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碧巖錄》講座 description: "連載于《禪》刊 1992 年第 1 至 4 期" --- 元音老人著 連載于《禪》刊 1992 年第 1 至 4 期 序說 第一則 聖諦第一義 第二則 趙州至道無難 第三則 日面佛月面佛 第四則 德山挾複問答 第七十五則 烏臼消得恁麼 第七十六則 丹霞問僧具眼 序說 今天我開始講《碧巖錄》的公案,這是禪宗的語錄,或許有人要問:我們修的是心中心密法,不是禪宗,為什麼要講宗門公案? 因為心中心密法是與禪宗同一鼻孔出氣的,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禪宗之禪,不是禪定的禪。禪定分為四禪八定,是漸次法;而禪宗是達摩祖師所傳,叫祖師禪,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圓頓法門,不是一步步走的漸次法。我們所修的心中心密法,也同樣是直接打開本來,徹見本性的。不是轉彎抹角地從觀想或觀相成就,再破相見性的有相密。所以它是『以禪為體,以密為用』的,是以密法來證禪宗。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禪宗只接上根人,中下根人就難以接受。最初的禪宗根本沒有什麼參話頭,都是當下直指見性成佛的,不用參一則固定的話頭。譬如『念佛是誰? 』『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 』『這個拖死尸的是誰? 』『如何是諸佛生處? 東山水上行。』等等的話頭。只就來問者語脈上下搭,指他個入處,令他當下自薦就是了。比如學人來參祖師,學人問:『如何是佛? 』祖師直指道:『即心是佛! 』『清談對面,非佛而誰? 』或者說:『我對你說恐你不信! 』學人說:『師父說真話,學人焉敢不信! 』師父說:『即汝便是! 』提問的學人一聽就開悟承當了。更有的師父就問『如何是佛』時,喝他一聲名字,等他答應後便直示道:『即此便是,余無他物! 』問者即于言下悟去。請看,這是多麼便捷痛快! 早期的禪宗都是這樣直指見性成佛的。 又比如六祖得衣鉢離開黃梅之後,有很多人要追趕搶奪。有一個叫惠明的,未出家前是個將軍,有武功,跑得比別人快,他第一個追上六祖。這時六祖想:『我這衣缽是表法信的——就是表示得了心法的物證,哪可用武力搶呢? 』于是六祖把衣缽擺在大石上,自己隱在草莽中,看你怎麼處理。惠明追到,見衣缽放在石上,心想:『這下衣缽隨手可得,祖師的寶座歸我們了。』哪知用手一拿,卻拿不動。為什麼拿不動呢? 關于這點眾說紛紜。有人說,衣缽是傳法的信物,惠明沒有得法,護法神不許,所以拿不動。又有人說,不是這樣,惠明也知道衣缽是傳法的,不能用武力搶,自己還沒有得法,縱然用武力搶來了,不過虛有其表,而且是惡行,內心有愧,就再也拿不動了。說法雖有不同,但歸根結底『法信』是不可用武力搶奪的。所以惠明悔悟說:『我為法來,不為衣來。』于是六祖大師出來對惠明說:你為法來,我為你說法,不思善、不思惡——就是你好的也不想,壞的也不想。我們的思想都不過在善、惡、美、丑這二方面轉,離開這二方面妄念就不行了。所以六祖說:你好的既不想,壞的也不要想。就是叫他不要動念頭。這樣,惠明良久——心念一動也不動了——正在這個關健時刻,六祖指示他道:『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換句話說就是在這一念不生時,那了了分明的靈知是什麼? 不是你本來面目又是什麼? 這一點,大家當下可試驗。一念不生時,就是前念已斷,後念未起時,是不是像木頭石頭一樣沒知覺? 顯然不是。一念不生時,心是了了分明的。比如大家在這房間里面,一念不生,心無所住,樣樣東西都在各人視線之內,清清楚楚如鏡照物,了無分別。假如心有所住呢? 這是什麼? 是傘啊! 更進而想是尼龍傘還是自動傘? 心念一起,有所住著,只見此物,別的東西就不見了。當心無所住,空空蕩蕩,一切都看見,而一切又似乎沒看見的時候,這像鏡子一樣朗照無住的是誰? 用功人就在這關鍵時刻,迴光一鑑,猛著精彩,就豁開正眼了。所以六祖指示惠明:你在一念不生,而了了分明時那朗照無住的是誰? 這就等于告訴他,那了無分別的神光就是你本來面目啊! 因為此時除此之外,無有別物,所以惠明當下悟去。禪宗就這樣直截了當。在各大宗派中,禪宗獨稱宗下,以其快捷簡便非余宗所能企及。 但是後來人因各人的知見不同,對六祖大師指示『那個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的『那個』二字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生出不同的見解。有的說『那個』是問話,是問惠明,當一念不生時哪一個是你本來面目,相當英文的『what』;有的說『那個』是直指,是直接指示惠明,那個一念不生時的神光,就是你本來面目,相當英文的『that』。在禪宗里有很多人為這兩個字打『筆墨官司』,各說各有理,互不相讓。其實不用打官司。如果在六祖直接指示下,你即豁開正眼明白這一念不生而又了了分明的就是我本來面目,因為這時除了我本性外別無他物! 自肯承當,不再生疑,就是直指了。反過來,你不知道,糊里糊涂地問:『咳,這一念不生的是哪一個啊? 』更或在這里猜疑這個本來面目總該有一個面目啊! 這一念不生時,雖了了分明,但是沒東西呀,這如何是呢? 總得有玄妙奇特才對呀,不是說法性身是功德無量、妙用無邊、神通廣大麼? 我現在怎麼一點神通也沒有啊? 這恐怕不是吧? 那麼『哪一個是我本來面目呢? 』這麼一來就變成問話了。 其實,我們的佛性,是神妙無比、具足萬能、功德無量的。但是你現在剛剛見到本性的時候,不過是等于剛剛離開娘胎落地的嬰兒。這時他能起作用嗎? 能吃飯穿衣嗎? 能做事嗎? 顯然一樣都不能! 所以剛見性的人只不過是素法身,沒有玄妙奇特,要等待嬰兒長大——就是要經過一段韜光養晦、保護長養的時間,把舊時習氣都消光,長成大人之後,才能起妙用,才能顯發神通。所以修道要知先後,不是一悟便休的。最初要認識它,繼而保任它,而後方能漸漸圓滿成就。 我們現在講這本《碧巖錄》,目的就是要修心中心法的人先行打開本來,于見到自性後,要進一步保護它,使其長養壯大,不能夠得少為足。不要認為:我已經打開了,見道了就好了。那還差得很遠,只不過才到法身邊,自救不了,還要由見道位,經修道位,到證道位,歷過這三個階段;才能圓滿成就。比如曹洞宗,它講五位君臣,也講這三個階段。臨濟宗講三玄三要,也是講這三個階段;乃至溈仰宗,講九十六個圓相,也不離這三個階段。因為沒有天生釋迦——試看釋迦佛的歷史,他也是多生歷劫修行成道而不是一悟即成的。因而我們見道之後,于肯定不疑之外,還要綿密保護,使它長養壯大,不能一悟便休。所以講《碧巖錄》是借鑒古人用功的方法和經歷,敦促大家進一步用功。 為什麼叫《碧巖錄》呢? 宋代有一位圜悟勤禪師,是禪宗的大手筆宗師,住在宜州(今湖南) 的賈山上,山上有一塊方丈大小的石頭,叫碧岩石,他的丈室就以碧岩為名。夏季給學生講禪宗公案,策勵學人用功精進,學生記錄下來 ,結集成書就叫《碧巖錄》。 圜悟勤禪師是根據雪竇祖師的一百則公案《頌古》講的。《頌古》是頌古人悟道的因緣、證悟的境界和問答言句中的幽微奧義,並于公案中結角淆訛處,在節骨眼上點示學人;更或別出手眼,從另一角度頌自己的心得,補前人的不足。公案乃從上佛祖之垂示,宗門正令,以判迷悟邪正者,有如公府之案牘律令( 即今法院據以判案之法律) ,拿來以判是非曲直,至尊至嚴而不可犯。本來至理絕言,惟對迷者,事不獲已,才假言說以顯道。復次,諸祖問答機緣,也只為判斷迷悟生死。後人乃將這些垂示機緣喚作公案,用以對照自己的功夫。像照鏡子一樣,看看自己的修證功夫是不是相當? 是不是和古人一致? 功夫如有出入,即從中吸取養分以修證;未臻究竟者,經印證後,藉以開發般若,上上升進。雪竇禪師把從上諸祖悟道因緣的一百則公案拿來歌頌一番,像我們作詩歌一樣,把這些公案里面的結角淆訛與玄奧之處宣示出來,俾後人容易從中吸取養分豁開正眼,親證本來。但是頌出來後,意義仍很深奧,很幽隱,一般人還不容易懂。所以圜悟勤禪師再來烘云托月,旁敲側擊地評唱一番。他分三個層次來闡述:前面是垂示,就是在每一個公案之前他要講一些與這公案有關的要緊話;其次把公案舉出來,加以評論分析一下,把深奧之處分疏宣唱出來;最後再就雪竇禪師的頌古進行評唱一番。讓後人明白無誤地深切了解其中奧義,藉以不懈用功,深入堂奧。所以古來稱為宗門第一書。 今天我給大家講這本《碧巖錄》 ,幫助大家用功,藉禪宗的開示,助心密同仁直證心源。心中心密法是無相密,是直下見性的,它不和黃教、紅教的有相密相同,而和禪宗倒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人皆稱為禪密。有相密先要住相修習,等相修成功後,再把相化空,才能見性,比我們多跨了一道門檻。所以無相密不和有相密共。我們心密的修法雖和禪宗有些不同,但它講的佛法大意與所證境界完全和禪宗一模一樣。修到最後,咒也不要念,觀也不要觀,甚麼也不要做,就是這麼寬寬坦坦、現現成成,一種平懷,泯然自盡,寒來穿衣、飢來吃飯而已。這功夫既平常而又很深。有人要問:『穿衣吃飯就是,誰不會穿衣? 誰不會吃飯? 那麼人人是佛嗎? 』我不禁向他笑道:不僅人人都是佛,一切眾生都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可惜大家不知道,不認識,只在聲、色里打滾。穿衣時,不好好穿衣,在那里挑、揀,什麼式樣好,什麼料子好,什麼是新潮,什麼是過時;吃飯呢? 也不好好吃飯,也在這里挑精揀肥,什麼菜好吃,什麼菜不好吃。吃葷的還嫌死的不鮮,活的才鮮,就是這麼造業受報。將一尊大好的天真佛,埋葬在六道輪迴里,豈不可惜! 假如我們心空無住,有粥吃粥,有飯吃飯,任運隨緣,無拘無束,既不住空,也不著有,那就證入無為大道了。所以龐居士的女兒龐靈照說:『飢來喫飯困來眠。』這是真正到家人語。在這之前,她父母各頌了一首偈子。龐居士先頌說:『難、難、難,十擔麻油樹上攤。』意思說,學佛修道很難很難,就像將麻油往樹上攤,攤得上去嗎? 才攤上去油就流下來了。為什麼難呢? 因為修道人歷劫多生著相慣了,碰到什麼東西,他的心就黏上去了,碰到好的境界他就哈哈大笑,碰到逆的境界,他就很憂煩苦惱。其實境界都是假的,都是莫須有,都是空的,世人都不知道,認為是真實的,追求執著不放。猶如穿著棉絮在荊棘林中走路一樣,東一碰扎上去了,西一碰也扎上去了。所以說學道是『難、難、難』,難得很啊! 其實難嗎? 不難,為什麼? 因為我們本來是佛,不是把凡夫變成佛。你只要不迷于假的外境,心常凜覺,意常無守,你就成佛了! 所以六祖說:『前念迷是凡夫,後念覺就是佛。』很快,很快! 故此龐婆說:『易、易、易,百草頭上西來意! 』意思說學佛修道沒有難處,容易得很。『百草』表示一切事物,在一切事物的『頭上』,意思即離開一切事物。即物而離物時還有什麼東西呢? 心空無住是西來大意啊! 也就是《金剛經》所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你們不要著在相上,離開相見,事事物物就是大道,有什麼難的? 所以我們學佛成道不難,不要怕,因為我們本來是佛! 只要你放下,不著相,這了了分明的一念清淨靈光不是佛是什麼? 所以這佛性不在別處,就在諸位面前放光啊! 但是,龐居士與龐婆兩個人一個說難,一個說易,還有所住,未曾究竟。因為我們的真智是一法不立,一絲不掛的。說難不對,說易也不對。所以他們的女兒龐靈照說:『也不難,也不易,飢來喫飯困來眠! 』就是掃去這難易之跡,歸于無住。你肚子餓了吃飯,困來睡覺就是了。放任自在,安然受用,才是天真佛啊! 有的人說成道了,就可以不吃飯不睡覺了,如果你還吃飯睡覺,大概你還沒成道。其實錯誤了。只要我們吃飯時不作吃飯想——終日吃飯沒有咬著一粒米;睡覺時不作睡覺想,儘管睡得呼呼響,還是了了分明,不是幻夢顛倒就是了。這事只有自己知道,所以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有道無道,自己知道』。而不是常坐不睡才成道。六祖說得很好:『生來坐不臥,死時臥不坐。』你生的時侯坐著不睡,你死的時侯就倒在那里不能坐了。『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過? 』一具臭皮囊有什麼功,有什麼過呢? 假如立功過的話,功過在心而不在身。泯絕功過,處處自在才是佛,處處拘謹了,著相了,那你自討苦吃,不是佛! 所以成佛要成活佛,要能起妙用,得真實受用。不是坐在那里動也不動就能成道的,坐在黑山背後是不能成道的。 我今天講這些公案就是幫助大家,用古人的用功過程和悟道因緣來對照一下,反證自己的功力,從中找出差距,吸取經驗教訓,用以提高自己,由法身邊而向上,進而圓證菩提。所以對我們幫助很大。現在我來講第一則公案,題目叫《聖諦第一義》。 第一則 聖諦第一義 佛教中有『真諦』、『俗諦』的義理,『諦』就是真理的意思。真諦明空,俗諦明有,真俗不二是聖諦第一義。這是教家窮玄極妙處。教家在精研教理時,把教分為五類。一是小乘,二是大乘。大乘又分始、終、頓、圓四教,合共五教。小乘為有義,有法可修,有道可成,有涅 可證;大乘始教,從有入空,為大乘漸次教之開始,明一切皆空,但未顯一切眾生悉具佛性之義;大乘終教為漸次教之終了,說真如緣起之理,倡一切皆成佛者,明非空非有之義;大乘頓教,以頓徹理性,當下明心為教,乃即空即有義;大乘圓教俱賅一切,圓融具德,乃非空而非有,非有而非空義,即『說有之時,纖毫不立,說空之時,周遍法界』也。教家持論教義,先講真諦、俗諦,就是先明空、有之義。最後才講第一義諦,那是最高的——空亦不可得,有亦不可得,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的上乘義理。因此是教家最高原則。這是公案中梁武帝問達摩大師的問話,集結者就拿它作為本公案的題目。 達摩祖師到中國來,第一個就是去看梁武帝。梁武帝是我們中國信佛的第一個皇帝,他是蕭何的第二十五世孫( 蕭何是漢高祖劉邦的丞相) ,名字叫蕭衍,他度很多人出家為僧,建塔、造寺、塑像裝金,自己還披袈裟上座講《放光般若經》,人稱佛心天子。所以達摩第一個去看他。但梁武帝不是上上根器的人,而禪宗只接上上根人,中下根人就難以接受,因為它全憑自己極強的智慧打開本性,根器較差就難于語下開悟。 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摩曰:廓然無聖! 梁武帝一見達摩,就把這教下最玄妙的極則問題提出來問:聖諦第一義是怎麼一回事? 考考達摩,看看這位聖僧答得對不對。哪知這天下衲僧跳不出凡、聖、真、俗的圈繢,到大宗師手里,輕輕一捏,便粉碎無余。達摩應聲答道:『廓然無聖! 』我們如在這句話下薦得,便歸家穩坐,飢來吃飯,倦來打眠,自在受用,不用在這里分是分非,說長道短了。其或未然,請聽葛藤。『廓然』,乃像虛空一樣遼闊,廣大無邊,清虛靈明,不動不搖也。這是暗示我們的心性猶如虛空一樣,遼闊虛明,清空廓徹。『無聖』,這里面既像虛空一樣的靈明廓徹,一樣也沒有,當然沒有聖,也沒有凡了。但須注意,雖然一切沒有,這知道沒有的是誰? 達摩大師把這無法形容、比擬的妙明真心巧妙地和盤托出給梁武帝看。可惜俏媚眼做給瞎子看。武帝只知持論教義,說凡道聖而不明心性。不知道這說無的是誰,道有的又是誰,而當面錯過。禪師家猶如善舞太阿劍的能手,輕輕一揮,就把你心中的凡聖、真俗等等葛藤,齊根斬斷,直下指點你見性。一切眾生本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迷于聲色而不識,果能一切放下,不隨聲色物相遷流,這妙明真心猶如遼闊的太虛空一樣,哪里有聖有凡? 就在這一切無有,根塵脫落時,迴光一瞥,猛著精彩,即見本來! 諸位,參禪已打開本來的人知道,當修法修到相當時刻,忽然卒地折、爆地斷,打開本來時,內而身心,外而世界,一齊消殞無余,哪里有聖人——佛、菩薩? 又哪里有凡夫——張三李四? 雖然一切沒有,但非同木石,而了了分明。這知道沒有的是誰? 就是達摩祖師當時指點梁武帝見道的『廓然無聖』的妙明真心啊! 假如我們著相,心中存有聖凡見,就不能見道,要離相離見才能入道。但禪師不能像我們這樣滔滔不絕地打葛藤,他只在節骨眼上點示你一句,你如能當下醒悟承當就是了。如點你還是不知道,那非但辜負了師家,也辜負了自己。殊不知,我們的本性廓然無物,一樣東西都沒有的。雖然無有一物,但了了分明,非同木石,這就是妙明真心。我們修法,千萬別著相,不要以為有什麼可得,假如要什麼東西——要神奇、玄妙、神通等等——那就大錯特錯了! 尤其初見性的人是素法身。素者是無花色之謂,是沒有什麼玄妙奇特的。千萬不要以為沒有神通發現而不認法身,錯過見性的良機。正當打開時,是無所見,無所聞,無所住,一物都沒有的歷歷孤明! 這是最要緊的千鈞一髮時機! 學者如不瞥地,錯過這段光景,那就白費功夫了! 所以我們說,儘管你前後際斷——就是前念已斷,後念未起的真空剎那——也不一定見性,為什麼? 當這時如果你不認識,錯過了這段光景,豈不前功盡棄? 如果在這時候一把抓住它……噯! 你們要問抓什麼東西? 用手拿住它嗎? 不是的,這里沒有手,也沒有東西,抓個什麼? 這個抓是當這瞥然即逝的千鈞一髮時機,靈光一瞥而神會醒悟的意思。這在宗下,叫『 』的一聲,轉過身來,覿體承當,就是認識本性開悟了。千萬別以為有一個東西,被擒住了,抓住了,那就錯會了。 所以,達摩祖師說『廓然無聖』,是要梁武帝跳出有、無、凡、聖的窠臼而當下見性。而梁武帝呢? 是著相的人呀,你說廓然無聖,連聖也沒有豈不落空? 可人家說你是聖人呀! 你怎麼說聖人也沒有呢? 于是帝繼問曰:對朕者誰? 摩曰:不識。 梁武帝在有『聖』上著眼,而忽略了最重要的『廓然」二字「所以接下就問:『對朕者誰? 』以為這下子抓住了要害,你說『無聖』,那麼,站在對面的是誰? 人家說你是聖人,若無聖,你又是誰呢? 看你怎麼抵對! 這句話有兩重意義,一者站在我對面的是誰,二者和我對話的是誰? 梁武帝的本意只是第一重,站在我對面的是誰? 但在宗下就不這樣,而是取第二重,問這能對話的是誰? 就像我們現在參禪問:念佛是誰? 拖死尸的是誰? 講話是誰? 聽話又是誰? 這個『誰』就有分量,像是問話,卻是直接指示你見性。這句話不這麼好答,不是見性人,就不免眼目定動,手足無措,不知落處。但是達摩祖師是大宗師,他明知你是第一重問義,死馬權作活馬醫,強作第二重問義答道:『不識。』達摩祖師這句答話真疑殺天下人,你是悟道宗師,怎麼說不識? 是真不認識? 還是假不認識? 不是! 不是! 在認識不認識上著眼都不是。有一位禪師說得好:缺齒胡僧拿泥彈子到震旦斗寶,被梁武帝『是誰』這驪珠寶光一照,逼得他退避三舍,慌說:『不識。』這『不識』二字,如棉里針,一捏就刺手。從表面看,似乎是不認識,但實際是直示真心酬對他是誰的『誰』字。這能問和能答的東西,有相可見嗎? 有能所相對嗎? 無相無能所,有誰認識誰呢? 當我們打開本來之際,身心世界都沒有,只是一片虛明,沒有色相,沒有相對的二者,有誰認識誰? 譬如我們二人相對有認識不認識之別,現在只是一個絕對真心,沒有識別的物件,所以說『不識』。這個『不識』有如千鈞之重,如會得,則當下悟去;如輕率地只當認識不認識會,則磋過了也。或者有人說:『認識對呀,認識就是認識佛性呀! 』不對! 正當打開時是不能起念的! 那時能所雙亡,什麼都沒有,若起一認識之念,則被它影子所惑,失去開悟的良機。況且本性既無相,也無聲,又認個什麼? 再進一步說,徹悟的人,空卻一切,心無所住,見猶不見,如有所重,著在性上,即成窠臼。宗下謂之聖墮,便不為見性的人了。比如靈云禪師見桃花開悟後,洪覺范頌云:『靈云一見不再見! 』為什麼不再見呢! 原來靈云祖師參禪,參了三十年不開悟。有一年春天,桃花開得正好的時候,他打開山門,驀見千萬叢桃花開得如火如荼,宛如一片香火海,當下身心脫落,塵識皆消,豁開本來面目。說偈云:『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到如今更不疑。』請看,古人用功,多麼懇切,三十年如一日,孜孜參究,一旦時節因緣到來,一觸即發,打開玄關識鎖,親證本來。現在的人如也能與麼孜孜不倦地精神修習,何患不即生成就! 後來玄沙評論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為什麼說他未徹呢? 因為還有一個『見』和不疑在! 尾巴未淨,所以不徹。這是教導參學人,于參悟時,只時到神知,而不可住在『性』上。後來洪覺范為之挽救云:『靈云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就是說,一見之後,不再著在『見』上了,儘管有紅的白的桃花現前,也不再著桃花之見了。也就是說不再著在性上而泯去開悟之跡了。見性的人就是如此胸懷坦蕩,無所住著。所以達摩祖師說『不識』,就告訴他真心無物,何有相對? 這里沒有誰認識誰的。 帝不契,達摩遂渡江至魏。 梁武帝雖信佛,但般若根器很差,不知達摩在點示他,還以為達摩祖師真正不認識,沒有什麼本事。所以『帝不契』,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就不睬達摩回後宮去了。達摩祖師呢,你不睬我,我也無法度你。因為禪宗是接上上根器人的,要悟當下悟,不是拖泥帶水的說教。在兩三句問答之中,語不投契,只有另找門路,所以『達摩遂渡江至魏』了。