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參禪日記 三(金滿慈夫人) description: "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 陰" --- 參禪日記(三) 金滿慈夫人 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十分恬靜,但覺頭部與眉心發脹。今天是陽歷新年,我知老師不過這個年,等舊年再給老師拜年。至于這家人,從不過年節。一來人少不熱鬧,二來兩國年節不同,過誰的好呢!都過又太麻煩。下午帶小妞看電視。有一家的孩子被鄰家孩子打傷了,那家大人又不講理,于是這家父母就叫孩子天天練拳,最後把鄰家孩子打傷了事。美國的教育是強權勝于公理,當然學點護身法是對的。如果我要學,我只要學定身法,遇強權之際,但把對方定住,就可以了。記得有人說:「有本事的人到處惹事,惹了事就無本事。無本事的人到處息事,息了事也是本事。」 一月二日 晴 晚間我看筆記,看到清朝曹樹龍為姐妹峰寫的兩首詩。其一:「翠黛云鬟絕世容,聯肩秀立兩芙蓉,二喬都得英雄婿,不信名山老住依。」這首已經不成話!其二:「云里七賢偏冷峭,天邊五老太龍鍾,彭郎可嫁無媒說,待字年年姐妹峰。「這首把七賢五老都拉了進去,文人恃才欺人,為什麼不能讓人家雅潔一點呢!姐妹峰是多麼脫俗的命名,可憐不會說話,只好讓文人自造口業(文字業)了! 一月三日 晴後云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片虛空之中一團金光,好亮,好亮。金光散去不久,接著前後兩次白光出現,先是一團光芒,一瞬就如花開一般,光芒四射。我有點飄飄然,只覺得金光是出于目,白光則出于心。而金光亮如火,白光如閃電,實在難以形容。總之這一坐,時間並不太久但覺舒暢無比!最有趣的是我似乎摸到了一點竅,人家說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我卻如同吃到一塊糖,卻無法形容它的甜。如果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其實自己也不太知。若用下面這幾句話來解釋,似乎還有點譜:「我有一首詩,天下人不知,有人來問我,連我也不知。」 一月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發現一個從來沒注意到的情形,那就是當人心無所住,或是心空一念之際,呼吸之氣極微,幾乎忘了還有呼吸這回事。近來坐中常常打呃,有時由胸部上達腦際?總之舒暢無比。晚間我看《指月錄》,我覺得它除了機鋒轉語之外,可看之處還很多,至少我看得懂之處還不少,我不一定要鑽牛角尖。況且我看書常常是抓住一句,甚至一個字就夠了。我沒耐心也沒智慧去讀長篇大論的東西,只好以不求甚解來遮羞了。 一月六日 晴後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證到妄想緣起的成因,如果在現量境上,當觸境遇緣之際,立時一覺,即不依他起,自然就無遍計所執。其實內緣法塵比外緣色境更可怕,所謂家賊難防,我確實證到了這一點。總之都是緣起所生,它是彼此互為因緣,互為因果的。此事糟就糟在用能隨緣,好就好在體自不變。雖說空境易為空心難,我想天下無難事,只要隨時警覺,但能對境無心,則無事不辦了。(懷師批示:注意另一句:莫道無心便是道,無心更隔一重關。「) 一月七日 晴 我看《指月錄》。圭峰禪師的禪源都詮,說的非常清楚。至于他欲匿李訓未成,及被捕,他說:「與訓游久,吾法遇難則救,初無愛憎,死固吾分。「我覺得很對。何以又說他被理障?是不是他的偈語處處欲透脫情景,反而被理障?(懷師批示:有此嫌疑。) 按:圭峰密禪師有偈曰:「做無義事,是惺悟心。做有義事,是狂亂心。狂亂隨情念,臨終被業牽。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林間錄》引師前偈曰:「閱唐史李訓之敗,被綠衣詭言 [左黑右出]官,走終南依密,密欲匿之,其徒不可,乃奔鳳翔,為zhouzhi吏所執。訓死,仇士良捕密詰之,怡然曰:」與訓游久,吾法遇難則救,初無愛憎,死固吾分。「予謂比丘與唐士大夫交者多,或見傳記,多犯法辱教。而圭峰獨超然如此,為史者亦欣然點筆疾書,蓋其履踐之明也。觀其偈,則無不欲透脫情境。譬如香象,擺壞鐵鎖,自在而去,豈若蠅為唾所污哉。智證傳引此偈曰:朝奉大夫孫于之嫂,年十九而寡,自誓一飯終身,誦《法華經》,不復嫁。于守高安,嫂年已七十余,面目光澤,舉止輕利。政和六年夏六月,忽收經帙,料理服玩與侍妾。于問其故,笑曰:我更三日死矣,果如期而逝。韓子蒼問予曰:人之將終有前知者,何術致之。予曰:「譬如牛乳,以[ ]發之,雖緣緣之中,無有作者,久而成酪,非自外來,生乳中故。非自能生,以[ ]發之,故緣緣成熟,忽然成就,乃有偈。其略曰:」酪出乳中無別法,死而何苦欲先知。「如某夫人,年華休息,白首見效,凡五十余年,心心無間,自然前知化日,酪出乳中也。然觀圭峰偈語,恐于死時,未得自在,以其皆理障故。如本朝太祖皇帝,將問罪江南,後主遣其臣徐鉉入對,欲以舌辨存國。既見曰:江南國主,如子事父,以事陛下,奈何欲伐之。太祖曰:父子異居可乎?鉉愕然無以對。今平生知誦圭峰之偈語,至于臨終為徐鉉之愕然是也。 一月八日 陰 我看《指月錄》,雖然我看懂之處並不少,但對古人悟道因緣,我抓不到要點尚乞老師開示。看這種書應當如何看法?要注意些什麼地方?(懷師批示:你應如每公案中的主角,照他一樣,觀證一番,參參看。讀此等書,要以心眼讀、法眼讀。不以世俗心目頭腦去理解。否則,即牛頭不對馬嘴了。) 一月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頭頂發熱,卻很舒適,過一會覺得身上有些涼意,才知道頭頂好冷。猶如把頭頂埋在雪地里,或浸在冷水里一樣,冷得透骨,但並不痛。今天收到李同學的信和十二月上半月日記批復。急忙拆開來,看見師諭:「若執著無夢即是,亦是大夢,夢即不夢,不夢即夢,莫更說夢話了!」我不覺好笑。此次日記批示雖不太多,我卻得的不少。 一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靜定如常,在下坐前忽然想到這個悟字。我認為人間許多事情,不可思議的地方太多,既說不明白,也寫不清楚,更不能用思想去分析。那一點妙竅,只有靠悟,但這個悟,猶如啞子做夢,只許自知,有時候就是那麼一知,猶如撥云見日。等到要想如科學家寫出一篇報告來時,卻無從下筆。我想如果大澈悟了,也許可以,但古人多以詩來說明,或如林酒仙的長歌之類。實際上也只是說個大意,究竟如何,還是只有他們自己清楚!晚間仍看《指月錄》。(懷師批示:譬如病中苦痛之除去。) 一月十三日 陰 我看筆記。見四十五次日記批示,我問佛說的空,師諭:「此空非如世俗唯物見者之斷滅空,以真空涵容妙有,大有意思,證得者,生死齊了。」我似乎已得真空妙有之旨,我認為證到此,就得意生身了。但不知是否仍是意識身?(懷師批示:荷葉荷花蓮蓬藕,糯米糯谷醪糟酒。) 一月十四日 晴 到後門外一站,見釘在柱子上的溫度計二十度,仍是很冷。冬天的太陽溫溫的,想到國內南部冬天的太陽,又頗動思鄉之感,立時一覺,現在的覺已很自然,似已成熟路了。一覺即休,還我本來清淨。現已覺生路漸熟,熟路漸生之概!晚間看《指月錄》,看到「青青翠竹,無非法身,郁郁黃花,悉是般若。」我想如果說郁郁黃花悉是法身,青青翠竹無非般若,不可以嗎?因為黃花也不出于法界,翠竹也不越于色。由此類推,則無一而非法身,無一而非般若了。(懷師批示:「清早起來賊咬狗,揀個狗來打石頭。從來不說顛倒話,陽溝踏到足里頭。」) 一月十七日 陰 人的煩惱要靠慧力解決,我認為普通的小事,思想清楚的人就可以,不一定要大智慧。譬如有人丟了一只雞,就咒呀,罵呀。其實吃的東西,誰吃都一樣。雖說別人吃飯,自己不飽,可是失去一只雞,自己也不餓飯呀!如果失去一只雞,自己又生一肚子氣,究竟誰划得來!大小事都是一樣。如能在現量境上,不起分別作用,不依他起,不成遍計所執,不就平安無事了嗎?所以必須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我們母女閒談的機會不多,因為各忙各的,似乎總忙不完。晚間我看《指月錄》,黃蘗這章我看得懂。 一月十九日 晴 晚間我看《指月錄》。我認為日本禪受此書的影響最大。據說,經云「菩薩有意生身,不知是哪種意生身?是不是真空中的妙有之身?(懷師批示:真空妙有之意生身,也即是轉識成智後之意生身。若細論之,程度亦大有差別。) 一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又摸到一點竅,是小竅,也說不清楚。晚間看《指月錄》,香岩擊竹而悟道,其實就是在他工作的時候,心不在焉地一拋瓦碟,擊竹聲恰巧觸動他一點靈機,插頭插中一次而已。正如有人被狗咬,忽然打失布袋一樣。這種經驗我有過,可能悟的程度深淺不同,實際上這種境界非言語文字解說得清楚的。就如讀過香岩悟道的頌,也是知者自知,不知者仍是不知也。(懷師批示:說得好。) 一月二十二日 陰 近來腳下飄飄的,走起路來有腳似浮起的感覺,不知是否冬季衣服穿多了的緣故?可是往年棉襖早上身了,也沒有這種現象?(懷師批示:不是的。如著意修神足通,久而久之,可以凌虛空漫步。) 晚間我仍看《指月錄》。我真羨慕那些說走就走的人。如無業禪師,皇上屢召不去,卻從別道走了,多麼自由自在!其次如隱山(龍山)和尚的兩首偈。其一:「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閒。莫把是非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干。」其二:「一池荷葉衣無數,滿地松花食有余。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入深居。」似這種可算地仙了。(懷師批示:你給的分數恰倒好處。) 一月二十三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證到在無邊虛空中,能上達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縱橫自在,來去自如的,只是一念。記得師曾諭示:「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于毫端。」我不知道這一念是妙有,還是妙用。(懷師批示:妙有妙用,何須分別!) 晚間看《指月錄》。當禪師圓寂後,常有壽多少,臘多少。何謂臘?(懷師批示:出家為僧後的年資。臘即一年臘月盡頭的簡稱。出家比丘的僧臘,以每年結夏安居的四月為準。) 一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昨夜五點前去浴室回來,又睡著了。這一睡就做了個夢,夢中我正要上樓梯,覺兩手滑,把不住扶手,我就想到最近腳下不穩,立刻打住。及至回屋,屋內不見一人,方才屋里的人一個都不見了。我想怎會這樣亂七八糟的,一定是做夢。心里一明白,就醒了,時整六點。坐中我想到夢境確是意識作用,而夢中的意識身,恰如坐中的意識身一樣,真是妙不可言。(懷師批示:應留意神識出竅之事。) 一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頭頂跳動。下坐在後門外一站,空氣清新舒暢。女兒說:「有一位美國太太喜歡寒山的詩。」我說:「外國人讀中國詩,當然是翻譯的嘍?!我認為這種詩不能翻,一翻就走樣了,因為古人用字很有研究,英文不一定有恰當的字。「她說:「雖然如此,總比沒有東西讀好。」我覺得詩不比文,有些境界連國人都講不清楚,全在心領神會。當然,人都有靈性,但譯者不易把那種意境譯得出來,讀者就難心領神會了。 一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頭頂開始時仍有一股如線的氣體,長長地細細地扯動,有輕微的痛,及至擴展開後,忽覺一股涼意,透過全頂到額下波及眉間,舒適無比。晚間我仍看《指月錄》。我不懂密宗的觀想與禪宗的觀照有何不同。(懷師批示:云月因人自異同。) 一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似乎兩眼被一片陽光照住,有熱度,不嚴重。慢慢地全身被籠罩其中,溫暖舒適。身體有飄起的感覺,樓上樓下的聲音,都聽得清楚,同時也知道自己在打坐,心如虛空,卻沒有空空洞洞的感覺,一點念頭都沒有,又不想下坐。這種境界非言語文字所能表達。我不懂這仍是一種過程呢,還是室內溫度高了之故?(懷師批示:是過程,謂「化城」,非「寶所」。與溫度無關。) 今天外面溫度三十度,不算冷。晚間我仍看《指月錄》。法融禪師說:「境用非體覺,覺罷不應思。因覺知境亡,覺時境不起。前覺及後覺,並境有三遲。」何謂三遲。(懷師批示:遲,即尋伺、等待,及到了之意。古人因作詩偈,為了不離韻腳,故特用此字,並非別有內涵。) 一月二十九日 雪 晨六時打坐。昨夜將上坐,目光一扯,如同閃電,不久頭頂滿頭波動,下坐時整一點。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被驚醒,朦朧中知是氣機發動,但不知從何處發動的,最後只知這股氣由額下來,往眼、鼻、口、喉、心、腿至足,同時臂及兩手也有感覺。這次鼻骨的感覺最重,其次是口腔及喉內,似乎一股氣由眉心通過鼻骨內部而下,仍是任脈路線。記得過去都是上行氣,現在最近兩次都是下行氣了。(懷師批示:升降任卷舒,任運自在可也。) 一月三十日 晴 晚間我看筆記。我不懂瑜伽所謂的靈蛇是什麼?(懷師批示:即海底,女性是子宮以下發動之氣機。) 一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靜,舒適異常。今日周六,他們帶小妞出去轉了一圈。電話鈴響了,原來是那位有禪味的美國太太,住院無聊來個電話,她說出院後,想學打坐。唉,這都是快嘴菩薩惹事。今天接到四十九次日記批回。老師又附贈兩首近作: 其一《庚申冬夜》:層樓極目望天涯,望極天涯不是家。 收拾太虛歸掌握,寒灰重撥自烹茶。 其二《辛酉陽春》:吹晴風勁撼窗棱,坐擁書城意乍勝。 一念關情天下事,塵心不了滯飛升。 二月二日 雪 春天了,語云:「一年之計在于春,一生之計在于勤。」我一黔驢技窮了。老師何以教我?晚間我看筆記。我認為自性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但這一通,也就是它的動。就就虛空中的風,只是借物以顯其相,借用以顯其能。我不太懂祖師禪與如來禪之別。(懷師批示:黔驢遇到技窮時,必然完全放下,無道、無佛、亦無禪,大休大歇去矣!你說黔驢是不是如此?遇賢——林酒仙《禪師歌》曰:「長伸兩腳眠一寤,醒來天地還依舊。」無涅pan可住,無生死可了。何來定慧等種種寤語耶?又:「如來禪有道可以修,有佛境界可成。祖師禪嗎?吃飯屙屎,無往而不中。) 二月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昨夜一夢,非常有趣,也沒上山,不知怎麼,從山上拋了下來,猶如拋個皮球一般,順風而下,站在一片青草地上。我想這一向腳不穩,幸好落在草地上。正在這時被狗咬一口,卻不痛。我記得小時侯,被狗咬貓抓,一想是夢就醒了。如此一覺果然醒了。我認為夢中被抓被打都不會痛;至于高處跌下來,據說心臟會癱瘓,其實那是恐怖所致。如果心不畏懼,順其自然,不會怎樣的,一切唯心造。(懷師批示:因你「青天忽起浮云障「,疑障起了,故夢下墜被狗咬一口,豈不宜哉!一笑!《心經》云:「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pan。」豈非自然而然乎!) 二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他們都走了,不知怎麼忽然一下,心空如洗,時而皓月當空,時而陽光高照,總之萬里晴空,但覺心物一體。這條路實在太長,太難,置身此種美妙的幻境之中,猶如一個跑長途的人,到此身心都疲乏了,實在不想再走。唉!何時才能到達目的地呢!于是莫名其妙地悲從中來。就在此時,忽然一覺,正念一提,宛若做了個夢。下坐時已九點半矣。(懷師批示:如真到疲乏之地,何妨就地安眠,大休大歇了。既說無量無邊,何有固定目的地,如有目的地,仍有前去路。豈不見法眼禪師偈曰:「理極忘情謂,如何有喻齊。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舉頭殘照在,元是舊居西。」若人到了山長似路迷境地,往往有不知所從而興悲感。昔日吾亦如此經過來者。如你手邊有金聖嘆批《西廂記》,不妨翻閱。他在前言中一切都是消遣一段話,大可發噱!) 二月五日 晴 今天是農歷新年,我在此給老師磕頭拜年。(懷師批示:謝謝厚意盛情!) 日前曾奉師諭,今年有四個星期的進修法會,要到正月初八九才告結束。那麼大年初一也包括在這段時間。我不懂一個月的時間,每天都如禪七一樣,還是有講經之類的穿插?我已神往了。(懷師批示:經云: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可望不可即,故會神往。其實只是無事多事而已。) 二月八日 陰 晚間我看《指月錄》。我不懂何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是否指真空妙有而言?可是在《楞伽大義》上,老師說:「修行的人們,如果證得無生法忍後,對意生身轉身一路,必須要親近最殊勝的善知識,誠敬學習,自然會得到他的悲心垂照,授予方便法門的。」可見意生身的轉身一路,也是可以傳的,那麼究竟到哪兒是向上一路呢?(懷師批示:古德云:「向下覷看!其實,向上向下一切皆無實法,如論實法,乃修為上事,確非片言可盡。所謂千聖不傳者,不是不傳,實因非其人而不傳耳。此二語,在本地風光言,皆是方便語,不足論。如在修為上言,則方便有多門矣。所謂意生身的轉身一路,正為此方便而立論也。) 二月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出現一塊白如珂雪的雪幔,上面綴滿了亮片。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簡直無法形容。我只懂閉起眼就黑,是眼障,應該是閉起眼睛,前面一片光明遠景才好。但我平日都是似云似霧的,白茫茫的如虛空。(懷師批示:初由眼根色塵障起,實則識變自境而已。即使閉目而見法界光明,亦屬識境——現量境之識變。何執何舍,皆是自心幻自心,非幻生幻法也。) 晚間我看《指月錄》。心,靈明一念,其實都是為那一點,無法表達的東西強名而已。我現在看《指月錄》頗有心得,但仍說不清楚。(懷師批示:一落言詮,皆非實義。不落言詮,亦滯空相。如此而已。) 二月十日 陰 上午收到《未來預知術》。謝謝老師!我記得小時侯在家里卜金錢課,雖然占法不同,可是我還依稀記得卜辭相似,不知是否同一種東西。(懷師批示:不盡相同!) 二月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偶爾作次頂法,忽然一股熱流由頂發出,通過全身,似有微汗,很舒適。午後在等小妞的一段時間,我看了一下《未來預知術》。我想一種法術也可說是一種學問,能夠流傳下來自然有它的道理。記得在成都時和一位好友,兩人都準備動身離蓉,但不知動得成否?她一時高興,約我去卜卦,我向來不信這些,只是附會而已。結果卦上說,她暫時還不能動,而我則有貴人相助。後來果然如此。因此我對這種事的看法,我認為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總之天助自助者,再能配上機緣,就無事不成了。晚間仍看《指月錄》。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懷師批示:此話確為至理名言,可惜世人不自信不自知。) 二月十二日 晴 看《指月錄》。何以當時的侍者都叫維那?(懷師批示:維那是梵語轉譯,是執掌紀綱的執事,非侍者。侍者是服勤務、轉司侍侯方丈大和尚者。) 二月十三日 晴 近來我感到從頭到足周身氣動,每餐只用平日飲食的半量,總讓體內空一點,以便氣機打轉。似乎這氣,眼、耳、口、鼻無處不在,耳內偶爾會響,鼻骨尤其會脹,至于氣沖到哪兒,哪兒就有痛的感覺,但痛得越凶,過去的越快,。不算病,也不苦。最近囪門常痛,尤其坐中。(懷師批示:是過程景象,勿恐。) 二月十四日 晴 我看筆記,在四十九次日記上,我問反應快慢是否即現識與分別意識的交變過程遲速的關系?師諭:「對。」在此我又有了問題。既然因為交變過程太快,所以不容易證到現量境,那麼慢的人不就正好了嗎?可是一般來說,都認為反應越快越聰明,這該怎麼說才對呢?(懷師批示:不然,快是現量境,慢也是現象境。知一切皆現量,不執不住,快慢皆如。知此,則動名現量,靜亦現量。詩人白居易詩云:「執靜是禪禪是動,不靜不動即如如。」此即是「理即佛」境。) 二月十五日 晴 下午有位美國太太來電話。因為她將出院,醫生囑她要休息兩個月,她想在養病期間學學打坐。我問她什麼病?她答是子宮生瘤,割除了。我一聽,有點害怕。我再證實是否整個子宮割掉了,她答:「是!」我想打坐不是好玩的,會打出什麼境界來,很難預料。第一她才動手術,第二在第一次氣機發動時,子宮會跳。雖說禪是心學,但初開始時,心身的影響很大。于是我坦白地告訴她:「你才動過手術,不適宜打坐。據我的經驗,像你這種情形,是否可以,我不懂,等我代你問問我的老師再說。」我記得有人說,盲人不能學道,又有人說可以。我也認為可以,因為道在心,不在目。當然,道也不在子宮,可是我總覺得不同。(懷師批示:只要能忘身而空心靜坐,不理會生理變化則無妨。若做不到這一點,你還是告訴她,專心一志信仰祈禱。或專心一志念佛或觀世音菩薩即得,不須學禪坐。) 晚間我看《指月錄》,佛果禪師這一段。此書很多川黔土語,想來定會有人看起來感到彆扭。像我這種南生北長的讀者,就有此感覺!不是不懂,只是很不習慣。當然如果不是到過川黔,而且住過相當時間,那就更是不懂了(懷師批示:不錯。禪宗各師語錄,每多家鄉土語,或當地當時土語,故謂之語錄。) 二月十六日 陰 我看《指月錄》,佛果禪師那一段。何謂「若踏正脈,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覷不見」?何謂上地、下地?(懷師批示:正脈,指正統祖師禪而言,不立文字,直指性地聖凡無別也。菩薩分十地,由初地到二地,二地即為上地,初地為下地,例此即知。) 二月十七日 陰 我奇怪靈感是什麼東西?來時五彩繽紛,去時了無痕跡。若是當時把握不住,過後再想都想不起來。據我的經驗,靈感多在無意中來,想是想不來的。不知它是否即是靈覺?(懷師批示:悟自性地生而無生,即為靈覺。不悟者,依然屬于意識領域,是名一般之靈感。) 二月十八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據說未開頂的人死後,識神就會從九竅之中的任何一竅出去,不但轉入輪迴,甚至會流入畜牲道,所以一定由頂門梵穴出去,才能上升。那麼說,識神就在體內了。可是元神是不在內外中間的,識神既是元神之用,何以又是分開的呢?體和用應該是不離才對。(懷師批示:此乃藏密及道家依身起修之說,甚為重要。但真澈悟者不盡然。然真澈悟者,頂門梵穴必通。故此二說可互為定論。換言之,頂門乃中脈直徑之正門也。未證道體元空者,是謂識神,亦可稱之為陰神。證悟元空者,方謂元神,亦可稱陽神。) 二月十九日 陰 腳始終不穩,一不留意,就會傾斜。我也知道是過程,但不知要多久才會好。最近耳朵有毛病,常聽到有人叫我,或在一片喧鬧聲中,還能聽到細微之聲。但當門鈴響時,我要注意才能聽見。(懷師批示:此乃無始耳識根源,因氣機將貫通頭輪及耳鼻目等氣脈,故引發耳識聞聲之根識作用。不隨不執,可明天耳通妙用,執之著魔。總之,魔佛統由一心自造。) 二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小妞何時走的,我都不知道。只覺得好靜,忽然樓上的暖氣響了,在寂靜中,只有這股響聲,似乎虛空中一架飛機的震動一樣。在此我又有個問題。當人面對境物之際,立時一覺,不起分別心,保任現量境,何以也能清楚地了解事物呢?是下意識仍有分別作用呢?還是所謂「真如無知,無所不知」呢?(懷師批示:此乃意境之現量!意境現量,串通三界,當然能覺照,而且覺照之妙用更大。所謂下意識,亦意境分別現量之一層而已。) 二月二十一日 陰 我看筆記,師諭:「如著意修神足通者,久之可凌虛漫步。」可是我並沒有修呀,腳站不穩,易跌跤,若真是凌虛漫步,那要惹多少麻煩。(懷師批示:此時氣未全通兩足,更未充盈,因被上行氣沖頂輪所提起。升則降之,降則升之,須知顛倒互用以調治之為要。) 二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有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漸漸地全身都浴在其中,溫暖舒適。忽然一念從頂門而出,似乎頂門蓋子被它沖起,就恰恰浮在這一念上面,隨念轉動,而墜不落,越升越高,雖無妨礙,始終不太方便。而這時的頭頂就猶如一個切去了頂的瓜,不痛、不癢,只有點軟兮兮的感覺。于是我試把一念收回,它慢慢地降下,直入腦際,蓋子正正地落在頭上。