形態的全體印度、中國傳統佛教就勢屬必然。他基本采納學界共識將全體印度佛教判為三分,分別命名為佛法(根本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其中「佛法」包括原始佛教與部派佛教,「大乘佛法」包括初期大乘佛教即中觀行派、後期大乘佛教即瑜伽行派,「秘密大乘佛法」指大乘密教。在他看來,「佛法」是直接依釋迦牟尼佛的教授、教誡建立的,是一切佛法的根源,因此最為珍貴稀有。而且「佛法」具有歷史與宗教的合理性,換言之,是直接按照歷史與宗教思想的本來面目呈現出來的,淳樸地體現出釋迦教法的「人間性」,是佛教之根本正法,所以又被稱為根本佛法。大乘佛法則從根本佛法發展、演變而成,是對佛陀懷念與神化之產物,由于受到印度當時思想主流吠陀、奧義書傳統的「梵我論」的影響而漸帶有梵化色彩。而秘密大乘佛法是在「天佛一如」的思想基礎上建立的,[15]是大乘佛法的進一步流變與「梵化」。換言之,釋印順認為,秘密大乘佛法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印度傳統思想「天梵一如」思想在佛教中的反映。因此,就印度大乘佛教整體(包括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而言,它已經偏離根本佛法的「人間性」本色,漸轉向「梵天化」之歧途,特別是其中的秘密大乘佛教差不多已與印度傳統「梵天」思想合流。此中必須指出,釋印順在大乘佛法傳統的中觀與唯識二分中再區分出了如來藏系思想,即所謂的「真常唯心論」。此舉在他有兩重用意,一者是用于說明佛教中「梵化」因素的基本類型,二者是用于追溯中國化佛教的主要思想來源。由于中國化佛教是印度如來藏思想的發展與流變類型,亦屬「真常唯心論」,「梵化」色彩亦相當濃重。但同時釋印順也強調,從佛法到大乘佛法,再到秘密大乘佛法(以及中國化佛教),佛教展現的是一種緣起性質的歷史發展順序,它們仍然保有甚多佛法之精髓,而且有相當多思想是作為佛法世諦流布而施設的方便,因此,包括中國化佛教在內的全體大乘佛教仍然不脫佛法范疇。在此意義上,釋印順反對大乘非佛教的觀點,雖然他判定大乘佛教作為佛法之發展與流變之物在性質上已非純粹之正法。 釋印順以五分期說將其佛教史觀所觀照的印度佛教思想發展邏輯地以及歷史地表達了出來。佛法之五分期為:一、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二、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三、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四、如來為本之菩薩分流;五、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 (天佛一如)。[16]此中,呈現出聲聞、菩薩、佛分別為本的思想發展的邏輯進趨。其中,前二對應佛法(根本佛法),中二對應大乘佛法,後者即秘密大乘佛法。按照這種觀察,從根本佛法到大乘佛法再到秘密大乘佛法的思想發展伴隨著梵化色彩的加重,但這種發展作為一種流變與演化,完全具有歷史與邏輯兩方面的合理性。當然就這種發展的宗教意義而言,必然會因流變而有所失真,因此釋印順認為,必須下一番功夫,「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17]以此抉擇出佛教的真義,或者說佛陀的本懷。他對全體佛教的抉擇與判攝的原則可用他自己的一段話作為總結:「能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18]此中的根本、中期、後期佛教,與前述的佛法(根本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相應。由此可看出,他在傳統佛教中抉擇出根本佛法為佛法之最純正者,而大乘佛教唯有部分不失純正性。 釋印順強調在對已有佛教的抉擇與判攝以及在建立人間佛教的新形態時,必須貫徹太虛倡導的「契理契機」原則。實際上,在釋印順的「人間佛教」思想中,「契理契機」原則是與「人間性」原則相重的一個基本原則。「契理」性反映佛法的純潔性,指佛法的發展必須合乎根本佛法所闡釋的佛陀之本懷,「契機」性則是佛法的世諦流布相,指佛法必須發展出與「此時、此地、此人」的人間相適應的形式。「契理契機」保證了佛法的純正性與適應性,保證了「人間佛教」精神的實現。在這樣的前提下,釋印順才說:「在無邊佛法中,人間佛教是根本而最精要的,究竟徹底而又最適應現代機宜的。」[19]由此,佛教才能成為有生命活力的佛法之流。而後者是釋印順作為佛教徒的理想所寄。 -------------------------------------------------------------------------------- [7]同上,第26頁。 [8]同上,第27頁。 [9]同上。 [10]同上,第75頁。 [11]同上,第99頁。 [12]同上,第105頁。 [13]同上,第100頁。 [14]同上,第22-23頁。 [15]釋印順,《華雨集》【四】第9頁,網絡版,印順文教基金會。 [16]《印度之佛教》第5-10頁,余同上。 [17]同上,自序。 [18]同上。 [19]釋印順,《佛在人間》第23頁,網絡版,印順文教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