不是有達摩『一葦渡江』的故事麼? 達摩踏著一根蘆葦就渡江到魏國去了。 帝后舉問志公,志公曰:陛下還識此人否? 帝曰:不識。 這梁武帝回到後宮去問寶志公。因為梁武帝面前有兩位大師,一個是傅大士,一個是寶志公禪師。這兩位大師都是從兜率天宮下降來度梁武帝的。梁武帝就把這段公案( 與達摩祖師的對話) 告訴寶志公。志公就問梁武帝,你還識得達摩嗎? 帝曰:『不識。』這里梁武帝也同樣說不認識,和達摩祖師說的『不識』,是同是別? 諸仁還知麼? 這里面大有文章在! 達摩祖師所說的『不識』,不是認識不認識,而是把真心活潑潑地全盤托出給你看,指點你當下見性;而梁武帝說的『不識』呢,只是我們世俗所說的不認識而已。但是在宗下如問你二個『不識』是同是別? 你像上文這麼回答,就要吃棒。要怎麼答呢? 父母所生口,終不向你道! 志公曰:這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印。 志公說,這個達摩是觀音大士,前來傳佛心印的。佛的心印就是我們的自性,以心印心,叫你當下見性。不需要像我們現在要修什麼法,要打多少坐。他只說一句話,在節骨眼上一點,叫你當下豁開正眼,明見本性,叫單刀直入,很快很快。但是現在這個末法時代,修道人根機鈍了,像一把刀不快了。不要說一點,千點萬點也點不開。 豁開正眼就是打開般若,這是任何一宗都切切需要的,沒有智慧絕不能成道。或許有人說修淨土宗不要吧! 不然! 假如不要,為什麼淨土功課每一次最後要念一聲『摩訶般若波羅密』呢? 假如沒有智慧,怎麼能看破世上的一切色相而放下這世界往生西方呢? 好多修淨土宗的人到最後生不到西方,就是因為無有智慧,看不破這個生于斯、食于斯、所有親朋好友都在這里的娑婆世界,放不下,舍不得離開,而不能去。假如明白所有妻財子祿都是夢幻泡影,舍得放下,那就千修千人去,萬修萬人去了。 志公說觀音大士傳佛心印。觀音大士太慈悲了,處處聞聲救苦,加被一切眾生,離苦得樂。因菩薩與此世界眾生緣深,所以釋迦佛臨圓寂時,托付觀音菩薩照顧娑婆世界的眾生使大家免遭苦難。《法華經·普門品》就是宣說菩薩的偉大、願深、慈祥、德隆與功力深厚的。大家稱念『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非但不論什麼樣的障難災殃都能化為烏有,連一些不順遂的事也都能消除。我們要努力修行,不要辜負佛菩薩的恩典。修成之後,還要代佛菩薩來宣揚、說法,接引後進,使佛法振興起來,使大家都能出離苦海。 帝悔,遂遣使去請。 梁武帝聽志公禪師說,這是觀世音菩薩,來傳佛心印的,而自己不認識,怠慢了他,讓他走了。梁武帝深悔自己無狀,輕慢了達摩,使他悄然離去,所以要差他的使臣去把達摩祖師請回來。 志公曰:莫道陛下發使去請,闔國人去,他亦不回! 寶志公說,不用說你陛下遣一個使臣去請達摩祖師回來,就是你把全國人發動去請達摩,達摩祖師也不回來了。這為什麼呢? 因為達摩祖師是來傳佛心印,度有緣眾生的,不是來受你供養的,你根基不相當,就無福接受禪門的法寶。宗下所謂:『不是知音,徒勞側耳。』他更不需要名譽,只要得一個半個開悟之士能接法,紹隆佛種就是了。所以達摩祖師是『牢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他是再也不肯回來的。達摩祖師渡江至魏後,居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得神光大師,徹悟心源而傳法。其余在他名下的人也很多,但是他們只得禪宗的皮、肉、骨,而不能得髓。所以達摩祖師只傳神光一個人做第二代祖師。達摩原以為梁武帝是中國信佛的皇帝,大概有相當的根基,哪曉得這皇帝不行,只在名相上著眼,不是上上根人,不能傳付,所以不辭而別。那麼,學禪這麼難,值茲末法時代,豈不要斷絕佛種嗎? 不! 末法時代也有正法根器人,廣大佛子中,上上根人,大有人在。只要有心人提倡弘揚,禪門是會興隆的。因為有佛、菩薩的偉大慈悲力量加被,只要深信不怠,天天朝于茲、夕于茲,流連于茲、顛沛于茲,不斷地前進,自有水到渠成之日。假如疑疑惑惑地在這里猜疑,我能行嗎? 佛菩薩會加被我嗎? 恐怕業障重不成功吧? ……那就壞了! 因為一疑惑力量就不足了,修起來就打『格頓』,不能奮勇地一往直前、奮斗到底完成艱巨偉大的任務。只要我們信心足,不怕路遠險阻,把全身力量撲上去奮力前進,就一定能排除艱難證成大道! 上面說過,我們于悟道後,不是一悟就休,還要好好地保護它,長養它,把習氣除盡,猶如嬰兒成長為大人了,那時候才能隨心所欲放手空行。于初悟時不保是不行的,怎麼保呢? 一面上座養定,一面在日常事務中磨練培養,既不住空,也不住有,一切隨緣,任何工作都能做,雖做而不著做,毫無愛惡之心。宗下所謂:『于心無事,于事無心! 』終日忙碌,而心中無事;心中無事,而不妨終日忙碌是也。假如做事時被事做了去,那就不行,要趕快拉回來,放下來,勤于覺照,精于鍛鍊;假如自覺力量不夠,那就要多打坐。為什麼呢? 因為打坐能培養定力,使你在境界之中有主宰,有力量。你不打坐,定力不夠,在境界中鍛鍊的時候,一渾就渾掉了,被境界拖著走了,落于悟後迷,就不行了,這是最重要的關鍵。 復次,剛剛打開本來時,是沒有什麼奇特的。修行人往往不識,以為沒有什麼神奇,不是自性,而忽略錯過,哪知這靈妙真心是一絲不掛、一法不立的絕相妙體。初見性時,習染尚在,只是素法身,一無所有。須待修者于識得後,勤于磨練,將無始曠劫的妄習消盡,方能顯發神用。故修行人須弄清修行的次第,千萬不要因暫時未發神通,不敢承當而錯過開悟的良機,更不要因自己不識而以訛傳訛,貽害他人。其實開悟見性並非難事,因為這妙明真心不在別處,鎮日在各人自己面門放光,無有絲毫離異,只是人們迷相著境忽略不識罷了。 傅大士《傳心頌》云:『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纖毫不相離,如身影相似。』你看說得多少明白清楚,從這里悟去,多少慶快。再向別處去尋,找到彌勒佛降生,也無有是處。 或有人說,保寧勇禪師昔曾說過:『從此偈瞥地者固多,但錯會者也不少。』還有玄沙禪師也曾評論此偈說:『大小傅大士只識個昭昭靈靈。』恐怕此偈有毛病,不確切吧? 我不禁笑答道:此偈說得如此親切明白,雖下根人亦能聞之悟得。既能從此會得,為什麼有錯誤呢? 又錯在哪里呢? 保寧勇未曾指出,使後來人疑竇不少,我今不妨補敘出來,為諸君祛疑。蓋錯者不在此偈,而在會的人魯莽,以為即此能言會道、舉手投足的,便是自己天真佛。猶如有人錯解了《圓覺經》那段精辟經文『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一樣,以為覺了便成佛,不須再用功精修,勤除妄習,保護本真,以達不動究竟之地。哪知這才是始覺,不是本覺,尚須依于本覺,勤苦修習,如子依母,子母相合,融為一體,始成大覺。豈可得少為足,自以為是,不改舊習任性非為,著境住相,將一尊大好的天真佛,仍舊墮落在六道輪迴里,豈不大錯,豈不冤屈? ! 而玄沙禪師說的昭昭靈靈呢? 這妙明真心原本昭昭靈靈,不是起心動念有意地去昭昭靈靈。假使有一點著意就不對了,比如明境高懸,自然朗照,不是用力不用力,有意不有意而照。只在你自然而然,不費絲毫力,現現成成,任運而用,既不住執它,也不認著它便是。不是硬要把這昭昭靈靈打殺、磨滅才是。而且這昭昭靈靈任你怎樣用力打,用力磨,也打殺不得,磨滅不得,而且愈打磨愈昭昭靈靈,更不是離此昭昭靈靈別求一個道理才是。 有人雖修行多年而不悟者,都是為自己所瞞,以為發神通才是,而不知所謂神通者,就是日常動用。若不是神通怎會說話、工作? 怎會穿衣吃飯? 又怎會嬉笑怒罵? 在在處處都是它的神用而不自知,偏偏要個奇特,自遭敗屈,豈不冤苦? 有些人自己不識,甘願在苦海中頭出頭沒也只罷了,還要貽害別人,說未發神通為未開悟,開悟的人是六通俱全的。他哪里知道悟道在先,發通在後的序次。《大日經》云:『菩薩住此( 即見道位) 勤苦修習,不久即五通齊發。』悟道後還需經過一番打磨,將歷劫多生的妄習消盡,方能顯發神通。 所以我們修行人,不要自暴自棄,于初打開時,識得它,當仁不讓,敢于承當。不為神通奇特所淆惑,然後勤于保養,盡除妄習,不久將來,自然神通大發。又因修行人根機各各不同,也有先通後悟的,但現在這種人並不多見。現在有些特異功能的人,也沒有經過修行,就有了神通,這是報得的神通,是暫時性的,過後就慢慢地消失了。我們佛教所說的神通有好幾種:有報得的、修得的、證得的與依得的種種不同。修得的,是用一種法專修一種通,密宗修神通的法就很多;依得的是依靠外來的助力,如神、鬼、妖等而得的通。但這些都不究竟,一口氣不來就沒有了,沒用處,還是在生死輪迴中,不出苦海。只有證得的通才是真正的通,那是我們見性人經過事上的磨練,消盡了習氣,恢復了本性的功能,煥發出來的無窮無盡的神通,它是永遠不會磨滅的,而且儘管妙用無邊而不著神用,鎮日如癡如呆相似,誠所謂大智若愚者也。 後來雪竇禪師就此公案頌云:『聖諦廓然,何當辨的? 對朕者誰? 還云不識! 因茲暗渡江,豈免生荊棘? 闔國人追不再來,千古萬古空相憶。休相憶,匝地清風有何極? 』師顧視左右云:『這里還有祖師麼? 』自云:『有! 喚來與老僧洗腳。』 圜悟勤禪師云:『大凡頌古,只是繞路說禪,拈古大綱,據款結案。』雪竇頌此公案,劈頭便道『聖諦廓然,何當辨的? 』這就說明寥廓如萬里無云晴空一般底一真法界——聖諦,是一絲不掛、一法不立的絕對真心,如何容你計較思量,分是分非,辨得辨失! 到這里,直饒鐵眼銅睛也摸索不著,豈可以情識卜度辨得? 云門云:『參禪到緊要處,如擊石火、閃電光,不落心機意識、情塵意想。計較生時,鴿子早過新羅( 今名朝鮮) 了也。』所以雪竇說天下的衲僧何當辨的? ! 『對朕者誰,還云不識。』這是雪竇重重為人處,上面說聖諦廓然,一法不立,是無相對的絕對妙體,既是絕對的妙體,有誰識誰呢? 雪竇重在這里恐人磋過『廓然』,提醒眾人道:『還云不識。』著個『還云』二字,就是警告大眾廓然中連聖也沒有,還有識與不識嗎? 白云端禪師曾有頌云:『尋常一箭落一雕,更加一箭已相饒。』這是古人老婆心切處,重重為人,不惜渾身落草。到這里整個公案已頌畢。 但雪竇為慈悲故,再將這公案的事蹟頌出:『因茲暗渡江,豈免生荊棘? 』達摩本為人解粘去縛,刈除荊棘而來,因何卻道生荊棘? 蓋非但修道人紛紛討論這則公案的是非得失,即至而今廣大的參玄人也無不為之辨得辨失,所以圜悟勤說:『即今諸人腳下已草深數丈。』 『千古萬古空相憶。』是的,自此公案延衍至今,道中人無不為梁武帝惋惜,又無不思念達摩。武帝于達摩圓寂後,自撰碑文云:『嗟夫,見之不見,逢之不逢,今之古之,怨之恨之! 』圜悟勤著語云:『太煞不丈夫,諸仁還知麼? 』又道:『達摩在什麼處? 諸人還見麼? 一落思量,早磋過了也。』 雪竇恐人著情見,所以撥轉話頭,出自己見解昭示後人道:『休相憶,匝地清風有何極? 』識得自己腳跟下的立處,即時時與達摩和雪竇把手同行,用何尋思憶念? 因此妙明真心不在別處,即在各人自己面門放光,尋常之極,猶如鋪天蓋地的清風,人人都受其吹拂,人人都受其薰育,人人都以之成就各種事業,有什麼高不可攀、登峰造極之處呢? 最後,雪竇恐人迷戀祖師,依倚祖師,不自省,不自立,著在這里,便如靈龜曳尾,自掃行跡一般,更出方便為人,顧視左右問道:『這里還有祖師麼? 』自應云:『有! 』更自云:『喚來與老僧洗腳! 』雪竇禪師為什麼這樣毀損祖師威光呢? 因妙明真心是無師智,無依倚,無所知,無名貌,你喚作什麼? 一有所立,一有所著,早磋過了也。 復次,天上天下無一物不是它的顯現,無一法不是依它而立,你喚它作祖師? 著在這里得麼? 如僧問黃蘗,大唐國里還有禪師麼? 黃蘗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即此意也。 我們修行人應從此公案中吸取教訓,初須知有,更須綿密保護,此是初善;次須放任,不守住它,此是中善;末後連不守之心也無,此是後善。望諸仁珍重! 第二則 趙州至道無難 在上一講中,我已把第一則公案——聖諦第一義,作了發揮性的講述。講是講過了,但禪不在語言文字里,諸位還須透過義理名相,直會自心始得。那麼,如何是禪宗的根本宗旨? 祖師又是如何方便接人的? 我人應怎樣體取? 如果諸位仍未理會得,且聽我再扯第二則葛藤——趙州至道無難。 趙州是唐末禪門的著名大德,是一位大手筆宗師。他不與人談玄說妙、言機論境,也不行棒行喝,只以本分事用平常言語接人,如『庭前柏樹子』、『狗子無佛性』、『吃茶去』等話,以接來者,形成了獨特的『趙州門風』。此等言句,看似平常,無甚奇特,但內蘊深長,猶如棉里針,著不得,捏不得,一著一捏即傷身刺手。此老能如是平易自如地橫拈豎弄、逆行順行得大自在,蓋他計較已盡,爐火純青,才能由濃而轉為平淡。 我們學禪修道,先須有悟由,而悟由的關鍵在于善知識的開發。趙州和尚也不例外。他在師事南泉禪師時,一日問南泉:『如何是道? 』南泉指示說:『平常心是道。』這『平常心』三字就是指平常日用事,即是大道之所在。其或不然,一息不來時,軀殼尚在,怎麼不會言笑運動? 龐居士悟道偈云:『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神通與妙用,運水與搬柴。』可見舉凡嬉笑怒罵,謦頦掉臂,無一非真心妙用,只是世人迷于色相而不自知罷了。次就字面說來,平者不曲,常者不斷,禪者之心如能做到時時平直無曲,處處相應不斷,那當體呈現的光明與自在的妙用,也就是道了。這樣也將就說得過去,但非宗門的正說。 但此道又在何處? 是否可以通過某種方法去證取? 因此趙州又問:『還可趣向否? 』南泉答道:『擬向即乖! 』意思說,如意有擬議,心有趣向,即與道相背,怎能悟道? 蓋大道無形,大音希聲,無可擬向攫取,息念即昭昭在前,生心即為影遮,故無可趣向也。可惜許多學佛修法人,都落在擬議趣向上。看經聽法時,認為有實法可得;修法用功時,又以為有聖境可取。紛紛為趣向忙碌,徒自辛勞,寧不冤苦? ! 其實,道本現成,不屬修證,而且人人不二,就看你迷不迷于色相。因此古德講:道在悟而不在修。 那麼,不用思想去擬議,怎麼知道是道呢? 故趙州又問:『不擬爭知是道? 』 南泉答道:『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耶? 』 大道虛廓,宛如虛空,一法不立,一絲不掛,了了分明,妙用無邊。有知則頭上安頭,面目全非;無知則如木石,不起妙用。就宗說來,不屬知,乃官不容針;不屬不知,系私通車馬。既知與不知俱無立腳處,還說什麼道不道、佛不佛與是非得失呢? 趙州在南泉指示下,悟明禪理。我們學佛修法的人,也應如此。以理明心,以心顯理,時時處處以平常心而應緣,那麼道即在其中矣。 在未講公案前,我們先講圜悟勤祖師的垂示: 『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時黑。』 乾坤就是天與地,天地是一念心的顯現。乾坤窄,就是指我們的心量狹窄。我們學佛的人心量要大,才能于事無住,安然入道。假如心量狹窄,就常與事物黏纏不清,放不下空不掉,與道就不相應了。為人的心量如何,對修道的成敗大有講究。有很多沒有修法的人,他們也不知道信佛,平時就是心情豪放,慷慨激昂,樂善好施,不造諸惡,到了臨命終時,同樣也能預知時至,清清楚楚地安排後事,瀟瀟灑灑地走了。反過來,有些信佛修法的人,要死時,非但不能預知時至,反而痛哭流涕,悲傷得舍不得走。這是什麼緣故呢? 因為前者心量廣大,慷慨豪放,提得起,放得下,雖不信佛,但與道契合,如止水生光,心明慧生,故能預知時至;而後者心量狹窄,處處計較,事事擺在心上放不下,雖然信佛、念佛、持齋打坐,但心不明慧不生,如何能預知時至而瀟灑往生呢? 心量狹窄的人,臨死預知時至也不能,遑論了道成佛! 所以說『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時黑』,一切都完了。圜悟勤接著說: 『直饒棒如雨點,喝似雷奔,也未當得向上宗乘中事。』 心量狹窄的人,縱然遇到明師,就是棒如雨點、喝似雷奔般的與他撤困,也當不得向上宗乘事——不會開悟的。 這為什麼? 德山棒、臨濟喝是宗下出名的接人手法,能使學人棒頭明心,喝下得旨。既有如此妙用,為什麼又當不得向上宗乘之事呢? 蓋學人心量狹窄,就事事擺在心里,牢不可拔,任你怎樣棒喝與其撤困也無濟于事。譬如我們說業障本來空,你們在禪堂里似乎承當認可『業障本如空花水月,非為實有』,心里輕松了。但是有些人出了禪堂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心里不免又變得沉重起來,覺得業障重了。這就是住在相上的心太厲害,執著心太重了。雖然在禪堂里受了些微的般若薰陶,但薰不動執著的老根子,還是為這莫須有的業所障礙。殊不知所謂業障者,就是心動住相,造業受報。而一切事相都是真心所顯現的妙用,皆是影子,根本沒有實質。《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哪里有真實的事物? 物境既不可得,你還愚癡地執著它干什麼? 心空境亡,業障就無立腳之處了。宗門云:『了則業障本來空。』相反,你執為實有,黏著不放,就變成『不了應須還宿債』而業障重重了。 比如人患病時把心執在病上,就會覺得這里痛、那里癢,難過得要死。假如你放下來,不把病放在心上,所謂痛癢,不過如此,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多背了一個包袱。這樣心里就安穩得多,病也容易好。有二位生癌症的病人,一個心情開朗豁達,不把病放在心上,照樣快快活活地生活、工作,病反而慢慢地好轉了。而另一個呢? 日夜愁苦煩惱,不多久即死亡了。由此可見一切黏染執著皆是自討苦吃,自尋煩惱。就道說來,身本無有,病從何來? 連包袱也不背。所謂:生病不作生病想,吃飯不作吃飯想,穿衣不作穿衣想。什麼都不可得,不去管它,那還有什麼業障不業障。所以,我們要時時心空無住,才能真正證得無為大道。 我們修法從有為到無為,要歷過六地、七地、八地。到第八地才真入無為位。到第七地時,雖證無為,還有個無為在,非真無為。要到第八地,無為影響消亡,才真正不動,所以八地又稱不動地。 我們學佛的人,一切不執著,心空無住,心量不求廣闊而自廣闊,不求開悟見性而自開悟見性。這樣才能當得起向上宗乘的大事。否則呢,總是記言記語,求玄求妙,把事情擺在心里,放不開,那怎麼打得開這玄關識鎖,見到本性呢? 所以圜悟勤祖師說,你心量一狹窄,雖有祖師在你面前棒喝交馳也無用。因為你執著太深,糾纏過甚,祖師也無能為力了。 我們修任何宗法,淨土也罷,禪宗也罷,密宗也罷,都要一切放下。不放下,法修不成。或許有人要說,念佛的人有阿彌陀佛接引往生,用不著放。是嗎? 如果念佛的人愛根不斷,放不下這娑婆世界的妻財子祿、功名富貴,也能往生嗎? 恐怕佛力再大,也不能接引往生吧! ? 何以故? 因為你這只臭糞船的纜繩緊系在岸邊的樁上——戀著娑婆,雖有機動力——佛力,叫他如何開得動呢? ! 由此可見,放下一切,一心用功,才能有所成就,不是什麼投機取巧可以得逞的。 圜悟勤接下又垂示說: 『設使三世諸佛,只可自知。』 斯道,即如三世諸佛,也只能自知,無法開口,就像啞子做夢一樣,無法向人說。我們的本來面目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比仿,沒有一樣物件和它相似,所以也就無法向人講,只可自知了。宗門云:『妙高峰頂,不容商量! 』故三世諸佛,有口難開。 你們今後不必問人家打開本來是什麼境界。阿彌陀佛! 這無知之靈知,無法描繪,怎麼向你道? 縱或遇到明眼人,也不過旁敲側擊,烘云托月,以心印心。你心未明,說也不會。宗下所謂:『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獻詩。』假如說你見到什麼,那你見鬼,不是見道。《金剛經》說得很明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見佛見光都不是,凡所有見,皆非真見。《楞嚴經》說得更清楚:『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有所見的都不是。所以你們今後不要向別人打聽,還是自己用功,打開本來,自證自知,才不為別人所瞞。打開之後,向過來人印證倒是可以的。在此之前打聽別人最壞:一、看人家有什麼境界,從而衡量人家是不是開悟,妄下定論。二、妄長知見,以為開悟是某種境界,自己也想于此得個消息。此見一起,非但不得消息,反而定也不能入。因為要得消息的這一念,即是妄心,妄心紛起,還能入定嗎? 三、人家有境界了,我怎麼沒有? 衷心憂急,坐不安席;或自甘卑劣,不思上進,憂傷悲嘆,用功無力;更或嫉妒人家,中傷別人,那就更不好了。 一真法界是什麼形象,確實不好說。故三世諸佛到這里無開口處,只好自己知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歷代祖師,全提不起。』 過去各代大祖師,對于這件事,都無法全體描繪出來,拿給你看。因為它言語不能到,思想不能及,無開口處。一有言說,便有落處,而非真空無住的一真法界了。如趙州大師說:『佛之一字,吾不喜聞! 』連佛也不立,可謂乾淨剿絕了。但後人指出:『尚有不喜在! 』可見這真空絕相的妙有,宛如虛空,是任何人無法措手的,又怎麼能拈提呢? 任憑你橫說豎說,妙語如珠,也只是半提,而不能全張。但如遇穎悟之士,言下得旨,亦能由半提而張為全提;反是,即全提亦淪為半提矣。如五祖演大師語一士子云,有一首小艷詩頗相近:『頻呼小玉原無事,只欲檀郎識得聲! 』士瞠目不會。圜悟勤在旁聞之,步出方丈,適聞金雞喔喔啼午,豁然大悟云:『這不是「聲」麼? ! 