其實也很好玩,每當諸如此類的事,我總靜以待變,還好從來都平安無事。(懷師批示:此時乃真正開頂沖關超越梵穴輪。如能不隨境轉,舍四大之身而勿把捉,忘時、空觀念,即立地圓融。如著意修神識,即有陰神出竅現象,大須仔細。頂軟乃實境,會如嬰兒未封頂時現象。但應隨時注意兩足湧泉穴,使回互而充盈四大色身及全部氣脈以溶化四大,進而可修此色身矣。大要關頭,實非筆墨可盡意也。) 二月二十四日 陰 最近感覺鼻和腦很通,如果眉心至鼻梁處稍有阻礙,就能妨礙呼吸。這是我過去不曾注意到的。(懷師批示:此是頂輪和眉間輪氣脈將通之現象。) 晚間仍看《指月錄》。我不懂心無所住,能不能算是心體離念?無心是否即真空?(懷師批示:心無所住,亦即心體離念。念本無住,何須你離,你又落理障了!既云真空,何有無心?凡情無心,實乃大昏沉、大失念也。心即無心,無心心乃是真心。真亦不立,何處覓心?) 二月二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將醒未醒之際,不知身在何處,但並不迷。外面的聲音闖進來時,一知即了,知而不隨。可是時間一久,就要靠一覺維持了。兢兢業業,一點松懈不得。我現在才真正了解學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的道理。下午發了兩封國內朋友的信。因為地上的雪都化了,如果不再下雪,以後的信就可由我自己去寄。晚間我看《曠代光華》,連讀三遍,找出重點。《金剛經》的重心在「善護念」。性宗是由形而上本體,探討現象界的事物和作用。至于相宗的代表作是《楞伽經》,它是由形而下現象界中的事物、作用去體認本體。我現在想想也確實是如此。這兩部經可以對照來看,一個往上看,一個往下走,很有意思。而這部智慧經典——《金剛經》,藉須菩提和佛的問答,已經很清楚。再加上老師這一別講,我似乎有了深入的理悟。老師說:洋洋灑灑一部《金剛經》到此收場了,它說出了什麼,我們又得到了什麼?恰似「太湖三萬六千頃,月在波心說向誰」?我想說向誰都一樣,只要讀過的人都會得益。日記寫到這兒,忽然一個太湖的景色出現在我的眼前,水清月明,恬靜極了!此時心境廣闊、平靜,尤其那碧波中的月光,恰與我的心光相映,一剎那間,似乎我已與太湖合一了。 三月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太湖的景色一直留在我的意境上,恬靜而舒適。外面氣溫二十度,天陰沉沉的,但我意境上的月光水色不變,空氣清涼無比。晚間我看《指月錄》。據說學禪一定要有次第,可是我怎麼認為最好不要有次第,因為一注意次第就會分心。譬如人家打坐都要守種種規則,我既不懂,我也不管。一面修,一面證,證到多少才算得到多少,證不到的不算。我想任何學問都有它的重點。抓住重心,猶如上樹,不論枝葉多繁,樹有多大,只要不攀岔枝,認明主干,順著主干往上攀,總有一天會達樹頂。老師說呢?(懷師批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法門,豈有次第。試看吾師鹽亭老人詩:「與人有法還同妄,執我無心總是痴。」便可知矣。又:上乘禪定,亦無成規。有法有為,皆落下乘矣。你說的都對了!但須再下一轉語,即此無法、無次第、無成規者,便是涵蓋諸法,及種種次第、種種成規也。) 三月二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意境仍是太湖的景色。我是不取也不舍,聽其自然。反正我可以在這種寧靜的心境上做工夫。我認為煩惱是業力,真性平時是寂然不動,遇事則感而遂通。世間一切事物都是仗因托緣而生,生已還滅,不能常存,更不能把捉。人是被業力轉迷了方向。修道者無非是要以智慧劍破除煩惱網,脫除業力的重圍,保住這點真性,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己得救之後,再以大悲心救度眾生。書上說處順境難擺脫誘惑,處逆境只須一個忍字。我認為行的人就是行,不行的人就是不行,如果說誘惑難擺脫,其實忍字又談何容易!(懷師批示:順逆兩難,忍豈容易!《金剛經》所說修行中心重點,只一忍字,佛以忍字立一榜樣,試取而讀之,談何容易。順境不被遷,亦正一忍字工夫也。) 三月三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證到心念動和身體動,同樣地會使呼吸氣粗,所以要靠外呼吸吸氧氣來幫助。如果身心靜下來,外呼吸就沒那麼重要。這事過去我只知道身動會累,卻不知心念動一樣會累。(懷師批示:身動勞而不累。心念動時,勞而且累。如非大聖,誰能大休大歇去哉!) 三月四日 陰 晨六時欠十分打坐。昨夜寫完日記,覺滿腹氣脹,起身活動一下,打坐仍不舒適,今晨坐中,察覺滿腹的氣都歸于臍下丹田,除了丹田氣滿,由暖而熱之外,別處沒有氣的感覺,慢慢地盤起的腿腳都由暖而熱,很舒適。似乎我已進入一個新階段。(懷師批示:好了,你在頂上盤桓一陣子,到此才沉降于丹田。從此可循正脈歸元一路,任運自在去矣。但觀照而不做之主,自然別有妙用。所謂奇經八脈,所謂三脈七輪,皆一關一關自開。結解心通,成就無量淨土矣。倘不是你,或非其人,此時一著欲界之愛欲,或情關上之見惑思惑一些些,則下降反成滲漏。) 下午見有孩子拿著木棍玩雪,忽然一個鏡頭出現在我眼前。那是小時侯和幾個小同學約早起上學,一次路遇幾個野孩子,都是七、八歲的小人,當然我們也不過七、八歲。這時迎面來一輛馬車,趕車的高高坐在車上,一手執鞭,一手牽著韁繩,口里吆喝著「哦!哦!哦!」那群孩子大叫:「王八是誰!」趕車的又聽不見,只是揮著鞭子,一路吆喝著「哦!哦!哦!」地過來,那群孩子鼓掌大笑,一哄而散。等趕車的回味過來時,哪兒還追得到人。(懷師批示:一切世事,皆如群兒戲笑怒罵。無奈歷史上偏有些人專門好充歷史上趕驢車的車夫,累得半死,還要去趕一般群兒的嬉笑,其智可及,其遇亦不可及也。) 三月五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昨,丹田氣滿,覺腿腳發脹。我忽然覺得頭頂與丹田是通的,頂上一股氣可以直通下去,我又說不清楚了。下坐做瑜伽。我認為道雖在心不在氣,但氣粗了不易伏,坐中不易太靜,所以運動適可而止,不使太累。(懷師批示:此是中脈將通境界,勿執自通。道不在氣,用不離氣。凡尚在修為中途,豈能舍氣而言道哉。) 我記得老師曾諭示:「莫謂無心便是道,無心尚隔一重關。」而此次師諭:「無心更隔一重關。」我想尚字與更字是有區別的,究竟如何呢?(懷師批示:尚字與更字同義,勿被文字障了。) 三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體會到這東西,確實是自然而到。記得過去一開始就希望氣沉丹田,可是不是氣散就是氣脹,總不能收于一處,現在忽然自然而到,也很有趣,也就證明這東西不可強求。當然,有為法我想可以,不過我畢竟喜歡自然。下午小妞又去看病。她病中不要別人,只要爸媽,所以我也無法插手,只好做點別的。看她媽愁眉不展,使我憶及女兒小的時候從不生病,後來因為昆明氣候太好 ,一到四川不能適應,一直都在病中,而且多在深夜病重。我常常整夜不睡,隨時掀開窗簾盼天亮。那段日子我過怕了。我對世上的英雄豪傑都不佩服,唯佩服孟母三遷而使孟子成就。那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艱辛,只可體會,不可言傳!(懷師批示:此論確是無上真言。唯「事非經過不知難」)一般人未經歷世途的艱苦辛酸,又不知孤兒寡母的災難歲月,哪里識得其中況味。此聖母之所以為聖,較之聖人之聖,更有進也。) 三月七日 陰 我看《指月錄》,記得道家稱男的為道士,女的為道姑,何以《指月錄》上稱女的為道人?道人是否是男女通稱?(懷師批示:古時,男女修道者統可稱之謂道人。) 三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似乎遠景在望,人卻仍在一邊打轉,不知是勇氣不夠,還是機緣未到,只好轉轉再說吧!(懷師批示:豈不見法眼禪師偈乎?「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其實路不迷人人自迷。脈脈行去,自有通途在望矣。) 晚間我仍看《指月錄》。有人大澈悟時會汗流夾背,我是氣機發動時才會如此,從頭到足,如落湯雞。不過每當參禪不會時,就常常如患流行性感冒發高燒一樣,全身發燙。但也不是每人悟道時的情形都一樣,不知是悟的程度不同,還是怎麼?(懷師批示:個個宿業宿緣不同,身心稟賦也不同,成就時的自相感受也不同。總之:「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不必顧念其異同也。) 三月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得很好,下坐做瑜伽。小妞因病吵鬧不堪。我問她還發熱不,正準備用手摸摸她的頭部,她大叫,好像被人綁票一樣,她媽媽一面打呵欠,一面哄著她,我是愛莫能助!小人不可常生病,病來病去,就把身體病弱了。我記得去年小妞常警告我說:「你不能再老了,要再老就會被人家把你丟在垃圾箱里。」她媽媽大笑著說:「她問菜為什麼丟在垃圾箱里?我說太老了。」晚間我看《指月錄》。「[ ](此字為葵字去草頭,下去天)」這是什麼字?也許《佛學辭典》上找得到。但我不知該查哪一部?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懷師批示:古人印經,在封面經題的框格上,畫寫一個[ ](此字為葵字去草頭,下去天)字。等于中文的[ ](發字的繁體)字頭。所謂八字不像,[ ](發字的繁體)字未成。你說是一個什麼字?像個什麼?我說:它本來便是一個什麼都不像的東西。在沒有開經以前,便應知「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但卻要你真無一切心,方知其事實矣。此乃經題頭上的當空照了也。) 三月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不覺時間過去多久,忽聽小妞母女講話,由聲音知道小妞病已漸好,咳嗽減輕不少!下坐做早飯。小妞已兩天沒吃什麼,除了水果之外,一叫她吃東西,她就吵。晚餐時我們就叫她爸去照顧她,因為小妞怕他,也服他。果然乖乖地吃了半碗飯。女兒說據心理學家說,這麼大的孩子,女孩愛爸,男孩愛媽,所以有一位美國同事的兒子說他長大要娶他媽媽。(懷師批示:此是一般世俗心理學的見解,也有理。) 但我的看法是這樣:小妞怕她爸,是因為我和她媽對她愛護備至,從不碰她一下,而她爸竟能拍她兩下,她覺得此人要稀奇一點!(懷師批示:你說的對。古人所謂「恩里生害,害里生恩」。即此妙用。) 晚間我看《指月錄》。我最近簡直不能吃東西,也不能喝水,每餐都不飽,飽了就不舒適,滿腹是氣。這不知到了幾禪?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懷師批示:未得氣足前,須要世俗的飲食營養以培養後天氣。如已得達氣足時,世間飲食反而害了先天真氣。孔子曰:「食氣者壽,不食者神明而不死。」即此理也。) 三月十一日 雪 晨六時打坐。昨夜一覺醒來四點半,去趟浴室回來,又睡了。也不知有多久,忽于將醒未醒之際,覺頭頂似花開一樣,又似放煙火似的,從火光中爆出一幕景來。那一剎那的我,完全忘身忘心,與景色合一了。我只想到不能動念,以靜應之,在過一陣,如夢醒覺,睜開眼睛,天已大亮,意境上仍留下頭頂如開花一般的那一剎那。(懷師批示:此乃正開頂境象,可喜可賀。過此以往,則可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但前途景象成果正多,你但無心無著無求以應之即可。) 三月十二日 晴 收到第五十二次批示發還的日記。老師又抄示近作詩兩首:其一《春夢》: 春風吹綠夢平蕪,云月溪山似有無。 窺闕篝燈夸一統,渡河籌策猶三呼。 長途疲馬驚新轡,短鬢催人號老夫。 行遍天涯真倦矣,童心攬鏡愧今吾。 其二《惆悵》 : 惆悵前因莫奈何,為貧游戲到娑婆。 不堪五濁終難忍,拔腳遲疑忽腳過。 三月十三日 雪 第五十二次日記的批示中,師諭:「如真到疲乏之地,何妨就地安眠,大休大歇了!」我不懂如果現在就大休大歇,何日能得意生身呢?(懷師批示:真正意生身,正須在大休大歇處,而得其回身一轉也。)我認為真空妙有之後,還要能去來自如,才能算數。(懷師批示:說得似矣。) 三月十四日 晴 晚間我抄下五十二次日記的批示,我抬頭看看貼在床頭的一張畫,一個人騎著一頭驢在廣闊的沙漠地上走,畫上有兩行字:「當日崎嶇君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這張畫是從《人文雜志》上撕下來的,一直貼在我床頭上。它正是我心情的寫照。這是一段艱苦的過程,我是知難不退,我覺得看這張畫,能使心量廣闊。我想山雖長,而路只是暫時的迷,所謂山不礙路,路自通山。無論如何,爬也要爬過去!(懷師批示:壯哉斯言也。可嘉。蘇東坡詩 [寄其弟詩]: 人生蹤跡知何是?應似飛鴻踏雪泥。 雪上偶然留爪跡,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何由覓舊題。 昔日崎嶇君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三月十五日 晴 我看筆記,何謂「空為即有之空,有為即空之有「?是不是說空中含有,有中含空?所謂有自空起,空自有立?事理無礙者,是否空是理,有是事?(懷師批示:你這一節知解都對了。) 三月十六日 雪 冒雪去寄五十四次日記。沿途地面上一層薄薄的雪,我現在腳心是軟的,雪上不用說,就是不管水泥地、木板地,都是軟軟的。也實在說不清楚,我也不想管它,總之色身隨時有變化,說也說不完。我認為這些不關緊要,不是重要關鍵。晚間我仍看《指月錄》。大覺法慶禪師謂侍者曰:吾化後,汝可喚之,若能回是有道力也。「他不但預知報謝,而且真能喚回,這種才算真正的成道者。他回來還作一首偈:「七十三年如掣電,臨行為君通一線。鐵牛[ ]跳過新羅,撞破虛空七八片。」何謂新羅?可惜沒記載他悟道的經過!(懷師批示:是有道力,但不能以此衡一切也。唐宋時稱現代之韓國為新羅。韓國本有朝鮮、新羅、百濟三境。禪詩中常有引用新羅之詞,等于說東天、西天之寓言,喻其廖廓高遠而已。) 三月十八日 晴 張無盡為泐潭和尚作塔銘:「若梵行精潔,白業堅固,靈源廓徹,預知報謝,不驚不怖,則依正二報,毫釐不失……。」其實一個久病的人,只要心靈純淨,都能預知報謝。可是預知報謝又怎樣呢?又不能叫它不報謝,舍利流珠,諸根不壞,又如何呢?(懷師批示:涅pan生死等空花。」舍得流珠,諸根不壞,亦皆兒戲而已。豈不見今人常有掘得千年以上之人的墓尸,也是諸根不壞,何足道哉!) 三月十九日 陰 我看《指月錄》。大慧禪師叩參有句無句(這句我不會講!)如藤倚樹,他在悶葫蘆里悶了半年。(懷師批示:即如說,是有也好,是無也好。不管是住空著有,都還如藤纏樹,糾葛不了也。)後來從五祖答圓悟禪師的問:「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又問樹倒藤枯時如何?曰相隨來也。他于是悟人。我想他是每天在悶葫蘆里打轉,轉來轉去,六七意識都解決不了,一股勇氣跳如八識海中。記得在四十九次日記上,我問真空中的妙有,是否仍是意識身。師曾諭示:「此意乃真意,即全八識而用。」(懷師批示:這節見解很對。但仍須轉身八識田中,踏破毗盧頂上行,方知真意之旨,亦屬方便說法也。) 三月二十日 陰 看《指月錄》。此書未曾提到開頂的事,那麼悟道之後,又怎樣出入呢?(師云:《指月錄》等禪宗匯書,大致皆記載禪門悟理之事蹟。理極事圓,故不論功用[工夫]行履。開頂等境象,統屬功用——工夫一邊的事。太著相,故不述。一般外道學者,只重功夫,修到頂門開者也不少,但理——見地、事——行願不圓,乃非圓滿菩提之道也。) 三月二十二日 晴 今天是星期日,下午帶小妞在窗口玩,見門外男女老幼走過不少。我想起來了,附近有一個教堂之故。記得有一位美國教授說:「每個人在剛禱告起來時,都是好人,過一會又忘了。」我想中國人就不會如此,因為任何宗教,都不離做人之道,而中國人自幼就懂孝悌仁義,每天學的是這些,聽的是這些,都不外儒家的傳統思想,底子好。所以說大乘佛法在東方,佛教傳入中國,一拍即合。外國人只有到教堂才聽得到這些,所以容易忘。(懷師批示:這是你我一輩及往昔家庭等教育不同之處,而今卻未必盡然。「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豈其然乎?其不然乎?) 三月二十三日 晴 下午收到二月下半月的日記批回,內附有老師的近作《春夜辛酉仲春》: 四壁詩書壓劍塵,星河春水月初新。 三生蹤跡思前度,一代虛名累後身。 事到無為方脫俗,情如有寄失天真。 爐香乍[ ](上為草字頭,下為熱字) 慈云現,稽首空王忽入神。 每見老師的詩,就使我想起當年父、叔的詩都是有名的。叔叔一次教我做詩,我只寫過一首《思親》。以後因事就放下了,越想越可惜。 三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怎麼覺得我證得亂七八糟的呢? 師諭:「大澈悟者,頂門梵穴必通。」但不知是先通,還是先澈悟,或是同時?似乎我證得沒有次第?(懷師批示:梵穴通否是功用——工夫邊事,不必一定執著之。先悟後通,先通後悟,無定法也。) 晚間仍看《指月錄》。我覺得實相雖無相,卻能體會,體會來體會去,就會覺得它就是我,其所以找不到它,就如眼能見萬物,而不能見眼一樣。何謂圓頂?何謂普說?普請?(懷師批示:我非我,見非見,本來無物,遍處覿面。圓頂,指剃髮出家也。普說,對眾公開演講也。普請,請大眾共同服務也。) 三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昨夜一覺睡醒,去趟浴室回來,又睡著了,于是做了個夢。這次的夢與過去不同。過去的夢是一個模糊的記憶,醒來只記得做了個夢而已。此次則境界、人物都清清楚楚,醒來還能記得夢中的對話,以及別人的表情等等。由此夢我又想到人世間有多少不可思議的事。譬如閉起眼睛還什麼都能看見,如果說給一個從來沒做過夢的人,會相信嗎?因為大家都會做夢,所以不以為怪。試想那個無中生有的境界是怎麼來的?夢中人在那種境界里忘了一切,忘了現實。一個人的個性,在夢中的表現是最真實的。(懷師批示:我平生遇見兩個人,一生不知夢是何事。他實在未做過夢。只可惜他不知正此開眼時,即是夢境也。)由此我最相信所謂的意生身,及真空中的妙有之身,確有其事。我認為真空中的妙有比《楞伽經》所說的意生身要高一等。(懷師批示:同是意生身,見覺有差別而已。即今此身,亦是意生身也。此須切知切證方好。) 三月二十七日 晴 下午有人從圖書館帶來一份過時的刊物,也是研究佛學的,其中重點大家講得都差不多,沒有太大出入。只可惜我總覺得理論是講不完的,尤其這個一套,那個一套,各說各有理,對時間充裕的人,多學些理論,也未嘗不好。但對一個笨人來說,就不太適合。譬如一個重要的電話號碼,我一定要把它背一下,才能放心。學禪也不例外,證不到的,就覺得沒有把握,失于空泛。(懷師批示:浩浩古今中外,一切聖凡都在造口業。只是善業者有福報,惡業者得禍害而已。) 三月二十九日 晴 看《指月錄》,有一篇解釋心和知,它說心是名不是知,知是心不是名,猶如水是名,不是濕,濕是水,不是名。我怎麼認為知也好,心也好,水也好,濕也好,都是名?因為要立名才能解釋。至于定名,如果當初人命名為仙,仙命名為人,不是一樣?(懷師批示:豈不見香岩悟道偈乎?「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于此,應參看《指月錄》卷二十四,溫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禪師一節便知。) 三月三十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似有雷聲,下坐問女兒她們,都說沒聽見,不知是不是第一次春雷不太響,還是近來我的耳朵不對勁。(懷師批示:此乃功用上內身氣脈震動之雷聲也。所謂:「陰陽生反復,平地一聲雷。白云生頂上,甘露灑須彌。」即此之寓言也。) 晚間仍看《指月錄》。提起方言,也真有趣。記得我家初到北平,來了一個朋友,臨別他說回頭見,主人以為他一下就會回來,忙忙為他準備了菜飯。不料他一去不返,後來才知道回頭見,就是再見。我們江浙人說話黃王不分,說王叫三橫王,黃叫草頭王;山東人說不知道叫知不道;云南人說不曉得叫不認得;貴陽人說完了叫歸一了。四川話其實比別省的方言更多,但所謂的四川官話,很容易懂。我在東北時間較久,尤其是童年時代。有人說我的國語不錯,但內行一聽,就說帶東北腔。無論如何,卻不會家鄉話。 三月三十一日 陰 午間的新聞報告:美總統在講演出場時胸部中彈,他的秘書、保鏢各一,當場死亡。真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懷師批示:一有生命,即是賭注。英雄事業,無非賭局。) 晚間我看《指月錄》。大顛和尚不許首座扣齒,何故?韓文公請他在佛法省要處示一語,他為何不答?三平侍者敲禪床三下,師文故,曰:「先以定動,後以智拔。」是他有意叫侍者回答?還是他真的門風高峻?(懷師批示:大顛的教育法,是迫韓文公自省,所謂:「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是也。三平的定動、智拔二語,出典于大智度論。) 四月一日 雨 看《指月錄》。是不是五祖弘忍大師以《金剛經》傳六祖惠能?以《楞伽經》傳神秀?《金剛經》是祖師禪?《楞伽經》是如來禪?可是《金剛經》的四果,不也是禪定的四種境界嗎?(懷師批示:假設不是!此二經仍是如來禪。祖師無禪亦無祖師,然後可言祖師禪,即非祖師禪,是名非禪非祖師。) 四月二日 晴 晚間看《指月錄》。有人問招賢禪師,向上一路請師道。師曰:「一口針,三尺線。」問如何顧念?師曰:「益州布,揚州絹。」又有僧問:「祗如百尺竿頭,如何進步?」師曰:「朗州山,灃州水。」曰不會。師曰:「四海五湖皇化里。」我不懂以上這一類,請老師開示。(懷師批示:如說破了,你會走錯路。) 這本書上常有默然代答話,如問南泉遷化向什麼處去?師默然。秀曰:「謝謝答話。」但《傳燈錄》上載僧問南泉遷化向什麼處去?師曰:「東家作驢,西家作馬。」問此意如何?師曰:「要騎即騎,要下即下。」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懷師批示:你久後都會自知答案。) 四月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覺體內如虛空,丹田氣滿而不脹。外呼吸在靜中似很微,開始時內呼吸很重,有窒息的感覺,不太舒適。我有意深入試探,大約一小段時間,我不能決定是多久,當我感到緩和了時,我決定實驗下去。這時外面一切聲音闖進來,如入虛空,立即消失,這時我已能適應了。似乎從頭到底,大氣團內沒有任何東西,而這團氣體,也不很濃,只是輕煙一般,有趣的是,不似它在我體內,而是我在氣團里面的感覺。將下坐前,我用手在鼻邊試試,一直到手掌接近鼻孔,才覺有息。(懷師批示:尚未到氣住脈定地。) 四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覺喉頭發緊,忽然憶及《習禪錄影》上老師說過,譬如裝過牛奶的杯子,里面會留下一層東西,我們飲食之後,喉頭也會留下一層東西,所以最好少吃。我不覺有所警惕!晚間我看《傳燈錄》。顧名思義,此書是傳慧燈的記載,與《指月錄》不同,它對歷代每位禪師的法嗣及旁出法嗣,共多少人,有多少人見錄,都記得很詳細。最初我以為法嗣猶如皇家的嗣子,應該只有一人,不料有的禪師竟有四十六位法嗣,只有一人見錄,據說無機緣語句者不錄。那麼又何謂旁出法嗣呢?(懷師批示:如俗人外室養子。) 四月五日 陰 今天在國內是清明——民族掃墓節。提起掃墓,高祖父墓地左右聳立的兩根石滑標,立刻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是抗戰時期在貴陽,隨家人去金家花園掃墓,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那兩根高高聳立的石滑標,上面記載的是高祖父為平苗太守的事蹟,這就是我家和貴陽人的一段因緣。記得父、叔常常訓誡子姪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所以我輩必須特別努力!這些事弟弟們不一定能記得多少,隨手記上一筆,以後我也會就忘了。今天恆兄的墓地,也早拜托朋友去參加公祭了。 四月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在後門外見鄰家牆下薔薇又發不少新芽。忙到後院一看,見牆角邊也發新芽了。就如此花開花謝又是一年,這如何得了!時間的腳步太快,道力的進步有限。氣沉丹田也不一定是好,以後更要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最怕的是動意氣。伏氣這道功夫,實在是一種最大的考驗。何況飲食方面,大意一點就不對勁。(懷師批示:氣沉丹田,也只是過程,小小景象而已。所說甚是。) 晚間仍看《指月錄》。有僧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個入處。」師曰:「寧自碎身如微塵,不敢瞎卻一僧眼。」這是什麼意思?