』可見半提全提都由當人自己轉換,祖師是不能代勞的。 『一大藏教,詮注不及。』 三藏十二部經文,也無法把它解釋出來。這就等于善于畫圖的人,也沒法把一種峻拔飄逸的意境畫出來一樣。宗下有句術語說:『好個風流畫不成。』這段無盡風流的大好風光,叫人從何下筆,怎麼描繪呢? 只好隱隱約約烘云托月地說個梗概,由你自悟。譬如說:『綠蔭深處是晨曦』,用以比方秘在形山的天真,這個蘊藏在綠蔭深處的曦微晨光——真心,你縱使請善于畫山水的妙手王維來畫,他也無從握筆臨池。又比如宗下的名句『棋逢絕處著方妙,梅到寒時香愈清! 』這種清越峻拔的意境,除了你自己心領神會之外,又怎麼描繪? 故一大藏教到這里也無法把它注釋出來。世尊末後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以傳此不傳之秘,爭奈人天罔措,無有入處。幸賴金色公破顏微笑,以心印心,所謂教外別傳的這盞光耀大千、騰輝千古的心燈,始得代代延綿不絕地衍傳至今。此無說之說,無注解之解乃廣博無比、深妙無邊之說之注解也。 『明眼衲僧,自救不了。到這里作麼生請益。』 般若如大火聚,攖之則燎,縱是明眼道人也不能依倚,無法摶取,是為自救不了。這樣一來,大道似乎可望而不可即,無從下手了。但道貴回光轉機,不可往死胡同里鑽。古人詩云:『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柳暗花明的又一村在哪里呢? 就在放舍生命,『回首一笑百媚生』處。古德云:『不可得中這麼得,無可取處如是取。』只要不怕犧牲,勇往直前,自能取得驪龍頷下之珠。雖然如是,爭奈斯道莫可言宣,無能傳授,後生小子又怎能向之請教獲益呢? 上面說過,這涅 妙心雖無法描繪,但可開一線,略露風光,方便權說,俾穎悟者有個入處。故大心菩薩不惜渾身落草,指東話西,教益眾生,而不事自救。這是自救不了的又一面。但一有落處,自命不凡,高人一等,能教化眾生,便真的生死不了了。 尤有進者,假如我們真正理悟了本來面目,而不綿密保任,更就法身,努力向上精勤鍛煉,將舊習除盡,圓證本來,道眼雖不無明亮,也不能自救。因此時見惑雖了,思惑未盡,見可欲境,尚不能無動于衷,故于生死岸頭,仍不得自由。 龍牙禪師云:『學道先須有悟由,競渡還如賽龍舟;雖是舊閣閒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 』就是教導我們于悟道後還須如龍舟競渡一樣奮力前進,勤除習氣,完全恢復本性光明,方始完成渡過生死苦海的大業。 印光大師曾再三說:『修淨土好,淨土穩當。禪宗雖好,但危險。』就是怕我們悟了一些道理,自以為是,不精進除習,結果對境生心,生死還是不了。關于了不了這一著是假不來的。假如你說假話騙人,沒用處,不過騙了你自己,騙不了人。所以我們應勤苦修持,勤除習氣,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得少為足。假如你做不到這一點,還不如念佛求生西方極樂世界為好。這是站在淨土宗的立場來講的。如依禪宗來說,我們果真打開本來見性了,真種子就種下去了。哪怕這一生未了,來生一出頭來即一聞千悟,當下打徹。我們初心修道應發大誓願:『為使眾生出苦海,故不畏艱辛,不怕路遠,一定要成佛,廣度眾生! 』深深種下這顆菩提心種,就永遠不會消失,生生世世能起大作用,此所謂願力不可思議也。故見性後雖習氣最深厚的人,也不過七生天上,七返人間,生死就完了。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宿願,應隨順各人的根性來修法,而不能一刀切。因此,如果你不怕生死,可以在業海里滾,出生入死,自利利他。假如懼怕,就求生極樂世界。佛就不同根性的眾生說不同的法,沒有定法。各隨志願修與自己相應的法而不用勉強。 圜悟勤最後垂示道: 『道個佛字,拖泥帶水;道個禪字,滿面慚惶。』 說一個佛字,已經污染了,因為它是一法不立、一絲不掛的,哪有佛菩薩的名字。所以在禪堂內道個佛字,要挑三擔水打掃禪堂。說一個禪字也就為禪所縛,本來面目清虛廓徹、無得無失,哪有這些閒名。你如有所得,有個禪在,那你該滿臉慚惶才是。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有真正空淨,還有一物當前,不能與道相應。真正到家的人整日如癡如呆,沒有佛,沒有禪,連個沒有也沒有,只是飢來喫飯困來眠。如果還有一個佛、禪在,就必須把它打掃乾淨,方為絕學無為閒道人。佛既不可得,禪也無有,還有什麼過去、現在、未來與東方、南方、西方、北方? 真正徹悟空淨了,時間與空間皆是虛語。我們前次談到一個公案,一個說行道中有佛最親切,一個說無佛最親切。其實,有佛無佛都不對,還著在佛之有無間,不無落處。如果你有個念頭:『我修禪,證道,打開本來見到自性了』,那你該多麼羞慚、無地自容啊! 『久參之士,不待言之;後學初機,直須究取。』 久參之士是指修禪已經很久,本性打開來,保任到家的人。他們大事已畢,哪要我們多嘴饒舌? 然而剛剛進門的後學初機,未曾見道,就須要真參實究,努力用功精勤取證了。參究什麼呢? 請看下面的公案。 趙州示眾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還護惜也無? 』 一日趙州上堂開示大眾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這二句是三祖僧璨大師的《信心銘》中開頭語。《信心銘》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這就毫無遮掩明白地告訴我們,要證悟至高無上的大道沒有什麼難處,只要我們在日常動用中不去分別挑選,不要愛憎取舍,直心而應,無所住著,大道就在目前了。趙州和尚尋常用這二句開示大眾,指示大家直下見道。由此看來,學道很便當,沒有難處。只要我們勇于犧牲世間的虛名假利,放舍貪戀幻境的舊習,當下脫體現成。因為我們本來是佛,只為迷于色相,戀著塵境,掩蓋了本性的光明與神用而淪為凡夫,所以不須用力尋取,更不要向外追求。 一切眾生本來是佛,苦不自知,向前趣境,造業受報,枉受六道輪迴生死之苦,寧不冤屈? 假如我們在日用中,不去揀擇分別,也不愛憎取舍,一切貪戀執著的心都放下,隨緣穿衣,任運吃飯,心里空蕩蕩的,淨裸裸的,一法也不立,那你就是一尊活佛。所以說,修道沒有難處。 修道既如是容易,為什麼大家又說難呢? 蓋難在不肯放也! 大家假如肯放,個個都是現現成成的佛,不用向外求取。一般俗人,自不待論,而廣大學佛參禪的人,又迷于神通妙用而不自知。其實,我們知道冷,知道暖,知道餓,知道飽,知道長,知道短,就是現成的神通妙用,不須另外別求。假如這不是真心的神用,上面說過,你一息不來,還能動用自如嗎? 蓋所謂神者,妙用無邊;通者,無有阻礙。我們的靈妙真心無所不能,無可阻隔,故謂之神通。而現在有所局限者,因舊習未盡,如烏云遮日,光芒不能大放。一俟習染銷除,烏云散盡,光芒自然大放,神用自然全張。故我們用功的訣竅,就在一切放下,無所住著。因此僧璨大師開頭就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假如我們時時刻刻把這二句話八個字蘊育在胸中,處處提高警惕,不事分別取舍,成道就無難了。反之,如果畏難不前,或別求玄妙,就難上加難了。龐居士講:『難、難、難,十擔麻油樹上攤! 』蓋形容不知訣竅修道之難和不肯死心塌地勇猛精進也。龐婆接云:『易、易、易,百草頭上西來意。』一切事事物物都是真心妙用,現現成成,俯拾即是,容易得很,有什麼難處? 修道就是鬧革命,是革自己的命,不是革他人的命。要把自己執著物欲的命革掉。王陽明先生說『格物致知』,就是格除物欲之私而致良知——顯發真心。學道人之所以不肯革自己的命,袒護執著心,關鍵在于放不下。你執住不放,保得住嗎? 人總是要死的,現在不放,最後還是要放下。與其最後舍不得放而不得不放,做個守財鬼,倒不如聰明些當下一切放下,做個超脫生死的道人了。更有愚癡透頂的人把生前的愛物存放在棺材里,這有何用,能帶走嗎? 徒然引起宵小覬覦財物、掘墳盜墓的盜竊丑行而已。這些愚痴的舉動,說來真令人可悲可笑。我們現在應有智慧,及早一切放下,樂得逍遙自在,何必自尋煩惱,黏著不下,而落個六道輪迴、生死不了的冤鬼呢? 趙州和尚接下來說:『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我們說話,不是說長道短,便是分是分非。有些老太太一邊念佛,一邊說媳婦怎麼壞,女兒怎麼好,此固不足論。就是我們修心地法門的人,也同樣在辯論,這個法好,那個法不好;某某人開悟了,某某人還未開悟。這不也是無事生非在揀擇嗎? 其實法法平等,無有高下,都是好的。而所謂不好,是適合不適合的問題,如吃藥,病不同,應吃不同的藥,不能千篇一律,只修一種法。一切眾生本具佛性,只要好好修法,皆能開悟。不可揀擇或住在什麼境界上,如見光、見佛,或似有一物在前,推也推不開,離也離不去等等。這些境界,不管怎麼好,都是假相,總是陰境,不可著取。真境界是無境界的境界,落個無境界,還是揀擇住著。真正證道的人是無境界可得,無話可說的。 古德云:『舉心便錯,動念即乖! 』又云:『凡有言說,俱無實意。』現在所說的都是事不獲已落二落三之言。所以趙州和尚說『才有語言是揀擇』也。 那麼,明白又有什麼不好? 也要否定呢? 世人所謂的明白,不過是世智辯聰,耍耍小聰明而已。這些都是後天的,隨境界轉的意識分別,而非先天的般若大智。搞小聰明,就世法說來,也非好事。鄭板橋不是有句名言『難得糊涂』嗎? 就是教人不要逞聰明,爭強好勝,須耐氣讓人,以免惹是招非。對修行人說來搞小聰明,更是大忌。因為一搞小聰明,便不能死心塌地地老實修行,而想搞花招,找竅門,虛應故事了,甚至于未得謂得,不是謂是,從而葬送了自己悟道的光明前程。修行人用功多年而不能證道的,毛病即在于此。 復次,世智愈聰,知道得愈多愈壞。因為知見一多,意識分別就更甚,法見也隨之更濃而不易除。即使將來能除人我執,因所知障之故,法我執也除不了。故淨土宗也說,惟大智大愚的人,念佛可以成功,原因即在于此。 昔孔子問道于老子,老子說:『掊擊爾智! 』不也是教孔子放舍世智辯聰,才可以入道嗎? 所以要入道,一定要否定『明白』,心中放教空蕩蕩底,般若大智才能生起。修心到家的人,不與世爭,鎮日如癡如呆,哪會說長道短,故大師說:『老僧不在明白里。』 大師這句話,是老婆心切,不惜拖泥帶水痛切為人處。所語『明白』也不立,看似剿絕乾淨,無有絲毫黏染,但一有言說,便有落處。說個不在『明白』里,正有『明白』在。假如真的沒有『明白』,說什麼在與不在? 《心經》第一句『觀自在菩薩』( 一般說,這是觀世音菩薩的別稱。但《心經》是教導學人用心地法門功夫的,不是專指哪一位菩薩,而是泛指用觀心法門證道的大菩薩) 。『觀』就是觀照,『自』是自性,不是色身,『在』是要住本位。這是說起初用功要時時處處觀照自己的本性,要住本位而不移;功夫漸熟,『觀』不要了,『自』在本位不動搖;更進一步,『自』也不要了,自他合為一體,『自』自然化去;最後,功夫轉深,化一為○,無在無不在,『在』也無處立腳了。今大師說『不在明白里』,正是有在處,漏逗不少。圜悟著語云:『賊身已露! 』良有以也。 因此語有空處,已啟問難之機,後面這句『是汝還護惜也無? 』就更全身委地了。六祖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既無有一物,護惜個什麼? 今教人護惜,豈不著在物上,不更遭人檢點嗎? 故圜悟著語云:『敗也,正好與一拶! 』老和尚豈不自知? 難道是失于檢點,自討苦吃嗎? 非也,大宗師縱橫自在,收放自如,不怕虎口里橫身,送給你咬,自有臨危解脫之方,絕處逢生之機。不然,說什麼神通廣大、妙用無邊呢? 請看下文,自見分曉。 時有僧出,問云:『既不在明白里,護惜個什麼? 』 果然,問罪之師來了。捏住你胳膊,看你往哪里走? 用功人既然到了淨裸裸、赤灑灑,一無所『知』的地步,還保個什麼? 又惜個什麼呢? 這對一般人說來,是無法迴避、無言可對的。但到大宗師手里,自有轉身吐氣之能,化險為夷之功。 州云:『我亦不知。』 妙哉! 看似已到絕處,卻又退步闊宏。圜悟著語云:『倒退三千! 』是褒,是貶,諸仁還知麼? 你們聽了,休錯認老和尚這下完了,被這僧問倒了,連圜悟也說倒退三千,大概是甘拜下風,不得不自供『我亦不知』了。那你們就被趙州和圜悟瞞了。他說的不知,是說這里無能知、所知,一絲不掛,一法不立,沒有東西,叫我向你道個什麼? 復次,自性當體是靈知,若再加『知』,便是頭上安頭,面目全非了。故知也要剷除。 關于『知』之一字,神會大師曾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教大家識取這能生起知飢、知寒的『靈知』,就是我人的佛性,只要綿密保護它,不黏物、情,知而無知,無知而知,就證道了。後來祖師們見廣大禪和子著在此『知』上,墮在窠臼里,為救眾人出離纏縛故,改為:『「知」之一字,眾禍之門。』由此可見是禍是福,是智是愚,不在言說、文字,而在當人會與不會、薦與不薦了。這僧也是作家,知道趙州命意之所在。但你這麼一說,又露出更嚴重的敗闕來,得理不讓人,哪容趙州回避。 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里? 』 這一拶非同小可,沒有相當的功底也問不出,直教人難以置答。圜悟著語云:『逐教上樹去! 』可見其轉身迴避之難。 是呀! 你既然到了無能知與無所知的地步,為什麼說不在明白里? 說個不在明白里,不正是有所知嗎? 你有所知說無所知,不是自相矛盾嗎? 這一問假使問著你們,真要啞口無言了。但是,請注意! 所謂無知不是真個糊里糊涂,什麼都不知道,是非長短都不識,那還是佛、菩薩嗎? 不見六祖謂永嘉云:汝甚得無生之意。永嘉云:無生豈有意耶? 祖曰:無意誰當分別? 永嘉云:分別亦非意。可見無知是知而不知,不知而無所不知。無知者是無所住,不著相,任何事情毫無黏染,過去就算了;無所不知者,樣樣事情都知道,山是山,水是水,長是長,短是短,雖亦分別而不著意,猶如虛空包容萬象,無有掛礙,而不是死的無知無物。昔六祖說的『本來無一物』,祖師們恐人誤會,著在頑空里,增益云:『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本性是神用無邊、靈妙無方的,不是冥頑不靈的。假如是死空,無相用,無知覺,佛教有什麼價值,還能延綿至今嗎? 這僧不是不明斯理,一來要和趙州大師覿面相見,二來要將功夫微細、幽隱處顯豁出來,留傳後世,以作典范。故在關節上捏住趙州空處,逼他道出末後句來。 州云:『問事既得,禮拜了退! 』 大師自有臨危不懼、倒轉乾坤的手段,在看似無法閃躲,要被頂死的剎那,卻能巧避鋒芒,安然無恙地輕易走過。這是什麼功夫? 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能有這樣輕靈飄逸的手腳嗎? 真了不起! 圜悟到這里也不得不讚賞道:『這老賊,賴有這一著! 』這是哪一著? 諸仁還知嗎? 咄! 磋過也不知! 到這里是:『云散水流去,人寂天地空! 』消息已盡,大事已畢,不消再問了。故大師云:禮謝之後,回去休息吧。這無言說的言說就是末後句啊! 而不會者,咸謂趙州不答話,寧不冤屈! 昔五祖演會下有一僧請益五祖:『如何是末後句? 』祖云:『你師兄會末後句,問他去。』僧問師兄,適逢游山回,僧為打水洗腳次,進問云:『如何是末後句? 』師兄以腳挑水灑其面斥云:『什麼末後句? ! 』僧哭訴祖,祖云:『我向你道,他會末後句! 』僧于言下大悟。請看! 這末後句多麼幽默,又多麼巧妙! 這僧悟來多麼輕快! 禪宗就是這樣俊捷,誠非它宗可比,諸仁還會麼? 本公案問話之僧也不是等閒之輩,大有經天緯地之才,敢捋虎須,與大宗師法戰一場,精彩紛呈,甚為了當,我等于中獲益非淺。看公案猶如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功夫到了什麼地步,和古人是否有出入,如有偏差,好及時糾正;如功夫未到,看不懂,也無關緊要,只要照公案的指示擺正路線,對準方向,將來功夫一到,自然契合,而不致誤入歧途。 由于這則公案的一場精彩法戰,我們收到的教益,歸納起來,有如下列: 1. 悟道沒有什麼難處,只要確認一切物境,宛如空花水月,不可得,無可取,心中放教空蕩蕩地,無絲毫黏染住著,切莫愛憎取舍。 2. 做功夫要能收能放,日常動用更要靈活運用,不要呆板;時時反省,處處反照。 3. 見道後要綿密保任,不要荒廢。但做保任功夫,也不可有所住,不能為保任而保,要靈活,似保非保,保任圓熟,保既無有,任也不見。如靈訓參歸宗,悟道後,問歸宗:『如何保任? 』宗云:『一翳在目,空華亂墜。』就是說,有個保任在,猶如翳在目,就非是了。 4. 雖然無知,不是落于無記,死在那里不動。如園頭問梁山:『家賊難防時如何? 』山云:『識得不為冤! 』頭進問云:『識得後如何? 』山云:『貶向無生國里。』頭更進問云:『莫非這就是安身立命處麼? 』山云:『死水不藏龍! 』死在那里不動就完蛋了。 公案講完,請看下面雪竇禪師的頌: 至道無難,言端語端。一有多種,二無兩般。天際日上月下,檻前山深水寒。髑髏識盡喜何立? 枯木龍吟銷未乾。難難! 揀擇明白君自看。 雪竇禪師開頭把至道無難提示出來,隨後便道言端語端,就是教我們不要把大道看遠了,把悟道看難了,它不在別處,就在目前——言之端,語之端——就是在語言未形之前,也就是一念未生之前。你如在此時回光一瞥,『這是什麼? 』當下猛省,就悟道了,沒有什麼難處。 這『言端語端』一句似乎另有一重意義,就是說『至道無難』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端正無誤的。但我們為了適合禪機,還是采用前一種說法較為適當。 從前有一位師父參『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 』參了多年,未能開悟。後來碰到一位大德,請他慈悲指示個方便。大德問:『你參什麼話頭? 』他答道:『我參如何是我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 』大德道:『你參得太遠了,應向近處看。』他問:『怎麼向近處看? 』大德道:『不要看父母未生前,須看一念未生以前是什麼? 』禪者言下大悟。 大家坐在這里,請看這一念未生前是什麼? 他在各人面門放光,朗照一切而毫無黏著,無知無見而又非同木石,這是什麼? 就在這里猛著精彩,就是悟道。所以說『至道無難,言端語端』啊! 下面說:『一有多種,二無兩般。』為什麼說一卻有多種,而二無兩般呢? 蓋一者是唯一真心;二者乃千變萬化的色相也。千差萬別之境相皆一念真心之所現,故二無兩般;唯一真心,妙用無邊,能生萬法,故一有多種。語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即斯義也。真證道者心境俱忘,打成一片,頭頭是道,物物全真,斯真入不二法門者也。 既然『一有多種,二無兩般』,打成一片,就天下太平,無有事了。修道人計較淨盡,無不返樸歸真,純任自然。所以道:『天際日上月下,檻前山深水寒。』天上的太陽升起,月亮便西沉了;門外的山愈高深,水便格外寒冷。這種毫無造作,純系自然的景象,正是修道人心空無住、隨緣起居的無作妙用。圜悟道:『修道人怎麼始得平穩去? 風來樹動,浪來船高;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一種平懷,泯然自盡。』不也就是純任自然,無所造作嗎? ! 修道人到這里隨你喚天作地,喚地作天,也言端語端,無所不是了。下面: 『髑髏識盡喜何立? 枯木龍吟銷未乾。』 這兩句是藉古人問道公案的語句,交織起來頌本公案『知而無知,無知而無所不知』的。昔有僧問香嚴禪師:『如何是道? 』嚴云:『枯木里龍吟。』僧進問云:『如何是道中人? 』嚴云:『髑髏里眼睛。』僧不悟,舉問石霜:『如何是枯木里龍吟? 』霜云:『猶帶喜在。』僧云:『如何是髑髏里眼睛? 』霜云:『猶帶識在。』僧仍不悟,又舉問曹山:『如何是枯木里龍吟? 』山云:『血脈不斷。』僧云:『如何是髑髏里眼睛? 』山云:『干不盡。』僧云:『什麼人得聞? 』山云:『盡大地未有一人不聞。』僧云:『未審龍吟是何章句? 』山云:『不知是何章句,聞者皆喪。』復又頌云:『枯木龍吟真見道,髑髏識盡眼初明;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哪辨濁中清? 』 這則公案所說的枯木龍吟與髑髏眼睛,系表真空妙有的大道無言而無所不言,無識而無所不識,與石霜、曹山二位禪師的開示交加起來,便般若味重重,風光無盡了。茲將其含義略分析如下: 1. 無說是正說,無聞系正聞;無知是真知,無見乃正見。 2. 一說龍吟、髑眼,便有無言之言與無識之識在,猶如眼里著沙,非為淨目。 3. 儘管大道虛曠,無聲無息,無言無識,但非如木石無知,而系妙用無邊。 4. 初悟道人不無喜悅,故初地菩薩名歡喜地。此時習染未盡,妄識猶存。 5. 悟道後如墮在聖境上,著在窠臼里,也是不剿絕。 6. 妙高峰頂固官不容針,不許商量,但第二峰頭,為接引初機,不妨私通車馬,略露風光。 有這許多意義在,故石霜與曹山說『猶帶喜在』、『血脈不斷』與『干不盡』也。 雪竇有大才,把這問道的語句,一串穿來,用頌本公案,確是神偷妙手。髑髏( 骷髏頭) 分別妄識已盡,有什麼喜與悲? 枯木龍吟——無情說法——是熾然說,無間說,銷不乾的。這就與本公案雖不在明白里,而不是無說、無知的旨意巧妙地結合起來了。 關于無情說法,昔洞山祖師參溈山和尚問曰:『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未究其微。』溈曰:『 黎還記得麼? 』師曰:『記得。』溈曰:『試舉一遍看。』師舉畢。溈曰:『我這里也有,只是罕遇其人。』師曰:『我未明,乞師指示。』溈豎起拂子曰:『會麼? 』( 豎拂的是誰? 不正是無聲之說——無情之說法嗎? ) 師曰:『不會。』( 可惜許,磋過了也。) 師後參云巖問:『無情說法,什麼人得聞? 』岩曰:『無情得聞。』( 妙哉! 妄盡情消是什麼人? ) 師曰:『和尚得聞否? 』岩曰:『我若聞,汝即不聞我說法。』此語較幽隱,似須稍注釋一下: 1. 我若聞,非但有能聞與所聞在,更有法在;能所相對,法見未除,即非道人,何能據師位說法? 2. 我若聞即同無情,無情以不說為正說,非有言說也。 3. 我若聞即齊諸聖,而聖者之報化非真,亦非說法者,我今為子說,凡故不居,聖亦不可得。 洞山師曰:『我為甚不聞? 』岩亦豎起拂子問曰:『還聞否? 』師曰:『不聞。』( 猶自不惺惺) 岩曰:『我說法,汝尚不聞,何況無情說法乎? 』師曰:『無情說法,該何典教? 』岩曰:『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是念佛念法。」』師于此有省。( 已遲八刻) 乃述偈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 這無情無說之正說,非耳聽可得,故曹山云:『不知是何章句,而聞者皆喪( 喪生失命) 也。』在座諸仁還識得在目前的紛擾塵境中存在著絕言說、斷聽聞的玄虛大道——濁中清嗎? 無情說法也無甚難會。參究玄機到精微處,非言語所能表,只有心領神會,世間的事到微妙處,不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與『此時無言勝有言』嗎? 這就是『眼處聞聲方得知』的注腳啊! 百丈禪師嘗曰:『一切語言,山河大地,一一轉歸自己始得。』雪竇將公案頌完,最後也轉歸自己,為人道: 難難! 揀擇明白君自看! 龐婆云:『易、易、易,百草頭上西來意! 』本頌開頭不也說:至道無難,言端語端。歷代祖師直指見性的語句更不勝枚舉,悟道不是很容易嗎? 為什麼又說難呢? 蓋悟道不是徒托空言,須要與事相應。其間不無難處,茲略舉十端如下: 1. 疑情難起,妄念難息。參禪不起疑情,即無開悟之日,應抱定一則透不過的話頭,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落,極力追究,直至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方能相應。持咒念佛,須心念耳聞,極力追頂,才能化妄念于無形。 2. 大道即在目前,學人就是不識。古德云:只為親切甚,轉令薦得遲! 非虛語也。 3. 聰慧者,流于文字、口頭,不務實修;老實者又多死于句下,此宗風所以不振也。 4. 真偽難辨。玄沙云: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在識神里用事而謂悟道,今人尤甚。 5. 死水不藏龍。學者往往因樂于安住定境,落入無記,坐在鬼窟里而不知。 6. 住著定境自以為得。學者于定中偶得一聖境,自以為得,守住不放而死于境下。如守住『樂』者,即不能出欲界;守『明』者,不出色界;守『空』者,不出空界等。 7. 功夫與悟道混為一談。眾多學者不識功夫與悟道的區別,誤將發了某種神通或氣脈通暢了,以為悟道;反之,即非悟道。不知神通再大,功夫再好,不識真心,終有落處,生死不了,絕非悟道。 8. 驕躁難戒。學者于悟道前,多急于求成,失之在躁;悟道後,又因欣喜而失之在驕。躁則易折,驕則易狂,俱為學者之大忌,故亟宜戒除。但學人往往不自覺或護短而不之顧,故多流于始勤終惰或狂妄不羈,此豈非今日修道者多而證道者少症結之一歟? 9. 保任精進,消除舊習難。要將多生歷劫著相的舊習一下消光,確非易事。俗語云:『江山好改,習氣難移。』如不時時覺照,護惜本真,勤于改造,實難有淨盡之日。但學者往往得少為足,以為一悟便是,不事改造,非但無以進證後得智,且有墮入『悟後迷』之危險,可不慎哉? ! 10. 圓證無住難。眾多學人往往以為悟得此能言會道、謦 掉臂的是自己天真佛,便已到家,如再用功,就是執法了。殊不知此只是始覺,不是本覺,尚須以之依于本覺,精勤修習,始成大覺。更有學人著于性體,住在證境上,不自覺的墮于聖域而不離窠臼,此皆不能圓證菩提之大咎也。 以上這些都是在修行過程中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大難處,還有其他較為次要枝節的,就不一一再舉了。以有這許多難處,所以雪竇說,揀擇明白君自看。叮囑大家自行反省,看自己立在什麼處:是在分別揀擇某法、某人、某事,還是坐在明白里逞識神;是著在某種陰境上自以為得意,還是弄精魂搞神通玄奇;是驕傲自滿,落于瘋狂,還是墮在空、樂、明里作活計? ……好彩須自看,不得顢頇籠統。請大家自己檢點,有偏差迅速改正,以免入寶山空手回而虛度一生,則幸甚矣! 第三則 日面佛月面佛 教是佛口,禪是佛心。禪宗是佛法的正宗,是源自本師釋迦牟尼佛的一脈真傳。當年靈山會上,釋迦文佛拈花,迦葉尊者微笑,佛說:『吾有正法眼藏,涅 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故迦葉尊者為第一代祖。以後輾轉相傳,至菩提達摩尊者為第二十八代祖。此為『西天四七』(蓋四七二十八也)。時值我國文明大著,善根成就,解脫緣熟,故感達摩祖師渡海西來,為東土初祖。先見梁武帝(見前文『聖諦第一義』),帝不契,遂渡江至魏,面壁九年,遇神光大師,傳為第二代祖。以後輾轉相傳,至惠能大師為第六代祖。此為『東土二三』(二三得六)。六祖以後,便分燈而傳,主要有兩大支:一支是青原行思,一支是南岳懷讓。本公案中的『馬大師』就是南岳懷讓禪師的嗣法弟子。 江西馬祖道一禪師俗姓馬,世稱『馬大師』,他早年修行非常用功,只管打坐。懷讓禪師知他是法器,問他坐禪圖什麼?他說:圖作佛。懷讓禪師就拿一塊磚頭在他坐禪的地方磨,嚓啦!嚓啦!那噪音使馬祖不耐煩,干擾得他打不成座。馬祖起坐問:你磨磚作什麼?懷讓禪師答:我要把它磨成鏡子。馬祖說:磚頭能磨成鏡子麼?懷讓禪師就等他這句話,立即藉機反問:磨磚既不能成鏡,坐禪怎麼能成佛呢?這一問非同小可,直下震醒了馬祖的迷夢!修行成道單靠打坐是不行的,打坐用功消除妄想,還要在各種境界中鍛鍊磨淨習氣。單靠打坐是除不盡習氣的,一定要在種種順的逆的境界中磨鍊,習氣才可以除盡。而且單靠打坐,把心坐死,入于滅盡定,非但不能成佛,落入土、木、金、石倒有份在!馬祖根性大利,言下知非,就向懷讓禪師請教:那怎樣做才對呢?懷讓禪師是大手筆的宗師,啟發學人有非常的手段,就反問馬祖: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對,還是打牛對? 懷讓禪師意在何處?為什麼這麼問呢?車,比喻身體;牛,比喻佛性。你要修行成佛就必須證到佛性。把身體拘在那里不動,就是打車。心性才是牛,心動身體才會動,要修心才對。(有人插話:哦!要打牛才對。)哈哈,你答打牛也不對!有牛可打,就落到一邊了。前則公案講的『骷髏識盡喜何立?枯木龍吟銷未乾』,你還沒有明白呀。(有人問:那怎麼答才行?老人說:怎麼問的?那人問:打車還是打牛?老人厲聲喝道:打你!)有一個『牧牛圖頌『,圖文並茂,講的就是修行保任的過程。找到牛之後(比喻見性之後),這牛的性子還很野(比喻習氣尚重),還要拉緊韁繩,高舉鞭子看好它(比喻除習氣保任的過程),到最後人也沒有,牛也沒有,才算真正了手。 馬祖經懷讓禪師的啟發開示,言下大悟,心意超然。從此跟隨懷讓禪師,隨侍左右達九年之久,深得心印。後出世說法度眾,法席大盛,座下出八十余位善知識,遍布各地。早在懷讓禪師跟隨六祖之時,六祖就告訴懷讓:『西方般若多羅(達摩祖師的師父,西天第二十七代祖)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踏殺天下人,就是說培育出很多很多大善知識,教化天下。本公案中的『馬大師』就是這位馬祖禪師。 馬大師不安。 不安,就是生病了。諸位可能感到奇怪,像馬祖這樣了不起的大祖師,已經開悟成道了,怎麼還會生病呢?其實,病都是夙障,是過去世久已造下的業,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免不了要造點業。所以,縱是開悟的大祖師,也免不了要生點病。但是,開悟了,猶如大夢醒來,過去現在所作所為皆如夢幻,了不可得,即使身患重病,因心空不作病見故,亦不為病所苦。假設我們身體有了病,不要時時刻刻想著病,不為病所苦,業障即當下瓦解冰消。假如你時刻記著病,那就痛苦了,難過死了!開悟成道的人不把病擺在心上,你看著他病了,他自己可跟沒病一樣。宋朝的慈明禪師晚年中了風,嘴都歪了。他的侍者急得跺腳:這可怎麼辦?你平生呵佛罵祖,現在報應了不是?禪師說:不要發愁,我給你弄正它就是了。說著用手一推,嘴就正了,跟沒病一樣。業障到祖師身上,如熱湯銷冰。業障好比債務,在祖師那里,要還就還,要不還就不還,還也不作還想,不還也不作不還想。馬祖是大祖師,別人看他生病了,他自己並不作病想,沒什麼痛苦,沒什麼不安。 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 院主,就是寺院里的當家師。和尚,是梵文的音譯,中文意思是親教師,就是最親最尊的老師。當家師來慰問馬祖:您近來身體怎麼樣啊? 大師云:『日面佛,月面佛。』 日面指白天,月面指晚上。白天晚上都是佛,就是說白天晚上都一樣。沒病是這樣,有病是這樣,有病沒病都一樣。 佛者,覺也。須覺破一切事物,皆如夢幻泡影,了不可得。覺有照意,要時時用心觀照,不可疏忽。我們平時說話、走路、工作,都是佛性的作用。須用功綿密,觀照保護它。不能逐境生心,有所住著。須健康不作健康想,生病不作生病想,穿衣不作穿衣想,吃飯不作吃飯想,如此綿密用功,心里放教空空淨淨、坦坦蕩蕩地,還怕不能成道嗎?修淨土的人一天要念數萬佛號,心系阿彌陀佛,無暇生起妄想;參禪的人貴在疑情,疑情一起,妄想自然不生;我們修心中心法的座上咒語不停,座下綿密觀照,左右照顧著這個心,不令外馳,故皆有所證入。禪、密、淨都是佛說的法,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證到都是一樣的。不能說這個法好,那個法不好。門戶之見,分河飲水,害人害己呀!應該『日面佛,月面佛』才對。 這個公案就這麼簡單。下面是圜悟勤禪師對這個公案的評論: 祖師若不以本分事相見,如何得此道光輝? 祖師,就是馬大師。本分事,就是時時不離自性。以本色、自在、隨順、自然的真心相見,也就是時時刻刻以『明心見性』提示學人。假如時時刻刻以『相』提示學人,時時刻刻著神通,引人入邪道,那怎麼能得『此道光輝』呢?怎麼能『日面佛,月面佛』而不被病魔壓倒呢?我們修道,也應當如此,時時刻刻以本分事相見,不要著境、著相、著神通。要從兩頭考察自己,看功夫是否有所增進:一頭是煩惱時,一頭是喜歡時。煩惱來了,心里很痛苦,念佛的人能不忘佛號嗎?參禪的人能提起話頭嗎?我們修心密的人還能如法打坐、綿密觀照嗎?高興事來了,升官發財、被人稱讚、受人尊重,喜歡得不得了,一下子想不起佛號了,提不起話頭了,忘掉打坐、觀照了,為境所轉,何能成道?修行應該八風不動才對。八風當中,四個是順境,四個是逆境,逆境粗,順境細,粗的還容易覺察,細的就不易應付了。諸位應從這兩頭考察自己,『日面佛,月面佛』,高興是佛,煩惱也是佛。有沒有功夫就從這里看。 此個公案,若知落處便獨步丹霄。若不知落處,往往枯木岩前差路去在。 『知落處』就是知道馬祖說『日面佛,月面佛』的含義。丹霄就是明朗、絢麗的天空,比喻心地光明。獨步丹霄,就像在彩虹一樣絢麗的天上獨步空行。沒有妄想執著,心量猶如虛空,順也不可得,逆也不可得,健康也不可得,生病也不可得,舒服也不可得,痛苦也不可得,如此瀟灑自如,即所謂『斷除煩惱,得大自在』也,欲不『獨步丹霄』可得乎!若不知落處,假如不能領會『日面佛,月面佛』的含義,往往就坐成『枯木禪』了,那是一條叉路,修死定,若不知回頭,最後會變成土木金石的。 若是本分人到這里,須是有『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的手腳,方見馬大師為人處。 耕夫就是種地的農民。過去農民用牛耕地,若把他的牛驅趕走,他就沒法耕地了。飢人,肚子餓,他正要吃飯,若把他的食物奪走,他就吃不成了。手腳就是手段,這是什麼樣的手段呢?這就是禪宗的『惡辣鉗鎚』,所謂『殺人刀、活人劍』里的殺人刀。用這種手段,叫你死透了再活。就是把你所有的妄念、所有的凡情統統去掉,去得一絲不剩,要死透,不死透復甦不了。若未死透便輕許復甦,即輕率地印證學人證道,結果必是『半青半黃』,這叫『藥水汞』,不是真金,遇火即飛,遇境即倒,何能敵得生死!我們修心中心法,到根塵脫落的時候,身、心爆裂,如天塌地崩!不要怕,這是修法的力量。一怕就退回來,死不透,身、心、世界化不空,就不能見性了。諺云:『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我們經過這一番刻苦用功,大死大活後,到圓寂的時候,就安然自在了。如果現在不肯做功夫,到死時就會痛苦難過。而且作不得主,便又六道輪回去了。奉勸各位,好好用功,手痛腿痛忍耐一下,功不唐捐,將來就會大自在、大安樂、大逍遙。 如今多有人道:『馬大師接院主』,且喜沒交涉。 接,是接引的意思。如今有許多人這樣說:馬大師講『日面佛月面佛』是接引院主成道的,這都是胡揣摩,無端生出許多道理來,全都是妄想。禪之所以為禪,是本色自在,隨順自然,一絲不掛,一塵不染的。有個法在,有個接引,或有個佛成,都不相干。這樣的『聰明』人還是少知道點道理好,道理越多越誤事。昨天,瑞安的幾位居士找我談禪,我問他們參什麼話頭,他們一個也沒參話頭,都在研究禪宗義理。研究文字義理有什麼用?都是打妄想。還是提起個話頭來參究,隔斷妄想,倒容易成就。修淨土也一樣,要不打妄想,專心念佛。有個『聰明』人破念佛,他說:比如兒子一直喊『媽媽、媽媽』,母親心里不煩嗎?你整天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也煩死了嗎?說這話的人好像很聰明,很懂道理,其實這不是真聰明,全是妄想。一、他不知道,佛與凡夫不同,佛是無心相應,哪有煩惱?二、他不知道念佛的落處,念佛不是喊阿彌陀佛,而是仗佛號洗心革面,密密轉移妄念,令心空淨,心即是土,土即是心,隨其心淨,即佛土淨。日久功深,必得生極樂淨土,親見阿彌陀佛。『聰明』人講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有什麼用?還不如老公公、老婆婆一心念佛的好。 所以圜悟勤禪師說『且喜沒交涉』。沒交涉,就是扯不上關系、毫不相干。 如今眾中多錯會,瞠眼云:『在這里!左眼是日面,右眼是月面』,有什麼交涉?驢年未夢見在!只管蹉過古人事。 眾,指學禪的大眾。錯會,就是錯誤理解。他們瞪瞪眼睛說:禪就在這里啊,『日面佛』是左眼,『月面佛』是右眼。這全是錯誤理解,胡說八道!看來不但是現在,從古就有這樣的人,不去真參實究,參禪不起疑情,不用功,盡打妄想、說道理。所以圜悟勤禪師說:『有什麼交涉?驢年未夢見在!只管蹉過古人事。』蹉過古人事,是指落入意識分別,錯過了借古人因緣而自己悟道的機會。說到這里,不免有人要問:『禪不是在日常動用中嗎?一切作用,皆是佛性的妙用呀!怎麼說不是呢?』是的,一切日用,都是佛性的作用。但是不能認作他、住著他,一有所住便成窠臼,就不是了。 只如馬大師如此道,意在什麼處? 這樣理解也不對,那樣理解也不對,那麼馬大師說『日面佛,月面佛』,到底意在何處呢?到底意在什麼處,諸仁還會麼?問著圜悟也張口不得! 有的云:『點平胃散一盞來』,有什麼把鼻?到這里,作麼生得平穩去? 平胃散,是過去一種平常的藥,治胃病的。有的人只圖口頭油滑,不老實參禪,蒐集一些禪語,學著打機鋒,見馬祖說『日面佛,月面佛』,就來上一句:拿一碗平胃散來給大師喝。這種不契實意、亂打機鋒的毛病最壞。所以圜悟勤禪師說:有什麼把鼻?比方一把瓷壺,旁邊安個把手,古時叫『把鼻』。沒有把手就沒撈沒摸,比喻沒有摸索著真意,沒有著落。這種人只是口頭油滑,其實心里亂得很,一點也不安穩。所以圜悟勤禪師說:『作麼生得平穩去?』 所以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 識得本來,只到法身邊。亟須綿密保任、時時觀照、念起不隨、無所得、無所求、二六時中歷歷孤明,方入法身正住。更須向上,孤明也不可得,親證報、化,才能圓成佛果。『向上一路』,就是指法身向上之事,此事千聖不傳。為什麼不傳?因為沒辦法傳。這不是一件東西,我把它交給你就算傳給你了。法身向上之事,只能自證自悟、通身放下、桶底打穿,別人用不上勁。修淨土也是這樣,並不是佛把你拉到淨土去。你的心好比一潭水,水面平靜(比喻沒有妄想執著),天上的月亮(比喻佛)就會清晰地映在水里。你心里有佛,定會與佛感應道交,這就叫蒙佛接引。 『學者勞形』,學者指修行人,形指身體,勞形就是使身體很疲勞。就像馬祖年輕的時候,只管打坐,那就是學者勞形。『如猿捉影』——就像猴子撈月亮一樣。大家一定知道猴子撈月亮的故事。『高高山頂上,孤月照寒潭』,水中的月亮,亮晶晶的,很好看。一群猴子掛在樹上一只連接著一只吊下去,要把水中的月亮撈出來,那能撈得到嗎?『水中且無月,月是在青天』,其實根本用不著撈,月亮本來就好好地在天上掛著,猴子本來就美美地沐浴在月光中。這很像騎著馬找馬。磚頭不能磨成鏡子,水中的月亮也撈不出來,所以懷讓禪師提示馬祖:磨磚既不成鏡,坐禪怎麼能成佛呢? 有些人要升官、要發財,不惜殺人害命辦壞事。金錢、地位、名譽、面子,都是水中的月影啊,都了不可得,一口氣不來,半點也帶不去。為此而不擇手段,豈不是『如猿捉影』麼?到頭來『萬般將不去,唯有業隨身』,還要隨業受慘厲的惡報。 只這『日面佛,月面佛』極是難見。雪竇到此,亦是難頌。卻為他見得透,用盡平生功夫指注他。諸人要見雪竇麼?看取下文: 雪竇重顯禪師是云門宗第四代祖師。雪峰禪師的弟子云門文偃創立云門宗,偃傳香林澄遠,遠傳智門光祚,祚傳雪竇重顯。雪竇禪師拈出一百則公案,為啟發學人透脫,在每則公案後面都寫了一個頌,這就是《頌古百則》。後來,臨濟宗的圜悟勤禪師為了進一步啟發學人,逐條講解《頌古百則》,由學人記錄,結集成書,就是我們現在講的《碧巖錄》。圜悟禪師說:這則『日面佛,月面佛』公案很是難透(極是難見),雪竇禪師到這里,也難以寫頌。但他見得透、悟得徹,用盡平生功夫,直下指出,為公案作了注解。各位要見識雪竇禪師的境界麼?請看下文。 下面就是雪竇禪師為這則公案寫的頌: 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 五帝三皇已成為歷史陳跡,過眼云煙,了不可得。而佛性卻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亙萬古而長存,歷滄桑而不變。昔嵩岳元圭禪師打坐時,見一帝王,形貌非常奇偉,率隨從威風凜凜而來。禪師問他來干什麼,他說:你難道連我也不認識嗎?禪師說:我觀佛與眾生都是平等的,對您能另眼看待嗎?那帝王說:我是岳神,掌握著人類生死的大權,能讓人活,也能令人死,你怎麼能用平常的眼光看我呢?禪師說:我本來就不曾生,你能令一個無生的人死嗎?在我看來,身體和虛空不二,我和你不二,你能讓虛空和你損壞嗎?就算你能損壞虛空和你,我卻是不生不滅的,你尚且沒有證到這個『我』,又怎麼能讓我生讓我死呢?禪師講的這個『我』,便是法身,便是明心見性的性,這本來就是不生不滅的。那岳神卻是根性大利,竟能言下知歸,他原不知道有法身不生不滅之事,經禪師開示,卻頓然明白了。他向禪師頂禮,恭敬地說:我比別的神正直,也比別的神有智慧,誰知您的智慧更為廣大。請您傳授給我正戒,使我也能得度。 所以雪竇禪師為『日面佛,月面佛』寫頌,便直下指注:『五帝三皇是何物』。宋朝的神宗皇帝認為這一句不好,說這個頌『諷國』,為此不允許把《頌古百則》收進大藏經。可見皇帝的私心頗大。唐朝的宣宗是一代英明君主,信仰佛教,擁護三寶,修復舊寺,廣興佛法。他未做皇帝之前,遭武宗猜忌,便詐死潛逃,到香嚴禪師門下剃髮作沙彌。香嚴禪師為廬山瀑布題詩:『穿云透石不辭勞,地遠方知出處高』,沙彌隨口續上兩句:『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他是一心要作皇帝的喲。後來沙彌到鹽官齊安禪師那里參禪,當時黃蘗希運禪師在那里作首座。沙彌見黃蘗禪師拜佛,便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禪師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禪師灑脫,不作拜佛想,卻是常拜。沙彌說:『用禮何為?』此語已落斷滅空,這也是著相,著了非法相。禪師打了他一掌,他說:『太粗生!』他沒在這一掌下開悟,反說禪師太粗暴了。禪師說:『這里是什麼所在?說粗說細!』隨後又打兩掌。後來沙彌作了皇帝,還沒忘這個茬。黃蘗禪師圓寂後,宣宗竟諡他『粗行禪師』。宰相裴休是黃蘗禪師的入室弟子,知道這三掌的故事,便向皇帝上奏:『三掌為陛下斷三際也。』宣宗畢竟是信佛的皇帝,就改諡『斷際禪師』。 唐宣宗是有名的信佛皇帝,尚這樣自私,況宋神宗乎?