問個入處有何不可?(懷師批示:此是教授法,豈不聞「不憤不啟,不悱不發」?) 四月九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得很好。下坐後見後門外都是水,原來在下雨。下午收到批回的日記,還有老師賜的一本《第六才子書》。此書我聞名幾十年,才獲一見。它的序,表面看來非常好笑,細思頗有深度。我喜歡里面的幾段如:「……何其甚不仁也,即已生我,便應永在,脫不能爾,便應勿生。如之何本無有我,我又未嘗哀哀然丐之曰爾必生我,而無端而忽然生我。無端而忽然生者又正是我。無端而忽然生一正是之我,又不容之少住。……」似乎他對其結局有種莫名的預感,我想他猶如《後西游記》中崔判官再世,是來應劫的。往往應劫的人不是天折,就是不得善終。中間一段如「……天地之生次芸芸也,天地殊不能知其為誰也。芸芸之被天地生也,芸芸亦皆不必自知其為誰也。必謂天地今日所生之是我,則夫天地明日所生之固非我也。然而天地明日所生,又各各自以為我。則是天地反當茫然不知其罪之果誰屬也……」下面說他既然前聽其生,後聽其去,在這中間暫在的時間內,于無法消遣中隨意自作消遣。然後他把任何事都算作消遣。這樣也好,他早走一步,亦一消遣法也。晚間看這本書,可惜一代才子,就如此消遣了也。 四月十日 晴 我看《指月錄》。文殊令散財童子采藥,曰:「藥能活人,亦能死人。」其實亦如手能救人,亦能殺人。一念亦然——能救人也能害人。(懷師批示:固然如此。) 四月十一日 陰 我看《指月錄》。僧問馬祖:「請和尚離四句,絕百非,直指某甲西來意。」祖叫他去問智藏,智藏又叫他去問百丈和尚,丈云:「不會。」僧回舉馬祖。祖曰:「藏頭白,海頭黑。」藏是不是指智藏?海是不是指百丈?(懷師批示:不錯。)何謂頭白、頭黑?(懷師批示:黑頭白頭都是頭,莫從黑白覓煩惱。若人欲問西來意,問取東村水牯牛。——我隨口謅偈一首,參去。) 四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說不清楚。下坐做瑜伽,外面氣溫五十度,無風不冷。小妞漸好,只是不吃東西。我最怕病人不飲不食,這樣就會覺得嚴重,所以我哄著她吃了半碗飯。(懷師批示:有病以減食為良藥,你應稍加改正。) 晚間我看《指月錄》。何以古人學生對老師自稱某甲?(懷師批示:某甲二字,是記載上表示那個問的人自稱本名。例如你自金滿慈,記載上只用某或某甲。) 在寫日記之前,先抄下五十四次日記的批示。師諭:「前途景象成果正多……」何謂景象成果?景象還有成果?(懷師批示:成果何須景象,倘有景象何妨?景象即是成果,成果景象相當。——參去。) 四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一直無法處理突如其來的靈感,不理吧,又可惜,理吧,又怕妨礙打坐。問題是靈感之來很妙,譬如平時不懂的、想不通的,現在忽然通竅,而且過了這一下,就再想也想不起來了。就只一點靈機,我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此等靈感,亦屬非量境中之相似智,非真現量之正智也。) 晚間我看《指月錄》。禪師常說:「喪我兒孫」是什麼意思?我不懂知見與知解之別?(懷師批示:此話即是絕後代之意。正知正見是證智,知解是比量,非證智。) 四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見後門外都是水,才知道正在下雨,無風,頗覺涼爽舒適。下午和小妞玩了一陣,哄著她吃了一盤空心粉。晚間我看《第六才子書》。此書前面金聖嘆的序中,在那些消遣法以前幾段,有些地方很與我的想法相似。後面正文,才子書也只有才子批,才能傳神。而書中的人物,那個處在複雜環境中的丫頭,任勞任怨,還要演得乖巧活潑,頗不容易。自古丫頭壞事,其實是小姐無能!至于雙文母女,都是溫室之花,優柔寡斷,經不起波折,既不能審慎于前,又不善處理于後,也許是業力所累,不由自己也。小生部分寫得太弱,像個膿包!這本書文筆優美,不愧出于才子的手筆。至于讀者,各人看的角度不同,自然結論也不一樣,所謂見仁見智是也。想來現代的讀者可免墜拔舌地獄也。聖嘆也真可笑!(懷師批示:你是說現代書生與讀者,本來就在拔舌地獄中,更不須再墜一層拔舌地獄,是嗎?一笑。) 四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清淨如常。下坐後去發五十六次日記報告。走下木梯,晨風拂面,馬路上車輛不多,還沒行人。因為美國不興走路,行人多半是這一條街的居民,不是去附近洗衣店洗衣服,就是去郵筒丟信。當我轉身回來時,見一片晴空,朝陽高照,不覺憶及昔年梳兩條小辮,踏著晨曦去上學,冷風吹在臉上的感受完全一樣。曾幾何時,當年的家人親友一個都不見了。而這些年來,國事、家事的變遷,也絕非昔年所能預料。好在我現在又有新的前途在望,人總是活在希望中的,所以也不煩惱! 四月十七日 雨 我看《指月錄》。志公云:「本體是自心作,哪得文字中求,如今但識自心,息卻思維,妄想塵勞自然不生。」可是禪那是靜慮——思維修。息卻思維,又用什麼修呢?也許他說的不是禪那,是什麼呢?(懷師批示:志公說的是祖師禪。本自如然,不假修證。) 四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如往昔,下坐做瑜伽。外面天氣雖晴,白云滿天,忽明忽暗。下午和女兒帶小妞去公園玩。園內到處是水,孩子也少,風太大,太陽時隱時現,有點冷,只得回來。這幾天不思飲食,卻思睡,覺頭倦,又不知是什麼過程?(懷師批示:真氣混在色陰中而不透脫。此即是滯殼迷封者之一昏昧境象也。) 晚間我看《指月錄》黃蘗一章:「一切法本空,心即不無,不無即妙有,有亦不有,不有即有,即真空妙有。」我覺得他說真空妙有說得最清楚。(懷師批示:誠如所論。) 四月二十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清淨如恆,下坐做瑜伽。見客室窗外飄著雪花,掀開窗簾見滿地是水,外面氣溫二十度,天氣是比較冷些。下午帶小妞玩,我站在電視前面,她站在後面沙發上,不提防她往前一僕,雙手落在我的兩肩上。我正擔心我會朝前或往後倒,結果竟站得很穩,我才注意到我的腳已飄了。 四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上坐不久,忽覺心目之間,一片白色,宛若天亮。這時平靜如止水的心上,沒有一絲雜念,恬靜異常。忽然也不知是哪兒震動起來,我感到是內心深處,由里面向外震,白光隨著閃動。那種震動很怪,頗不平常,似乎是波動,震幅愈大,白光愈廣、愈亮,剎那間從內心深處,有一種難以控制的恐懼,比地震還可怕!我沒奈何,只好強自鎮定,仍以不動念,聽其自然為原則。我知道是定慧力不夠!經不起考驗。但不知這是什麼毛病?晚間看《指月錄》,寫日記時仍覺有輕微的地震。(懷師批示:不是病,是色陰四大的氣機,靜極復動,動止復靜之自然現象,一知便休,不生怖畏,不喜不憂,不取不舍,如是而已。) 四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今天賓州鹿教授夫婦要帶一位女生來水牛城開會,,順便來看我們。我負責做了兩個中國菜。六點客人到了,他們都是學印度教的,吃飯的時候照印度教的儀式,兩旁鄰座互相握手,成一圓圈,由這家男主人默禱。說來也好笑,他們這兒各種宗教的客人都有,來什麼教的客人,就行什麼教的儀式。今夜我讓出臥室招待客人,我搬到女兒屋里去睡。日記是次日補寫。 四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清淨異常。下坐做瑜伽,外面氣溫五十度,有太陽,但白云漫漫,太陽時隱時現。今天星期天,我們帶小妞去公園轉了一圈。回來我去廚房,覺得煤氣味太重,想開窗吹一下,但平日這種窗我開不動的,于是我扭扭看,不料輕輕一扭就扭開了,覺得並不費力,我又一次證實手力有進步了。 四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得很好。下坐見外面晴空如洗,空氣清新,很舒適。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在二十五位實地修持實驗方法的自述中,普賢菩薩心聲聞聽的修法上,老師的注釋中有:「為了發心修習大乘道的人有合法的修持,現在融會顯密修法的道理,述說他簡單的規范。凡是真實發心修習大乘佛道的人,首先要熟讀普賢行願品,當念習純熟以後,要深思他的意義與意境。譬如在禪靜中起意敬禮十方諸佛時,自己忘記身心的感覺,在意境上構成一個沒有時間空間的廣大無邊的境界,意想十方諸佛都一一顯現在面前,每位佛前都有一意境上化身的我。每一行願,都要構成一種意境上實際的境象,久而久之,意境上形成妙有的實相,即有普賢菩薩的實相莊嚴,乘坐六牙白象,也宛然顯現,如在目前。但意境上一念收回,即如這些所有現象,也完全寂滅不生,身心都不執著,自然歸于了無所有的寂滅性相之中。至于其中的真空妙有,緣起性空之至理,也就可以在這種修法上去體會印證了。」我已參看過《淨土五經》上普賢行願。在此我有一些問題,敬乞老師開示! 一、 意境上形成妙有的實相,不算著相嗎?是否因為收放自如,就不算著相?(懷師批示:如所問答。但自至誠顯相而不執,即相而非相也。) 二、 意境上形成的實相,是否即是妙有?(你說呢?) 三、 可否把靈明一念,形成妙有的實相?我想靈明一念也就是妙有。(懷師批示:喔!) 四、 在禪列中忘記身心,意境上構成一個沒有時空的廣大無邊的境界,算不算真空?其中的靈知是否即是妙有?(懷師批示:如如空相。你說呢?) 五、 修性空緣起的妙有法門,是否可完全用這種辦法,還是有不同之處?(懷師批示:如珠走盤,何拘一隅!) 六、 真空妙有,性空緣起之至理,體會容易,但不知如何印證?(懷師批示:既云性空緣起,緣起性空,豈非即此用,離此用?) 七、 意境形成的實相,是否所謂的「即幻有空為真?」(懷師批示:非幻非有!) 四月二十八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心空如洗,也沒有空的感受。心不在外,也不在內和中間,卻也不離內、外、中間,我也都能體會。但仍說不清楚。(懷師批示:只因你尚有求弄清楚之一念在!) 晚間我看筆記。忽然記起女兒說,那天我在她屋里睡時,她半夜醒來,覺得我的呼吸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經我審查之後,確實自氣沉丹田後,呼吸似乎不太順,又似乎氣有內行的趨勢,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非也,慢慢你會清楚的。) 四月二十九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氣不順,有點氣塞,似乎出氣少,氣出不來,丹田內有輕微的動,這是最近的毛病。(懷師批示:非塞住,實停住。出少入多,正合財經原則,做生意賺錢,有此現象,求之不得。知否?一笑!) 下坐後,電話鈴響了!是那位中國老太太打來的,她說悶得慌,人都要爆炸了,天氣又不好,說來說去,又怪我不會打牌。唉!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只好安慰她一番,請她天晴了過來玩。女兒說:「她最好回國。」我說:「她回國又想這兒的家人,兩下比較,還是家人重于打牌了。」人間事在不能兩全之際,就是受考驗的時候了,哪有那麼簡單!晚間我看《指月錄》,我忽然想到禪是講明心見性的。《金剛經》上的禪的四果——禪定的四個階段,不知哪個階段與明心見性有關系?(懷師批示:道是無關卻有關。) 四月三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感到肺部呼吸不暢,似乎氣接不上來,外氣進不去,內氣又出不來很不舒適,實際上是呼吸很輕而已。丹田熱似有氣動?不嚴重。總之只有胸、肺之間及喉頭部分呼吸不暢,猶如被氣塞住不通,很想用口幫助呼吸才好,但我始終沒這麼作。(懷師批示:如此情形,似有外感間雜。) 下坐在後門外一站,見連日雨後,到處皆綠,一點雪跡都沒有了。地面上被雨水洗得好乾淨,明天只要不下雨,或者說不下大雨,我發日記報告該不成問題。外面氣溫五十度,陰天有點涼意,但空氣仍很清新,可是吸進的清氣不能深入,于是我深呼吸幾次,只覺鼻腔內清氣直入,涼爽異常,究竟是入腦還是入肺,就沒感覺了。不似過去,一股清氣從鼻直入腦際的清涼舒暢。(懷師批示:如此現象,可以斷定略有外感——感冒。) 晚間仍看《傳燈錄》。這本書青原的法嗣最多,也最長,何以旁出之外,又有別出?又如神秀、惠能兩位大師,同出五祖門下,當然六祖是傳衣缽的不說,神秀大師也該是法嗣,何以又叫旁出?(懷師批示:譬如國王傳位太子,其他弟兄,但封王,不稱帝。其實這種情形已非佛制,應屬祖制了!所謂別出,猶同世法所謂的私淑弟子。) 再者古人都從師多位,以什麼根據算那位老師的法嗣呢?(懷師批示:以印證得正知正見者為法嗣。但大都以初心證入者為嗣法之師,如世法之不忘本也。例如釋迦、以燃燈佛之授記為嗣法。後世道衰德薄,滿盤世俗,大多重人不重法。你問到此事,近日我也恰作一聯,錄給你同博一粲: 閱世五千年,求術者眾,求道者寡。 修行三大劫,感德者少,抱怨者多。 入世出世諸法諸事,莫不如斯,抑何可憫!) 五月一日 陰 好幾天不見太陽,覺得陽光特別可愛。在外面站了一下,覺得呼吸已不是那麼不暢了。只是仍有吸氣不能深入的感覺。呼吸的氣似乎都在鼻邊打轉,始終很不正常。 五月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昨夜上坐很倦,于是乾脆睡覺。一覺醒來兩點,雖仍想睡,記起睡前沒有打坐,我知道不能因循,必須要控制才成。強打精神上坐,後來愈坐愈舒適,精神也好了。我覺得睡足了再打坐也不錯,只是大意不得。如果一覺睡到天亮,或是半夜醒來又忘了這一回事,那就上了睡魔的當!我發覺近來坐中不如過去心靜,有時會心悸,頭倦思睡,幸好我很能自覺,也很會警惕自己。每于坐中不想坐的時候,我仍舊勉強坐下去,我不相信自己不能克服自己!最多睡一覺再打坐。今晨仍坐得很好。 五月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片晴空,天是那麼藍,一切是那麼靜,小鳥掠過天空,不時有鳥聲傳來。我想是受了昨日公園內晴空的影響。晚間我看《傳燈錄》,佛眼曰:「欲了生死,必求妙悟。「 何謂妙悟?是否無心忽悟?(懷師批示:依教理言:是謂智證無上菩提之證悟。亦即所謂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依事相言:所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之證自證智。) 五月六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恬靜異常,不想下坐。聽到小妞走了,又過一會,睜開眼睛,九點差一刻,急忙下坐,似有寒意。掀開窗簾一看,才知正在下雨,這兒是一年有半年的雪景可賞。有人說:「雪景雖美,畢竟不如交通方便來得重要。銀色世界看多了也會膩。」其實雨天比雪天更糟,因為雪不沾身,一抖即脫故也。晚間我看《指月錄》郭功甫一章,記得小時侯和我同齡的孩子都會誦:「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仕,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我記得是化三千,七十二?也不知出處,也不懂何謂上大人,孔乙己?何謂佳作仁?因為當時自己沒讀過,只當耳邊風,現在在《指月錄》上見著,如同夢中相識。我現在對師諭「每天睜開眼睛,就是大夢」已能深深體會。(懷師批示:以「化三千,七十士」為正確。此由唐末起作初學發蒙童生習字記誦之課外必讀小品,不知始作者誰?我幼時亦念過寫過。「上大人,孔乙己」者,即尊孔子之謂。「佳作仁」就是好好地學做一個仁人之意。) 五月八日 晴 晚間我看《指月錄》。又看到《雷長芭蕉,鐵轉磁石,俱無作者,而有是力,心不取境,境亦自寂,故如來藏不許有識。「 (懷師批示:正如《楞嚴經》所謂:周遍法界,無有方所,循業發現,隨眾生心,應所知量,非因緣,非自然之說互同。) 過去我認為參話頭,如我是誰?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這一類講得通,是可以參的,如乾屎橛,庭前柏樹子,怎麼參呢?現在懂了,怪不得說不準下注腳、不准講理,又不准思量、卜度,原來是這麼回事。那當然是有理無理,都是一樣地參了。 五月九日 晴 有位老太太問我說:「她們都不在家時,你如何消遣?」我說:「我有看不完的書。」她問:「什麼書?」我說:「《西游記》。」她笑了說:「那有什麼看頭。」說真的,即使我真的每天看《西游記》,我也過得,那我就隨著三藏師徒去西游了。我是會出神的,只是出陰神非我所願而已!那麼如果說我看《指月錄》,那會講到驢年也講不清楚。晚間看《傳燈錄》,所謂心能轉物,這個物字,是否指色身而言?(懷師批示:豈只涵蓋色身,同時亦含融萬物。如經所述,諸佛世尊,各各自願圓成另一佛國土者,即此究竟之義。) 五月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恬靜如常,下坐做瑜伽。今日星期,下午和女兒帶小妞去公園玩。天上浮云流動,太陽時隱時現,坐在草地上看孩子們玩,看松鼠,聽鳥啼,也蠻有趣。此地松鼠不多,也許是氣候太冷,可是波士頓的雪地上都常見到松鼠呢。記得有些地方是把松鼠關在籠子里當玩物的。晚間我看《指月錄》,我想我現在沒走錯路,似乎找到了方向。表面上看來,似乎同時走兩條路——《楞嚴經》和《金剛經》。其實最後同歸一條路。覺得有了一線生機!我又說不清楚了。 五月十一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好,下坐在廚房見窗外正下著雨,無風很舒適。炒完菜,我叫女兒來洗鍋,那口大鐵鍋太重,我拿不動。我說:「人又不多,買如此重的一套大小鐵鍋何用!」她說:「這是寶鍋,用壞了,抹層油烤乾了,又是新鍋,可以傳宗接代呢。」我說:「如果傳宗接代的人像我,一定不要。」她笑了說:「也許小妞會要。」母女笑了一陣。唉!這個時代能夠忙里偷閒,母女偶有機會說說笑笑都不容易。人生究竟為何來! 五月十二日 雨 晚間我看《傳燈錄》,金華山俱胝和尚一章:凡有參學僧到,師唯舉一指,別無提倡。有一童子于外被人詰曰:「和尚說何法要?」童子豎起指頭,歸而舉似師。師以刀斷其指頭,童子叫喚走出。師召一聲,童子回首。師卻豎起指頭,童子豁然領解。師將順世謂眾人曰:「吾得天龍一指禪,一生用不盡。」這是怎麼一回事?妙在何處?童子居然領解,是何解?(懷師批示:萬劫疑情,隨指頓斷,妙在不妙處,唯證自知。但此亦只是一類悟緣之榜樣,並非人人可用斷指而得也。) 五月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體會到當萬緣放下之時,並無空空洞洞的感覺,只有無邊無際的虛空,這時也沒有身心的覺受,唯有一點知覺之性,也不知它在何處,只是當外面傳來什麼聲音時,它立即升起覺知而相應。所謂用之即有,舍之即藏,找不到也丟不掉,我忽然想到這不也是真空妙有嗎?下坐做瑜伽。外面溫度四十度,並不冷,因天晴故。晚間我看筆記上有這麼幾句:「但以空寂為自體,莫認色身。以靈知為自心,莫認妄念。」這不正是說的真空妙有?(懷師批示:差不多。) 五月十四日 晴 外面嗡嗡有聲,掀開窗簾見有人在前院剪草,這就是租房子的好處。若是自己的房子,就靠自己整理,常常把周末的時間都消耗在這上面。晚間我看《傳燈錄》,陳尊宿一章,師謂眾曰:「汝等諸人,未得個入頭,若得個入頭以後不得辜負老僧。」時有僧出禮拜曰:「某甲終不敢辜負和尚。」師曰:「早是辜負我了也。」在此已是丈二金剛了。(懷師批示:此處錯在有法可得。)師又曰:「老僧在此住持,不得見個無事人到來,汝等何不近前。」時有僧方近來,師曰:「維那不在,汝自領去三門外與二十棒。」(懷師批示:此僧隨人足跟後轉,更是不堪。)僧云:「某甲過在何處?」師曰:「枷上更著[ ](左木右丑)。」何處是枷?何處是[ ](左木右丑)?(懷師批示:法執不盡,悟跡不除,已是披枷帶鎖之苦。復加多此一問,豈非枷上加一個死[ ](左木右丑)?不可救藥。) 似乎每個人的身邊滿布著錯誤的棋子,使人動輒得咎?當然後者也是不太靈動,由于前者的情形,就當知道這位師父的作風不太普通,又忙忙地擠上前去作麼生呢!(倘照你此解,還只是世間聰明辨智的境量而已。) 五月十五日 雨後晴 坐中我體會到,清淨自性猶如虛空,它是空而不空的。本體中的那點靈知,猶如虛空含藏的電,也就是能,它是用之即有,舍之即空,也就是即空即有,非空非有。這東西找不到,也丟不了;而且用之不盡,取之不竭。聰明的人類竟能把觸著就死的電儲藏起來,而且利用它,使整個世界都成為電氣化。如果我們能把那點靈知找出來,和它合而為一了,來去自如,不就行了嗎? 五月十六日 雨 晚間我看《指月錄》陳尊宿一章,有僧問:「如何是向上一路?」師曰:「要道有什麼難。」云:「請師道。」師曰:「初三十一中九下七。」這是什麼話?是不是說初是三十一。中是九,下是七?我還是不懂。請老師開示。(懷師批示:七七原來四十九,不是理數當然嗎?如我說初十八,中十三,末後五,可是什麼?參參看。如要扯到工夫層次,或氣脈程序上去,也可以統同通準。「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要道有什麼難?) 五月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覺內緣不斷地襲來。我對妄念之來,總找不到它的起源,我認為它是從清淨心上一飄而起,無所從來,亦無所去。除非是隨著它轉,它不會自住的。這東西都是前塵影事,不像六根門頭,要有外境才起作用。我又想到如來藏不許有識,是不是說那里面一切都是自然的力量,沒有些許意識作用?(懷師批示:說一自然,已是識心分別思維邊事。)但我想意生身轉身之後,仍難免有意識作用,當然可以說是轉識成智後的智了,這就是所謂轉其名不轉其實。(懷師批示:識智兩個名相,統是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都無實義。) 五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修性空緣起的妙有法門。我知道本性空無所有,猶如虛空,但能生萬法。萬法之生,是由因緣而生,生而不生,起而不住。因為萬法都無自性,生已還滅,自性本空,所以空是真空,有是妙有。這些理論我都懂,但雖能體會,畢竟沒用。實修方面,如何下手?有何步驟?老師何以教我?(懷師批示:既云緣起性空,何須又問步驟?此所謂轉縛轉堅也。如論無次第中之次第,唯有摩訶止觀乎!不止止,不觀觀,庶乎近焉!) 五月十九日 時陰時晴 晚間我看筆記,忽然想到人不要看不起自己,聖賢仙佛不都是人成的?每個人都不少那點靈明自性,在聖賢不增,在眾生不滅,一般人都把它用在世俗的聰明才智上,如果能轉個方向發展,不是就能成為智慧?據說最聰明的狐要修仙,必先經千年修成人形,再從人起修。所以說人身難得,如果不能即身成就,就要靠不住了,誰知道來世會是什麼呢?何謂首楞嚴?何謂全提、半提?(懷師批示:楞嚴乃翻音和意譯雙重混合名詞。即謂巔撲不破,泊然本定等意義。首,是至高無上的頂顛。全提,是全盤統收之提示的別語。亦可謂是全副、全挑之意。明了全提之意,半提不必說便可知了。) 五月二十日 陰 我看《傳燈錄》,溫州上方安遇禪懷師批示寂說偈曰:「不是嶺頭攜得事,豈從雞足付將來。自古聖賢皆若此,非吾今日為君裁。」前兩句我不會講。(懷師批示:嶺頭,指六祖逃返廣東,惠明追及大庚嶺,提不起衣缽的故事,參看《壇經序品》即知。雞足山,即佛經稱世尊在靈山會上,傳心印與迦葉尊者。尊者奉命在云南的雞足山入定,待彌勒轉世成佛而付授衣缽的故事。) 五月二十一日 晴 晚間我看過去的批示。一次我問:「天地一指,萬物一馬。」師諭:「此出莊子所說的譬喻,整個天地宇宙都在一指之間,宇宙萬物等于一匹馬,有馬毛、馬頭、馬尾。故又有金獅子之喻,唐代華嚴宗大師著作。」我不懂即出莊子,何以又是華嚴宗大師所著?(懷師批示:莊子有馬喻。到了唐代,引申變易此義,作金獅子之喻。換言之:天地萬物,如一金獅子,舉一毛可概全身也。) 五月二十二日 晴 坐中很靜,但覺氣在體內輕輕轉動,最後仍沉丹田。可是我沒弄清楚,不知丹田的氣升起來,還是另有一股氣又沉入丹田了。不知打轉的氣是怎麼來的。下坐在後院站了一下,空氣清新無比。(懷師批示:升降浮沉,各有自律。此時應讓它「賓作主」。但有時亦渾和。唯無論如何,氣脈種種層次,仍屬色身受陰邊事。是賓非主。所以有時須「主中賓」、「主中主」。如單論氣脈變化,又屬一門深入事,至繁非簡說可知。) 五月二十三日 陰晴不定 晚間我看《指月錄》,[ ](左虫右見)子和尚何以能住在紙錢中,什麼紙錢?(懷師批示:就是世俗燒化的冥錢堆中。)華嚴靜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遽答曰:「神前酒台盤。」這是什麼意思?(懷師批示:那不是眼前易見很平常現成的事嗎?古人神佛台前常常擺著的。) 五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似乎在《指月錄》上已得到一些重要的答案。有人說看這種書就是要看機鋒轉語,否則看什麼呢?