宋神宗只認為『此頌諷國』,卻不知道『五帝三皇是何物』這句話早就有了,雪竇禪師是借來引用。過去禪月禪師寫過一首詩——《題公子行》:『錦衣鮮華手擎鶻,閒行氣貌多輕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鶻是一種比鷹還凶的猛禽,用鶻毛做的扇子異常名貴。看這公子哥,穿著鮮麗的衣服,手里搖著鶻毛扇子,沒事閒逛,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不但不務正業,而且不學無術。不但不知道農民種地的辛勞,而且一點也不懂歷史,不知道『五帝三皇』是怎麼回事——五帝三皇是何物? 雪竇禪師引用了這句詩,將這句詩賦以新意,直下為『日面佛,月面佛』作了注解。一句『五帝三皇是何物』就把此公案注解完了。那麼雪竇禪師意在何處?諸位要見雪竇意麼?須要向後退身、截斷我執、泯除意識分別才行。昔遠錄公問興陽剖侍者:『娑竭出海乾坤震,覿面相呈事若何?』娑竭,是海龍王的名字。覿面相呈,比喻自性朗然現前,又比喻兩個見性的面對面問答。自性朗然現前之時,就像龍王出海一樣,乾坤為之震動。現在我們倆覿面相呈,要說句親證自性的話,又怎麼說呢?剖云:『金翅鳥王當宇宙,個中誰是出頭人!』金翅鳥以龍為食,金翅鳥王是鳥中之王,它拿龍王當點心吃。當宇宙,就是正在宇宙中翻飛。你用『龍王出海』作喻,我就用『金翅鳥王當宇宙』相比。此時誰敢出頭!此時還有『覿面相呈』嗎?還有個東西可以拿出來印證嗎?前則公案講過『髑髏識盡喜何立?枯木龍吟銷未乾』,還在歡喜,那就是意識分別尚未除盡。枯木里還有龍吟之聲,還沒有銷乾淨啊。至此遠錄公仍不惺惺,又說:『勿遇出頭,又作麼生?』他還在抱著見性的境界不放,落在光影里還不自知。剖云:『似鶻捉鳩君不信,髑髏前驗始知真。』鳩是斑鳩,是一種體形不大的鳥。真的見性必定能掃蕩一切意識分別,就像凶猛的鶻抓斑鳩一樣容易。我已經給你作了『金翅鳥吃龍』、『宇宙裝海』的比喻,你還不信那?還要強出頭啊?你若還抱著「見性』的概念(這正是意識分別)不放,到生死關頭現前的時候,就考驗出您的真假了!遠云:『恁麼則屈節當胸、退身三步。』遠錄公到這里卻退縮了,可見他當面錯過,並未一把擒來。到這里須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始得,酬他『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也須是『打死了餵狗』方可,這才叫『一把擒來』,才算得上『真報佛恩』。若證不到這里,就不可能領會得『日面佛,月面佛』的真意。剖云:『須彌座下烏龜子,莫待重遭點額回!』須彌山很大,山腰是四王天,山頂是忉利天。拿須彌山當座位,比喻法身廣大無邊。須彌山下有個烏龜,時時伸出頭來,一點它的頭,立即就縮回去了。諸位,興陽(地名)剖侍者的這句話,是比喻什麼,我想大家該明白了。所以『五帝三皇是何物?』這一句話就把『日面佛,月面佛』頌盡了。下面是雪竇禪師講自己刻苦修行的心路歷程: 二十年來曾苦辛,為君幾下蒼龍窟。 這里所說的『君』,就是指明心見性的『性』,法、報、化三身的『法身』,徹悟本來的『本來』。剛才講過嵩岳元圭禪師的襟懷,以啟大家對『了生脫死』的正解。若非徹悟本來,襟懷何能如是博大?何能如是瀟灑自在?為了徹悟本來,雪竇重顯禪師歷盡艱辛,苦修了二十年。幾度喪身失命,都是為了它呀!都是為了這個『君』。驪龍頷下有珠,異常珍貴。雪竇禪師用驪龍之珠比喻這個『君』。下蒼龍窟里摘取驪龍之珠,比去老虎嘴上拔毛更為艱辛,需要何等的堅強意志、需要何等的毅力才行啊!我們呢,才做了一年功夫,就叫苦連天:哎呀!怎麼還沒有消息呀?是這個法不靈吧,換個法修修。要是這樣,到彌勒佛下生,也無了期。當年二祖見初祖,白雪齊腰。達摩祖師在洞里坐著不動,二祖也不敢講話,就站在洞外等,雪下得很大,都埋到了腰部。這是何等的毅力?『寶劍鋒自磨礪出,梅花香從苦寒來』,能歷此等艱辛,能有此等毅力,你的好消息就來了,結果就圓成了。 修任何法門,都要能耐艱辛、發長遠心才行。修淨土就要長遠地不離佛號,參禪就要長遠地不離話頭。禪宗的公案很多,取一則透不過的公案長遠地掛在心頭,如雞抱卵,不得暫離。當年三峰禪師已識得本來,看到『德山托缽』公案仍透不過去。『德山托缽』公案是這樣的:德山禪師座下有兩個出眾的弟子,師兄是巖頭全豁,師弟是雪峰義存。當時雪峰禪師在眾中作飯頭,給大眾做飯。有一天飯熟得晚了點,德山托著飯缽來吃飯,雪峰看見師父來了,便說:『鍾未鳴、鼓未響,托缽向什麼處去?』德山沒說話就低頭回方丈去了。一會兒巖頭來了,雪峰把剛才的事告訴岩頭,巖頭說:『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大德山是指德山禪師,小德山是指雪峰禪師。他這話是說師父和師弟都沒有透徹『末後句』。德山知道了,把岩頭喊來,問:『汝不肯老僧那?』你不承認我嗎?巖頭『密啟其意』——秘密地、悄悄地告訴德山。德山禪師第二天上堂說法,就與往常不同了。巖頭聽了,拍手大笑:『且喜堂頭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不奈伊何。雖然,也只得三年活。』此後,德山果然只活了三年就圓寂了。 三峰禪師透不過這個公案:難道是師父不行嗎?一定要徒弟告訴他嗎?『密啟其意』啟的是什麼意?他說三年,德山就活三年,難道他給德山授記嗎?這麼許多問題都透不過去。透不過就參哪!參得『頭面俱腫』——頭、臉都腫起來了。就這樣久久堅持,疑情不斷,艱苦受盡,觸機遇緣,好消息就要來了。有一天,三峰禪師到後院去,聽到劈竹子的聲音,『啪!!』一下子就打開了。我們修行,不能一下子修黃教,一下子修紅教,一下子又改念佛、或是參禪。見異思遷,就一事無成了。修任何法門都應該持之以恆。要像雪竇禪師那樣,二十年如一日,不怕艱難困苦,『二十年來曾苦辛,為君幾下蒼龍窟』。 屈!堪述。 屈,就是冤屈。冤枉啊!為什麼冤枉?啊!原來我們本來是佛啊。我們原先不知道,為此事歷盡艱辛,修啊!修啊!噢!原來如此!此事與苦修竟然毫不相干,原來竟是白費勁!諸位,我一開始就告訴大家,佛性時時都在你面前放光,是你自己不肯承當啊。不肯承當,就是有妄想,有執著。釋迦牟尼佛夜睹明星成道時就說:『奇哉!一切眾生俱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我們只要放下妄想執著,當下就是佛,何用『二十年來曾苦辛,為君幾下蒼龍窟』?這不冤枉嗎?所以叫屈! 堪述,就是也值得說說。這辛苦沒有白受,值得一提。為什麼呢?明白了宇宙、生命的本源,超脫了一切束縛,不再為生死所拘,自在逍遙,無往不利了。我們修道見性,有三種不同情況: 一、參禪念佛幾十年。 二、修心中心法三年。 三、直指你當下見性。 三種薦得的本性都一樣,但力用卻不同。第一種力量最大,第三種力量最小。第三種得來容易,未曾費力,不知道珍重保護,常常輕忽,守不住而流浪。更或以為平常,未發神通,而懷疑。他不知道這平常心————『一念不生、了了分明的靈知』就是佛,總在神通上追究。殊不知,神通是枝末,悟道是根本。根本既得,只綿密掃蕩習氣,神通不求而自得。所以當面錯過。這種人,就像前面說的紈夸子弟,浪蕩公子,祖上留下的基業,得來容易,不知護守,輕易地給糟蹋了。又像《法華經》里所說的呆公子,不知自身的尊貴,而流落街頭乞討,豈不冤屈!第一種,參禪念佛,得來不易,歷盡艱辛,幾經生死,經過幾十年的持續磨鍊,才得見性,所以力量大,遇事不惑,透得過一切順逆境,不為生死所染。 明眼衲僧莫輕忽。 明眼衲僧,是指徹悟本來的人。徹悟本來,就能洞察一切,不為所拘,這叫『頂門具眼』。徹悟本來,就會善觀機緣,以非常的手段啟發學人,這叫『肘後有符』。就算你是頂門具眼、肘後有符的明眼衲僧,到了『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這里,也不可輕輕放過(輕忽就是輕輕放過),大須仔細!『明眼衲僧莫輕忽』是雪竇頌的最後一句,他為什麼這樣說呢?若不仔細,豈不成了『遠錄公第二』,所謂『顢頇佛性、籠統真如』,怎能敵得生死?!當遠錄公說完見性的境界,『覿面相呈』時,剖侍者講的『金翅鳥王當宇宙,個中誰是出頭人』,旨在啟發遠錄公不能著在『乾坤震,覿面相呈』的光影里。遠錄公說『忽遇出頭,又作麼生?』竟是抱著光影不放。『似鶻捉鳩君不信,髑髏前驗始知真。』指出生死事大,又加一重鉗鎚。『恁麼則屈節當胸、退身三步。』遠錄公不得不放下光影(應在前句放下,至此已遲八刻),卻又落在概念里。這真是:落進落退,難脫滯礙,放下光影,撿起布袋,有心可心,仍是捏怪,生死門頭,豈能自在!正當『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之時,確是『輕忽』不得的。所以說:『須是仔細始得』。珍重! 第四則 德山挾複問答 我們已經講過三則公案了。可以看出,悟道的大祖師胸懷坦蕩,赤裸裸,淨灑灑,更無一絲一毫的掛礙。好比云散長空,青天徹露,光明無量,照十方國。正當此時,古往今來、上下十方,任君縱橫,時時處處平等無礙,豈有好與壞、是與非、有與無、對與錯之隔?倘稍涉趣向,略有取舍,便成滯礙。所以說『青天白日,不可更指東劃西』,此謂之『把定』。 禪者會面,語默相對,覿面相呈,作家相見,當此時節,逢此因緣,豈能亂打機鋒,胡說八道!必是函(盒子)蓋(盒蓋子)相投,應機酬唱。或擎拳豎拂,或戲笑呵罵,或語或默,或動或靜,自有其落處。如箭鋒相拄,恰到好處。所以說『時節因緣,亦須應病與藥』,此謂之『放行』。 所謂『官不容針』者,乃『把定』也,豈容你指東劃西,自討沒趣;所謂『私通車馬』,大須『放行』,不然失卻一只眼也。那麼,放行怎麼放?把定怎麼把?何處應放行?何時須把定?放行好,還是把定好?請看《碧巖錄》第四則『德山挾複問答』: 德山到溈山,挾復子于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顧視云:『無!無!』便出。(雪竇著語云:勘破了也。) 『德山棒,臨濟喝』譽滿禪林,德山、臨濟兩大禪德,是禪宗里棒喝交馳的兩位大祖師。德山宣鑑禪師,俗姓周,二十歲出家,精究律藏,于性相諸經,貫通旨趣。他原在四川講《金剛經》,時稱『周金剛』,著書注解《金剛經》,書名《青龍疏鈔》。他聽說南方禪宗倡導『見性成佛』,頓悟本來,當下是佛。他以為是『魔說』。依教下的理論,須要千劫學佛的威儀,萬劫學佛的細行,然後成佛。他南方魔子,竟敢說即心是佛!于是他便發奮,擔著《青龍疏鈔》,直往南方,去破這些魔子。走到澧洲這個地方,見一位老婆婆在路邊賣油粢。油粢是當時的一種食品,類似于現在糯米做的湯團。他走得肚子餓了,便放下擔子,要買油粢作點心吃。老婆婆問他挑的是什麼,他說是《青龍疏鈔》,解釋《金剛經》的。老婆婆說:『我有一個問題,你若答得出來,我就布施油粢給你作點心;若答不出來,就請你到別處去買。』德山說:『可以,你問吧。』老婆婆說:『《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上座您要點哪個心呢?』德山善于講《金剛經》,原以為自己通達經中奧義,沒有什麼問題能難得住他,誰知到這里卻被一個老婆婆問倒了。他乾瞪眼答不出話來,老婆婆就指示他去參問附近的龍潭崇信禪師。 德山到了龍潭禪師那里,一進門就說:『早就向往龍潭,誰知到了龍潭,潭也不見,龍也不現。』龍潭和尚從屏風後走出來,說:『你已經親自到了龍潭了。』諸位,『潭也不見,龍也不現』怎麼會是『親到龍潭』呢?這就是接引他。《金剛經》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假如見潭、見龍,那就著相了。不見潭、不見龍,正好離相而見本性。再者,我們的佛性本來就是離相的啊,『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龍潭禪師是一語雙關!但周金剛當時心粗,沒有當下契入,只是依禮貌頂禮而退。到了晚上,德山入室參問,他善講《金剛經》,講了很多《金剛經》的義理,龍潭禪師只是唯唯噢噢應付。天已經很晚了,龍潭和尚說:『夜已深,你下去休息吧。』德山就道個珍重,揭簾而出。他一看外面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便又退回,說:『外面黑。』龍潭禪師就卷了個紙卷當蠟燭,點著了遞給德山。德山剛接到手里,龍潭禪師卻『撲』地一下把火吹滅了。德山豁然大悟,立即向龍潭禪師禮拜。『吹燭』怎麼就能悟道?這里面有什麼道理?若諸位在這里透不過,回去好好參一參。龍潭和尚說:『你見了個什麼,便禮拜?』德山回答說:『從今以後,我再不懷疑天下老和尚說的話!』 第二天,龍潭禪師上堂云:『可中有個漢,牙如劍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自老婆婆始,早已兩棒三棒了也!)。他時異日,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去在。』德山把《青龍疏鈔》堆在法堂前,舉著火炬說:『窮諸玄辯,若一毫置于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于巨壑。』從這種詞語里,可以看出德山禪師的文彩,那《青龍疏鈔》一定寫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太虛、巨壑(大海)比喻佛性,玄辯就是玄妙的思辯,樞機比喻聰明智慧。窮盡了玄妙的思辯,也只像一根毫毛放在太空里;竭盡了世間的聰明才智,只好比一滴水投入大海。佛性就是如此廣大無邊。德山禪師竟把他瀝盡心血寫成的《青龍疏鈔》付之一炬。『吹燭悟道』之後,德山禪師聽說溈山的道風很高,座下有一千五百人,便要『作家相見』,來參溈山。 溈山靈祐禪師,是溈仰宗的創始人,乃百丈禪師的法子,馬祖禪師的法孫。百丈禪師座下有一司馬頭陀,善觀地理,他告訴百丈禪師,湖南境內有一山,名曰大溈,風水很好,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識所居之處。當時,靈祐禪師在百丈那里作典座,百丈禪師就遣典座去住大溈山。溈山山勢險峻,渺無人跡,靈祐禪師與猿猱為伍,采橡栗充飢,一住就是六七年,卻無人上山。靈祐禪師想:我住這里,本是為了利益學人,今無人往來,何必在這兒作自了漢?便離開草庵,準備下山到別處去。走到山口,看見許多狼蟲虎豹攔住去路,靈祐禪師說:『你們不用攔我。我若與此山有緣,你們就各自散去;我若無緣,你們不用動,我向前走,任你們吃。』話剛說完,狼蟲虎豹就四散而去,溈山禪師便又回庵。又過了不到一年,懶安上座領了十多位僧人,從百丈禪師那里來,輔助溈山禪師。此後山下居民逐漸知道了,就幫著修建寺院。學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不但地方官支援,就連宰相裴休也曾上山問法,很快就成了一千五百眾的大道場。 德山到了溈山,挾復子于法堂上。復子是僧人行腳用的包裹,挾復子就是拿著包裹。他連包裹也不解開,背著包裹就上法堂了。從東過西,從西過東。他來回走動,要做什麼?禪者風范,一舉一動都在說法,不一定非要說話才是說法。顧視云:『無!無!』顧視就是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沒有!沒有!你們法堂上什麼都沒有,就連我走來走去都沒有,他這是表示徹底悟道了。說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出法堂而去。雪竇禪師在這里著語『勘破了也』,勘破就是看透了你的行藏。諸位,是德山看透溈山,是溈山看透德山,還是雪竇看透了他們倆?你們說說看,你們能不能也看透雪竇?凡是下語,都有尾巴,雪竇在這里已是草叢里露身了也!真見道人,一法不立、一絲不掛、赤裸裸、淨灑灑,方與自性相應。你若是有個『看透』在,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溈山禪師是大手筆宗師,坐著不動,也不管他,看他有什麼伎倆!這就是『官不容針』之處,在這里有一點點伎倆,就是『半青半黃』,有一點東西也不徹。法戰的第一個回合,德山吃了個敗仗。 德山至門首,卻云:『也不得草草。』便具威儀,再入相見。溈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溈山擬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雪竇著語云:勘破了也。)德山背卻法堂,著草鞋便行。 德山走到門口,卻說:『也不得草草。』不能這樣馬馬虎虎,吃了敗仗就走啊,他還要回去翻翻本。具威儀就是具有行為規范,要有禮貌啊。溈山是一山的祖師,客人來了,要向祖師磕頭禮拜的。坐具,是僧人專用的、有一定規格的方布。打坐時鋪著,禮拜時作拜墊。溈山在法堂上坐著,德山按規矩禮拜完了,提起坐具,說:『和尚。』德山要用語言挑動溈山,使溈山有所舉動,他要引人下水。溈山就要去拿拂子,拂子就是拂塵,要拿拂塵打他。你來翻本,用語言挑逗,要引人下水,就該吃打。德山便喝,德山好快啊!你想拿拂塵打我,我先喝你,不等你打,拂袖而出。喝也有喝的道理:你還有這個在呀!還要拿拂子啊!這就是主人和客人的轉換。作家相見,應機轉換,不然就死在邊上了。雪竇禪師在這里又著語『勘破了也』,諸位,這又是誰勘破誰呢?德山背對著法堂,穿上草鞋就走了。法戰的第二個回合,德山討到了便宜。溈山落敗了麼?溈山是大作家,他自有出身之路。 溈山至晚問首座:『適來新到在什麼處?』首座云:『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溈山云:『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雪竇著語云:雪上加霜!) 溈山並不忙,緩緩地到了晚上才問首座:『剛才新來的那個人在什麼地方啊?』首座說:『當時就背對著法堂,穿上草鞋走了。』溈山說:『這個人以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溈山話里有刺:你見我取拂塵,急忙就喝;討了便宜,匆匆就走啊,狐狸尾巴早露出來了。這就像『靈龜曳尾』,掃去了足跡,又留下掃跡。溈山禪師是大作家,不慌不忙地到了晚上,抓住這狐狸尾巴輕輕一提,就打完了這場法戰的第三個回合,圓了這個公案。以後德山禪師手提大棒,孤峰據坐,呵佛罵祖,打風打雨,也沒有跳出溈山禪師這句不疾不徐的話。所以雪竇在此著語:『雪上加霜。』 下面是雪竇禪師為這則公案寫的頌: 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險墮。 這則公案可分三段: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 『一勘破』,是指德山無風三尺浪、平地起骨堆,要與溈山『作家相見』,挑起一場法戰,交流交流心得。怎奈溈山禪師穩坐釣魚台,不為他所動,德山不得不敗陣而歸。當年南泉山下有一庵主,別人告訴他:『近日南泉和尚在山上聚眾說法,你怎麼不去拜見他啊?』庵主說:『別說是南泉和尚,就是千佛出世,我也不去。』看來他已經很有把握了,能不為一切境界所動。南泉禪師聽到了這件事,就派他的弟子趙州禪師去勘一勘真假。趙州見了庵主便禮拜,庵主看也不看。趙州又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頗似德山),庵主還是看也不看。趙州沒辦法了,把門上的簾子拽下來,說:『草賊大敗!』意思是說:你打了敗仗,你不敢講話。庵主還是不理他。趙州徹底沒轍,只好狼狽而去(這與德山的第一個回合大敗而歸,何其相似)。趙州敗陣回山,將此事告訴南泉,南泉說:『我從來疑著這漢。』他要親自去勘一勘(也要翻本)。第二天,南泉禪師帶著沙彌,提了一壺茶,拿了三只碗,來到庵里,往地上一放,便說:『昨日的,昨日的。』庵主說:『昨日的,是什麼?』(庵主上鉤了也。這與德山挑逗溈山取拂塵,又何其相似)南泉拍了拍沙彌的背,說:『賺我來,賺我來。』拂袖便回。 『二勘破』,是指德山不甘落敗,還要回去翻本,禮拜了,叫一聲『和尚』,挑逗溈山拿拂子打他,仗著年輕,眼明嘴快,腳也利索,喝一聲便走,討得了便宜,勝了第二個回合。得意不可再往,便背向法堂,穿上草鞋,匆匆下山去了。好險哪!要不是眼明、嘴快、腳也快,拂子就打在身上了。這就是雪竇頌里的『曾險墮』。雪竇禪師是三段一氣頌來,把『曾險墮』放在句後,既脈絡清楚,念起來又朗朗上口。可見雪竇禪師不但見地透徹,而且文才不俗。 『雪上加霜』,是指溈山禪師極其穩健,不慌不忙,賊過後再張弓,也能準準中的。緩緩地到了晚上才問首座,穩穩地對著大眾評論德山。要不是他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識,怎能有如此手段?溈山禪師豈是泛泛,他創立了溈仰宗,是大手筆的開宗祖師。德山禪師能從這里討得便宜,已經是很難得了。 飛騎將軍入虜庭,再得完全能幾個? 飛騎將軍,是指漢武帝時代的『飛將軍李廣』。李廣武藝高強,勇猛善戰,尤精騎射。有一次,他帶著人馬巡邏,巡到山麓,遙望有一只猛虎在草叢中蹲著。他急忙張弓搭箭,向老虎射去。他有百步穿楊的絕技,箭不虛發,當然射中。誰知走近草叢,仔細一瞧,並不是虎,而是一塊大石頭。箭透石中,羽露石外,用手拔箭,竟拔不出來。李廣頗覺奇怪,再射這塊石頭,一點也射不進去了。心力不可思議,就像鳩摩羅什舉鼎一樣。鳩摩羅什小的時候,跟他母親去寺里拜佛,看見一個大鐵鼎,他過去一舉就舉起來了。舉過後,他覺得奇怪,心想:我小小年紀,怎麼能舉起這麼重的鐵鼎呢?再舉,就舉不動了。心一起分別,力量就不足了。若沒有這分別心,神通就發現了,舉鼎射石,都不在話下,嗖!一箭就能射進石頭里去。 虜庭,是指匈奴的地盤。入虜庭,就是深入到匈奴的占領區。有一次,李廣奉命出雁門關抵抗匈奴。匈奴的首領單于,設計層層埋伏,李廣寡不敵眾,竟被生擒活捉。李廣假裝傷重而死,他們把李廣放在兩匹馬之間的網兜里。李廣偷眼看見旁邊有一個匈奴兵騎著一匹好馬,就突然騰身跳上那馬,將匈奴兵推落馬下,並奪了他的弓箭,快馬加鞭,向南迴奔。匈奴追趕,李廣箭不虛發,射退追騎,竟然脫身逃回。能有幾個武將有這等死里逃生的本領啊?所以說:『再得完全能, 幾個?』 『飛騎將軍入虜庭,再得完全能幾個?』是比喻德山禪師,不甘法戰落敗,再回去相見,仗著手眼靈活,討得了便宜。就像飛將軍李廣死里逃生一樣。 急走過,不放過,孤峰頂上草里坐。咄! 急走過,是說德山禪師討了便宜之後,著草鞋便行,急急地下山去了。不放過,是說溈山禪師不放過他,緩緩地到晚上才評論他:『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說他以後會『孤峰頂上草里坐』。為什麼說『草里坐』呢?這叫『落草為人』,開堂說法、接引大眾、弘法利生,就是落草。本來任何事情都沒有,你還要『早上堂、晚入室』啊。早上上堂,是對大眾普講,普遍性的開示;晚上入室,因每個人的情況都有不同,晚上個別引導。晚入室又叫『請益』,去請師父開示,可使自己進步。接引大眾總要講話,這樣講、那樣講,說來說去都是白說。但有言說,都無實義,真實意義不在言處,真實的佛性是無話可說、意想不到的。指東劃西地說啊、說啊,豈不就是『落草』麼! 咄!本來海清河晏、世界清平,你在那里指東劃西、說三道四干什麼! 雪竇禪師所寫的頌就講到這里,下面是圜悟勤禪師對該頌的評唱: 雪竇頌一百則公案,一則則焚香拈出,所以大行于世。 雪竇禪師為《頌古百則》寫頌,把緊要的地方,把公案的隱晦處,嘔心瀝血,剖析出來。用自己的心得,引導大眾,所以說『一則則焚香拈出』。就像供養佛一樣,供養大眾。因此大行于世,廣為流傳。那時《頌古百則》風靡禪林,禪宗學子紛紛學習、研究。但宋神宗卻不許入藏,不允許把《頌古百則》收進大藏經。他以為『五帝三皇是何物』(見前則公案『日面佛月面佛』)這句話『諷國』,諷刺國家,不把國家的皇帝放在眼里。他不是修行人,太自私了。但他卻擋不住《頌古百則》大行于世。 他更會文章,透得公案,盤礴得熟,方可下筆。何故如此?龍蛇易辨,衲子難瞞。 雪竇重顯禪師不但文化水平很高、文章寫得很好,而且見地透徹、透得過公案。能夠左盤右旋、左繞右彎,用畫龍點睛之筆,將不落語言、不犯思維之處,和盤托出。他自己反覆推敲,到非常熟練的時候,才下筆寫頌。為什麼這樣呢?因為『龍蛇易辨,衲子難瞞』哪。龍,比喻開悟的人;蛇,比喻未悟的人。開悟不開悟倒容易辨別,但要寫頌,必用語言文字,而佛性卻是不落語言、非關文字的。用『有言』烘托出『無言』,談何容易!弄得不好,自己也落進去了,怎麼能瞞得過開悟了的明眼衲僧呢?就像舞動太阿寶劍一樣,不但要舞得圓團靈妙,還要絕不傷鋒犯手才行。 雪竇參透這公案,于節角聱訛處,著三句語,撮來頌出。雪上加霜,幾乎險墮。 雪竇禪師參透了『德山挾複問答』,在這公案的轉折處,著了三句語。節角聱訛處,就是公案里錯綜複雜的轉折處。三句語,就是兩句『勘破了也』,一句『雪上加霜』。撮來頌出,就是三句語連起來,一氣成頌:『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險墮。』 只如德山似什麼?一似李廣天性善射,天子封為飛騎將軍。深入虜庭,被單于生獲。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遂詐死,睨其傍有一胡兒騎善馬,廣騰身上馬,推墮胡兒,奪其弓矢,鞭馬南馳,彎弓射退追騎,以故得脫。這漢有這般手段,死中得活。雪竇引在頌中,用比德山再入相見,依舊被他跳得出去。看他古人,見到、說到、行到、用到,不妨英靈。有殺人不眨眼的手腳,方可立地成佛;有立地成佛的人,自然殺人不眨眼。方有自由自在分。 殺人不眨眼,就是要殺死諸位的妄情,殺死諸位的意識卜度,殺死諸位的取舍之心。把這些殺盡,妄心死透,再活轉來,就救了你的法身慧命。當年云門禪師參訪睦州禪師,睦州一見他來,就把門關上。云門在外面敲門,睦州問:『作什麼?』云門說:『己事未明,乞師指示。』睦州開門一見,便又立即關上。一連三天都是這樣。第三天,云門等他剛一開門,就跳了進去。睦州還是不放過云門,一把揪住:『快說!快說!』云門擬議(擬議就是考慮考慮怎麼說),睦州一下子把他推出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擠傷了云門一只腳。云門痛極了,一時妄念頓空,竟于此時豁然大悟。這殺人不眨眼的手段就如此厲害。現在的人,說他說得重一點,他就不滿意了,怎能與道相應呢?若也能像古人那樣誠心誠意地用功,今生成道有什麼難處?我們若是真肯用功,吃得菜根香、穿得布衣暖就行了,不必欲望太高。若忙忙碌碌,向外求取,死期到來,什麼也帶不走,那就叫『弄精魂』,是造生死之業啊。奉勸諸位,自己本來是佛,時時觀照,不要著相,心、境都不可得,靈光獨耀,迥脫根塵,才能逍遙自在——『方有自由自在分』。 如今人有的問著,頭上一似衲僧氣概,輕輕拶著,便腰作段、股作截,七支八離,渾無些子相續處。所以古人道:『相續也大難。』看他德山、溈山如此,豈是滅滅挈挈的見解?再得完全能幾個! 如今的人啊(宋朝時),你問到他,開頭還有點衲僧氣概,像是個開悟的人。再往下接著問,逼得稍稍一緊(輕輕拶著),就腰一段、股一截,七零八碎,不成人樣了。宋朝的時候尚有這樣的人,現在如何呢?這叫做『蝦蟆禪,只跳得一跳。』所以古人說:『相續也大難。』能夠不被語言卡住,就像水上葫蘆,按著便轉,並且恰如其分,這就叫『相續』。能夠如此,談何容易!現在舉一則古人的公案,看看古人相續: 梁山緣觀禪師座下,有個園頭,是管菜園子的,種菜供大家吃。他是個開悟的人。有一天,有個僧人去挑逗他,要他露個消息。說他:『你怎麼不去問堂頭和尚?問一、二則話,結結緣嘛。』園頭說:『除非我不去問,我要去問,須教堂頭和尚下禪床立地在!』第二天,梁山禪師上堂,園頭站出來問:『家賊難防時如何?』就是說,妄念紛飛,不可收拾的時候,怎麼對付?梁山說:『識得不為冤。』意思是,你既已知道妄念紛飛,不必睬它,任它自生自滅,不跟它跑。跟它跑是流浪,壓制它是『搬石頭壓草』,都不行。跟它跑、壓制它,都是用的冤枉功夫,認識清楚,不跟它跑,就不冤枉了。園頭說:『識得後如何?』認識清楚了,怎麼處理這妄念啊?梁山說:『貶向無生國里!』本來無生,有就是沒有,不睬它就是了,久久妄念自然不起,這就是貶向無生國里。園頭說:『莫是他安身立命處麼?』意思是,妄念不起就是安身立命處嗎?這樣就究竟了嗎?梁山說:『死水不藏龍。』意思是,死住于念頭不起的境界,是走了錯路。死定就像一潭死水那樣,不藏龍——沒有什麼用處。園頭說:『如何是活水里龍?』梁山說:『興波不作浪。』什麼事都可以做,就是『興波』。但毫無掛礙,一點也不往心里掛,做了就等于沒有做,這就是『不作浪』。園頭接著說:『忽然傾湫倒岳時如何?』傾湫倒岳,把山岳都沖倒了,好大的波浪啊!就是說忽然大發脾氣,怎麼樣啊?梁山果然從法座上走下來,一把抓住園頭,說:『 黎!莫教濕著老僧袈裟角。』發脾氣只是『菩薩心腸羅剎面』,嚇嚇對方,教育他人而已,毫無嗔怒之心。看似傾湫倒岳之勢,還不曾弄濕袈裟角呢!看他古人一問一答,相續得恰如其分,如箭鋒相拄。若非見地透徹,焉能如是? 『急走過』——德山喝,便出去,一似李廣被捉後設計,一箭射殺一個番將,得出虜庭相似。雪竇頌到此,大有功夫。德山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道得便宜。殊不知,這老漢依舊不放他出頭在。雪竇道『不放過』 ——溈山至晚間問首座:『適來新到在什麼處?』首座云:『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溈山云:『此子他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幾曾是放過來?不妨奇特!到這里,雪竇為什麼道『孤峰頂上草里坐』?又下一喝,且道落在什麼處?更參三十年!咄! 『咄!』就是雪竇禪師在頌後的一喝,這一喝落在什麼處啊?圜悟勤禪師評唱完畢,我也該講完這則公案了。圜悟勤禪師不是真的讓你再去參三十年,參一參『咄!』落在何處。這是一句激勵的話,激勵你要見當下便見,不要拖泥帶水。諸位還見麼?(震威一喝)參! 第七十五則 烏臼消得恁麼 我們先講圜悟勤祖師在這則公案前的垂示: 靈鋒寶劍,常露現前,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靈鋒寶劍』,比喻佛性及其妙用。臨濟禪師說:『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這里的靈鋒寶劍,就是金剛王寶劍。金剛異常堅固,能損壞所有的物體,而不被一切物體所損壞。金剛王是金剛中之王,更是堅固無比。可想而知,這樣的寶劍是何等地鋒利,故稱『靈鋒』。比喻悟道的大祖師睿智無邊,能仗此慧劍,斬斷一切妄想執著。不但斬斷了自己的妄想執著,而且有開示學人的善巧方便,也能斬斷學人的妄想執著。 『常露現前』。常就是不間斷。香林澄遠禪師說:『老僧四十年才打成一片。』『打成一片』就是沒有間斷,四十年才得到這個『常』,可見古人用功多麼有恆心。現在的人大多缺乏恆心,不能幾十年如一日地念茲在茲,所以修行者多,成道者少。有的人說:『現在是末法時代,沒有人能成道了。』他不知道正法、末法只在人心。你有恆心,不怕艱難困苦,就是正法。你沒有恆心,朝三暮四,知難而退,那就是末法了。並不是現在連一個人也不能成道。無佛時代,沒有佛法的教化,尚有『獨覺』出世。何況現在是有佛時代,還有佛法在啊!你只要有恆心,不怕艱難困苦,或念佛、或參禪、或修密,幾十年如一日,還怕不能成道嗎?一定也會『靈鋒寶劍,常露現前』的。 靈鋒寶劍——我們的佛性,常在當人面門放光,無有隱藏。一切行為舉止、謦咳掉臂,無不是它的妙用,無不是它的顯現。所以說:常露現前! 『亦能殺人,亦能活人。』殺人,就是殺掉自己和學人的妄想執著,殺掉自己和學人對境生心的夙習。殺掉這些,佛性就會朗然現前。佛性原是天然本具,不從外得,但因對境生心、妄執妄取,因妄而造業,因業而受報,從而生生不息,六道輪回,頭出頭沒,無有出期。殺掉妄執妄取的習氣,佛性本自現成。此即『殺人刀』也。初除妄執,一念空靈,心平如鏡,百骸調適,此時極易著于此境。若死住于此,即是『死水不藏龍』,就不能起無邊的妙用了,故而此時就須『活人』。活人,就是激勵住于死定的學人活躍起來,去掉顛倒妄執。妄念息處,菩提現前。起一切妙用而無取舍,即是一尊大好活佛。此即『活人劍』也。 這一段話是說,只要我們心空無住、不變隨緣、隨緣不變,信手拈來皆是妙用。既能除去妄想執著(殺人),又能發起種種妙用利益群生,同時可以為他人作榜樣,引人入道(活人)。殺人時絕不會『傷鋒犯手』、藕斷絲連,活人時絕不會落入『窠窟』、漫扯葛藤。何以如此瀟灑自在、縱奪裕如?『靈鋒寶劍,常露現前』故也。 在彼在此,同得同失。 善知識與學人覿面相呈,若俱是明眼人,必是彼此一如。儘管機鋒轉移,乃至賓主互換,也都是『轉轆轆的』,像水上葫蘆,按著便轉,不會死在句下,這便是『同得』。本公案中的烏臼和尚與定州來僧就是這樣,這是臨濟禪師所講的『主看主』。若是『賓看主』、『主看賓』、乃至『賓看賓』,就不是這樣。賓看主,是明眼學人遇上了瞎眼『善知識』:主看賓,是學人有落處,雖經善知識點撥,還抵死不肯放:賓看賓者,兩個俱是瞎漢。慢說賓看賓是『同失』,就連賓看主、主看賓也是『同失』——二者共同失去禪宗的宗旨。何以如此?『為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他不是能契入甚深佛法的根性,你出于菩薩的悲心,硬是為他說甚深的佛法,直指他見性。他不能契入,你即使渾身落草,又有何用?牛須吃草,也要它自己吃才可以。按牛頭吃草,豈不是錯誤麼?所以說:是菩薩謬!下面舉一則『主看賓』的公案: 有一僧問百丈禪師:『抱璞投師,請師一鑑。』璞是玉石,剔除石質,便成為價值連城的美玉,他用璞來比喻佛性。這僧有悟處,他是來求印證的。百丈禪師說:『昨夜南山虎咬大蟲。』諸位聽過『丙丁童子來求火』的公案麼?丙丁本來屬火,卻又來求火,比喻你本來是佛,卻又來求佛。但這要契在實處,事事無礙,才叫『腳跟點地』。若契不到實處,只是理解,死在句下,也沒有什麼用處。我們在這兒不能扯得太遠,再去講『丙丁童子來求火』的公案。你只要知道,老虎就是大蟲,『虎咬大蟲』與『丙丁童子來求火』是同一種意蘊就行了。這僧來求印證,求者是誰?印證何物?所以百丈禪師用『虎咬大蟲』作喻。這僧說:『不謬真詮。為什麼不垂方便?』這話前半句還不錯,卻拖了後半句一條尾巴,那就面目全非了。既然不謬真詮,還要再垂什麼方便?百丈禪師答他:『掩耳盜鈴漢!』我用『虎咬大蟲』作喻,已經鑑定了你所抱之璞,你若真的已至不疑之地,這不是已經印證過了嗎!『不謬真詮』答得也不錯,若『再垂方便』,說你明心見性、說你開悟,豈不是頭上安頭嗎?真到不疑之地,明即是心、見即是性,何用再說明心見性:覓『迷』尚不可得,哪里還有『悟』的概念呢?這僧不是沒有悟處,而是落入概念,不能透徹,還要祖師再垂方便肯他。他不能自肯,還要祖師『鑑』他這『璞』,要祖師肯,這豈不是自己騙自己麼?多麼像掩耳盜鈴啊!所以百丈禪師答他:『掩耳盜鈴漢!』這僧到此仍不惺惺,卻說:『不遇中郎鑑,還同野舍薪。』中郎就是醫生,能鑑別出藥草和柴草的不同。他的意思是,若百丈禪師不『垂方便』肯他,那他這『璞』還是和野外破房子里的柴草相同,沒有什麼價值。百丈禪師便打。百丈禪師是大手筆的宗師,棒下無生忍,要打掉他的概念,救他讓他透徹。這僧挨了棒,大聲叫道:『蒼天!蒼天!』卻也頗似棒下已經透徹的樣子。百丈禪師說:『得與麼多口。』這是說,我打你是因為你多嘴,一句『不謬真詮』已夠,還要我『再垂方便』,還要再引我也多嘴從而渾身落草啊!這僧若在此時將他的黏著抖摟乾淨,便可赤裸裸、淨灑灑,瀟灑自在去。誰知他還是死抱著見性、印證等觀念不放,反而說:『罕遇知音!』拂袖便行。他走後,百丈禪師說:『百丈今日輸卻一半。』兩個人,一人一半。這僧落入概念而不自知,打也沒有打醒,輸了一半:百丈禪師善巧點撥,不惜行棒,卻未奏效,輸了另一半。儘管百丈禪師道眼通明,也被這僧帶累得輸卻一半,這豈不是『同失』麼! 『在彼在此,同得同失』的另一個意思是:兩個明眼人機鋒相見,得者同得(拓出無住的真如)、失者同失(打失有住的葛藤)。儘管機鋒轉移、賓主互換,二者仍是渾然一體、無二無別。他們你來我往、有張有馳,契無言之妙旨于戲笑怒罵之際,顯無相之本體于擎拳豎拂之間,無彼無此、無得無失,活潑潑地烘托出無掛無礙、自在瀟灑的靈明之心。這豈是『掩耳盜鈴漢』所能夢見的麼? 若要提持,一任提持:若要平展,一任平展。 提,是高提祖印:持,是把持要津。提持,就是『官不容針』: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有言說,都無實義。所謂『一翳在目,空華亂墜』,猶如『蚊子上鐵牛』,無你下口處!到這里還要辨什麼迷悟、分什麼賓主?此時『不落賓主』。 平,是平直:展是舒展。平展就不像提持那樣陡峭:無言時不妨有言,以有言契無言也:無相處不礙有相,以有相顯無相也。這就是『私通車馬』。所謂『平常心是道,直心是道場』。橫說豎說,猶如峰迴路轉:交相輝映,頗似帝網寶珠。故曰『回互』。豈可拘泥于一言一句、一時一處、一人一物耶?此時『不拘回互』。 徹悟本來的人,以本份事相見。如果要『提持』,任憑他們怎樣提持,也不會落入『有宗可宗』:如果要『平展』,任憑他們怎樣平展,也不會失去宗旨。此即是『若要提持,一任提持:若要平展,一任平展』,因他們『不落賓主、不拘回互』故也。 且道不落賓主、不拘回互時如何?試舉看: 那麼,不落賓主、不拘回互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呢?現舉出一則公案來看一看。下面就是『烏臼消得恁麼』這則公案: 僧從定州和尚會里,來到烏臼。 定州和尚是神秀大師的徒孫。這僧從定州和尚會里來,他是定州和尚的弟子。我們前面講過馬大師的『日面佛、月面佛』公案,馬大師是六祖的徒孫。烏臼和尚是馬大師的弟子。神秀大師和六祖大師都是五祖弘忍大師的弟子。依禪宗的法脈傳承,這定州來僧和烏臼和尚是輩份相當的。諸位都讀過《六祖壇經》,當年五祖要傳法,令弟子們各作一個偈子,若誰的偈子語意冥符禪宗的宗旨,就付法傳衣給他,為第六代祖。神秀的偈子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明悟本來、觀照保任,漸修的次第宛然可見。六祖惠能大師針對此偈而作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法不立、當下即是,頓悟的透脫已顯端倪。初祖達摩大師渡海西來,所傳的就是頓悟的『祖師禪』,不須漸修。所以,儘管神秀當時在五祖會下作首座,能代五祖為眾講法,五祖也不把衣法傳給他,而是傳給當時尚未剃度、在眾中很無地位的惠能。六祖惠能大師得法以後,回至嶺南,在獵人隊中韜光養晦十五年之久,才出世說法,傳頓悟法門,世稱南宗,謂之『南頓』。神秀大師法席極盛于一時,世稱北宗,謂之『北漸』。後來,北宗迅速衰落,禪宗就幾乎全是南宗的傳承了。然而,神秀所傳的也是禪宗法脈,北宗也出人才,本公案中的定州來僧就是北宗所出的人才。只有頓悟沒有漸修也不行啊,頓悟才登初地,還須上上升進,二地、三地……直至十地滿心。何止悟前的念佛、參禪、修密等等修行是漸修,悟後真修不也是漸修嗎?所以有人說,神秀大師是雙眼明亮,六祖大師是摩醯首羅一只眼。 烏臼問:『定州法道何似這里?』僧云:『不別。』 烏臼和尚問這僧,定州和尚說什麼法?和這里是不是一樣?這僧回答:『不別。』和這里沒有區別。定州和尚也是禪宗傳人啊,禪宗的宗旨沒有什麼差別。乍聽起來,這答語很好,其實已經有落處了——還有一個『不別』在! 再舉一則類似的公案:雪峰義存禪師,為道辛勤,曾三上投子、九到洞山,得法于德山宣鑑,後在鰲山成道,是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識。禪宗『一花開五葉』,共有五宗。他的後代子孫就創立了云門、法眼兩宗。雪峰禪師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禪宗大祖師。有一次,他問來僧:『甚處來?』來僧答:『近離浙中。』雪峰禪師接著就問:『船來?陸來?』你是坐船從水路來的呢,還是走道從旱路來的?來僧答:『二途俱不涉。』這兩條路與我都沒關系。看來這僧卻識得機鋒,不是個『實頭人』。雪峰禪師說:『爭得到這里?』那你是怎麼來到這里的?來僧說:『有什麼隔礙?』還有什麼間隔、什麼分別嗎?這與本公案中定州來僧的『不別』何其相似。雪峰禪師便打,這僧挨了打,跑掉了。十年後這僧又來了,雪峰禪師還是問他:『甚處來?』他答:『湖南。』雪峰禪師接著問:『湖南與這里,相去多少?』他答:『不隔。』這與十年前的問答同一個意蘊。雪峰禪師豎起拂子,問:『還隔這個麼?』這一問是什麼意思呢?禪宗的宗旨,赤裸裸、淨灑灑,一法不立。因為學人不知不覺地就落入光影、落入概念之中,一有落處就有隔礙、就有分別了。所以說:『掛得一絲,不名解脫』。這是考他是否還有落處。這僧答:『若隔,即不到也。』若有隔礙,我就不會來到這里了。這明明是在強調無隔礙,不知不覺地落到『不隔』里去了。雪峰禪師又打,他又跑掉了。這僧後來也坐了道場,見人就罵雪峰禪師。他的一個同參為此登門專訪,問他:『雪峰有何言句?便如是罵他。』這僧便把上述『不隔』的公案舉出。同參狠狠地批評了這僧一頓,並點破了『不隔』的落處。這僧以後常常悲痛流淚,常在半夜向著雪峰道場的方向燒香禮拜懺悔。 近代有一位無窮禪師,是鎮江金山寺掛牌開悟的和尚,曾在四川成都閉『生死關』。有人舉上述『不隔』公案問無窮禪師:這僧過(過就是過錯)在什麼處?無窮禪師答:『過在不隔!』還有個『不隔』在,就是還有東西沒銷乾淨啊!你若肯了他這個不隔,就是『賓看賓』。明眼祖師正是在此時行棒行喝。他若真徹,必有轉身處(就像本公案中的定州來僧):他若不徹,必死于棒下(就像『不隔』公案里的那僧)。這時行棒行喝是極妙的手段,一下子就檢驗出真假來了。 再講一則發生在漢陽對岸的古公案,問:『古鏡未磨時如何?』意思是,沒有開悟以前是什麼樣的境界?其實,若真的了徹,便沒有迷和悟、悟前和悟後等種種隔礙、種種分別。應該是橫亙十方、豎窮三際,不別不隔,渾然一體。答:『此去漢陽不遠。』這個答語不徹。雖然不遠,也還有一江之隔,這『一江』卻是『天塹』哪!被人稱之為『機鋒』的禪宗語錄,是活潑潑的佛性現量,絲毫也不黏滯于古人的窠臼,當下就截斷學人的思維葛藤,引導學人契入佛性。『不隔』公案里的那僧是黏滯于『不隔』,去問無窮禪師的人是黏滯于公案。無窮禪師答『過在不隔』,若問者靈利,當下便可透了這個公案。進而,如何使問者頓契自己的佛性呢?有人將無窮禪師答『過在不隔』的公案舉問師公大愚阿贄黎,愚公改答:『過在一問!』直下截斷問者的思維葛藤。若能在愚公語下透得出,不妨是『英靈的漢』,從此『天塹變通途』:若透不出,即使以後坐得道場,也只能是『魔魅好人家男女』。不別、不隔,要真的無分別、無隔礙才行。還有迷和悟、悟前和悟後等等差別,早已『隔』了也。 臼云:『若不別,更轉彼中去。』