我何以覺得這種書雖多半是機鋒轉語,但真正的竅門並不在機鋒轉語上,只能說既看了它,應該多懂一些機鋒轉語之道而已。過去我也不懂何謂轉語,有一次的日記批示中,老師諭示:「在此當再下一轉語——」之後,我也懂何謂轉語了。(懷師批示:你真可為此下一轉語了!)不過翻公案我還不懂,以後再多研究一下。總之我在這方面野心不大,懂了就了事,但能多懂一點,可以觸類旁通就好。我不想專在這方面下功夫。(懷師批示:是極。德山云:「窮諸玄辨,似一毫置于太虛。」有何用處?) 晚間我看《傳燈錄》。我不懂元性是否即元神?何謂正受三昧?(懷師批示:這都是名相注釋的涵義問題。一知便休,何須太過勞神。除非你要作博士論文,則可死叮一口。) 五月二十五日 陰 晚間我看《指月錄》。上面常有某某問:「如何是佛?」師召曰:「某。」某應諾,師曰:「是什麼?」某于是有省。我認為這種有省誰都會,有何用?(懷師批示:你說得中肯極了!多少人都在此等處誤了平生,去自妄認為平生悟了,可嘆!) 五月二十六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先德云:「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還業債。」放眼一看,人間何處不是業債!我但願是我欠人的,今生能還清,如人欠我的我不要了。只要無拘無束,還我自由,什麼我都不要。 五月二十七日 雨 晚間我看《指月錄》。木平山善道禪師初偈洛浦,問一漚未發以前,如何辨其水脈。浦曰:「移舟諳水脈,舉棹別波瀾。」師不契。乃參蟠龍,語同前問。龍曰:「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師從此悟入。(云峰悅云:不平若于洛浦言下悟去,猶較些子,可惜許向蟠龍死水里淹殺。)這些都是什麼意思?(懷師批示:洛浦所答,是念前會得,體用全彰。蟠龍所答,是從無念處討理會,固然力弱。但也可說是全無意思,因意思盡在你那里。) 五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覺體內空空的,呼吸的氣可直達腹內,而腹內也有輕微的波動,似乎過去只到胸部,又說不清楚了。下坐去發了兩封回國內朋友的信。晚間我看《指月錄》,嵩岳破灶墮和尚。有僧問:「如何是作惡行人?」師曰:「修禪入定。」僧云:「請師直指。」師曰:「汝問我惡,惡不從善,汝問我善,善不從惡。」良久又曰:「會麼?」僧云:會。「師曰:」惡人無善念,善人無惡心。「當然善惡如浮云,俱無起滅處,是對的。但我以為惡人也偶有善念,善人有會偶有惡心。(懷師批示:善人起惡心時,便是惡人。惡人起善念時,便是善人。善惡到頭都不著,方知此是本來人。望強記我此二語。) 五月二十九日 陰 晚間我看《指月錄》。四禪和尚,有僧問:「古人有請不背,今請和尚入井還去也無?師曰:「深深無別源,飲者消諸患。」(懷師批示:去住無定,都是慈悲之用。)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會得底人意,須知月色寒。」這些都是何意?(懷師批示:平常現成景色。) 很多人都喜歡問老師的家風。我不知我們老師的家風是什麼?(懷師批示:我是「穿衣吃飯一忙人」,又是無中生有偏多事,吃飯穿衣忙煞人」。哪里有什麼家風!你試問人看。) 五月三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然在遠處出現一種亮光,那種光非日光,燈光,也非電光。就是說比什麼光都亮,它的光芒從天邊一直射下來,照亮了整個宇宙,太妙了。雖然平時也偶有這種光芒出現,那只是一閃即逝,這次卻停留了暫短的時間。妙極了!也美極了!似乎人間沒有這種光,又似乎由白光透過一些黃色的云彩。我實在說不清楚。下坐後,那光亮一直留在我的意境上,久久才散。(懷師批示:此亦是「賓中賓」的光。不過,可當照亮用,一笑。) 晚間我看《指月錄》。何謂從門入者非寶棒上不成龍?(懷師批示:此指雖已入門,還須大匠明師鍛鍊成器。)何謂六耳不同謀?(懷師批示:三個人在一起,就有六耳了!「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你近來似乎偏向于參公案,走入差別智的歧路去了!如偶而游戲,亦不錯。倘長此不知自返,則盤桓歧路,迷入化城去矣。戒之!慎之!但差別智亦須知,只恐光陰易逝,歲月不居,染緣易就,道業難成為慮。) 五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晚間因找書,由舊書里掉出一張發黃的紙來,拾起一看,原來是那張從破舊日記上掉下來的一頁。那是那年由彌渡請假回昆明,本來鐵路局的人乘公路局的車,只要有請假證明,就隨處可以免費搭車。卻不料當時竟沒公路局的車經過,送行的人就為我找到一輛便車,誰也沒想到竟搭上了一輛老爺車,好不容易爬到天子廟的最高峰頂——天下第一峰,再也走不動了。時已天黑下來,我見事不妙,眼光向四周一掃,見乘客都是男性,而其中只有一位衣冠整齊,一望而知是公路局的同事。正巧他身邊站著一位小女孩,我就借孩子和大人說話。雖然話沒說上三五句,我已斷定此人出身世家了。我一想昆明的世家都是世交。他說他姓丁,我問:「丁某某年伯你認識嗎?」他答:「是家父。」于是我就向他說明我的身分。我似乎找到了救星,高興地跌入真空里了。(在一次日記批示中師曾諭示:「凡人在喜、怒、哀、樂至極,都能接近性地。」)可惜當時我卻不懂。在我們談話間,司機宣布:「不行了,各位自便吧。」他一句話就打發了這些人,一陣腳步聲,人都走光了。丁世兄說:「我記得附近我有一位姨母家的別墅在此,因避空襲都搬過來了,但好幾年沒來過,已不大記得方向了,現在只好去找找。」話雖如此,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如何下山呢?正巧這時山下忽然有亮光一閃,丁世兄大叫:「請山下的人用電筒往上面照一下。」果然一道光順著山邊一掃,他忙叫小女孩拉著我,坐在地上一點點往下滑,因為太黑了,看不見路,又不知有多深,怕掉下去。那時侯若掉下去一個人,就無法找,當然他為照顧我,否則他可以拉著他的女兒。到山下藉著稀疏的路燈,找到他的姨母家,正值丫頭僕婦們在大門外準備熄燈了。上樓去經過丁世兄的介紹,見過他的姨母夫婦。飯後,由主人的安排,男客住樓上,女客住樓下。丁世兄怕我尷尬,又叫他女兒陪我。第二天一早從滇池搭船進城。人家說:「不巧不成書。」又說:「書上有世上有。」每每小說上傳奇性的故事,大多是作者有意的安排。事實上人間諸如此類的事多得很,總之不外機緣二字。唉!事隔多年,不知丁年伯府上,是否能如我的祝福,平安無恙?! 六月一日 晴 晚間我看《指月錄》。云居膺禪師問:「如何是祖師意?」洞山曰:「she黎他後有一把茅蓋頭,忽有人問she黎,如何祗對。」曰:「道膺罪過。」這是何故?何謂茅蓋頭?(懷師批示:把茅蓋頭,是形容詞。這就是說你將來有一把茅草遮頭那樣大一個道場[小寺院],出來為人師表,別人也問到你這個問題,你卻怎樣答復別人,開導別人呢?因此云居膺禪師便說:「對不起,這真是我的罪過了!」原來達摩祖師東來傳心印時,你說有個什麼呢?吾師袁先生云:「與人有法還同妄,執我無心總是痴。」無意無分別之意,是謂真意。意不立,事本空。如此而已。云居明知故問,多此一舉。) 六月三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外面氣溫六十度,相當暖了,後院玫瑰的花苞,始終沒長多少,幾經雨水灌溉,蓓蕾始終不開。我欲采幾枝插瓶,又恐傷了它的元氣。過幾天那位老太太來,一定要采幾枝的。晚間我看筆記,在貴陽走田邊小路興坐轎子,如成都的雞公車一樣。但轎子是前後兩個人抬,雖也有四抬轎、八抬轎,那是例外。這前後兩人有相應之法,也很妙呢。譬如前面的人,看到左邊有個娃兒,他就唱:「左邊娃兒靠。」後邊就和:「叫他媽來抱。」如果見個豬在右邊,前面人就唱:「右邊毛拱底。」後邊人就和:「量它拱不起。」如果前面有個女人,前邊的人就唱:「前面一枝花。」後邊的和:「莫采它。」坐在轎內聽他們一唱一和,也蠻有趣。至于不如此,後面抬轎的也會悶死!各行有它的玩藝。 六月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在後院一站,空氣清新無比,見牆腳下的玫瑰有了許多新的蓓蕾,大的都含苞待放了。那兩顆梨樹也開滿了花,風過處紛紛下落,如同降雪。為什麼年年的冰天雪地,並不曾凍壞它,尤其埋在地下的種子,也沒凍死,可見任何東西,只要生機不壞,生死只是過程而已。該來的時候來,該去的時候去,多麼自然!晚間我看《指月錄》馬頭藏禪師。僧參,方展坐具,師曰:「緩緩。」僧曰:「和尚見什麼?」師曰:「可惜許,磕破鍾樓。」其僧從此悟入。何謂磕破鍾樓?古人走到哪兒都要展坐具,是不是席地而坐,舖一塊毯子?(懷師批示:坐具,是出家人依照古印度佛的制度,隨身攜帶鋪地而坐或臨時一臥的草氈。中國佛教改為布做的,大如小小方丈之地,具體而小的坐具。後生見長者,鋪開此坐具頂禮膜拜。馬頭藏禪師看到這個新來參學僧要展開坐具時,便說:「慢慢來,慢一點!」但這個新學僧卻說老和尚,你見著什麼?——意思是自滿,似乎反擊之問。老和尚便說:「可惜啊!可惜,又是一個只可以在鍾樓上磕頭打鍾的和尚。縱使把你的頭、鍾樓都磕破了,對自心見地上,又有什麼用?」你且不聞俗說「做天和尚撞天鍾,和尚去了廟子空」的話嗎?) 六月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清淨異常。下坐見外面天氣晴朗,很舒適。小妞今天要和她爸去加拿大接她的表兄妹。他們是她姑媽的孩子,從南印度來美國度假。一方面看他們在加拿大教書的叔叔。據這家男主人說:古時在他們南印度的婆羅門習俗,舅甥可以結婚,但現在已不興了。至于小妞和她的表哥,雖相差十幾歲,如能由家庭做主是最好的對象。我笑笑說:「如果你們敢如此做,二十年後的報紙,準有一條解除婚約的啟事。小妞豈有那麼簡單!」女兒頗同意我的看法。據說南印度有些習俗正與我們相反,譬如媳婦生產時一定要送回娘家去生,不興生在婆家。又如孀婦都是帶了孩子回娘家去住。沒有孀婦撫育兒女、孝養公婆的事。 六月六日 晴 晚間我看《指月錄》。洞山臨終示僧頌:「學者恆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欲得忘形滅蹤跡,努力殷勤空里步。」這是不是說,說理的多,實證的少?(懷師批示:學禪的人如恆河沙那樣多。他們的錯處都在尋找古人的唾余剩語,枉用思量。要求達到了無痕跡之境,只有努力參修,向空無一念上去入手,去學步,才有些子希望。) 六月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似乎又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進境,只能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下坐做瑜伽。在後院透透空氣,見玫瑰被雨水打倒的,一直沒直起來,我怕再一場雨打斷可惜,采了幾枝插瓶。我一人吃飯,就不分早餐午餐了,不過早餐退後,午餐提前,這樣一餐就了事,時間用來打坐,看書。下午兩點打坐一次,四點下坐。五點半打坐一次,七點下坐。八點晚飯後,看《指月錄》靈云勤禪師見桃花悟道。有僧問:「如何出離生老病死?」師曰:「青山元不動,浮云飛去來。」這是不是說生老病死對本體是了不相干的?(懷師批示:你說是否?「白云與我共無心。」) 六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在無邊虛空中,正當心無所住之際,忽然樓上傳來一種熟悉的聲音,雖不起分別心,也是知道是怎麼回事,而且心里清楚得很。我立刻一覺。《指月錄》上有:「遇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這就是它的妙應。它就是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的一點靈性。它雖無形無相,但在遇緣之際,隨時可在見聞覺知上找到。因為平時它的用太專權了,使人們總在見聞覺知上打轉,而忽略了它的本體。其實它是用之即有,舍之即藏,雖不在內外中間,卻也不離內外中間。它從來就一直在我們身邊,只是它的用太囂張了,就難免喧賓奪主。如果我們能撥開云霧,太陽就在目前。這些是我三天內的收穫。尚乞老師開始!(懷師批示:說得不錯。) 六月九日 雨 晚間我看《佛學辭典》,上面有女轉男身經。據說佛國都是男身,所以必須先轉了才可進入佛國。我想這種經是古代應時而生的。因為在男權社會,不知何人想出這種妙招。事實上修成形而上的道體,哪兒還有男女相?既能成佛,就能進入佛國,這是自然的力量,何用轉來轉去!(懷師批示:此話可為千古名言。可惜大地女性菩薩,完全自餒何!) 六月十日 晴 晚間我看《指月錄》。何謂參涅pan堂里禪?(懷師批示:涅pan堂是古代叢林「禪林寺院」里的太平間——放死了的僧眾之處。) 六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記得客人要走,早下坐一小時。這家客人各國人都有,信仰又各自不同,每于見面或道別時,對方行什麼禮,就答什麼禮。譬如美國人都是握手,印度人以笑笑點頭為禮,佛教朋友以合甚為禮。這家男主人要開車送客人去多倫多搭飛機,路經水牛城看了瀑布,過橋就是加拿大。來回需八小時。他們走後,上午十一點鍾,我困了想睡,我就打坐。這一坐清淨異常,舒適無比。因恐耽誤了接小妞的時間,適可而已,不能久坐,下坐一看,原來整十二點。意外的是打一小時的坐,比睡一小時清爽得多,下坐後不會仍有倦意,如果睡一小時,醒來仍覺懶懶的,一個時候清爽不了。而今天一直到晚間看書,寫日記都不覺倦。以後我要多打坐少睡覺,一直到能如僧家所謂的「不倒單」就好了? 六月十二日 陰 在門外見鄰居美國老太太,彼此打一個招呼。美國人不興串門,不請不來,來必有事,未來之前必以電話通知。到人家門口,一定要主人開門,主人不說「請進」,就只好站在門外講話。進門之前必說一聲:「謝謝。」進屋之後,主人說:「請坐。」在坐之前,又必說聲謝謝。吃飯的時候,主人叫誰坐哪里,誰就坐哪里。若果說他們規矩大,則又不然,除了親生父母之外,三歲孩子對任何人都叫名字。這方面印度人也是如此。譬如這家男主人姐姐的女兒,對舅舅舅媽一概叫名字,所以小妞對表哥表姐也叫名字。 六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到後院又采了兩枝蓓蕾,進屋換了花瓶的水,剪枝插瓶,見瓶內花正盛開,好香!好美!我欣賞一陣,不覺嘆息,如此漂亮的花,卻沒人看,更談不上讚賞了。雖然前兩天有兩位青年客人,他們應該正是欣賞好花的時候,但我也沒看見他們注意過。唉!這年頭人都想些什麼!無怪乎人家說:「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此古人之所謂報知遇之恩者,良有以也。雖然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可是在當人來說固應如此。至于對社會人類而言,不亦人才之浪費乎?真是「駿馬常馱村漢走,巧婦常伴拙夫眠,世間多少不平事,不會做天莫做天」。 六月十四日 雨 晚間我看《指月錄》。我不懂見聞覺知是否也是法身起用?(懷師批示:你說呢?何須向我筆下或口頭另討消息?) 六月十六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到後院見許多盛開的花,都被雨打折埋在泥土里,因為花枝太嫩,雨又大。既生之,又毀之,這就叫自然,如果能違反自然,就能逃脫輪迴!晚間我看《指月錄》。師隨洞山渡水,山問:「水深淺?」曰:「不濕。」山曰:「粗人。」曰:「請師道。」山曰:「不乾」不濕,不乾有何不同?(懷師批示:說干、說濕,都是對境說象,本無定準。于是顛倒游戲,有何不可。隨人轉語,無奈太笨。)《指月錄》上常有[ ]字,是[ ]字?還是玄字?(懷師批示:即是玄字,古代雕版者之藝術體,變形作此而已。) 我認為當時的宗師,都是因人施教,並無定法,主要的是看準時機。譬如那個童子因斷指而領解,設非其人其時,童子嚇壞了,老師召他,他會聽不見,哪能領解?那種教授法,所謂禪宗的機用,如閃電般地敏捷。我又發謬論了。(懷師批示:你說對了!) 六月十七日 陰 坐中我忽覺當人驀直去的時候,會頭痛,經審查之後,原來不得法,似乎有意把神向前去了,不自然,急忙改正。(懷師批示:如此,便非驀直去的本意了!) 今天因小妞學校的老師下學期別有高就,有人發起一個送別會。下學期小妞也將轉學了,人生聚散無常,這就是因緣生法,生而無生,生已還滅,所以說無自性。人家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由于多次的經驗,我確實體會到了這點。(懷師批示:因緣生法,定而不定,假名前定。) 六月十八日 晴 坐中我覺得心情的變化和境界一樣,不可思議。有時候會如一個人站在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叉路上,無所適從,感到前途茫茫幾乎活不下去;有時又覺得光明在望,似乎找到了大路,不再彷徨無依了;更有時候,如找了好久的大門就在目前,卻見里邊廣闊無比,不敢邁進。毛病太多,不只是否也是過程?(懷師批示:統是化城,未到寶所。) 我看《指月錄》。古人所謂[ ](外口內力)的一下,是否即妙悟?(懷師批示:[ ](外口內力),是形容悟境時的形聲字。)七佛沒有一個是和尚,都有子,而禪師卻稱和尚,每個佛都有神足二。這些都是什麼意思?(懷師批示:佛法不離世間法。後世和尚法,只是出世法,難得有如佛者。故和尚畢竟就是和尚,不是佛。是佛才是真和尚。佛的弟子中,都有得神足通而成就者二人。因神足通圓,並非人人而得成就。此雖是有為法,但必須「有為須極到無為」者方可。) 六月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涼面。因為小妞學校有期末家長聚會,在公園野餐,每家出一個菜,我想中午在外面野餐,最好拌個涼面。十點有人來接,她母女帶著菜走了。回來時,女兒把空盤向我一揚說:「涼面很叫座,汁都不剩一滴。」我很高興,我又想到我仍有好勝習氣,小心被好勝圈套住。(懷師批示:你做了祖母,為什麼還要服侍孫女兒?) 晚間我看《指月錄》。文殊為七佛之師,何以又是釋迦佛的弟子?徑山杲禪師問殃崛救產難事。「……至菩薩登第七地,證無生法忍去,菩薩成就此忽,即時得入第八不動地……」這個忽字如何解?(懷師批示:雖為人師,出來捧捧場,有何不可?此所謂慈悲過分,翻將覺海作紅塵。又:忽,即一忽。一剎那之意。) 六月二十日 陰 樓上女孩來玩,據說她媽媽住院了,不知何日才能出來。她月底將去外婆家久住,她爸將搬去一間小屋。我們奇怪,什麼病何以會出院無期呢,原來她母親住進精神病院了。于是我們想起她母親確實有病,但不料如此嚴重。我認為一個人生死都無所謂,千萬不能得精神病,死不死,活不活的,人間何異地獄,太可怕了!我一直想到那個可憐的女人,又同情她的女兒,唉!我又心隨境轉了!晚間我看《論語別裁》。老師說找那個東西,才知道自己生命的本身一片大光明,是形而上本體的境界。可是老師沒說大光明如何修?又如何隨時隨地能進入那種境界?(懷師批示:你又被法縛了!一切眾生,竟日晝夜皆在大光明藏中,苦不自知耳!如要直說,豈不見洛浦禪師道:「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六月二十一日 雨 晨六時打坐。昨夜將上坐,感到眼睛有點不對勁,忽然目前白光一閃,我一驚,立刻恢復鎮靜。今晨坐中白光一片一閃而過,比昨夜的清晰,但不似那麼心悸,眼睛似乎閒不住,當白光一閃之際,眼睛就閉不住又睜不開,心里有點定住了的味道。呀!真說不清楚。我認為是陽氣未充之故,此類情形好久了,如何才能充實陽氣呢?(懷師批示:應舍去前五識與意識習氣,尤其眼識習用太深。經云:無眼耳鼻舌身意。參之。) 晚間我看《指月錄》。何以一虎生七子,第七個會沒尾巴?(懷師批示:物有所窮,勢有所盡。六爻為天地自然之妙用,到七變而返,以示歸結之始而已。) 六月二十二日 陰 晚餐時,女兒說起她們去華盛頓,到了美國的國家公墓,那里埋葬的歷代總統及陣亡戰士(無名英雄),其中最顯著的是肯尼迪墓。別人的墓牌都是立起的,唯肯尼迪的是與地一樣平,意思是說他已沒有他自己了,一切榮歸上帝,與上帝合一了。墓前有一個永遠長明的火,是他的遺孀親手點的。此火永遠長明,象徵他的光明永永遠遠!女兒說到那兒一看,感慨人生就這麼回事!至于墓前,全是大理石鋪成,石上全是肯尼迪的語錄。我說無論如何,死了就是死了!母女感嘆一番。(懷師批示:更須進一層了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之意,是謂解脫知見。) 六月二十三日 晴 我帶小妞玩,前門站站,後門走走,又為她做飯。每當我帶她,她都很能吃。這孩子很奇怪,爸不在家就跟媽,媽不在家就跟爸,誰都不在就跟我。她跟誰就喜歡誰,不跟誰也不想誰,她不會跟著一個人又想著另一個人。我很佩服她丟得開,也放得下,從不拖泥帶水,又會見事行事,察言觀色,一點不像五歲另四個月的孩子。將來學道是個能手。(懷師批示:你應在將來二字之下,加如果二字才對。惟恐小時了了,大時糊涂。我讀中國歷史,看南北朝時代的種族混血兒,都有此種特殊個性。漸漸混合久了,才有唐代李世民家族等的聰明雄健。但也有其大糊涂的一面。總之,人,最難了解!) 六月二十四日 晴 上午帶小妞在前門玩,為的是等批示發下的日記。一直到送信的來了,又是一些不三不四的廣告宣傳信,失望之余,帶小妞到後院玩。看她騎娃娃車,最後陪她玩球,踢足球,我還不輸于她。我又想起一件趣事,昔年我還教過職校的體育呢,而且還帶學生參加運動會。記得有些學生要求說家長不准他們剪髮,校長說在運動場上不好看,于是我提議戴運動帽,把頭髮都挽在頂上,于是順利過關,誰也不委曲。人家說,初生只犢不怕虎,越是什麼都不行,越是什麼都不在乎。在教簡師的時候,不管倫理學,教育史,只要我學過的我就敢教,現在膽子越來越小了。 六月二十五日 陰 坐中確實體會到,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的道理,有時六根可同時併用,有時又一根獨用,用時就如一月普現一切水,不用時就是一切水月一月攝。(可否如此譬喻?)但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靈明必須能做主才成。我現在已不必注意去覺,似乎是自然了。(懷師批示:當然可以如此譬喻。) 六月二十六日 晴 中午收到五月下半月發還的日記,見到最後的批示,那正是近來的一個大問題。我看《指月錄》,是希望多懂一點禪宗的常識。後來覺得頗有心得,當然也是提高了興趣,雖然不想把時間消耗在這上面,仍舊不免多看一點。謝謝老師及時開示教導!我已把老師「善惡到頭都不著,方知此是本來人」的諭示抄下來貼在牆上了。現在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本擬作稟,現在就記在此,請師批示。就是因為我有意找本來人,結果它雖無形無相,卻並不是無影無蹤。我認為它就是一點靈知,即是那點妙應,無論應事接物的見聞覺知上,或語默動靜上,都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但不應事物時,又不知它在何處?(懷師批示:周流六虛,變動不居。隱現無常,鬼神莫測。)師諭「善惡到頭都不著……」那不是心無所住時?有時深夜,一舉一動有相應的,會感到害怕!我想是起分別心之故,但如何又能不起分別心呢?(懷師批示:分別又何妨?分別的即是不分別的,此應確知。可檢看永嘉大師答六祖語。) 六月二十七日 陰 我覺得團體生活的好處就是有規律,紀律化,不散亂。不只會里的一切,如起床、就寢、食時是否都由老師規定時間,如帶軍隊一樣?(懷師批示:規定是如此,其奈人不守規定何!皆因不知自律自戒,故無所成就也。) 小妞母女出去買東西,我一人在室內看書,忽然一下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我知道並非昏沉,但又不似定。我現在很懂得一切即是一念,所謂收放在我,來去自如也是一念,不過這是靈明一念而已。據說出家人不睡覺,以打坐代替,可以永遠清醒,那何以又有醒夢一如之說呢?(懷師批示:你自將醒夢分別兩截了。你現在不是說夢話嗎?) 六月二十八日 晴 今日星期,過去想學禪的那位美國太太請我們吃飯,車不在家,我們就走了去。飯後主人提議游森林。據說他們有一位朋友是地主,一大片高低不平的山地,他們借用了一塊地方做菜園,也偶爾去山上露營。路相當遠,到目的地時,見一大塊地上只有一棟平房,看上去似乎平房下面都是木板,房子不是建築在磚上,也不在石上。女兒說那是拖車房子,下面都是輪子,用木板圍起來的。搬家時連房子一起用一輛車子就拖走了。(記得在波士頓時,見過一種類似積木的房子,是用木頭拼的,搬家時拆下來,用時再拼起來,是很漂亮的樓房,頗別緻。)這種拖車房子比較簡陋。看完她的菜園,又順著山路往上走,沿途都是森林,到她們常露營的地方看看就回來了。路過一個池塘,在池畔的草地上坐了一陣。據說塘水是從地下湧出,來源不靠下雨。塘水清澈,可見大小游魚跳躍其間。這時陽光正照在水面,美極了!主人坐在我的身旁。她是此地慈善機構的主管,她好靜,所以一度想學禪,可惜的是被好勝圈子套得太緊,然而不失一個好人。如果我的英文程度夠的話,即使偶然的一聚,也會對她有所助益,種點善根也好。 , 六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體會本來人。其實它這些時一直沒離開過我,不管坐與不坐,意境上總有它的印象,有那麼一點似有若無的東西,因為怕著相,不敢多想,但這有何用呢?老師何以教我?(懷師批示:你何妨想得透去。古德云:「忽然窮到無窮底,踏破須彌第一峰。」) 下坐見樓上正準備搬家了,因為明天是最後一天。上星期天他女兒來告訴小妞,她媽住院,回家無期,她去外婆家永住了。如果她爸不搬,她或可能有機會再跟小妞玩。現在她爸搬了,她就不再來了。門外石階下還有她們母女種的花,怎麼一下家就散了呢!人生的變化是隨業力,人緣的聚散也是前因。唉!我是泥菩薩過河,偏愛為古人擔憂。(懷師批示:試看世間哪一個人不是過河的泥菩薩。) 六月三十日 晴 小妞不上學,少運動吃得並不少,最近胖了些。她說她不要胖,胖了不好看,這是受了美國女孩子的影響。美國女孩有點像中國古代的女人,講究楊柳細腰,只吃水果之類,以瘦為美。我卻喜歡胖美人,尤其是少女。至于老人卻胖不得,胖了會中風。(懷師批示: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不意現代女孩子,天天爭女權,但卻天天想法子討男人歡喜。餓死事小、腰粗事大的顛倒夢想,何其可悲!) 七月一日 晴 在給小妞講故事的時候,我就講拐子的故事,告訴她一些關于拐子的常識,尤其是小女孩更是拐子最喜歡的。小妞聰明得很,一聽她就懂我的意思,但仍是很害怕,可見故事的作用,不無效果。由此我又想到過去那些不幸被人拐賣的孩子,固然都是業債,其實人間的貧賤富貴,只是人間大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而已,只是一場大夢! 七月二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總之坐與不坐,意境上總有一點似有若無的東西,我一舉一動,它都沒離開過我。我認為它是妙有,一切妙用都由它發,我有此感覺。坐中我盡量地丟開它,仍如過去一樣,心無所住,如果丟不掉它,我又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才對?我現在正試著自由開閉心所,已有所入,唯不太自然,一點大意不得,很忙!(懷師批示:意境有此,所以兩存。蓋有此者,是所。知有此者,能也。能知此境,即能所兩存。此時正如老子所謂:「恍兮惚兮,其中有精。」「寂兮廖兮,其中有物。」想要把它放下,即是執著放下的習氣。欲想把它保存,即是執有的習氣。但一知便休,何須再求放下。自然漸入能所雙忘,而再進入能所雙清之境。然後方能不須忙忙執著,隨本位而即空即有。此所謂本位,即真意現量,到了此境,再談以後。) 七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然心不寧靜,這是自從打坐以來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心靜不下來。過去偶爾因心里有事,打坐時不太寧靜是有的,但都知道是何原因,現在卻察不出為什麼,什麼都不為,何以會有如此情形?我忽然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近來是有一點心得,似乎已找到了方向。于是我就用觀照法門,慢慢地就靜了下來,最後仍然坐得很好。 七月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靜,我就參那個能知靜不靜,又能使它靜的又能做主的那個東西,它似有若無,我不知道就這麼體會來體會去的,就能體會出個所以然嗎?(懷師批示:但問耕耘,不問收穫。)會形成實相嗎?我想形成實相,當用觀想的辦法?(懷師批示:何以有此墮負之見。如觀想修出一個實相來,此只是境界,是方便,與實相說是有關卻不相關。) 現在有時又感到彷徨,但我認為和過去的彷徨又有所不同。唉!很多地方,心里明白,卻說不出來,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老師開示一下好嗎?(懷師批示:豈不聞古人云:冷暖且不問,如何是自知的事?) 七月六日 陰 一個人如果能在日常生活中多加注意,就可以隨時隨地體會出因緣生法的道理。譬如這家男主人,走了,又來了,又走了,來了熱熱鬧鬧,走了就看不見了。一切都是暫有的一現,一瞬間的現在就成為過去,過去的就不會再來。就如此一日,一月,一年地過去了,小的大了,大的老了,老的死了。人家說成天吃飯,抓不住一粒米,成天穿衣,帶不走一根線。一切無非因緣的湊合,緣會則聚,緣散則滅,所以說「生而無生」。一個人如果能「幸福光榮的生,心安理得的死」,就算不白來人間走一場了,否則只有修行! 七月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自從那次情緒不寧之後,一切又平靜如初了。下坐做瑜伽之後,到廚房為自己和小妞做早餐。午間有一個教體操的電視節目,這不是瑜伽術,只是教普通的體操,學生都是胖太太。小妞說:「那些胖媽媽是該做體操了。」美國有些胖女人,確實胖得可怕,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實在是病態。所以就有應時而生的減肥體操,教師如同耍猴戲的,配以大呼大叫的音樂,師生也同時和音樂一起大呼大叫的。據說全是利用境界和人的心理作用,使大家迷迷糊糊的,他說做幾遍就做幾遍,不會感到太累,每天能減肥多少,到某個階段,一定要減多少磅。它和瑜伽不同的就是瑜伽要靜,要精神集中,減肥體操是大動大叫。學瑜伽比較難,學的人就比較少,學減肥的人多得很,教師到處受人歡迎,財源當然不成問題了。據說加州這種教師最多。 七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最近頭頂骨常常炸響,但不是固定的地方,似乎是什麼劃過一下,嘩然有聲,不痛不癢。更好玩的是,全身骨頭都有響的機會,一響了之,沒有什麼不對。(懷師批示:此乃氣脈通關開竅之象。因頭部脈輪久閉,今將打開氣結,內聞有此音聲。不但頭部如此,將來周身骨節氣脈,都會打開。然後才能脫胎換骨,轉化此一色報之身。) 七月九日 陰 中午帶小妞看電視上那些胖媽媽做減肥體操,我在想人生實在太麻煩,為什麼長那麼胖,又為什麼一定要減肥!也許人生如果沒那麼多的麻煩,一天的日子太長,不好打發,人家說人生苦短,實際是太長。記得小時侯常聽老人說:「人還是年輕的時候死了好,人們都會嘆息說可惜。到老了才死,就是辦白喜事了,所謂紅白喜帖。」 七月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我似乎記得有暖氣的屋子可以打坐,有冷氣的屋子不適宜打坐。不知確否?(懷師批示:冷暖二氣器,皆非自然。但如自加適當調整,適當運用,並非完全不可。唯較之自然,差不多。) 今天晚餐桌上,女兒說她們全體同學由老師帶領去參觀精神病院,不見一個病人。據說共有病人八百,其中老人最多。死後沒人管的就葬在公墓,墓碑沒名字,只記入院的號數。至于家人從來不去看病人,所以墓碑不立名字,也是怕羞辱了家人後代。誰家有這種人是最大的恥辱,一送到醫院,就算他們死了。唉!這也是人生! 七月十三日 陰 昨夜又做一夢:一間大空屋內,只有我一個人,室內似乎是一個大廳,總之空曠無比,妙的是陽光充足,很亮,不同夢境。沒有一點陰暗之處。我又奇怪,夜間閉起眼來會那麼亮。我當時的心情是既不知道是夢境,也沒有心,醒來才記起這次夢境是那麼亮。如果每夜都在那里,就也別無所求了!今晨坐中如常,下坐做瑜伽。午間仍帶小妞看電視上的減肥體操,人家用木棍,小妞用掃帚。我沒做,因為我學的是瑜伽,我喜歡它靜,做的時候精神集中,可以身動心不動。這就是瑜伽術的優點,正合我的口味,也合我的需要。電視上的木棒體操類似我們初中時代的五彩棒體操,我喜歡五彩棒和亞鈴操,又好玩,又好看。 七月十五日 陰 晚間我看《指月錄》。何謂托子?何謂一條白練去?(懷師批示:托子,托茶碗的盤子。一條白練,如一片白云之意。皆是形容譬喻一色境界。) 七月十七日 晴 晚間看《指月錄》臨濟四奪為隨緣度眾之用。師晚參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如中下根器,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如有上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人俱不奪。如有出格見解人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大德到這里,學人著力處不通風,石火電光即過了也。這段乞師開示。(懷師批示:臨濟完全明說了,有什麼可添減的?此是教授法的活用,非臨場實驗者,不得妄議,擬議即乖。) 七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察覺那個似有若無的警惕者,越來越清晰,雖然仍是無形無相,也不知是在意境上?還是在空中?總之過去的一覺,似乎與它合一了,分不清誰是誰,在以往是分得出來的。我認為過去一個是覺,一個是知覺者,知覺者似乎在覺之上,有警惕作用,現在的一覺與知合一了?唉!說不清楚!(所謂說不清楚,就是不能把我所有的體會表達完全。)(懷師批示:須過此以往,一舉忘所知,更不假修持方可。忘所知覺照用,可參《圓覺經》。) 七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知道男主人今晨將返紐約,小妞和她爸出去買菜去了,不久我就下坐。接著他們一家都走了。(懷師批示:好一句他們一家都走了,與我了不相關,偉哉言也,善哉,其得真解脫也耶?) 七月二十一日 陰 坐中我證到那個無形無相、似有若無的動西,在應緣時就立即顯現,一應便休,靈靈明明就是一念,妙覺,妙智都是它,一應緣時它也在,只是不顯而已。它顯時不能拒,隱時也不能留,不受任何限制,但用能隨緣,所以要隨時正念。 七月二十二日 陰 最近不論坐與不坐,都是一樣,工夫已上軌道,雖然我一直是無為法,我現在也懂得「無法亦法」的道理。下坐仍帶小妞玩。晚間我正看書,這家男主人來了電話。他說今晚進修班有一位和尚同學,是學日本禪的,請全班人去紐約禪學中心晚餐,廚房是做素食,但他是為方便才吃素,否則日本和尚是可以吃葷,而且可以結婚的。我是非常少見多怪,何以和尚也是各方各俗,沒一定的規矩呢?既然不能離俗,為何不做居士,又做和尚呢!真是人各有志! 七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體會那個本來人。其實坐與不坐,都能體會,靜中動中都體會得到,證到它不曾動。師諭:「周流六虛,變動不居。隱現無常,鬼神莫測。」正為此,所以找不到。可是它又隨時來找人,處處警惕人。似一位熱誠的導師,只要人能注意它,它就隨時隨地都在當人身邊。師諭:「你何妨想得透去。」古德云:「忽然窮到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我也曾如此想,但不會著相嗎?(懷師批示:如執不著相,亦是著相了!) 七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知有身體,但覺輕如浮云,飄在空中,舒暢無比,似乎證到了空寂為身,靈知為心。在將下坐之前忽然又了解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之理。總之今日坐中似有所得,當然也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總之最近身心都有轉變,但看一直轉下去,會怎樣。今日周六,車不在家,小妞母女走路去買菜。晚間我看《指月錄》。既說逢緣入者,永不退失,何以又囑善自保任?(懷師批示: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七月二十六日 雨 今日星期,小妞母女早餐後出去玩,帶買菜。因為車子不在,不能多買,小妞還拿得動她的餅乾和零食呢。見他們披雨衣,戴雨帽,興致勃勃地走了,使我憶及昔年的自己——冒雨出游,或踏雪看滑冰的時代,老人們都認為不如在家看看小說,喝杯熱茶的好。因為老人們無此經驗,無法了解其中的樂趣。其實這種天氣,自有它的情調,在古詩中是常見的。這也證明所謂的代溝問題,我和女兒母女還沒那麼嚴重。晚間我看《指月錄》。南泉云:「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那麼該如何呢?(懷師批示:得小住時且小住,要如何處便如何。) 七月二十七日 陰 晚餐桌上,女兒說她在街上碰到一位同事,是常到附近打坐中心學打坐的。據說該中心的禪師也是從日本學來的禪,中心的環境,建築,室內的一切設備,甚至里邊師徒的服裝以及飲食,全是日本化。我想這就是所謂的不忘本了。(懷師批示:一笑!) 七月二十八日 雨 晚間我看《指月錄》。妙喜老人即大慧禪師?圓悟,圜悟是同一個人嗎?何以兩種寫法呢?(懷師批示:你都說對了!這是古人用字分正寫,俗寫的不同。但有時又可隨便替代,無足怪也。) 七月三十日 晴 坐中體會到一念的生起——由體起用,生、殺、予、奪,來去自由的都是它,念由體起,它的變化猶如畫圖,當開始有一點時,立即把它抹去是容易的,否則由點而線,由線而畫。以至延伸成體,就全面成波,不好收拾了。有人主張不止念,念起念落,聽其自然,我只觀之而已。關于這種說法,我曾有過經驗,那就是念頭之來,猶如過門不入的朋友,我知道它來,不迎也不拒,慢慢地,不但忘了它,連自己也忘了。現在這種經驗已成過去。那正是「我自無心于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確實是最好的止念方法! 七月三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最近口水特多,似乎源源而來。(懷師批示:好景。) 傍晚這家男主人回來了,他是來接小妞母女去紐約住十天的。據說他在紐約大學暑期進修,宿舍正在世界大動物園之一的紐約大動物園對面。因為要分兩天才看得完,住在對門可以慢慢地玩。這對小妞來說是最好的消息。 八月三日 晴 最近不論做什麼,意境上有一個無形的只能體會、不能言傳的東西,隨時隨地都跟著我,最初是有點怕,現在反感到是個伴了。我想有些人說太靜了會害怕,可能就是它的顯現——自在菩薩。因為用能隨緣,如果當人害怕,就會有怕的心所來相應,所謂自己嚇自己了! 八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覺熱,又不能不在膝蓋上蓋點東西,因為我的床靠窗口很近,但搭上一點東西又會熱,很難處理。我記得書上說,打坐最好稍涼一點,據我的經驗也是如此。下坐見從門縫遞進來一封信,這是樓上女孩與小妞通信的慣例。我搭起一看,只是說明她許久沒給小妞寫信的原因,並希望和小妞見面。于是由我回了她一封信,因為過去她不在家,小妞去信,就是她父親回信。這是禮貌,所謂入鄉隨俗。 八月五日 晴 坐中如常。我的習慣是只要一閉上眼睛,立刻就忘了周圍的一切,竟不知身在何處。此種情形,自學打坐就是如此,現在更有進一步的迷糊,每次要睜開眼睛,才憶及原來是在這里。今晨坐得最久,下午四點半又坐一次。雖然樓上傳來很多聲響,並不礙事。下坐聽到樓上一直在忙,我知道他們是快搬了。美國的規矩,搬出去的時候要把屋子打掃乾淨,不興亂七八糟地給再來的人家收拾。這點習俗我很欣賞。 八月六日 晴 我認為打坐最好一有機會就坐,不必坐得太久,以不勉強為原則。如果不想下坐,且無必要,那麼就盡量坐下去。據我的經驗,任何境界之來,多在上坐不久,幾乎沒有上坐很久才來境界的。師訓:「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所以我也不敢有任何希望。 八月七日 晴後雨 晚間在寫日記之際,忽然就恍兮惚兮了。開始時甚麼都不知道,後來感到自己呆住了,才發現筆還握在手里,神卻不知去向了。這時,意境上是一片空靈,內心安詳如同一片清流,又有點恍兮惚兮,又什麼都清楚,而又什麼都不著。我想保住此一境界,立刻放下筆而後打坐,坐得固然比平常時不同,仍是恍兮惚兮,真正沒有一絲雜念,舒適無比。但我確知不是上坐以前,尤其不是如夢醒覺那一剎那的境界了!我不知道這像不像大慧杲禪師在舉著時,忽然呆住了一樣?最後仍下坐寫完日記。(懷師批示:正如所說,但近于無想定,尚非勝境,應舍。此是過程,以你之用心,必不致太過執著也。) 八月八日 晴陰不定 晨六時打坐。坐中又有新的發現,但仍是恍兮惚兮,說不清楚,待弄清楚再說。下午收到一位朋友的來信,她說近來的紅白帖子最多,見到紅帖,就準備大吃一頓,熱鬧一番。如果是白帖,就難免有些惆悵!我回信說,如果我們現在去了,真算一生無憾。第一,幸運的生在這千載難逢的浩劫亂世,備嘗人生的酸、甜、苦、辣,對人間的面面觀也都很清楚。設若再要來時,就可詳加考慮,來還是不來了。第二,看看那些忙忙走了的人,丟下一些尚未完成的任務,譬如上有父母,下有孤兒,是多麼難以瞑目!我們比較起來,真是天之驕子了。 八月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靜中我覺得心就是一點,動靜都由它發,動時由一點一飄而起,如不加制止,就愈擴大,愈走愈遠。靜時則歸于這一點上。當動得厲害時,這一點就被遮住,隱而不顯了。另外有兩種知,一種是識知,是由分別而起的,一種是觸緣即知,不用分別,這種知比較微妙,如何是自知的事,說不清楚,還是只有自知。(懷師批示:看來我必須為你寄去《成唯識論》才有幫助。總之,你不但要再舍人空,而且更須去法空。凡以上所說,仍在法中也。) 八月十一日 雨 晚間我看《論語別裁》,使我憶及幼年入當時所謂的洋學堂。洋學生也尊孔,每在學期開始的朝會上,就請出孔老夫子的牌位,接受全體師生的敬禮,如果有人因事遲到,就單獨去放牌位的屋子行禮。後來是從何時開始,取銷了這一儀式,我已記不得了。當然孔家店是不能打倒的,不過一家店竟開了幾千年,也該整理一下,是必須的。但誰能負起此一重任!只有老師不惜時間和精力,為它整理翻新。這也是匹夫而為帝王師,一言而為萬世法的孔老夫子之始料所不及了。 八月十二日 晴 我似乎證到,要打坐坐得好,一定要身體確實健康,坐起來就不會感到身體的存在,否則會被它妨礙,不得自由。想起起不來,想動動不了,當然這也是初步的過程,慢慢地即使稍有不適也無所謂了。譬如有時將上坐,覺得哪兒有癢或痛的感受,不理它,過一陣子再記起來時,已成過去了。別忽略這點小事,要知九層之台起于壘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有信心,就能有成績。 八月十三日 晴 昨夜一覺將醒未醒之際,忽然嚇一大跳,不知什麼東西,在我面上一恍,立刻就與我合而為一了。當那一剎那間,我是冥冥杳杳的,什麼都不知道,連嚇一大跳,也是在那一剎那以後的事。在嚇一大跳之後,我卻認為那個就是我自己。至于那種冥冥杳杳的境界,我已有過好幾次經驗,但沒那個無形無相的,不知所以的東西。那種冥冥杳杳的境界來時,不是在剛上坐不久,就是在將醒未醒之際,那種微妙,絕不可說,如果問如何是自知的事,仍然是只有自知。怪的是總是嚇一大跳,心里卻平靜得很。那顆會跳的心一直沒有動過,似乎是定住了。過了很久,才聽到自己的呼吸好響,耳朵也響,再過一陣,才清楚地聽到心的擺動。這是我常在睡覺時聽到的聲音,如掛鍾的擺動,很有規律的。昨夜的境界與往昔不同,那會是什麼?確實驚人。(懷師批示:那亦是神凝氣聚之「行陰」境界,即心即物,並非外來。只是人具「受陰」習氣之慣性,妄自作種種解,種種著相而已。) 八月十五日 雨 早餐桌上,女兒說她們有個女友,她的父母是聾子,都是小時侯摔一跤摔壞了耳膜。我奇怪何以摔跤壞了耳朵,而且兩個聾子又如何生活呢?據說她父親已經去世,她母親就住在我們這兒附近,她自己在加州教書,相距太遠,每年只見一兩次面,她母親卻過得很好。她家本是匈牙利人,那兒聾人手勢與美國又是不同。她母親參加一個聾人教會,又交了一些朋友,頗不寂寞。可見人要會安排自己,否則就會被時代遺棄了。 八月十九日 晴 我和女兒在早餐桌上,談到聾人與啞人的問題,我說聾人一定會啞,但啞人則不一定聾。修道的人要修斷一根,多麼不易,我想聾、啞都是能心靜的。她說她在國內大學及國外博士班都有盲人同學,比較起來,盲人是最可憐的。 因為缺乏安全感,隨時都在恐懼中。我同意此一看法。如果六根一定要有缺陷,最好不是眼根。譬如有些技藝只要有眼睛就可以學。所以說人生只要六根齊全就夠了。 八月二十日 晴 近來口水特多,有時竟夢到口水順著口角溼了枕頭。坐中心一靜,口水更源源而來,似乎由舌下湧出,清得很。 八月二十二日 晴 見外面天氣晴朗,到走廊站了一下,回屋見小妞睡在我床上,她媽媽正用藥水灌入她的耳內,為她洗耳朵。我在床邊坐著,不料她雙腳一踢,似拋個皮球一般,我就被她拋下床去。她怪我坐得不穩,事實是我的體重太輕,拋起來是很容易,跌在地上也不太重。後來做了全部瑜伽,覺頭頂有點重,我就滿頭一抓,也就好了。色身就是這麼回事,只要血液循環正常,就無問題。反正遲早是要報銷的東西,不過在此借假修真的階段,仍希望它能暫時保留,以免前功盡棄而已。 八月二十三日 晴 由今天下午的廣播,知道台北飛機失事,真是又不知傷亡的是何人!記得長輩們常說:「行船過渡三分險。」後來有了汽車,誰人出了車禍,就認為是祖上無德。哪想到飛機才是交通工具中危險性最大的。總之時代愈進步,人的生命愈不值價。 八月二十四日 晴 近來坐中有身心能分的感覺,但仍有牽累似的,又不能完全放下,我只聽其自然。我最討厭的是,一有變化總從色身開始。譬如不知從何時開始,右手無名指起了一個筋包,青青的、硬硬的、不痛不癢,又不知何時它又自動地消失了。來去無蹤跡,好怪! 八月二十五日 晴 晚間我看《論語別裁》,想到自己也是讀「三百千千」(《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的出身,六歲由祖母發蒙,開始就讀這些,外加一本《女兒經》。但在「三百千千」還沒讀完,又要準備讀洋學堂了。于是又讀了八冊《女子國文》,才入學校插班,因為如果讀一年級,國文程度超過太多,但插班算術又趕不上。幸好祖母什麼都會,每天放學以後,都在燈下為我補習,一直到趕上班上的進度為止。我認為打國文基礎,「三百千千」是最好的教材。如《百家姓》只一百字,小孩順口一讀,猶如唱歌,再學學寫,所有的姓都知道了。在我讀過的書中,最討厭的是《女兒經》。開頭就是:「女兒經,仔細聽,早早起,出閨門——」有如《三字經》,三個字一句,從做女孩到出嫁,薄薄的一本小書,包括了三從四德。那時我只七歲,讀起來都不好意思。在幼稚的心里,就認為這種書只可看,不可讀!其實,我頗喜歡舊禮教。譬如在尊長前侍坐或侍立,能做到「坐莫動膝,立莫搖裙」起碼的規矩,女孩子有女孩子的風度,一望而知,不是三家村的出身就好。如果叫現在的女孩子看看《女兒經》,會把她們笑死。 八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靜,但這種靜和過去的靜有點不同,過去的靜是靜靜的什麼都沒有。現在是靜中確知有個什麼?又不知是什麼?現在最大的變化,就是過去受驚會跳得咚咚響的心失蹤了。現在是無論任何情形之下,累也好,驚也好,只是呼吸略重而已,又不知是何故?(懷師批示:只動浮氣而不動心也。) 八月二十八日 雨 晚間我看筆記。古詩云:「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由此我想到抗戰時躲警報住在鄉下的時候,見那些養雞生蛋的人,她們一籃一筐地提到市場去,自己何嘗舍得吃一個。那麼吃雞蛋的人,又何嘗是養雞生蛋的人呢?這也值得淚滿巾!作會計出納的人,手中經過銀錢千百萬,自己何嘗有一文。 八月二十九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道家有身外身與身內身之別,不知如何別法?修法是否一樣?(懷師批示:後世道家之身外身,是指此肉身之外,另一化身而言。身內身,是指元[ ](上無下、、、、)凝聚之境。如以佛法言之,此二者都屬意生身之一。但非徹底證悟菩提之意生身也。) 八月三十日 陰雨 看從圖書館送來的一本《海外學》,看到羅蘭女士的一篇資訊時代的小孩,大意是說:「新一代的幼兒,不再甘于跟著前人的腳印走,他們常識豐富,出乎你的想象。他們飽受現代科技文明的薰陶,過的是按鈕生涯。看電視、聽廣播、坐汽車、搭電梯,在他們看來,世界就是如此的天設地造,理所當然。三歲娃娃並不在乎穿不穿新鞋,只熱心去開各式的電鈕。這樣的小孩,你把他當老師都來不及,他如何能跟著你走?」這段話確實如此。譬如這家里找什麼東西,要看電視上哪個節目,什麼時間才能看以及有些新出商品的名稱及用法,都問小妞。難怪我講孫悟空的故事,她笑笑說:是假的。 八月三十一日 晴 坐中忽覺心緒不寧,似乎一個袋子從底下向上翻,亂糟糟的,這是最近剛上坐時常有的情形,與過去恰恰相反。過去是先靜後動,現在是先動後靜,往往不理會,或做做運動,就靜下來了。我不懂這是何故?(懷師批示:先靜後動,因意境清淨而引發氣機。先動後靜,因氣脈尚未歸元而藉靜止方進入禪觀之境。此二者雖似有顛倒之不同,實則統乃修心歷程之變相而已。) 九月一日 陰 這年頭人人都忙,固然「舉世都從忙里過,幾人肯向死前休」。事實上死前還有一大段日子,不忙又如何消遣呢?我認為能用忙來打發日子的人,是最聰明的。(懷師批示:如能享用閒里光陰,了無日子須用打發排遣,方算得是了事的上等好角色。) 九月二日 雨 晚間我正看筆記,忽然一個東西往燈上一撲,原來是個飛蛾。我立刻打開門,請它出去,它只繞著燈轉,就不出去。為什麼天生萬物都有特性,所以不能自拔的人,喻為飛蛾撲火自燒身。唉!這也是業嗎?(懷師批示:然也。) 九月四日 雨 坐中我證到道家所謂氣機發動的過程,和我的經歷似乎完全符合。奇怪的是,我一開始學的就是禪宗,由觀心起修的,並非依身起修。何以氣機發動的過程會一樣呢?(懷師批示:無論佛之與道,顯之與密,人同此心,人同此身,身心同此一理,氣機亦同此一事。唯各自認同之有別,識知之各異。故造詣各自殊途。然皆不離「應知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也。) 九月五日 陰 門鈴響了,是小妞的同學。因為幾個月前他的生日,小妞送了一個玩具汽車,他父母都拼不起,來找小妞的爸拼。這孩子,人家替他拼,他連看都不看一眼,似乎沒有興趣。小妞就看得起勁,問這問那的。無怪乎有人說,孩子是家庭的代表,由孩子能了解他的家庭。 九月六日 陰 坐中忽然腳心跳動得厲害,正坐得好,就知而不隨,不知何時就停止了。現在全身都會跳動,尤其頭頂,有時會跳,有時似被利刃劃過,有聲而不痛,但驚覺一下,就過去了。 九月八日 陰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腳心有一股氣流通過,腳心很怪,時而硬,時而軟,有時還會跳,跳起來如同抽筋,但不痛也不癢。我現在實在不願再管色身的事,一切聽其自然。 九月九日 陰 我最近正在參究本來人,師諭:「善惡到頭都不著,方知此是本來人。望強記我此二語。」我認為不思善、不思惡是空,其中的靈明一念,是有,善惡到頭都不著的是妙有。參的心似乎要掉出來似的,真說不出是何滋味。 九月十日 晴 坐中我參就本來人,起初我怕著相,是否即戒取見。其實,那個本來人隨著見聞覺知,都體會得到,但不清楚,我懷疑能清楚地見到嗎?據說參禪要在未求知一念前看去即可,那麼活一天就參一天,如果能在死前的一剎那參出來也好,總算沒有白費力氣。 九月十一日 晴 帶小妞去後院玩,但見爛梨滿地,松鼠和小鳥爭取啄食,太爛的誰也不要。一會兒貓兒也過來望望,隔壁修車行的鄰人也來打幾個吃。惹得隔著樹籬的狗兒亂叫,好一副活生生的畫面,小妞看呆了。小妞母女都愛貓狗,我卻嫌髒,正好這家男主人不愛小動物,所以就免養了。過去有一家鄰居在路上抱來一只小貓,後來發現是只病貓,于是又忙忙地棄之郊外,我頗不以為然。我對這些東西不輕易收養,但既養了,就不忍棄。我不喜歡有始無終的事,所以遇事比較考慮。 九月十三日 晴 今日星期,他們都出去了。我因眼病,不能看書,盡量打坐。近來我也比較更喜歡打坐,常利用零碎時間打坐。好在不怕打擾,這是一點小小的成績,似乎又有了新進境。(師示:六根、九竅,因氣質變化過程影響,都有偶爾發病現象。此時,極需藥物幫助,要收事半功倍之效。故修道者必學醫,菩薩須學五明也。五明即:內明、因明、聲明、醫方明、工巧明。) 九月十六日 雨 因眼病看了一次內科,也買了一瓶眼藥,還可以,眼病漸好,要多休息。晚間一直不能看書,奈何!後院隔籬狗叫,孩子們從破籬過來打梨。恰巧今天遇上這家男主人,一起攆走了。這樣也好,以免摔壞了人,又是麻煩。我不好意思攆他們,但如果摔壞了孩子,又將如何處理呢?人是很難做的!(懷師批示:處世處事與自修內觀,極難合一而知權變。) 九月十七日 晴 下午小妞放學回來,我問她新學校如何?她說:「不好。」我問:「你不喜歡?」她說:「他們不讓喝水。」她媽媽說:「這學校舊式,有上下課,如去廁所或喝水之類,都要下課的時間,上課不許動。」小妞過去的學校是最新式的,學生沒有固定的坐位,去廁所或喝水,隨時都可以,要吃飯的時候,各人的時間也不一定。教授法是因人施教。譬如小妞已能算加減法,讀書可以自己拼音,還學法語、西班牙語,而同齡同班的學生竟連英文字母都認不全。那個學校是誰行誰就往前跑,不行的就丟在後面慢慢來。小妞適合于最新的教學方式,缺點是學費太重,那學校一年的學費,可讀其他學校五六年。 九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他們都走了,忽然身內一股氣從頭頂而出,一直上沖云霄,隨云飄盪。但我知道自己在打坐,我想又出神了,就立刻回來,來去都是直上直下。稍後也不知如何自己竟在一只水晶瓶內,這只小巧玲瓏的小瓶只手能握,滿注清水,自己卻是水中的一道白光,直立水中,上端從瓶口沖出,與云銜接,成一直線。此時只感到自己就是清水中的那道白光,又似玻璃管,亮晶晶的,我實在無法形容那只白光管子是多麼美妙了。這時沒有身體的感受,只覺通體透明,光亮無比,也清涼無比。我只希望永遠是它,又永遠立在上接云天,下注淨瓶中。就是那個水晶小瓶也纖沉不染,透明可愛。正欣賞著,不知怎又出來了。坐中竟做了個夢?真有趣!連眼病都忘了。(懷師批示:此乃意識在定中自玩獨影境,不執即為勝境,執之即入邪見。幸而你素來明慧而不執著。) 九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小妞起來了,現在要到七點才天亮。她們的老師叫孩子們每天八點要到,所以天亮就要起來才行。此地早已入冬,早晚相當的冷,小妞已步入人生的旅程了。她的父母不用說是為前程而辛苦,我呢,又何嘗不是為人生的結局而努力,所謂各有前程,雖然方向不同,目的確是一樣。(懷師批示:好一節警世名言。) 九月二十二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清靜異常。最近因眼病,用打坐代替休息,于是打坐的時間特別多。意境上起了變化,似乎是一片無邊的虛空,又如太陽下的虛空,在陽光下見微塵飛揚,也實在說不清楚。(懷師批示:其實,平常應以多修靜修定為日常生活為是。) 九月二十三日 陰 學禪固然很不簡單,但我確實喜歡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深度,至少值得探究一番。當然學起來是苦一點,可是學哪一行不苦,只怕苦出來還沒什麼意義。老師說:「這東西學不得,爬進去就爬不出來,或是雖有方法學不了。可是自古成功的人,又誰是預知必成才去學的,還不都是孤注一擲,據說千百人中難有一成。但人到頭總是一死,學不成無非也是一死,與其等死,何不修修看。(懷師批示:不禁為你拍掌叫好。) 九月二十四日 晴 見天氣晴朗,在後院站了一會,抬頭望望天空,但見晨曦高照,光芒四射而柔和,亮而不刺眼,整個天空在陽光的普照下,靜靜的。這時空中沒一只飛鳥,地上沒一個行人,此一景色,忽覺似曾相識,原來正和我最近意境上的境界一般無二。有人說,學般若,如在刀劍上行,我還不夠程度,所以不覺有那麼嚴重。也許我學的不是般若?(懷師批示:這是說起而行之行願方面的事。) 九月二十六日 陰 坐中最近都有一種情形,就是坐中將深入時,忽然就有塵影襲上心頭,立刻空掉,立刻又來。現在的好處是,非但不隨境轉,當它來時,心里清清楚楚,有時自覺好笑,甚至自我警惕:「不要再迷了,不易到今天呢!」(懷師批示:這是第八阿賴耶識中過去種子爆發等錯綜映像。)但願這是過程,這條路走過去,又會退回來,真要有堅強的毅力才行。每當遠景在望之際,阻力更大,好在自己清楚不迷,但很討厭!(懷師批示:同安察禪師偈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 ](左為提手旁,右為鹿)始應知。) 九月二十七日 雨 晨坐中聽到小妞教她爸的中文,又唱中文歌,笑得哈哈的。他們父女換著教,她爸教她印度文,聽著,聽著,我也就不清楚了。 下午客廳里大開印度音樂,我看《金剛經》,雖然可以關門,我卻故意不關,音樂也聽了,書也看了。這是幾年來學到的一點本事,並非聽不見,也不是喜歡聽,只是不在乎。晚間看一點筆記。我現在懂得趙州八十還行腳,怕失掉的是什麼?這東西確實要鍛鍊,否則搬個房子就找不到了。 九月二十八日 雨 小妞因為會自己拼音,又能算加減法,雖然年齡不夠,是幼稚園的學生,卻在小學一年級上課。這是美國學校的優點,智商高的學生,不會被拖下去,老師隨時注意提拔人才。 九月二十九日 陰 坐中在無邊的空境中找本來人,但我認為要找本來人的一念,及能知找到沒有的一知,不正是本來人。如以本來人去找本來人,到哪兒去找。(懷師批示:好!好!) 十月二日 雨 近來坐中都似睡非睡的,即不打坐時也是一身軟軟的,既非倦,也非病,不痛不癢,只是軟綿綿的,又不是弱,似乎冬行春令,很怪。最近就是有點怪。譬如國內有種香菜,下面做湯算是一種作料,過去這家去印度店或中國店都常買。印度人更喜歡吃,但近來我卻不能吃,連聞都不舒適,似乎有些反常。最近又似乎很敏感,如廚房煤氣,別人都不在乎,我卻覺得對呼吸很障礙。 十月三日 雨 坐中似睡非睡地,很舒適。最近有個心聲一直跟著我。譬如有時候它會說:「這麼沒出息,還想學道!」有時候它又會說:「不容易到今天,速起前進。」甚至它會說:「翻過去就到了,不得因循!」種種提示,而這時的我,總是恍兮惚兮的,我想這是心所吧?我在它的監視下,一點偷懶不得,我不知道別人是否也是如此?(懷師批示:此皆阿賴耶識宿習種性所發,循耳識習氣而自我諷譏,並非他生。換言之,即聲塵影事之妄想相也。知之便息。) 十月五日 陰 坐中我已體會到本來人是什麼?但我想我現在的空境是意識現量,而非真意現量,要一擊忘所知的才是真意現量。那境界之來,要靠機緣巧合,要找是找不到的。但我想可以用找東西的方法去找,就是不要存心找它,只把它放在心上,有朝一日,在有意無意之間恰巧碰上,如忘忽憶,就找到了。(懷師批示:說的也是。) 十月六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小妞講話,又聽到關門聲,知道他們都走了,忽于一剎那間,這一覺就與空境相應了。無邊的虛空,唯有這一覺性的存在。此時的我,心清如水,也知道有身,卻不相干。雖然我也知道此空非真空,此覺也非真覺。 十月七日 雨 明天起,每周四下午女兒要到醫院和預知將死的病人談話。這是她學心理學寫論文的題材,研究這些接近死亡的病人的心理。她過去寫哲學博士論文的題目也是怪怪的,這次更怪。但我也不反對,如果她真能做一點對人類有益的事,也就不白來人間走一場了!我到現在才真正感到沒為人類盡到半分力量,十分遺憾!如能天假機緣,當全力以赴。 十月八日 雨 外面又下著雨,但我意境上仍是一片晴空,晴空中唯有一點覺知。近來我的心境似有改變。唉!又說不清楚了。下午女兒去醫院看接近死亡的病人,據說都是癌症。誰說外國人不講孝道?該醫院住有一位百歲老婆婆,因摔一跤跌壞了腳,由她兩位女兒輪流去陪她。也有父母長期住院,由兒女輪流每天去陪伴的。我認為孝是天性,無所謂興與不興。中國人自古就是禮義之邦,但仍有不孝之子。不過中國人表面上看來個個都懂孝道,可是外國人的孝道,確實出自天性,因為他們並不講究這個。 十月十二日 陰 頭有點暈,只得服一粒阿斯匹林。記得國內的阿斯匹林不能常服;美國的阿斯匹林,無論頭痛、牙痛、感冒,甚至于任何處不舒適,都可以服用。別人每次二粒,我只敢服一粒。 十月十三日 晴 坐中反復參究,似乎已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現在只是求證了。證到一步算一步,我很心安,信心堅定,決定不移了。我認為此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只是那點機緣不易巧合而已。由過去的經歷,我有心得!總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總有一天,水到渠成。我有信心。 十月十五日 陰雨 近來常有小毛病發生,雖不嚴重,卻也討厭。但我卻正好藉此證實病的是色身,至于那個無頭無尾的東西,任何事都與它無關,它是藉物現形,無知而又無所不知。唉!又說不清楚了。女兒常說,說了這許多,又說沒有說清楚,不是說了許多嗎?殊不知我是說無法把我的思想全部表達出來。 十月十七日 晴 最近感到心境方面的變化最大,同時小毛病也很多,我不大管,除非嚴重了才用一點藥物相助。晚間我看筆記。我認為道家的身外身,與密宗成就的意生身相似?不知對否?(師示:相分相似,見分不同。) 十月十八日 雪 坐中感到暖和舒適,一心無掛,似乎一股氣順頂門直向上升。我想起道書上說,沒打過野戰的人,一旦飛升,會心悸下墜,而得心臟傷殘,這一想就停住了。(懷師批示:不必多此一疑。) 到廚房,見外面似在飛雪。開門一看,果然細小雪花落地成雨,滿地黃葉浸在水中。我現在已無悲秋之感。萬物本無自性,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無非都是隨緣而變,當其欣欣向榮之時,已就注定了今日之謝。所以說生而無生,這也是大自然的現象而已。(懷師批示:明白了!) 十月十九日 陰 近來也許是色身不適,每晨總是懶懶的,無奈心聲催促得緊,只得起來打坐,于是坐中又進入一段佳境。這一心聲很怪,不在內外中間,卻有無處不在。最怪的是過去沒有它,我是自己管自己,我還這樣以為:「在初中三年,我一直被選為自治會長,或許有點關系。」而現在也不知是何時開始有了它,我忽然變得似乎處處都要它的提醒和催促了,豈不怪哉!(懷師批示:不可循業遷流。) 十月二十一日 陰 下午收到六十七次日記批示。師諭:「平常應以多修靜,修定為日常生活為是。」其實在未見批示之前,我已有此覺悟,所以近來看書的時間減少了。常在靜中參一個問題,但總不離本來人的范圍,我怎麼覺得我只差求證了? 十月二十二日 陰 坐中不知怎麼,自己在一個懸崖之上,下面則似云似霧的,不時出現一片澄清的汪洋大海。這時的我並不覺有身體的存在,只是看見有此一景色而已。晚間女兒在飯桌上談起,一為病人說她表姐今天要來接她,但她七十歲,她表姐八十了。她要去找她的表姐,女兒代她提一個重重的袋子,送她出來,她卻在樓上亂轉。女兒這才明白,她已神智不清,只記得她有個表姐,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階段上。護士們不准她下樓,必要時把她栓在床上,怕她亂跑出事。據說她得了癌症,但一時還不會死。這是什麼業?是孽?只要出去看看就知道業確實造不得。 十月二十三日 雨 無意中打開電視——其實是有意無意地,想看看有無瑜伽節目,不料恰巧十一號電台正有一位女士表演。我見她比過去的資態好,也有些地方不太一樣,于是我又從她學了幾節新的,把舊學的改正了一下,這就是我學東西的毛病。譬如一篇語體文,有時我又夾兩句文言——既非典故,亦非成語。我以為只要看上去不至格格不入就好,任何體裁也不是天生的。瑜伽自有它的原則,但各人教的不一致,同一姿式,一個站起做,一個坐著做。我覺得哪種適合于我,或者我覺得哪種好看,我就取哪種。 十月二十五日 陰 讀《論語別裁》。老師說皇帝有個秘密,就是成功之後,他留在身邊的都是笨人。其實,這只是公開的秘密。自古真正的能人智士,大都功成身退,這樣才能留名保身。能夠急流勇退的,才是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固然有的人可共安樂而不能共患難,但大多數的成功者,都是能共患難而不能共安樂。況功臣就會被人忌妒,如果自己要不知進退,那就自取殺身之禍了。 十月二十六日 陰 因牙痛,天天吃洋芋,把洋芋煮爛放牛油,又因牛油性熱,就用包谷油代替,此間叫做假黃油。由此我又憶及在昆明躲警報住鄉下的那段時間,每日早晚都有些半大女孩子提一籃洋芋,去池邊刮皮。原來那地方的人,每天都吃烤洋芋拌辣醬。四、五歲的女娃就學刮洋芋了。他們是人吃洋芋,豬也餵洋芋。云南人規矩最大,鄉下人也不例外。當有人從他家門口經過,如果他正在吃飯,不管相識與否,他都會端起碗來說聲:「請1」那麼,那個人也回聲:「請。」如果他問你吃不吃辣椒,你就會說:「咯會請辣椒呢?」我在昆明城里城外共住七年,尤其在滇緬鐵路任職時,同事多半本地人,我也學了一口云南腔。 十月二十七日 雨 今天又下雨,今冬雨水特多,想來是氣候不夠冷,無怪我的火氣特別大,眼痛、咳嗽、牙痛,相繼而來。我覺得打坐,做瑜伽,牙根會松,似有下墜的感覺,但有時又似乎牙根會緊,實在說不清楚,但知和牙有關系而已。(懷師批示:應該拔牙了。) 十月二十九日 陰 坐中清靜異常,覺性雖是遇緣始見,我卻有背著娃娃找娃娃的感覺。 十月三十日 晴 坐中幻像特多,奇怪。記得學打坐之初,從無幻影出現。後來有雜念游絲,最近才有幻像出現,現在又好一點了。前些時一上坐,眼前就如同小時侯看西洋鏡,一幕一幕地過來又過去,我追逐著看它的起點。我認為念由體起,幻像由念起,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氣脈將通頭部[後腦]之故,引起業識種子中之獨影境而已。) 今年身體特別熱,前幾天滿面紅光,我認為是火氣,果然後來都發出來了。(懷師批示:滿面紅光,亦因頭輪氣脈未通之故。) 十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見天氣晴朗,在外面站了一下,空氣清新無比。近來特別敏感,我想是心空之故,我也說不清楚。 今天在美國是鬼節,這是俗名,中譯為萬聖節。 十一月三日 陰 今天周二,小妞由別人送回來的,她媽媽要在夜間十點後才能回來。她咳嗽還沒好。我看她歪在沙發上,很不舒適,叫她進房內好好地睡,她又不肯。其實,大人有時也會這樣,忽然歪在那兒,覺得蠻舒適的,就想睡著,尤其是在病中,如果有意好好地睡,又睡不著了。記得小時侯見過一位客人的孩子,他伏在桌上睡著了,大人抱他去床上睡,以為舒適一點,不料他大哭大鬧起來,結果他也睡不成,大人也坐不成,連哭帶叫地抱著走了。大家都認為這孩子很怪,我也以為如此。但現在卻懂了,因為苦樂是自己的感受,非局外人所能了解。猶如窮苦的人不一定可憐,富貴的人也不一定快樂,其中的感受究竟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十一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把這個世界丟在腦後,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一會兒客廳里的說話聲,小妞的笑聲,誰走過門口的腳步聲,廚房的水聲,浴室的馬桶響,都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這些聲音似乎都落在虛空中,沒有任何反應,猶如一汪清水,雖然投進一些東西,卻激不起一點浪花,水是那麼平靜安詳。 十一月六日 雨 晚間我看筆記。法國哲學家居友說:「生命的一個條件,就是消費,個人的生命,應該為他人而放散。在必要時,就該為他人犧牲,這犧牲乃是真生命的第一個條件。我們的天性要我們這樣做,就像植物不得不開花,縱然開花以後,繼之以死亡,仍舊不得不開花一樣。」這段話,我不知道和佛學的自利、利他是否一樣?似乎他說的全是利他,無我,真是無我了!(懷師批示:善哉言乎,唯惜其見地尚限一偏,僅同天然外道論調。) 十一月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近來總是恍兮惚兮的。不過心里並不迷糊,而且那種恍兮惚兮的味道也很舒適,有點飄飄然,不知有身,也忘了這個世界。 十一月八日 晴 坐中我一直住在空境里,浴在晨曦中,溫暖而舒適,恬靜極了。今天星期,電視沒有可看的節目。美國人周末不是整理庭院,或收拾屋子,就是參加什麼聚會,沒有人在家乖乖地看電視。古人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照說以現代的電視廣播之發達,更應該用不著出門了。殊不知一出門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宣傳是宣傳,事實是事實。譬如新出一種藥,宣傳得比仙丹還美,過些年,又說簡直不能用了。當我們搬來此地之時,因地方太冷,有些人家從牆里打進去一些隔絕空氣的東西,這樣也可以省暖氣。可是現在有這種設備的人家,又大傷腦筋了,據說會得癌症,房子賣都賣不掉。因為不能騙人,否則會打官司。唉!真是從何說起。 十一月九日 陰 今天收到第六十八次日記批示和《成唯識論》一本。我隨手一翻,這不是簡單的東西,不但要查字典,有些地方,還得老師開示才成,又夠我研究一段時間的了。如果老師能指示一些要點和看法就好。 十一月十日 晴 下午在等小妞放學的空閒,順手翻了一下《論語別裁》,正看到老師說現在的人,人家問他貴姓,他就答:「我貴姓某。」確實我也聽到過如此答話,我以為那人是在開玩笑。如果他真的不懂「貴姓」及「府上」的意思,那就太遺憾了。中國自古就稱禮義之邦,泱泱大國,自從歐風東漸,各方面都在變質,但無論如何變,也不能太過離譜。記得我初到滇緬鐵路的第二天,主管召見,他手里拿著名單,一一握手問貴姓,照我的習慣,就答:「姓金。」但那次我卻改變了一下作風,因為聽到前面的人都簽自己的姓連同名字,我也就破例劃了一次葫蘆。我們十多個人當中,只有一位小姐沒有注意,輪到她時,她只簽了一個王字,那位主管皺皺眉頭,大家也覺得有什麼不對。如果照現代的人,乾脆就答:「我貴姓王。」事實上,主管拿著名單目的在認識人,所以當時答姓名是對的。 十一月十一日 陰 下午小妞掉了個牙齒。我記得七、八歲才該換新牙,何以五歲半就掉牙呢?真是噴射時代,一切都是快的。我叫她把牙丟掉,她說不行,把牙放在枕頭底下,第二天還會得錢。她的同學都是這樣,據說這是美國的風俗。當然入鄉問俗,晚間她睡了,她爸媽就放了幾毛錢在她枕頭下面,這也是說明美國人從小就講錢。 十一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在虛空中做瑜伽,全無身的存在,似乎是個化人,柔若無骨,輕松無比。我體會到沒有色身的束縛,太自由了。我也知道這仍是意識作用,但不知這樣下去,能否脫離意識的范圍?(懷師批示:要不要脫離意識,在有意識作用的你自己,何須疑問。唯意識不須離,離亦不可得,只在一轉而已。無意識則無佛可成,亦無眾生可度。) 十一月十五日 雨 在廚房作業,一抬頭見玻璃窗外,天空有一道彎彎的長虹,來美後還是第一次看見。記得它是出現在雨後天晴,不禁走近玻璃窗望望,果然地濕濕的,才下過雨,天並未晴。長虹是出現在灰色的天空,與國內出現的翠藍色天空的長虹相比,不夠完美。我正凝神之際,一個人走上木梯,原來是才修好的水管,另一邊又漏了,房東再次請來修理的工人。這就是租房子的好處,哪兒壞了,通知房東,就有人來修理。如果是自己的房子,一切都靠自己動手。因為人工太貴,每逢周末和假日,都為房子而忙,于是房東變為房子的奴隸。我到現在為止,住過兩次最完美的宿舍,在國內是天津中西,在國外是哈佛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宿舍。我是懶人,所以喜歡住宿舍,或租房子,如果花時間去為房子忙,那我情願住山洞。真沒想到買得起房子的人,苦經多著呢!這也是所謂的隔行如隔山。 十一月十七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自己的呼吸特別響,猶如有一種水壺,在水燒開的時候,它會呼呼地叫。有時又聽到體內如同機器房,好熱鬧,還有些時耳內似起了風,恍惚置身于台灣的颱風之中。我想這些都是修持中的過程,我必須耐心地等它過去。 十一月十八日 陰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見外面又在下雨,到處濕濕的。我現在已不為天氣所轉,無論什麼天氣,意境上總是一片晴空。 十一月十九日 雨 由女兒陪同去看牙醫。檢查結果,下牙還有幾個好的,上牙沒有幾個好的了。醫生說:「上牙全部拔掉,下牙盡量保持真牙。因為全口假牙,一時不易適應,而且下面有真牙,上面的假牙容易緊,是最好的辦法。」不過醫生問我:「上面全部拔掉,需要六個星期才長得好,然後試牙,要試六次,前後要經三個月才成,三個月內只能吃面包和稀飯,可以嗎?」我說:「沒什麼可不可以,既然非拔不可,就得拔,拔後一定要六個星期才長得好,就給它六個星期去長,三個月內只能吃稀飯,就天天喝稀飯,能吃面包就吃面包,任何事在過程中,該如何就得接受如何!」醫生笑向女兒說:「她很好!」我也笑向女兒說:「她不知道我正學禪。」 十一月二十日 陰 下午收到《知見》雜志,上面有老師的《唯識中觀研究》和《禪觀研究》。由這本雜志,了解了十方叢林書院的一切,看來會務發展很快,難怪老師和同學們都那麼忙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門鈴響,下坐見來人就是過去上課時言語失常的副教授。據說精神病院太可怕了,第一天進去的,不分男女,也不管病情的輕重,都塞在一間大屋子里。于是真正的瘋子就亂打人,甚至強姦,無所不為,這種情形,病愈重的人愈好,因為失去理智的人,反正不在乎了。可是病輕的人,神智還有點清楚的,就受不了。要進去幾天之後,醫生檢查清楚,再分病房。這位副教授因被人打,也許是呼叫了,于是醫院的助手進來,又把她打一頓。那些助手都是大力士,很壯,也穿得很厚,他們會被人打,可是也會打人。那間大屋子的牆上有很多洞洞,真正的瘋子先被打一針,然後送入那洞洞里,關上鐵絲網門,讓瘋子在里面睡覺。唉!這何異人間地獄! 十一月二十三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從體內來的,不知是氣還是水,我想是氣,但卻似云。愈漲愈寬,漸漸從身體的邊緣漫過身體,進入虛空,于是沒有天、地、人、物,什麼都沒有了。也不知是被云層蓋住,還是被水淹沒,只有似云似水,無際無邊的一片,而自己恰如一葉輕舟,漂蕩水面,又似一只小鳥,穿梭云間。