便打。僧云:『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 定州來僧答了『不別』,烏臼和尚說:如果沒有區別,你就不必到我這里來,那就還回原來的地方去。說完舉棒就打。烏臼和尚正是在關鍵時行棒,若非這僧就很難轉身了。這僧卻是個明眼人,他自有轉身處。他說:『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祖師手里的棒不是輕易用的,要長眼睛看清對方啊,不能馬馬虎虎、舉棒就打。言外之意:我是開悟的人,你怎麼能輕易地舉棒就打呢?不能瞎打人啊。 臼云:『今日打著一個也。』又打三下。僧便出去。 烏臼和尚說:我今天正好打著了一個。說完又打了三下。你不是說『不得草草打人』麼,我今天打你並非草草,正好打準了。烏臼和尚這是『一向行令』,所謂『千里萬里一條鐵』。你說打你不能瞎打,你是個有道的人啊!有道還是有東西在,我今天就是要把你這個有道打掉。『金翅鳥王當宇宙,個中誰是出頭人!』這里是觸犯不得的。 我們在講『日面佛,月面佛』公案時提到過這句話,這是興陽剖侍者對遠錄公所講的。那是遠錄公年輕時的事,後來遠錄公的成就很高,是位很了不起的一代大宗師。遠錄公就是浮山法遠禪師,深達臨濟、曹洞兩宗的宗旨,嗣法臨濟宗的葉縣歸省禪師,在曹洞宗大陽警玄(明安)禪師座下盤桓多年。明安禪師有兩個異常透脫的弟子,一個是興陽清剖(即剖侍者),一個是福嚴審承。可惜他們兩個都是英年早逝,以致明安禪師晚年說:『興洞上一宗,非遠即覺也。』遠,就是浮山法遠:覺,就是琅邪慧覺。琅邪禪師是汾陽善昭的嗣法弟子,也是臨濟宗人,也曾在明安禪師座下盤桓,深達曹洞宗的宗旨。明安禪師八十歲那年,感嘆無人可繼曹洞宗的法席,便將傳法的信物托付給法遠禪師,請他幫助物色一個合格的曹洞宗繼承人。明安禪師圓寂後,又過了好多年,法遠禪師發現了一個能夠深契曹洞宗旨的合格人才,他就是投子義青。浮山法遠禪師是禪宗的碩德,享譽禪林的『九帶』,就是浮山所作。我們在這里不能扯得太遠,但由于前面講『日面佛,月面佛』時提到過遠錄公年輕時的一則公案,所以在這里重提,以便使諸位對他有個全面的了解。就像趙州禪師,人稱『古佛』,是禪宗史、乃至佛教史上著名的碩德。然而,在他早年跟南泉禪師學道時,也勘山下的庵主不得。能從『一向行令』的機鋒下透出,確實不是易事。 本公案中的定州來僧,在烏臼和尚一向行令的時候,並不像遠錄公年輕時那樣講:『忽遇出頭,又作麼生?』這僧至此便走出去,這正是明眼人的作略,走出去是表示『放過』。你以為我落在開悟、成道等概念里,你要『一向行令』啊,我已知道你是明眼祖師了,我若再糾纏(就像『百丈輸卻一半』公案里那個僧人那樣糾纏),不正是被你言中了麼?這時走出去『放過』,正當其時。這個公案到這里也可以圓滿結束,可是烏臼和尚卻還是不放過他。為什麼呢?因為這僧好像是在『撐門拄戶』,他是不是仍堅持開悟、成道等概念呢,並沒有檢驗出來,還要再檢驗檢驗他。若他仍落在概念里,就是沒有『落在實處』。《金剛經》云:『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諸位,執著「我、人、眾生、壽者』還會是阿羅漢嗎?阿羅漢不起那樣的念頭,不作是念。不作開悟、成道之念,才是『落在實處』。 臼云:『屈棒元來有人吃在。』僧轉身云:『爭奈杓柄在和尚手里。』 烏臼和尚還要再檢驗檢驗他,便說:『原來冤枉棒也有人吃啊!』只有懵懵懂懂的漢才吃屈棒,挨了棒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僧若沒有下文,就說明他不是明眼人。他若有下文,也就把他引回來了。這僧善能轉身吐氣,也不與烏臼和尚爭論,只是輕輕地轉身說:『爭奈杓柄在和尚手里。』因為你是這里的祖師,縱奪、殺活的權柄在你手里,所以任你擺布啊。言外之意:若我們倆換換位置,你也不得不吃屈棒。 臼云:『汝若要,山僧回與汝。』僧近前奪臼手中棒,打臼三下。 烏臼和尚是『大作家』,敢向虎口里橫身,敢于橫身讓他咬,便說:『你如果想要杓柄,我就把這根棒回送給你。你不是說因為杓柄在我手里,你才不得不吃屈棒麼。那好,我就把杓柄送給你,看你如何處置。這僧倒也不客氣,你送給我,我也善用。便奪過烏臼手中的棒,打了烏臼三下。這叫『賓主互換』,本來烏臼和尚是主、定州來僧是賓,現在來僧是主、烏臼是賓了。若不是烏臼和尚這樣的大作家,也不敢輕易地把棒送給客人。若不是定州來僧這樣的明眼人,也不敢貿然地奪棒打山主。 臼云:『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吃在。』 烏臼和尚挨了棒,便說:『屈棒!屈棒!』你這是棒頭無眼瞎打人,你行棒行的是屈棒。定州來僧說:『有人吃在。』你說屈棒,就有落處,有落處就該吃棒。打你打得正好,並不冤枉。 臼云:『草草打著個漢。』僧便禮拜。 烏臼和尚說:『草草打著個漢。』今天碰上了一個漢子,打中了一個明眼人。這是說烏臼打來僧打中了,還是來僧打烏臼打中了呢?無論誰打中誰,都是烏臼和尚自己讚揚自己。我若無眼,豈能打中你這個明眼人麼?你若是個懵懂漢,我縱然道眼通明,也是『雙失』。幸好你不是懵懂漢,敢于奪棒打我,你也是打中了一個明眼人。 定州來僧的禮拜卻並非『平展』、並非『放過』,這一招最毒,所謂『陷虎之機』者是也。你是個能打中明眼人的大善知識啊,這就有落處了,你露出這麼明顯的破綻,我正好在這癢處撓一撓:你是善知識,我向你禮拜了。這時烏臼和尚若『據坐』——穩穩地坐著受禮,那就被這僧頂死了。不要忘了現在杓柄在這僧手里。 臼云:『和尚卻恁麼去也。』僧大笑而出。 烏臼和尚自有轉身之處,卻稱這僧為『和尚』。在叢林里,和尚這個稱呼不是隨便誰都能承當的,只有主持道場的大祖師才擔當得起。你向我禮拜,想藉機頂死我啊,我能識破你的機鋒。現在杓柄還在你手里,你卻向我禮拜,就恁麼去了麼? 定州來僧大笑而出,這才是『平展』、才是『放過』。你的機鋒我知道,我的機鋒你也知道,這多麼好笑啊!這個道場是你的,正應該你坐,你當之無愧。現在我把杓柄還給你,我還是出去的好。大笑而出——正好圓了這個公案。 臼云:『消得恁麼!消得恁麼!』 《證道歌》云:『四事供養敢辭勞,萬兩黃金亦消得』。消得,就是消受得了。若消受得了,『了則業障本來空』:若消受不了,『未了應須還宿債』!大祖師可不是輕易能打的,若『消不得』,打大祖師罪過彌天!現舉一則『消不得』的公案: 慈照蘊聰禪師,得法于首山省念,是臨濟宗的碩德。在他住持襄州的石門道場時,襄州太守為洩私憤,把他抓去鞭打、羞辱了一番。放出後,眾僧出寺迎接,在路上相遇。首座趕向前,問訊說:『太守無辜屈辱和尚如此……』慈照禪師以手指地,說:『平地起骨堆!』意思是:本來沒事,是他故意找茬。誰知隨禪師所指之處,平地竟湧起一堆土。太守聽到了平地湧土之事,心驚肉跳,但卻不知懺悔,竟派人把那堆土剷平。剷平後不久,土又湧出,與未鏟前一樣。後來,太守全家都在襄州慘死,這樣的報應也不過才是『華報』,死後的『果報』慘不忍言也! 烏臼和尚稱讚定州來僧『消得恁麼』,不僅僅是稱讚這僧,同時也是自讚:我若不是能看清對方,豈敢輕易地就把杓柄與他。縱觀坐道場的大善知識,有幾個敢像我這樣在虎口里橫身讓他咬!這則公案就到這里。下面是雪竇禪師為這則公案寫的頌: 呼即易、遣即難,互換機鋒仔細看。 有人善于弄蛇,吹一種叫做『瓢子』的東西,發出特殊的聲音,就把蛇呼來了。呼來容易,要把它們遣走,可就難了。必須是行家里手,具有遣蛇的手段,才能把它們遣走。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我這次來溫州,在船上遇到一個人,他說他爸爸也是個修道的。我問他:『你爸爸修什麼道?』他說:『畫一道靈符,請什麼神,什麼神就到。』(原來是個外道)有一次請來一個孫悟空,有人從門口經過,不由自主地進來就翻跟頭,一直翻,翻個不停。這樣不行啊,把孫悟空送走吧,卻又送不走。他爸爸嚇壞了,從那以後沒敢再請。後來,他爸爸的師父說:請來辦完事情就要送走,把孫悟空的師父請來,孫悟空就走了。孫悟空的師父是須菩提,畫一道須菩提的靈符,一燒就能送走孫悟空。諸位,這些都是精靈鬼妖,假托孫悟空、須菩提之名,卻也是『呼即易、遣即難』啊。佛菩薩的名號,它們也敢假冒。不能相信它們。 『呼即易、遣即難』,是比喻將棒給他容易,想奪回杓柄、把他遣走,可就難了。 『互換機鋒仔細看』。互換機鋒,就是『賓主互換』的機鋒。你看他們倆:一下子烏臼是主、來僧是賓:一下子來僧是主、烏臼是賓。個個都是轉轆轆的,如水上葫蘆,按著便轉。『仔細看』,我們要看仔細喲!我們要看一看他們是如何起用的,從這里學習學習,以免以後被問倒。比如,賣油滋的婆子問德山(見第四則『德山挾複問答』):『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上座欲點哪個心?』該怎麼答呀?你們說說看。(有人答道:不知。)不知?不知就不能吃點心!老婆婆已經講了:『爾若答得,布施油滋作點心:若答不得,別處買去。』若答『不知』,還不如直接到別處去買。答語應該『函蓋相投』,就像盒子和盒蓋子,扣上恰好。若驢頭不對馬嘴,就是『函蓋不投』。既然三心均不可得,自當一體同觀。當婆子問『欲點哪個心』時,可以輕輕地答她:『你知我也知,不能告訴他人知。』此後,婆子不能說她不知。她若說不知,即刻給她一句:『將謂將謂!原來原來!』她也不能說知,般若無知故。婆子要布施,德山是受施者。受施者若靈利,布施者始終是賓。證到自性之後,機鋒對答只是妙用,就看你是否機靈了。有人問你,你想一想再答就不行。如果心里真是空蕩蕩的、真的沒有東西,答語即口就來,用不著思考。當然,起用也有一個學習、鍛鍊的過程。我們面前的這個『互換機鋒』的公案,諸位要『仔細看』了。 劫石固來猶可壞,滄溟深處立須乾。 什麼叫『劫石』啊?劫,是佛教里的時間單位。一劫是多長時間?可以用這塊『劫石』來計算。劫石是一塊異常堅固的石頭,厚度一由旬(一由旬等于四十里),長和寬都是八萬四千由旬,這比我們的地球大多了。每隔五百年,有天人下來,用他們的衣袖在劫石上拂一下,直到把這塊堅固的大石拂盡——磨得沒有了。天人的衣服很輕柔,重量只有六銖。二十四銖等于一兩,四件天衣才有一兩重。用這麼輕柔的衣袖,五百年才拂一次,將一塊比地球大得多的劫石磨光,所須時間之長還能想像得出麼?這麼長的時間就是一劫,謂之『輕衣拂石劫』。 『劫石固來猶可壞』,劫石雖然堅固,還是可以被輕柔的六銖天衣磨光,還是會壞掉。但烏臼和尚與定州來僧『賓主互換』的機鋒,你卻無論如何無法摧壞,千古萬古也不能窮盡。機就是佛性,鋒就是妙用,這是佛性的大機大用,怎麼會損壞呢?『滄溟深處立須乾』。滄溟,就是茫茫的大海。洪波浩渺,白浪滔天,滄滄茫茫,渺渺溟溟,無邊無際,遼闊彌遠。尋常人到了這里,就要被淹沒掉。但是烏臼和尚與定州來僧,如果到這大海里站立,海水也須乾涸。這是用劫石和大海作比喻,讚嘆兩人『賓主互換』的機鋒。這一句明顯是『褒』,下面一句看來是『貶』,但骨子里更是進一步讚嘆:烏臼老和定州僧真是一代精英、傑出的高僧。 烏臼老,烏臼老,幾何般?與他杓柄太無端! 烏臼老、烏臼老啊!你這是從何說起呢?你有多大的本領啊?你怎麼敢把杓柄給與他人呢!你這樣做太輕率、太不對、太無端了。這根柱杖子,三世諸佛也用,歷代祖師也用。用它來打掉學人的執著、黏滯,使學人薦取自家本來面目。你怎麼能把這個輕易給人呢?幸虧定州來僧曉得『平展』,只輕輕地打了你三下。 縱或遇到一個魯莽的漢子,虛空里揣骨、平地上起雷,把柱杖子交到他手,他跟你胡攪蠻纏,烏臼老也能輕易地轉危為安、化險為夷,以作家自有出身之路故。 一般說來,當然不能輕易把柱杖子交付他人。然而,我們做事情要看物件,要看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是法器,就交付:不是法器,就不交付。烏臼和尚道眼通明,看準了對方,大膽地把杓柄與他,才演出了這場千古絕唱。如果當交付而不交付,縮手縮腳,這公案的後半段就沒有了。『呼即易、遣即難,互換機鋒仔細看。』雪竇禪師不就是從這里看出精彩來的嗎?『劫石固來猶可壞,滄溟深處立須乾』! 第七十六則 丹霞問僧具眼 鄧州丹霞天然禪師,是唐代著名的大禪德。他出生于哪年、俗家姓什麼,燈錄中缺乏記載,所以圜悟勤祖師說他『不知何許人』。丹霞禪師年輕時是學儒的,飽讀五經四書,通達孔孟之道。有一天,他要去京城長安參加科舉考試,在路途中的旅店里做了一個夢,夢見房間里充滿白光。他找了一個『占者』(也就是算命先生)給他解這『白光滿室』之夢預兆著什麼吉凶禍福。占者告訴他,這是『解空之祥』。祥,就是吉祥。這個夢是好夢,是吉兆。什麼吉兆啊?『解空』的吉兆。解空,就是能夠悟解、能夠透徹佛門的大乘空義。這無異告訴他,如果他修學佛法,一定能得大成就。他聽了之後,正好遇到一個『禪者』(也就是佛教的禪宗學人)。禪者問他:『仁者何往?』您這是要到什麼地方去呀?他答:『選官去。』去參加科舉考試,考中了就可以應選補缺而做官。禪者說:『選官何如選佛!』做官怎麼能比得上做佛呢?做官只是一時的功名顯赫,只是過眼云煙,不能長存于世。修道成佛則能夠亙今古而常存、歷滄桑而不變。做官必須是為了治理好國家、為了百姓的安寧幸福、為了國富民強竭盡才智,才算得上是個好官。雖然如此,也不能利益多少人,不能夠給大家帶來多大的利益。這與修道成佛對眾生的利益,是遠不能相比的。一旦修行成佛,就能救度無量無邊的眾生,並且『皆令入無余涅而滅度之』,讓他們都能徹底解脫、永離生死苦海。所以『選官何如選佛』呢?做官需要『選』,學佛也需要『選』,都需要挑選、選擇,優中選優。佛教的修行道場就是選佛場,『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看誰用功精進不懈,看誰能修得心空無住,誰就能應選而做佛,誰就能開悟成道,這是要選一選的。所以,大家修法須勇猛精進,不可懈怠。假如求得了修行方法,就那麼游游泛泛、懶懶散散的,今天修修、明天停停,這樣怎麼能成道呢?道場是選佛場,你不用功,就要落選。要努力上進,真正證到心空無住,才堪中選。 丹霞在旅店里忽夢白光滿室,聽了占者『解空之祥』的解釋,又受了禪者『選官何如選佛』之激勵,非常感動,當下便決定拋棄仕途,學佛修道。他問禪者:『選佛當往何所?』要學佛修道應當往什麼地方去啊?禪者說:『今江西馬大師出世,是選佛之場,仁者可往。』現今馬祖大師出世,在江西說法度眾。馬大師是當今的大禪德,他的道場就是選佛場,你可以到他那里去。丹霞毫不猶豫,便直奔江西,趕往馬大師的道場。他見到馬大師,卻不說話,而是用兩手托著襆頭腳,讓馬大師看。襆頭是古代男子用的一種頭巾,襆頭腳就是襆頭包在頭上的折角處。一般人初來乍到,總要先介紹自己是誰,從什麼地方來,來干什麼。丹霞就不這樣,才見馬大師,就以兩手托襆頭腳,已顯露出『以無言顯有言』凌厲直捷的禪風。縱觀丹霞的學道因緣,那『白光滿室』之夢、那占者、禪者之遇,固然可以說是佛菩薩點化他。而他一點就醒、一撥便轉,毅然拋棄仕途,那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風格,豈不是再來人的作略麼! 馬大師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兩手托襆頭腳的年輕人,看出他與石頭禪師對機,便對他說:『吾非汝師。南岳石頭處去。』六祖以後,禪宗分燈,輾轉相傳,是從青原行思、南岳懷讓這兩支傳承延續下來的。行思禪師、懷讓禪師都是六祖的弟子。石頭希遷禪師嗣法青原行思,馬祖道一禪師嗣法南岳懷讓。石頭禪師機鋒峻拔,往往使人摸不著邊際,而馬大師的禪風則比較平緩。悟道各有各的機緣,適合峻拔的便以峻拔的手段接引,適合平緩的便以平緩的手段接引。丹霞與石頭對機,而大名鼎鼎的龐蘊居士卻與馬大師對機。龐居士一開始是跟石頭學禪,他問石頭禪師:『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一切事物都是法,一切事物都有相。不與這些有相的東西為伴侶,即是超越萬法。這是什麼人的境界呢?這一問相當高深,夠絕對的。石頭禪師聽到他這麼問,就用手捂住他的嘴。這說不出話的是誰?!有語言就有思維,落入語言、落入思維就不是了。龐居士經石頭禪師一捂,豁然有省,但還不徹。後來,龐居士又去參問馬大師,還是那個問題(若徹就不須再問了)『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馬大師說:『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西江是江西省的一條大河。等你一口能把西江水吸乾的時候,我才告訴你。你若不能一口吸盡西江水,我就不告訴你。這是不落語言的啊,一說出來,就不是了。龐居士言下大悟,立時了徹,頓領玄旨。悟後再起妙用,那就不止是一口吸盡西江水了,『滄溟深處立須乾』啊! 神蹟卓著的五台隱峰禪師,俗姓鄧,燈錄上稱他鄧隱峰,是馬祖的弟子。他早年跟馬祖學禪的時候,也想去參問石頭。馬祖告訴他:『石頭路滑!』石頭禪師機鋒峻拔,你未必能摸得著邊際,會滑倒你的。鄧隱峰說:『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他還滿不在乎。來到石頭那里,他繞著石頭的禪座轉了一圈,頓了頓手里的錫杖,問石頭:『是何宗旨?』石頭說:『蒼天!蒼天!』鄧隱峰摸不著頭腦,跑回來問馬祖。馬祖說:『汝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鄧隱峰又跑到石頭那里,跟前次一樣,轉一圈,頓頓錫杖『是何宗旨?』石頭禪師這次不答蒼天,搶先向他噓了兩聲。鄧隱峰不能再噓了,又跑回來問馬祖。馬祖說:『向汝道,石頭路滑!』我早就告訴過你,石頭路滑,他比你先下手,他的機鋒急得很,你未必能對機。鄧隱峰與石頭不對機,而丹霞卻正好與石頭對機。所以馬祖不贊同鄧隱峰參問石頭,卻指示丹霞到石頭禪師那里去。馬大師堪稱善觀機緣啊! 丹霞到了石頭禪師那里,還是以兩手托襆頭腳。石頭禪師說:『著槽廠去。』當年六祖初見五祖,五祖也是說『著槽廠去』,于是六祖便到後院破柴踏碓。丹霞聽石頭禪師這麼講,便行禮致謝,從此隨大眾過起了農禪生活。就這樣住了三年,丹霞悟道了。有一天,石頭禪師對大家說:『來日鏟佛殿前草。』第二天,大眾都找出鍬、鋤等工具,準備剷草。只有丹霞禪師與眾不同,他端來一盆水,洗淨了頭,來到石頭禪師面前跪下了。原來『鏟殿前草』是指剃去頭髮啊,要給他們剃度。丹霞識得石頭禪師的機鋒。石頭禪師見他這樣,笑逐顏開,便給他剃髮,度他為僧。隨後又為他說戒,丹霞『掩耳而出』,他捂著耳朵不聽,出門跑了。這是什麼意思啊?丹霞機鋒峻峭,壁立千仞,當初以兩手托襆頭腳已顯端倪。此時若說『我無貪嗔癡,何用戒定慧!』那便成了說教,不是禪機了。丹霞禪師掩耳而出,正是禪師的作略,省卻多少言語,正是無言勝有言。諸位,我們各人問問自己:還有貪嗔癡在嗎?若說有,性本不垢不淨,何來貪嗔癡?若說無,佛又為何教修戒定慧呢?請在這里下一語。(良久),若忽有人喝一聲、掩耳而出,吾則哈哈一笑、下座。 丹霞這一跑,又跑到江西馬大師那里。他也不先去參拜馬祖,就跑到僧堂里。僧堂供有聖僧—羅漢僧的塑像,丹霞騎在聖僧像的脖子上,坐在那里。眾僧都大吃一驚,這人怎麼這樣不知禮節、怎麼敢在聖僧頭上坐啊?便急急忙忙地去向馬祖報告。馬祖過來一看,說:『我子天然。』這是我的孩子,是禪宗的子孫,佛性天真、自然合道。丹霞連忙跳下來向馬大師禮拜,說:『謝師賜法號。』謝謝師父賜給我名字,『天然』就是我的法名,于是他就叫『天然』了。丹霞天然禪師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以上我們介紹了本公案之主—丹霞天然禪師,下面講解這則公案: 丹霞問僧:『甚處來?』僧云:『山下來。』 有一位僧人來參丹霞,丹霞禪師問他:『你從什麼地方來?』乍一聽,這問話稀松平常,是從溫州來,還是從涼州來,從什麼地方來啊?其實,禪宗祖師接引學人,句句不離佛性根本義,這是問他生從何來、死往何去,問的是這個來處。這僧的回答也頗似個明眼人,他不說來的地名,是沙馬界、還是五馬河。而回答:『從山下來。』這答語還像回事,好像是個『作家』,好像是要『驗主』,檢驗一下主家是否道眼通明。若主家道眼不明,還真是難以抵對。然而,丹霞是極其透徹的大祖師,自有出眾的手段,不會被他問倒。丹霞一聽,你不通來處,好像是個『作家』。我再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明眼人。丹霞要再辨一辨來僧的真假。 霞云:『吃飯了也未?』僧云:『吃飯了。』 丹霞問來僧:『吃過飯了沒有?』來僧說:『吃過飯了。』壞了!麒麟皮下露出了馬腳,這僧原來是個懵懂漢。但是,也不能說定,有的人就敢于故意賣個破綻,敢于橫身虎口讓對方咬。對方若咬不住,就不是明眼人。雪峰禪師就善用這種手段。雪峰座下有一僧,去參問靈云禪師,問靈云:『佛未出世時如何?』靈云舉起拂子。又問:『出世後如何?』靈云還是舉起拂子。佛為一大事因緣出現于世,為使眾生開、示、悟、入佛的知見,也就是為了使大家明心見性,明悟自心本具的真如佛性。『佛未出世』是指尚未明心見性,『佛出世後』是指明心見性之後。靈云答這兩問都舉起拂子,乾淨剿絕,以示『悟』與『不悟』不二,烘托出天真佛性在悟不增、在迷不減。掃掉了明心見性、開悟、成道等等概念上的黏著,一法不立、一絲不掛。只有如此透徹,才算得上真正明心見性。這僧卻不能當下契入,無疑是粘滯在開悟、成道等概念里,不能透脫。他又跑回來了,又回到雪峰這里。雪峰說:『返太速乎?』你回來得也太快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呀?