總之,自由自在,輕快無比。也不知是云漸漸散了,還是水漸漸消了,忽然有顯露了這個世界,同時又有了這個身體。我想這仍是心識的范圍,如果翻過此一界線,不知將是什麼境象? 十一月二十五日 晴 我在廚房下面,不知如何,手里拿著筷子,眼睛看著鍋里的水滾起來,我忽然想到:「自覺、覺他、覺即菩提。」那麼,覺即通往菩提的大道。其實覺性人人都有,只為它一顯即隱,而且與世俗的聰明伶俐無關,所以不為人所注意。我認為它就是智慧,每個人的智慧高低不同而已。 十一月二十六日 陰 今天感恩節放假,女兒去醫院訪問病人。據說病人走了一半以上。美國的節日是家人或親友聚會的日子,所以病人也被接走了,可見人就有人情味。據說走不動的人仍有三五個人來陪一些時間。 十一月二十七日 陰 小妞吃飯時若有所思地告訴我:「人在媽媽肚子里,有一根帶子通媽媽的,媽媽吃飯,一些是給媽媽,一些是給娃娃。」我問她誰說的?她說是過去那個學校的老師講的。然後,她又講飛蛾、蝴蝶是如何變的。蚯蚓如何,岩石又是如何,說得都還有譜,儼然一位小博士。記得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十歲還不懂什麼,老人說孩子是從脅下剖開取的,也就信了呢?現在五、六歲的孩子什麼都懂,科技時代的人畢竟不同。不過,她過去那個學校的教師是受過特別訓練的。現在念的這學校不太一樣,一學期下來沒學到什麼,同是一個孩子,學校和老師的關系很大。 十一月二十八日 陰 下午母女步行去買菜。女兒認為美國人從小就不用腿,去哪兒,汽車、摩托車、自行車都可以坐。總之不走路,所以美國老人多患腿病。但看門外過來過去的人,還不到老,腿就不行了。所以她常要小妞父女去散步,也許有其道理。我是從小就不喜歡坐,人家說三腳貓坐不住,到現在雖不出門,仍然在屋里走來走去。譬如在廚房有些一站就幾小時,我沒有坐著摘菜切菜的習慣,女兒又常常要我坐,我總是記不得。 十一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感到飲食的重要性,如果飲食不合適,坐中氣不易伏,妄念也多,且難久坐。反之則很舒適,所以晨坐比睡前打坐要舒適些。一方面也是夜半打坐,容易疲倦,所以我坐中的境界,都由晨坐中來。其實,我總認為靜夜才是打坐最好的時間,然後有心栽花花不發,毛病就在有心了。雖然說禪不在坐,但如果平時用功得力,坐中自然見效,此中妙處非自證不知也。 十二月一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證到肉團心與虛靈心之個別存在。平時雖然知道有兩個名詞,也懂得人們所謂的心,只是四大假合之身的一個零件而已,但虛靈心卻找不到。現在卻清楚地體會到,它在那不上不下,不前不後,不左不右,不內不外,遇緣即顯,無緣不現,因為它無所住,有意找就找不到,無意中卻又到處碰到。或認為它與覺性有關。總之,只可體會,不可言傳。 十二月二日 陰 晚間我讀《成唯識論》。這本書初拿到時,一翻開都是名詞,那些名詞對我來說,並非很生疏的,但正是我平時最懶得記的。認為不重要的,我只大致看了一下,八識規矩頌,也未深究。不料這本書上幾乎全是那些名詞,這猶如一個留級生,聽起來也不生疏,考起來卻無頭緒。老師說如有人證道成果,如沒有觀待上的成就,則果位不高,那麼必須要耐心地查字典,而且用心地去研究了。 十二月三日 陰 因牙痛,憶及兒時,見老人牙痛不能吃飯,我說:「最好拔掉另換新牙。」老師笑了說:「異想天開,真是娃娃講話!」但我總認為想得到就該做得到才對。但到現在又弄不清了。想像是幻想?抑是妄想?如果沒有想象力,又如何能發明呢?(懷師批示:幻妄名異實同,都是妄心。想——有比量、非量、獨影境、帶質境等差別。) 晚間我仍看《成唯識論》。何謂大等法三事合成?我查過字典,沒找到,只得請老師開示了。(懷師批示:大就是四大。三事就是薩duo——勇健、刺she——塵[ ](上分下土)、答摩——she鈍。此乃數論哲學言自性具此三德——事。非理之說。換言之:即喜——愛、憂——煩惱、she——愚癡三事。) 十二月六日 陰 快到耶誕節了。對美國人來說,這猶如我們中國人過舊年一樣,是一段相當忙的日子。不但教堂,就是學校及一般家庭,都忙著布置聖誕樹了。尤其從感恩節開始,也就是火雞遭劫的日子。據說火雞肉營養價值很高,只是太大,所以只有在過節時請親友同吃,而且常常是原班人馬第二天再吃一次。我們是既不會烤,也不想吃,可是每年總有人請,為禮貌不得不去,也不得不吃。我還是到台灣才第一次見到活的火雞,以前只見過風火雞的,原來兒時以雞毛當令箭的雞毛,就是它們的。(懷師批示:那是山雞的毛,不是火雞的毛。山雞學名雉。) 十二月七日 陰 下午小妞給我看她的勞作,用七個雜色裝蛋的盒子,做一個燈罩,廢物利用,相當有趣。還有用意大利的空心粉做的東西,有的像蚌,有的像蛇,各式各樣的,都噴上漆,還很像樣。在學校她們也幫著布置聖誕樹,別看小人,動作快得很。因為幼兒做事,不加考慮,畫個什麼,剪個什麼,小手一動,全出于想象,不加思索,立即完成。有一次小妞的畫貼在牆上,客人問:「這是印象畫吧?」小妞笑了。客人說:「原來她把大人都唬住了。」說實在的,現代的畫,東一抹,西一抹,除了作者之外,局外人確實說不出所以然呢!不似國畫,山是山,水上水,清清楚楚。 十二月八日 陰 我看《成唯識論》,據說等流是善因流出善果,惡因流出惡果,從彼所出,與彼相似。那麼桃樹定結桃子,李樹定結李子,應該是生因之所生,能不能說等流作用呢?(懷師批示:你說得對了。) 十二月九日 陰 晚間我抄下七十次日記的批示。師諭:「唯意識不須離,離亦不可得,只在一轉而已。無意識則無佛可成,亦無眾生可度。」所謂轉者,當然是說轉識成智,但過去不是一直在說要離心意識參嗎?是不是說不要用心意識去思量,不可在有心中求,須于無意中得?(懷師批示:離妄心,淨意識,試參看!如不起虛妄分別,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則真心照用同時,大圓勝慧之境,寂泊現前,參即不參,不參即參。) 十二月十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丹田發熱,似乎體內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團氣,慢慢上來,至鼻,然後與丹田之氣互相迴旋,隨著呼吸,丹田內有輕微的動盪。 十二月十一日 雪 晨六時欠二十分打坐。一覺醒來,天還不亮,恐怕睡過時候,就起來打坐。坐中飄飄然,也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只覺得很自在,像一個斷線的風箏。昨夜似乎做了個夢。據我的經驗,側身左臥與右臥的夢境不同,不只是否如此?(懷師批示:此乃因生理氣脈不同,引起意識獨影境之差異。) 十二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團氣體,隨呼吸直達丹田,溫暖舒適,這時已無身體的存在,似乎只是一個空殼。暖氣直升上來,然後又轉下去,如此循環,丹田內愈轉愈熱。 十二月十四日 陰 今冬我很怕熱,我認為是牙痛之故,下周一就該拔了。過去半年來,無論做什麼,總難免因牙痛打擾,我總沒有決心拔掉。現在已和醫生洽商,決定做兩次手術。(懷師批示:老病之牙,不全部清除,終為滲漏。往後如修為功用深時,不妨且待重生新齒。) 由于牙痛拔牙,我又想到一個問題。現代科技發達,幾乎人力勝天,所謂的巧奪天工。即以牙醫而論,古時老人牙齒壞了就沒有辦法,痛由它痛,掉由它掉。而現在能換假牙,至少能吃東西,健康不受影響。何以現代的人反不如古人的壽命長?而且物質的享受也高,同時自殺率也高,可見科技發達和人壽命的長短,並非正比。(懷師批示:壽命長短,有關業力,不全因營養。又:業報遭遇苦惱,則壽命越長,所受越苦。故佛說長壽天為八難之一。如有道之士,又當別論了。) 十二月十五日 陰 近日無論坐與不坐,丹田總是熱熱的,頗有第一次氣機發動前的景象。說實在的,我真希望似那種道家所謂的「機發則有竅,機息則渺茫」的情形重演一次。如果真會再來,這次我知道如何做了,至少會做到勿忘勿助。上次我因害怕而抑制了,可惜在一無所知的時候,白錯過了大好機會。據曹文逸真人的《靈源大道歌》,及孫不二《女丹訣》,都認為是難能可貴的機緣,主要的是火工難得。 十二月十六日 陰 晚間我看第二期《知見》雜志,主要是看老師的《唯識中觀研究》和《禪觀研究》。因為要看《成唯識論》,所以用心去讀《八識規矩頌》,我似乎懂了不少。老師說:「中國古代禪師的成就,大都屬于破初關的層次,苟如此,仍然未達真如妙境。」這一點,從《指月錄》上我已知道。我認為那些大師真正成就者不多,差不多先生占多數,距真如妙境恐怕還有十萬八千里呢? 十二月十七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在外面一站,見滿天雪花,到處潔白,雪上晶瑩的光芒,是那麼亮,看著看著,忽然俗慮全消,心清似水,什麼雜念、妄想全無。我故意去想平時最討厭的事物,竟提不起那股業力,也體會到一切都是虛幻的,空有不二,無非隨緣。更體會到真空妙有,實有其事,這時睜起眼睛,卻忘了身在何處。忽然鈴聲傳來,嚇我一跳,原來站在寒風中,身體感到有些冷了。急忙進屋鈴聲已停,也不知何處來的電話。 十二月十八日 陰 在廚房做事的時候,如燒開水,或等水燒開下面,這種等待的時間,我最閒不住,總是在過道抽一本書來看。今晨一抽,抽到本《古文觀止》,一翻正是《秋聲賦》,于是我又重溫舊夢。這本書上有很多我最百讀不厭的文章,真是名符其實。我喜歡古文古詩,因為它有深度。如果喜愛哪類文章,多讀了,自己作文的時候,無意中就能有那種韻味。過去作文講究起承轉合,我認為文法不要死講,多讀好文章,要讀得熟,作文的時候,不要想到文法,而文法自在其中矣。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其實,學英文也是一樣,如果能熟背幾篇好文章,寫起來文法就不會錯。當年我們學英文,專講文法,還要畫圖解釋,現在何曾記得半點。 十二月二十日 陰 小妞生病在發燒,今日星期,不能看病,只好等明天了。電視新聞說一位女士半夜起來駕車亂闖,這是不是夢游症?(懷師批示:此是夢游症,是非量,帶質境。) 十二月二十二日 雪 小妞仍不能上學,在家養病、服藥。女兒告訴我小妞是猩紅熱,幸而是初期,不嚴重,醫生說這種病過去會死人的。我說:「你們還不想看醫生,多可怕!」她說:「真想不到。」我說:「天下事都糟在『想不到』,都想得到天下就沒事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將下坐不久,忽然頭頂一聲巨響,如同放炮,身心都有波動。過去偶有如此情形,但極輕微。(懷師批示:一聲霹靂頂門開,喚取從前自己底。「此是宋代趙清獻悟道之境,如何?) 十二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見他們若無其事,似乎已經忘了今天請客的事。當然請外國客人實在太簡單了,他家已經做了五六道菜,客人只有三對,所以足夠吃的。今天如果是外國人請客,就只在烤箱烤一盤主菜,做一盤沙拉,黃油面包,就是全部了。國情不同,知道習俗就不會白費事。晚間我看《成唯識論》。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語云:「一年之計在于春,一生之計在于勤。」我雖是個懶人,但學習成績從不後人,學禪更不敢懈怠,自知智商不高,但求勤以補拙。奉師諭示:「因太忙,以後日記可能要遲點批復。」囑勿念。自當遵命。以後日記求簡單為原則。晚間我看筆記。寫完日記打坐。 一月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癡,這病根似乎在眾生內心深處。想著想著,忽然一道光芒直射進來,似乎說病根就在那里,似夢非夢的,那道光一直透入內心深處,好亮! 一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眼前海天一色,已分不出天與地了,這時唯有一點孤明仍然清楚地存在。這家車子壞了,租來了輛新車。在美國一天沒車,就等于一天沒腳。 一月八日 小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體內氣機不暢,而且呼吸粗重,似有微喘。我就用六妙法門,從數門到淨門,很快就靜下來了。午間收到老師手諭:「以後日記也許有遲遲批復情形,勿念,勿盼。」老師于百忙中還記得這些小事,感激之至! 一月十一日 大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望無際的白云,陽光從云層透出,照耀得四周通明,但是這種妙境微妙極了,就如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因為整個地方都是白云,而一點孤明正在云中。 一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意生身,即夢中的意識身。只是明了意識會不會迷之別罷了。現在我懂得意識之所以不能滅的道理了。(懷師批示:你所說的,知見甚正。) 一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然憶及六六法中(《成唯識論》第三卷第八十頁第八行最後一句),是不是說六六三十六,指六妙法門中?(懷師批示:「身足論」六六法者,六識、六觸、六受、六想、六思、六愛。四食者,段食、觸食、思食、識食。) 一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然徘徊于三叉路口,不知該走哪一條路。我有時在夢中會有如此情形,我就閉上眼睛,聽其自然變化。因為我知道這種情形,不會常,不慌不忙,聽其變,這種事由人間事就能體會出來。凡是不正常沒規律,亂七八糟的事,不會常的。當人遇到沒頭緒的事情,最好靜下來再說。 一月二十一日 晴 昨夜似乎做了個夢,夢境不清,我奇怪,雖然獨頭意識緣夢境而作祟,可是明了意識何在呢?(懷師批示:明了意識落昏沉矣。)修道的人不睡覺,是否就是怕獨頭意識作祟?那麼大白天的瘋人有如何會被獨頭意識作祟呢?如果一個永遠神智清楚的人,就不會給獨頭意識的機會了。原則大約是如此吧? 一月二十二日 陰 我怎樣覺得這個本來人就在我面前,我常常和它碰面,卻又說不出它是什麼面目!?(懷師批示:「本來一片閒田地,過去過來問主翁。」)我想意生身,就同夢中身,只是清楚不迷而已。我想參就是要心身打成一片,無論任何情形之下都不會迷,定慧等持,即是真空妙有,對嗎?大慧禪師悶了半年,我就悶上十個半年,時間還不太長,看看如何!(懷師批示:切證真空妙有者,必然會定慧等持。話應如此理解體會。) 一月二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今日國內是大年夜,夜間吃年夜飯的時候,在此起彼落的爆竹聲中,一家團聚縱然是人間游戲,然後人緣的聚會,也算難得。(懷師批示:一念留情塵世事,即滯解脫。) 一月二十四日 晴 今日是農歷新年,我早于數日前就作稟為老師叩首拜年了。晚間我看筆記,我以為三觀中,由假入空易,然後非有非空很自然地入于中觀。據說錫蘭人說佛說的都是小乘,他們不承認大乘。我在哈佛世界宗教研究中心見過錫蘭人,他們的典型與印度人相似,但印度人信的是印度教。 一月二十五日 時陰時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偶爾會心緒不寧,原因是找不到本來人,又似乎他就在那里,因為他無相,所以難辦,雖然體會得到,又難得易失,只要心念一起,就不見了,所以定住太難!(懷師批示:無所從來,亦無所去,何得何失?) 一月二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情緒不太安寧,正欲下坐,忽然那邊出現一輪明日,陽光普照大地,心境打成一片,心情突然靜了下來,剎那間心平靜如止水,我就安定地坐下去。下坐後,這一天心境都很恬靜。 一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恬靜異常。前些時坐中有時忽然心緒不寧,就如山洪暴發。也說不出什麼原由,于是我就想個辦法,如果一上坐感到心緒不寧靜,我就由止起觀。否則我就用六妙法門,從數門很快直入淨門。何時用何法我已熟習了。 一月二十九日 晴 今天收到去年十二月份全月日記批示發回。師諭示:「離妄心,淨意識,參參看。」由此我又似乎有所悟,悟些什麼又說不清楚。晚間仍看《成唯識論》,抄下日記批示。 二月一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清淨如常。我想要找本來人之一念,就是本來人。下坐見小妞未上學,原來因大雪,電視廣播有些學校停課。這很像台灣颱風過境的情形。 二月三日 陰 這些時頭部頂門似有個洞,不論在室內室外,都覺得涼涼的,並不因為在室內就暖一點,也不因為在室外就特別涼。 二月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現在的空境,可能是意識的現量境,仍是意識的范圍。所謂一擊忘所知,那是真空境界,找到真空,自然升起妙有。 二月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清淨喜樂,對于求證忽然增加了無比的信心。我決定相信這是一條大路,似乎已不感到前途茫然了! 二月六日 陰 今日周六,上午小妞去學柔道,下午又去赴小同學的生日會。她父母也出去了。我忽然覺得似乎置身于深山曠野之中,並非害怕,也非寂寞,只覺身心分家了,意境上的境界,與眼前的一切完全是兩個世界。晚間我看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七日 陰 今晨五時前一覺醒來,去一趟浴室,回來剛睡不久,忽然不知何故,因為我沒有心臟病的經驗,不知是否心臟出了毛病,總之心極端地難過,在倉卒的一剎那間,我只想到一點,據說當人未成道而身先死,最好在危急之際以無心處之,于是我忙把心空掉。到再度睜開眼睛時已八點,忙起身打坐,坐中如常。 二月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頭頂涼涼的,似乎那兒有一口井,里面有清涼的水,在井的四周,頭部卻沒有空的感覺。晚間我看過去的批示,又有與往昔不同的心得,程度不同之故。 二月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見女兒還沒走。又過一會兒,她說:「媽,我走了。」這種說法,中國人說的聽的都很習慣。但印度人卻是忌諱,他們不興說:「我走了。」要說:「我去去就來。」連小妞都懂這個,她每次出門總向我說:「我過一會兒回來。」真是各方各俗,所以入鄉要問俗了。 二月十二日 晴 晚間仍看《成唯識論》。我奇怪這本書何以講那麼多無想定、無想天、滅盡定等問題,似乎說小乘到此為止,大乘才講有第八阿賴耶識。至于禪,明心見性之後,還有事在也無?事實上,一個人修了半天,只修到個定,永遠定在一個境上又有什麼意思!當然要找到真空妙有——明心見性,然後能起用,才算到家,否則都是化境,半途而廢,豈不可惜! 二月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又是無邊的白云,光明由云層透出,好亮!除此之外,沒有天、地、人,什麼都沒有。我恍兮惚兮地在想,我見到的是境,知道此一境是能,據說能知能見的就是我自己,這個無形無相的自己,究竟在哪兒呢?這位無位真人藏頭露尾,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假人。 二月十四日 陰 我在廚房做菜,我到現在仍不喜歡坐,一站兩個鍾頭。有人說女人站不得,那是古代纏足的女人,想來古代的女人也是業力——共業。時代的變異,共業也會變的,至于個人的業,就要靠自己了,所謂:「佛不能改定業。」 二月十六日 陰 小妞今天似乎好些,過幾天她媽媽又要帶她去波士頓了,她是常帶病旅行的。生在這個時代,大人忙,小孩也忙。 二月十八日 晴 晚間我看《成唯識論》。這本書不好懂,除了名相多之外,文字也特別,看過幾次老師的講譯,才比較有頭緒。有些地方也實在非我們所能懂的。 二月二十一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總聽到有人叫我。除了女兒和小妞之外,還會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知道這家人都不在家,我不驚也不理,打我的坐。 二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認為當身心分開之後,千萬不可想到此事,要忘了身,否則立刻又回來了。其實我早就有心識能獨立存在的看法,現在我已證到此點。我從小就會出神,心在一邊,身在一邊,如孫悟空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不過他是身心一起去的,我卻只是心去身不能起。 二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一個問題。我最近丟了兩本筆記,那都是在哈佛燕京社借來的道書,當時日夜不停地抄下來的,而現在又毫不可惜地丟了。這是筆記的價值會變嗎?記得古人說:初學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後來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最後仍又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這是山水的變動嗎?我認為是行者的心境隨時在變之故。如此看來,我現在與過去程度不同,所引起心境的變化,也證明我有了進步。 二月二十五日 晴 今日下午三點半去看牙醫。我們母女帶小妞走了二十分鍾,雪地較滑,不太好走,小妞卻似松鼠一般地跳來跳去,使我憶及童年時代的自己。歲月不留情,所以說人生在某個時代,就要盡量把握那個時代,否則就時乎,時乎不再來了! 二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定力和念力,我認為觀想是念力,如淨土五經則純是念力作用。至于禪是定慧力,當然定力中也有念力,可是我何以覺得念力中一定有定力,而定力中卻不一定有念力? 二月二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體會到這一知,它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雖然不好找,並非找不到。即如一小塊鐵片,掉在地上的一個角落里,找是找不到,但無論它在哪里,只要用吸鐵石一引,藏在哪兒的它,都會出來。這一知是有感則應,這一感不就是塊吸鐵石嗎?問題是一應即逝,把持不住罷了!研究研究看看。 二月二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宗教的優點,就在能使人覺悟,常人有過而不覺,聖人則不二過,可見誰也不能免過。只分覺與不覺,能覺就能改邪歸正,不致一縛再縛。今天是小妞的生日,請了十四位小同學,下午一點在冰淇淋店熱鬧一番。奇怪,美國人興以冰淇淋做午餐 三月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由內心發出一片光明,如同白晝,廣同虛空,這時的我,不知有身,但覺心即虛空。于是我沒忘記找本來人,我肯定這東西實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 三月五日 陰 晚餐桌上,女兒和我談起佛教在印度幾乎絕跡之故,據婆羅門人說:是回教入印之後,燒了廟子,殺了僧尼。其實婆羅門人同樣也受迫害,不同的是婆羅門是結婚生子的,而且散居,所以一網打盡頗不容易。在哈佛世界宗教研究中心,我見過印度人信回教的,也見過阿拉伯人。據說回教家庭,譬如哥哥死了,弟弟有責任娶嫂嫂。如果弟弟早已結婚,就要為嫂嫂介紹適當的人選,總之家人負有嫁孀婦的責任。 三月七日 雪 晨五時半打坐。坐中想到一個人的個性就是業力。有些人隨其個性的發展,愈纏愈緊,至死不悟,也有少數人能一覺而挽回業力。這事全在自己,即親如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夫婦,也是誰也救不了誰。所以說佛也不能解定業,然而自己卻能救自己。 三月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一個問題,何以黑夜里閉上眼睛,夢境中能如白晝見到一切,而醒來反而要藉日光或燈光才能看到一切呢?當人成就之後,意生身的境界是否與夢境中相同呢?這就是傻人提出的傻問題。 三月十二日 雪 晚間我看過去的批示,我問當獨頭意識作祟之際,明了意識何在?師諭:「明了意識落昏沉了也。」我想當人死時,如果明了意識不昏沉,那點靈知就不會迷失方向了。此所以要隨時警覺,不論任何情況之下,都不迷失才成。趙州八十行腳,蓋為此也。 三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到現在我才清楚地知道妄念的去來,只要不住它,它就瞬息數變,一切都是法塵影事;不觸外緣,不會有新奇花樣出現。