這僧說:『某甲到彼,問佛法不契,乃回。』雪峰問他:『汝問什麼事?』這僧便將靈云怎麼怎麼舉拂子的事說了一遍。雪峰明白了這僧的落處,對他說:『汝問,我為汝道。』僧便問:『佛未出世時如何?』雪峰舉起拂子。僧又問:『出世後如何?』雪峰放下拂子。有人說,雪峰答得好,舉起拂子表示執著事物不放,放下拂子表示一切都能放下。這理論聽來也不錯,卻和這僧犯的是同一種毛病。什麼叫『放下』?沒有東西可放,才是真正的放下,才算透脫。還有東西可放,分明沒有透脫,不算真正放下!雪峰一舉一放,正撓到這僧的癢處,這僧若能當下悟去,若能像玄沙那樣說一句『老和尚腳跟未點地在』,便可瀟灑自在去也! 雪峰曾示眾云:『世界闊一尺,古鏡闊一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玄沙指著火爐問雪峰:『火爐闊多少?』雪峰答:『如古鏡闊。』玄沙說:『老和尚腳跟未點地在!』 『世界闊一尺,古鏡闊一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雪峰是用古鏡比喻天真佛性。佛性與世界本來不二。《心經》在講了『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之後,恐學人將色、空看作『不異(相同)』的二物,緊接著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直指不二。這里的世界、古鏡也是此義,世界就是古鏡、古鏡就是世界。玄沙問『火爐闊多少』是『驗主問』,看你是不是會落在古鏡邊,或者落在世界邊。一落兩邊,便非不二。雪峰不懼落古鏡邊,逕答『如古鏡闊』。雪峰是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識。禪宗一花開五葉,共分五宗,他座下就出了云門、法眼兩宗。他豈不知落在古鏡邊麼?雪峰自有深意。雪峰的弘法手段與其師兄巖頭不同。巖頭善用惡辣鉗鎚,天下人摸索不著,誰也咬他不住,其師德山也不奈他何。雪峰卻是不懼渾身落草,敢于橫身讓學人咬嚼。敢咬者、能咬住者,方堪傳授。所以巖頭說:『雪峰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意思是:雖然同在德山門下打開本來(同條生。言體),啟用的手段卻不同(不同條死。言相、用)。雪峰不懼落古鏡邊,是故意賣個破綻。你問『火爐闊多少』,可能是驗主問,也可能是懵懂問。我故意落古鏡邊,看你能否檢點得出。若檢點得出,正合我意;若檢點不出,那就該吃棒了。玄沙檢點得出,一句『腳跟不點地』咬個正著,不愧為雪峰的高徒也。 雪峰舉拂子、放拂子,故意落在兩邊,也是考驗這僧,看他是否檢點得出。可惜這僧檢點不出,還以為雪峰答得對,便禮拜。雪峰便打,打你這個糊涂人!我原是將錯示你,你卻檢點不出。這僧挨了打,也沒有弄明白,後來又去問玄沙。玄沙說:『汝欲會麼?我與汝說個喻:如人賣一片園,東西南北一時結契了也,中心樹子猶屬我在。』玄沙很會打比方:東西南北一時結契,比喻其他一切都能放下;中心樹子猶屬我在,比喻卻放不下開悟、成道等概念。這能算真的放下嗎?放不下就不算開悟成道。無修才是真修,無得才是真得,無證才是真證! 丹霞問:『吃飯了也未?』僧答:『吃飯了。』這僧是懵懂漢呢,還是明眼人故意賣破綻?丹霞當然不會輕輕放過他。請看下文: 霞云:『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僧無語。 拿飯來給你吃的那個人,長了眼睛沒有?供養明眼人吃飯才好,像你這樣的懵懂漢,什麼都不明白。供養你吃飯(即與你說法),豈不是瞎了眼麼?僧無語—這僧無話可說了。唉!真是個懵懂漢。圜悟勤祖師在此著語云:『果然走不得。這僧若是作家,向他道:與和尚眼一般!』無語就不行了,就『走不得』了。這僧如果是明眼人,待丹霞問『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逕答他:不但具眼,而且跟你的眼一般無二!看你丹霞如何應付?儘管丹霞也不會就此罷休,那就會演出一幕堪為後人作標榜的千古絕唱。這僧卻是眼眨眨地『無語』,不是個明眼人啊。 有人說:布施乃六度之首,將飯與人吃正是行布施,還有具眼、不具眼的分別麼?那好,大家來看看《佛說四十二章經》是怎麼講的吧。該經第十一章云: 佛言:飯惡人百,不如飯一善人。飯善人千,不如飯一持五戒者。飯五戒者萬,不如飯一須陀洹。飯百萬須陀洹,不如飯一斯陀含。飯千萬斯陀含,不如飯一阿那含。飯一億阿那含,不如飯一阿羅漢。飯十億阿羅漢,不如飯一辟支佛。飯百億辟支佛,不如飯一三世諸佛。飯千億三世諸佛,不如飯一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者。 《四十二章經》最早傳入中國,有人說它是小乘經典。上段經文中,在辟支佛與三世諸佛之間,果然沒有列入大乘菩薩。然而,不管是羊車、鹿車、牛車,最後都是大白牛車。無論是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終歸是一佛乘啊。『飯惡人百』,就是將飯來與一百個惡人吃……。這段經文很容易懂,不用再作解釋。那『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者』,分明已透出大乘一實相印。實相無相,無相而無不相。 下面接著看公案: 長慶問保福:『將飯與人吃,報恩有分。為什麼不具眼?』 長慶、保福、玄沙、云門等禪德,都是雪峰義存禪師的高足弟子。長慶即長慶慧稜禪師,保福即保福從展禪師,他們兩個同在雪峰會下,很是相契,經常在一塊討論古人的公案。有一天,他們討論起『丹霞問僧具眼』這則公案來了。長慶問保福:『將飯與人吃,報恩有分。為什麼不具眼?』教下有言:『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這四重恩就有一重是『報三寶恩』。三寶者,佛、法、僧也。供養僧不就是報恩嗎?供養就是『四事供養』。哪四事?飲食、衣服、臥具、醫藥。將飯與人吃—供養出家人飲食,不正是報三寶恩嗎?所以說『報恩有分』,那為什麼說不具眼呢? 長慶並不是不知道為什麼不具眼,才問保福的。討論古人的公案並不是就事論事,評價古人的是非長短。而是藉公案為由,端正自己和他人的見地,以當下啟開般若正眼。長慶這樣問保福,是藉『丹霞問僧具眼』這則公案為話頭,檢驗保福的見地,看一看保福是不是時時不離自性。趙州禪師曾說:『老僧行腳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此外更無別用心處。若不如是,大遠在!』時時處處都不『雜用心』,即時時處處都不離自性。如此綿密保任,長養聖胎,自得法身正住。然後法身向上,起無量無邊妙用,于本來無法處開演八萬四千法門,于本無眾生處救度無量無邊眾生。 在趙州禪師一百多歲的時候,燕王、趙王並駕來到趙州道場,趙州禪師端坐不起。燕王突然問道:『人王尊耶?法王尊耶?』本來燕王是領兵來攻打趙王的,要搶趙王的地盤。有善觀氣象者上奏燕王:『趙州有聖人所居,戰必不勝。』于是,燕、趙二王化干戈為玉帛,在筵會上見面。燕王問趙王:『趙之金地,上士何人?』在你所轄的這塊寶貴如金的土地上,哪一位是修行成就的大菩薩啊?趙王說:『有講《華嚴經》大師,節行孤邈。若歲大旱,銜命往台山祈禱。大師未回,甘澤如瀉。』燕王說:『恐未盡善。』趙王又說:『此去一百二十里,有趙州觀音院,有禪師年臘高邈、道眼明白。』燕王說:『此可應兆乎!』燕王卻是有眼,不重祈雨靈驗,卻重道眼明白。他和趙王來到趙州道場,見禪師端坐不起,突發『人王尊耶?法王尊耶?』一問。這是『驗主問』,要檢驗一下趙州禪師是不是真的道眼明白。趙州禪師說:『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這一答語活托托地顯示出真如佛性—無相的法身,趙州禪師將佛性和盤托出。佛性在人王邊是最最尊貴的,在法王邊也是最最尊貴的,乃至『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燕王深為歎服。從此二王均拜趙州禪師為師,執弟子禮。 其實長慶知道,若落在供養、報恩等概念里,不能『三輪體空』,充其量也只能是換取人天福報的善行。縱能感得『百鳥銜花、白猿獻果』,也未必就是道眼明白。他卻故意問保福,目的是檢驗保福是不是會走作,腳跟是不是點地。 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漢!』 長慶用供養、報恩等概念來套保福,保福卻自有出身之路。快哉保福,『施者、受者,二俱瞎漢!』這一答乾脆利落。施者就是『將飯與人吃』的人,受者就是『吃飯了』這個僧人。受者是個懵懂漢,竟眼眨眨地無語;施者卻看不出他道眼不明,還供飯給他吃。他們兩個都是瞎漢。要供養就供養明眼人。供養一個『漆桶』,有什麼用處?昔有婆子,搭了一個庵子,供養一位僧人在庵子里面修行達二十年之久,常教二八妙齡女子給他送飯(將飯與人吃,報恩有分乎?)。有一天,婆子交待送飯的女子,送去飯之後,抱住這個僧人,問他:『正恁麼時如何?』看他說什麼。『恁麼』這個詞久已傳播叢林,『正恁麼時』就是佛性朗然現前之時。婆子是要考驗一下這位僧人是否腳跟點地,是否還會走作,是否能透得過女色現前之境。送飯女子依令而行,這個僧人說:『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二八女子抱定,好像一段枯木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絲毫也生不起欲火,就像三九嚴寒的冬天一樣沒有暖氣。這僧能『坐懷不亂』,堪稱人格高尚,但修行路卻走錯了。他道眼不明,修的是死定。『正恁麼時』真如佛性朗照,怎麼會是『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呢?再說,『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只是他自己的境界,他只管自己,面對眼前這位如此舉動的女子,卻不予點化,令她清醒,心里何曾有眾生來? 小乘聖者,舊業已消、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住涅城而不受後有; 大乘菩薩,深信不疑、切願不退、力行不息,涉生死海以廣度眾生。 在大乘菩薩眼里,聲聞、緣覺也是俗人,《楞嚴經》更將其列入五十種『陰魔』之中。所以,當送飯女子回來告訴婆子之後,婆子罵這僧:『我二十年只供養得個俗漢!』立即就把這僧趕走,並將庵子燒掉了。這位婆子卻是不瞎。 長慶云:『盡其機來,還成瞎否?』 盡其機來,就是盡機起用,所謂『大機大用』者是也。大機就是佛性,大用就是佛性的妙用。丹霞說:『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雖然是倚勢欺人,也是據款結案。』這僧若是個明眼人,就會抓住丹霞的『倚勢欺人』,給丹霞一拶。誰知他不是明眼人,竟然『無語』,所以丹霞就算是『據款結案』了。圜悟祖師在『無語』下著語:『果然走不得。這僧若是作家,向他道:與和尚眼一般!』這僧若能如此,便是『盡其機』。長慶的意思是:若這僧不是『無語』,而是盡了佛性的大機大用,還能說是『瞎漢』嗎? 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赤裸裸、淨灑灑,一法不立,豈能立得『盡機』?長慶不知不覺落到『儘機』里去了。教下的供養、報恩等概念他能看清、能空卻,宗下的盡機、具眼等葛藤他卻看不清、空不掉了。所以,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識甚好惡?猶自未肯!討什麼碗?』並評論說:『當時若是山僧,等他道「盡其機來,還成瞎否?」只向他道:瞎!』若見地不徹,落在有無、是非、對錯、儘機不盡機、具眼不具眼等概念里,不能超越,便大違『不二』,那就是黏滯,就是『猶自未肯』。若『掛得一絲』而未肯,不知不覺地就會討個『碗』端端。所以圜悟勤祖師直呼其瞎! 我們下面看看保福是怎麼答的。 福云:『道我瞎得麼!』 保福的意思是:不是向你說過『施者受者,二俱瞎漢』了麼!我恁麼具眼,識得這些概念當體即空。我已經『盡其機』了,你當然不應該說我瞎。像圜悟那樣答一個『瞎』字多麼有力,且余味無窮。保福的答語就太軟弱無力了。說話有得當、有不得當,他這一軟弱,就不得當了。他是落入『不成瞎』而不自知,他的意思是:我已經『盡機』,而『不成瞎』了。圜悟勤祖師在此著語云:『兩個俱是草里漢,龍頭蛇尾!……。一等是作家,為什麼前不構村、後不疊店?』長慶落入『儘機』,保福落入『不成瞎』,都已渾身落草,所以圜悟說他們都是『草里漢』。他們兩個兩問兩答,前一問一答很好,後一問一答卻落草了。這豈不是『龍頭蛇尾』嗎?然而,他們兩個都是雪峰的高足弟子,都是『作家』,都是明眼人啊!為什麼到這里問也背離佛性、答也背離佛性—『前不構村、後不疊店』呢?悟後起用,句句不能背離佛性根本義,但這大多須要一個鍛鍊的過程,像丹霞那樣『一下子到位』並不多見。長慶和保福常常討論古人公案,就是在鍛鍊自己啊。然而,一有走作,就會被明眼人抓住,雪竇禪師就是抓住他們『盡機不成瞎』來頌這個公案的。下面就是雪竇禪師寫的頌: 儘機不成瞎,按牛頭吃草! 這僧眼眨眨地『無語』,說明他未曾薦取活潑自然的天真佛性,他當然是『瞎漢』。你能代替他『儘機』麼?牛不吃草,強按牛頭有什麼用?強按牛頭,不能代替牛自己吃草。這僧是『瞎漢』,由你來『儘機』,也不能說是『不成瞎』。 圜悟祖師對這句頌詞評唱說: 長慶云『盡其機來,還成瞎否』,保福云『道我瞎得麼』,一似按牛頭吃草。須是等他自吃始得,那里按他頭教吃!雪竇恁麼頌,自然見得丹霞意。 如何是丹霞意?可分三段來講: 第一、問僧『甚處來』。這是問他『生從何來』,要驗一驗他的來處。答這一問,可用『正是』、『不可總沒來處也』、『要知來處也不難』。這三句答語,意思都一樣,都是將天真佛性和盤托出。此三句就是圜悟祖師在此句下的著語。若這樣答,意思已非常明確,丹霞禪師也就不用再檢驗他了。這僧卻答『山下來』,這就不大明確了,可能是瞞天過海,也可能是懵懂不會。所以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著草鞋入爾肚里過也。只是不會。』此著語道出了瞞天過海和懵懂不會兩種可能。若此僧是瞞天過海、暗藏機鋒,那就是『著草鞋入爾肚里過』。若此僧是個懵懂漢,那就是『不會』。只因這僧經不起後來的檢驗,所以判他『只是不會』。圜悟祖師接著著語:『言中有響,諳含來。知他是黃是綠。』黃喻成熟,綠喻不成熟。此僧若成熟,一句『山下來』便是『言中有響』,暗暗地隱含著「生從何來』的來處,並且帶著引丹霞上當的釣鉤。若不成熟,便是被丹霞勘破了。因為這僧後來『無語』,所以圜悟祖師說『知他是黃是綠』。 第二、丹霞進一步問『吃飯了也未』。這是進一步勘驗他。這僧若伶俐,便不會上當。可惜他是懵懂漢,這一問便是當頭澆來的惡水了。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第一勺惡水澆!何必?』然後自答:『定盤星。要知端的。』丹霞禪師何必這樣問呢?這正是丹霞的穩健、細密之處,這是定盤星啊,要靠它檢驗來僧,以知來僧究竟如何。這僧卻答『吃飯了』,這就上當了。不過,這也說不定,如果他是故意賣個破綻,要反過來釣丹霞的話,也可以這樣答。可惜他後來卻眼眨眨地『無語』,果然是個懵懂漢。所以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果然撞著個露柱。卻被旁人穿卻鼻孔。原來是個無孔鐵鎚。』露柱是頂梁的木樁子,無孔鐵鎚—不開竅。這無疑是判這僧不具眼。 第三、丹霞說:『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這是丹霞澆來的第二勺惡水。若來僧是個明眼人,前兩問兩答仍可如上,到這里就抓住了丹霞的把柄—你還有『具眼』在,這分明是沒有掃除『悟』蹟!所以,圜悟祖師在『雖然是倚勢欺人,也是據款結案』之後接著著語:『當時好掀倒禪床!無端作什麼?』如果這僧當時真的掀倒禪床,丹霞也不會就此罷休,他可能拈拄杖便打。明眼人也不會怕他的拄杖,便會順手接住。然後兩人就會像臨濟、麻谷那樣『相捉入方丈』。不僅兩人當時便會心地哈哈大笑,也為後人留下一段頗具啟迪意義的千古絕唱。可惜這僧『無語』,罵他『不具眼』,冤枉乎! 『恁麼頌,自然見得丹霞意』,丹霞機鋒峻峭,丹霞意不是那麼容易見的。圜悟祖師『見得丹霞意』之語,是對雪竇禪師的極高評價。 下面接著看雪竇頌: 四七二三諸祖師,寶器持來成過咎。 『四七』二十八,是指從第一代祖師迦葉尊者到第二十八代祖師達摩尊者,這是釋迦牟尼佛在西天的二十八代一脈真傳。『二三』得六,是指從初祖達摩大師到六祖慧能大師,這是佛法在東土的六代正法眼藏。四七二三諸祖師,泛指佛教正宗—禪宗的歷代明眼大祖師。 寶器,是指『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法寶,這是無上的頓悟法門。過咎,就是錯誤。佛祖遞代相傳,傳來頓悟之寶器,為什麼反倒成了過咎呢?我們來看看圜悟祖師對這句頌詞的評唱: 不唯只帶累長慶,乃至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一時埋沒。釋迦老子四十九年說一大藏教,末後唯傳這個寶器。永嘉道:『不是標形虛事褫,如來寶杖親蹤跡。』若作保福見解,寶器持來,都成過咎。 長慶云:『盡其機來,還成瞎否?』保福若用一個『瞎』字作答,乾淨剿絕。一法不立,這才是真正的自肯。烘托得長慶的問話也並不落入『儘機』,而成為檢驗對方之語。保福竟答:『道我瞎得麼?』渾身落草,落入『不成瞎』,帶累得長慶也落入『儘機』。這不僅僅只帶累長慶一人,就連西天二十八代祖師、東土六代祖師,統統都給埋沒掉了,因為這無上大法是他們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釋迦世尊應化人間,傳佛心印。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余會,橫說豎說葛藤說,都是烘云托月,都沒有說到這摩尼寶珠本身。最後靈山一會,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才傳下來這『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摩尼寶珠。寶珠在什麼地方?告訴你:就在這里!他們代代相傳,持來寶器,反倒成了過咎,都是因為後代子孫不肖,這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圜悟祖師著語云:『盡大地人換手捶胸。還我拄杖來!帶累山僧也出頭不得。』 諸位,如果我們表現不好,就會帶累先祖。我們是釋迦佛的子孫,必須『行也端、語也端』,我們的言語、行為非常重要。我們應該時時處處正直無私,說話句句不離佛性根本義,做事無為而無不為,胸懷坦蕩,光明正大,真實而不虛偽,這樣人家就不會誹謗我們了。不但不會帶累先祖,而且能使先祖傳下來的無上大法發揚光大。現在有些人自命為佛教徒,榜樣做得不好,以致招引來這樣一句不好聽的話:『要找黑心人,吃素道里尋。』罪過,罪過!帶累佛祖啊! 過咎深,無處尋,天上人間同陸沈! 過咎若淺,也許有救。如果過咎甚深,那就不得了了,那還往哪里尋找佛性啊!慢說不能薦取佛性、不能解脫,就連人天福報也給埋沒掉了—天上人間同陸沈!然而,若論稱揚祖師大事,人天福報也是過咎。 如何才能無過?請看圜悟祖師的評唱: 這個與爾說不得,但去靜坐,向他句中點檢看。既是過咎深,因什麼卻無處尋?此非小過也,將祖師大事,一齊于陸地上平沈卻。 何止是埋沒了人天福報,連同祖師大事,也『一齊于陸地上平沈卻』了。這樣的過咎還算淺麼!故云:『此非小過也』。然而,既然是『過咎深』,為什麼還說『無處尋』呢?這不單單是說無處尋找佛性,你向什麼處尋找『過咎』呢?所以,『這個與爾說不得,但去靜坐,向他句中點檢看。』我們就來看看圜悟祖師是如何向句中點檢的。他在『過咎深』下著語:『可殺深!天下衲僧跳不出。』緊接著筆鋒一轉,反問:『且道深多少?』諸位,我們在這里能否也翻身一轉,從『跳不出』處跳出來呢?如若不然,那就接著往下看。圜悟祖師在『無處尋』下著語:『在爾腳跟下!摸索不著。』這是點撥當機學人:在腳跟下的是什麼?既然在腳跟下,為什麼摸索不著?如果剛才你能翻身跳出,這兩個問題根本不是問題。若跳不出,那就肯定是死在句下了。所以,圜悟祖師又在『天上人間同陸沈』下著語:『天下衲僧一坑埋卻!還有活的人麼?』圜悟祖師婆心太切,至此仍不肯休去,還要再次點撥:『放過一著。蒼天蒼天!』祖師說什麼,學人黏著什麼,那是學人對境黏心的習氣太深了。你能『放過一著』,從腳跟下、從切近處薦取麼?若能薦取,蒼天蒼天,原來如此!若不能薦取,蒼天蒼天,可憐可憐! 《證道歌》云:『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勇施犯重悟無生,早時成佛于今在。獅子吼,無畏說,深嗟懵懂頑皮靼。祗知犯重障菩提,不見如來開秘訣。有二比丘犯淫殺,波離熒光增罪結。維摩大士頓除疑,猶如赫日消霜雪。』至此,諸位能夠放過一著、翻身跳出、薦取不疑麼?! (良久。拍案一下)蒼天!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