道書上有兩句話:「切莫拘念,拘念阻關。」那麼既不能拘,又不能隨,只好聽其來去,慢慢地自己也入定了,不過我的入定也許是我自己以為是入定罷了,其實並非什麼都不知道。 三月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業力問題。譬如撲燈蛾它是一定要在燈邊打轉,撲死為止。有一次我把燈熄了,希望它冷靜下來,結果它卷伏在一個角落里,一開燈它立刻活躍起來,這也就是業力。 三月十六日 陰雨 坐中我想到定力、慧力、念力的作用。記得《西游記》中唐長老成佛時過渡船,他害怕,被孫悟空一拉,跌在水里,當他在空中見水里漂過一具尸體,行者告訴他那就是他時,他才知道。我認為修道人當他要墜崖之際,在一瞬間他應能用定慧力,一念從頂門拋出,身心立即分開,靈知覺性獨立存在,藉此脫殼,豈不妙哉! 三月十八日 晴 晚間看筆記,我想到一個問題。譬如有一個在夢中狂歡的人,是應該提醒他呢,還是不?有人認為不必提醒他,因為當他醒覺而又不能自主時,他會痛苦。主要地是覺這條路並不好走,十分崎嶇,要有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堅強不拔的毅力,還得機緣湊合,不是盡人一成!所以他不覺還可得點自我的安慰。其實,此論亦不無道理。確實有些人業力太重,習氣太深,所以說「佛不能度無緣之人」。奈何! 三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懂得緣生法的道理。確實世間的一切現象,都是念上起念,法中生法所形成,最後一切皆幻,歸于空寂,所以說:「空能生有,有復歸空。」這些最好用過去的事物可以證到。 三月二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體會到當人真正放下之後,整個身體都要軟化了。今日周六,小妞有兩位同學來玩。看到她們,憶及自己的童年時代,忽然間忘了現實,覺得自己也和她們一樣大了。 三月二十二日 小雪 晚間我看筆記,忽然想到「人以類聚,物以群分」。確實如此,譬如娃娃見了娃娃特別高興,狗一定不和貓在一起。像我就怕和聰明人在一起,怕的是相形見拙,一方面也是笨人比較忠實,容易相處。其實人不怕笨,貴在自知! 三月二十三日 陰 昨夜做了個夢。人家說,人多活幾年,多半夢的都是死人。這是當然。因為一個人若是活得長一點,家人親友大多去世,如果他喜歡回憶過去,那麼夢中見的都是死人了。但我卻不然,我的夢不是獨立高峰,就是置身曠野,從不見人。我想是一般人有閒時就喜歡回憶過去,我則沒那麼多閒情逸致,因為有那麼多看不完的書等著我呢;加上我又會出神,所以家人親友就都不來人夢了。 三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然身體有浮起上升的趨勢,升得不高,似乎很穩。我以靜應之,又想到勿忘勿助,聽其自然。這種情形為時很短,只留下一陣輕安的感受。 三月二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開始時左腳心猛跳幾下,接著背脊像有根竿子頂住,挺直起來,腰部微痛,情緒平定,心如止水。這些過程,花樣繁多,也頗有趣。 三月二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過去我常常頭痛,頭痛發作時,面紅筋漲,總是服止痛藥了事。來美髮過幾次,醫生提議電波檢查,我怕傷腦沒答應。最近頭部常常發響,時而如有物迅速地劃過,時而頭骨炸響,自從頭頂一聲如雷地爆炸之後,頭不痛了,只有一股清涼之感。這東西也真微妙。 三月二十七日 陰 晚間看筆記。我想到人的一生也真微妙,以我來說,一生都在戰亂當中,可也沒有十分的坎坷。譬如抗戰期間,我從未躲過一次理想的防空洞,大多數蹲在連棵樹都沒有的山頂上,敵機就從頭頂掠過。還有時來不及就臥在路旁的溝里——抗戰時路旁到處是溝。每次都從危險的邊緣過來,不但沒有中過一次獎,也沒掛過一次彩。我想到貴陽人說的:「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盤。「人間的事哪一樣由得自己!雖能逃過大難,修行卻成問題。如果修行不成,早死晚死不是一樣! 三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認為道書上所謂的嬰兒就是妙有,當妙有才升起時,就如初生的嬰兒,要經訓練才能成就。那是一個最危險的階段,稍一大意,嬰兒夭折,全功盡棄! 三月二十九日 小雪 我在廚房煮飯,忽然想到一般人都重視西醫,當然開刀動手術確實是西醫的拿手,馬上可以見效。但要看是什麼病。譬如那年女兒在台北,腳上生凍瘡,只服了兩劑中藥,就再沒發過。可是她的同學,同樣的病,打針服西藥,花了許多錢還不斷根。所以在國內我認為中藥可以深入,能治本,只是時間上慢一點。當然太空時代的人,時間要緊,因此西醫特別吃香了。 三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空境現前,正要深入,我忽然想到深入會迷,沒有把握,猶豫起來。就在此時,一聲巨響傳來,身體微微一震,輕輕幌了一下,想起小說書上說當人成就之後,如果色身遭遇災禍,法身也會輕微地一恍。正當想著,忽然一覺,立刻一覺,立刻收心坐了下去,真險!稍一大意,識神就乘機作祟,所以覺照稍遲,就會迷不知止。 三月三十一日 晴 晚間我正在廚房,小妞過來說,來了客人。我就在外邊書架上取來一本書,一看原來是久違了的《紅樓夢》。我翻了一下,見它有幾篇都散開了,就順手把它整理一下。記得那年在哈佛宿舍時,從燕京社借來幾本中國絕版的小說,因為借的人多,書已散開,頁數零亂,我把它整理一番,用針線釘好,但有些紙太脆,一拿就脫落碎屑,而且有些地方都印錯了。我想只有像我這一輩的人,才能看出它的錯處,這種書國內既已絕版,國外又能保持多少年呢!十分可惜。也許我是正生在新舊時代交替的夾縫中間的人,所以對于舊東西仍有一份愛好,也許是我童年看過的東西,有故友重逢之感。總之我認為小說能代表一個時代。譬如看了《紅樓夢》,就了解清朝旗人的一切,雖是過時的東西,仍有它存在的價值,因為非過去的人,不能知過去的事,非曹雪芹就寫不出《紅樓夢》來。唉!我又發謬論了。 四月一日 晴 下午三點,是我預約看牙的時間。當電梯升起時,我有一種與往昔乘電梯不同的感受,因為它與我在打坐升起時的感覺相似。我奇怪,學觀心的人,該走明心見性的路子才對,何以會上升起來了呢?如果升高了,我擔心會心悸,應該有點準備才好!老師何以教我?(懷師批示:統因識心習氣種性而生幻覺,明則無咎,上升下降,等是虛空。) 四月二日 陰 晚間我看《知見》雜志,看到社論有感,又引起我的謬論了。外國人都以為中國人不重視女性,因為他們的習慣是譬如上下車讓女客先走,丈夫或男友有為太太或女友脫大衣的任務,或男主人為女客人安坐位之類,都是在這些小節目上表現他們尊重女性。事實上我來美這幾年,最近一二年電視上才出現女廣播員及氣象報告員。據說過去不論什麼工作,只要是女性,就較一般男職員的薪金低得很多,不管能力,只分性別。我認為中國早在孫中山先生提倡女權之後,婦女在社會上的地位至少比美國要高得多。早在幾十年前,各機構是什麼職位,什麼薪水,不會以性別而有差異,只有祭孔夫子的牛肉,女人無份。而美國只有打離婚官司時,法律才維護女權,譬如孩子、房產大多數歸女方,除非女方有精神病,或無力教養孩子者是例外。 四月三日 陰 我現在是恰如北方人講話:「一個人吃飽了,一家人都不餓。」提起北方人講話,也很有趣。記得那年我帶女兒去北方飯館吃飯,女兒叫:「拿點醋來。」那跑堂的笑得合不攏嘴。我才記起北方人不興說醋,因為忌諱說醋,就乾脆把醋叫作忌諱。不知這點竅門的,還真弄不清楚呢。 四月四日 大雪 下午我在澡盆里,隨著水勢,又有在打坐中飄浮之感。人也有點恍兮惚兮了,似乎有喝了一口酒的味道。 四月五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時,想到過去有個朋友問我:「你們打坐,坐在那兒做什麼?」我答:「什麼也不做。」他對我搖搖頭,又笑笑,一種難以相信的表情,我沒有多作解釋。因為他忙著走,時機不成熟,講不清楚也。真是隔行如隔山。 四月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認為人不能自制,都是細菌作祟,道書所謂的三尸蟲。由此又想到不淨觀,那些蛔蟲在糞血中糾纏,身體很不舒適,似乎一身都是細菌在動。于是立刻空掉,又安靜下來。(懷師批示:三分生物,七分由心的作用。) 四月七日 晴 晚餐桌上女兒告訴我說:「小妞學校的校長,因家長們不滿意她的作風,所以家長會要求她辭職。」我認為家長會能要求校長辭職,這個會就不虛設了。 四月九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下坐感有寒意,原來又降雪了。去冬雪不多,也不大,現在下點雪也好,否則細菌凍不死,會得傳染病。其實我喜歡這地方冷,我是寧願冷一點的。我認為人冷一點比熱一點有精神,所以寒帶的人比較耐勞,太溫暖的地方也不好,易出懶人。這是昔年我從東北到西南所經過的地方、所住過的地方得來的經驗,當然這畢竟是我個人的看法,不能算定論。(懷師批示:應是定論。) 四月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無明四相,生、住、異、滅,不就是妄念四想嗎?妄念由空起,空是體,妄念是用,如水之與波,波平即水,妄滅歸空。 四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然一片光明從內心流出。身體已不知去向,忙回光返照,原來我只剩下頭和腳了,中間一段已與虛空合一,宛如一道瀑布,又明又清。妙極了! 四月十三日 大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將要下坐,忽然遠處高空一亮,是那麼深遠,好空好亮。我認為閉起眼睛,能看到很深很遠,眼前沒有一點阻礙,是沒有眼障的現象。 四月十四日 雪 最近似乎氣血往四肢走,手足都充滿了氣血,當然它會紅會漲,過一會自己也會好,我也不去管它。 四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雖然各宗教都追求形而上的道,但以佛門、尤其禪是最捷徑的途徑,也是最深遠玄妙的。當然也因為它太深太玄了,如果在中途欲退不得,進又艱難時,就會感到彷徨無依,似乎走頭無路,倘無十足的勇氣,就有夭折之患了! 四月十七日 雨 天氣真怪,忽晴忽雪忽陰忽雨,這和情緒不定的人一樣。有一種人就和這種天氣一樣,有時候見人蠻和氣的,可是忽然很熟的人竟能視若無睹,你親切和他打招呼,他看你一眼,似乎陌生得很。人家說某人在鬧情緒。我既非這種人,更不懂這類人的心理。美國這種人最多,所以心理醫生也最發達。 四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佛學在中國確實歷史悠久了。抗戰時在云南我第一次聽到鄉下人說:「他呀,人我山高!」我不懂是什麼意思。至于西南一帶的人都會說「提得起,放得下」「四大皆空」,「佛在靈山別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只在靈山塔下修」之類的話,這些我常聽到,我也懂。可是在東北,在平津從沒聽過,而《指月錄》上的話,也大半是西南土語,這點我卻不了解。 四月十九日 晴 晚間寫日記時不覺長嘆一聲,唉!又是今天,自他去後,年年有個今天,本來人與人之間,緣會則聚,緣散則滅,人人如此,家家如此,我們又何能越過此限。不過我畢竟還是人,難免仍有一點痴念。那就是:我現在已入空門,但願他來生亦能如我,那麼,或許能在不同的場面,以不同的身份再見,否則人間天上將愈去愈遠了!唉!這是從何說起。抬頭看鍾,已近夜半。熄燈,打坐。 四月二十日 雨 近來體內很熱,不能吃辣椒,做菜在火邊站久了,皮膚也會發紅甚而發癢,若遇天陰下雨就比較舒適,總之皮膚涼得熱不得。據說是過敏症,我也是第一次得這個病,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女兒看我的手相,據說我的生命線太長,但老來多病,希望不准才好,看準了豈不是八難之一? 四月二十一日 陰 晚間感到身上不太舒適,背及手臂有幾處紅斑也癢,大約在廚房做菜時,烤多了火之故。據說這種病有先天後天之別。我一生從無這種病例,不知新病醫起來是否容易一點?從牙痛、拔牙到現在四個多月了,又染上過敏症,這真是神仙沒修到,就先遭劫了!(懷師批示:我寄十味敗毒散給你,照方服用可好。) 四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樓上樓下響起一片音樂,我知道上下的音樂不同,但不想分別,不料下意識卻已清清楚楚地知道樓上是美國的搖滾樂,樓下是印度的宗教音樂。這就看出來了,一個心同時能起很多妙用,平時沒人注意。 四月二十八日 陰 早餐後不太舒適,我想到過敏症,何以我會傳上。有些人是先天的,如我這種後天的,我還沒聽說過。我認為後天的是新病,應該好醫。我很討厭美國醫生看病,多半小題大做,一動就照X光、驗血,我拔牙也照了X光,常常聽到查不出病源這句話,醫生不興憑經驗去診斷。(懷師批示:你忘了小止觀六妙門,早已告訴你經驗,酸痛麻癢脹,甚至排出濁質而生疹疱,此乃過程現象。) 四月二十九日 晴 今天是試新牙的日子,下午三點女兒陪我走路去,醫生換了診室,比過去的大兩倍。一般人認為在美國的職業最容易發達的就是醫生和律師,當然這種說法也不無理由,不過我認為哪行都不容易,儘管不喜歡他們的作風。以事論事來說,譬如為我拔牙的醫生向我女兒說:「有什麼問題來電話,我們這里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由這兩句話證明他仍是擔心的。人們只知道別人發達,更羨慕別人發財,卻很少人注意到人家的辛苦耕耘。事實上各行都有苦經,而且各行有各行的人才。別看別人發達賺錢,如果自己去做說不定賠了本還會倒霉。唉!又惹起我的謬論了。 四月三十日 陰 晚間看筆記。我認為學東西,該學的有機會就學,不必考慮太多,更不必懷疑自己不是這份材料。就算不是材料吧,人家做一天,我做十天,所謂「勤以補拙」。我有此經驗,因為我未婚前從不做家事,婚後做公務員,又值警報期間,更來不及做家事,所以雖身為家庭主婦,卻從不知家事為何事。到台灣之後,才開始學做家事。剛開始時,人家幾分鍾做完的事我要做一小時,于是我耐心地做,不久就趕上別人的進度了。所以說:「天下無難事。」以我之拙有時候也會得到意外的收穫。回憶我的一生,處處都用勤以補拙的工夫,也從來沒失敗過,可見勤確實是能補拙的。但願學禪也能如此。 五月一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記得過去見過一本書,是以姓名的筆劃多少而定吉凶,說來近乎迷信,但也有人因改名而得轉換運氣的,我想它還是有它的道理。至于姓名筆劃相同,而命運各殊,那是業力不同之故吧?(懷師批示:眾生命運如何,各有因緣構成業力,豈是筆劃音聲所能左右。但亦有偶爾偶合之事,唯不能以偏概全耳!) 五月二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人家說,曾國藩只要與人談話一次,就知其人的材器和優劣。其實普通人都辦得到,看人有的要從正面看,有的要從側面看,更有些人要從反面看才行。總之,那點微妙處是直覺的,也並非一定說不清楚,但以我的拙筆,難免詞不達意,還是不說的好。 五月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有些人做錯了事,痛苦流涕,再三悔過,但事後卻又故態重蔭。人家說這種人的哭是騙人的,我認為人不傷心不落淚,他確是真心想改,無奈他的理智勝不過他的欲望。孔子說:「聽其言,觀其行。」譬如一個修行的人,他雖決意修行,但他的行為並不向這條路上走,那麼他的成績一定有限,是可預料的。但他也不是騙人,只是意志薄弱,勝不過他那頑強的習氣,當然業力是最大的因素,這類人是最可憐的。倘若有一天我有資格救人,我就先要救這種在理智邊緣掙扎的人! 五月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有人說:「環境能使人失去自我。」因為「時之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當然,一人的力量有限,要和整個環境對抗是很難的,但如果是一個視死如歸的人呢,如古代的英雄烈士,義夫節婦,那些環境又如何囿得了人! 五月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有一本道書講到伏[ ](上無下、、、、)法,它說:「平時把氣沉下去,不要提起來,遇事不可動意氣,如訓練有素的人,遇大難而不驚。」我想這就是鎮定,氣不浮,心不易動吧?我試做過,確實有道理,不過長久訓練,並不太容易。當遇事而不動意氣,在開始時頗要有自制的力量才行。 五月七日 晴 這幾天耳朵、眼睛都有毛病,常聽到遠處有人講話,又聽不清楚。當他們都不在家時,又覺得還有人在。忽然記起那年住在哈佛宿舍的時候,一天晚上,我同女兒在客廳看書,十一點我回臥室,閉門打坐,坐中忽見門、牆都沒有了,清楚地見她一人獨坐看書。這種情形很怪,幸而也沒第二次。(懷師批示:此乃識神發生透視的功能,近于眼通之一種功能。) 五月八日 晴 今天收到《知見》雜志,一翻正看到《外婆禪》,不覺好笑。前些時收到廣先生的來信,信末提到希望寄稿。當時我本想回信時寫下面這段話:「《知見》園地雖然公開,但執筆的除老師之外,也都是飽學的先進,不學無術的我,只敢在門外轉轉,怎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可是在回信時我沒這麼寫,因為我想人家只是客套應酬話,認起真來,豈不更是可笑。卻不料《外婆禪》竟占了《知見》園地的一角,這真是俗話說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了。」 五月九日 晴 今天是母親節,這家男主人特地去中國店買來兩把扇子,送他太太的是團扇,上面盡是花;送我的是摺扇,畫面是一株梅花,上邊有字:「老樹有余韻,別花無此姿。」我和女兒相視大笑。這又不知是哪一朝代的秀才, 寫出來的歪詩!恰巧又被這位不識中文的外國女婿買來,這也是無巧不成書了。 五月十日 陰 下午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節目,談夫婦之道,其實處人處事都各有其道。我認為博士應該有兩種:一種是精通一門學問,另一種是對人間一切事物有普遍的知識,包括處人處事之道,所謂的「萬能博士」。一個人無論在一門學科上有多大學問,如果太缺乏常識,也是一種遺憾! 五月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似乎浮在云端,太陽從正面照來,虛空空曠無比,我也舒暢無比。忽然俯視下面,在兩邊摩天大廈之間的行人道上,人、車絡繹不絕,如同一些螞蟻,在萬丈懸崖之下蠕動,我奇怪為什麼人們要在那下面活動呢?就醒了。 五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忽然從眉心爆出一圈光來,從眉心一直亮到心里,我一驚,馬上鎮靜。雖然電光一閃的現象常有,但從眉心爆開還是第一次。這時心如止水,呼吸很勻。將下坐時,聽到體內有聲如流水,心一動,再又聽不見了。花樣百出,聽其自然。 五月十三日 晴 今天下午三點,女兒帶小妞陪我去牙醫處,這是最後一次,牙配好了。可是真不習慣,尤其吃東西比沒牙還不方便。想到人的一生,嬰兒時開始適應這部機器,也不知受了多少辛苦,總算熟練了,可是這部機器又將報銷了,雖然修修補補將就用用,畢竟是很彆扭。一個人如果不能借假修真,不但白來人間走一場,也白糟蹋了一部機器。 五月十四日陰 晚間我看《知見》雜志上老師講譯的《成唯識論》,我覺得有自我學禪以來,如《楞嚴》、《楞伽》的原文,也不像《成唯識論》這樣難解,問題是它一句里包括許多意思。如果不看老師的講譯,即使再用功也只能似是而非地知個大意,休想弄得那麼清楚。我認為這種書最好把它整個地翻譯出來,後學才能得益,否則就只好置諸高閣了。它的文字不但艱深,而且很怪! 五月十五日 陰 晚間在《禪修特輯》上,見到許多心得報告,從來沒參加過禪七的我,認為在那種環境之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點飄飄然的感覺,加上老師的香板一拍,更深入了另一個境界,所有妄念、欲念全消。這時有兩種情形:一種是迷迷糊糊,另一種是忘了身體的存在,只剩下一點靈知,這時一經接引,就很容易肯定自我。所以禪七期間最容易接引人。我又在發謬論,但也是一點心得報告。 五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人真是奇妙的東西,我們學禪也就在探討人生的奧祕,找回自我。這東西不是什麼人都能學的。譬如一個不識字的人,給他講書上有什麼,他不會相信,因為他無法體會,況且這東西越深入越難解釋,只許自己知道哩! 五月二十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讀小說,能在意境上形成一種幻境,書上有什麼,意境上就有什麼。我們打坐得的境界是不是一樣呢?不也是無中生有,生而不生的嗎? 五月二十一日 晴 上午接到護士的電話,叫我去聽身體檢查的結果。下午三點女兒陪我去了,醫生說一切正常,他還以為我得癌症呢。他對我的健康很莫名其妙,美國醫生最怕病人瘦,他們全靠檢查,也常常宣布檢查不出病源,如我的病即是一例。我知道我沒真正的病,至少內部沒什麼病,可能是點濕熱,但此地沒中醫,只好以後再說。我想是打坐和做瑜伽把內部的濕熱打出來了,我沒給醫生多作解釋,因為說了他也不懂。學禪的人胖了如何飛身呢! 五月二十二日 晴 晚間看筆記,我想到有學問的人,都愛寫文章,有些人寫小說,借題發揮,這是文人的特性,固然無可厚非。當然,我也沒這份資格,假若我能,我也不願意寫。文章這種東西,一個人一個看法。所以說:「狀元是命,榜眼、探花是正。」只要換個主考,三鼎甲就可能易了位置。我認為「文章千古事」,一本書只要一出版,就如流水一樣,不知道會流到什麼地方。如果真能利他,自然功德無量,否則說錯一句話,就駟馬難追了!唉! 我也是笨人,專門說傻話。 五月二十三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雨聲,我體會到心不動,氣不動時,似乎呼吸輕微了,猶如胸腹之間一直達到子宮,有熱氣迴旋而已。下丹田當氣通過時發熱、發緊,像有什麼在里面動。 五月二十四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看到「不以人廢言,不以言廢人」。一般說來,這種人不多。如果一位皇帝或是一為主管能有此作風,其英明就可想而知了。過去的北平,無論販夫走卒或是村婦,都能隨口說出些大道理來,令人肅然起敬。所以人們說: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唉!現在又如何呢! 五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認為禪有三條路:當然條條大路通羅馬,也就是歸元無二路,但先從哪條路深入,似乎也由不得人,有時明明走這條路,會被強迫走那條路。何以會如此,自己也莫名其妙!我喜歡明心見性。神化比較難,我怕心悸。至于氣住脈停,我認為要少吃少動,更主要是無念。我也證到無念,淨念相繼,確實氣很微,有上氣不接下氣之感,有時覺得氣要斷了。 五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智慧是天生的,所以禪門有不識字的六祖。自性人人具足,個個圓成。既然人人都有佛性,就應該人人都能成佛,可是人人又都成不了佛。不過人都是學而知之,未有生而知之者。六祖雖有大智,也要聽經才能開發智慧。人固不可高傲,卻也不可氣餒,只要有信心和毅力,成功就得一半。 五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善能分別一切法,于第一義而不動」,就是說善能分別一切法相,破除無明煩惱,更要保住第一義的不動境界,這不就能明心見性嗎? 五月三十一日 晴 晚間我看筆記,忽然想到常聽人家說,某人傻得可愛。不錯,天下真有傻得可愛的人。記得過去我家有個傭人,別人不做的事她都做,她說:「事總得有人做。」她常把果核種在地下,她說:「我不吃,別人也可以吃。」她很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前人栽果後人嗜的道理。人們都說她傻得可愛,確實她也是如此。當我們看聰明人看多了的時候,回過來看看笨人,也蠻有趣。傻人也自有其可愛的一面哩! 六月一日 晴 下午女兒他們要出去吃晚飯,我才想起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小妞來給我說再見,見她已比桌子高出一截,我又想到六年前,正當我學禪的開始,這幾年來我的進度,還不到她成長的一半成績。人家說,人愁生,不愁長,孩子只要不生病,吃得飽,睡得好就會長。學禪呢,可沒那麼簡單。可見天下的事,順水推舟易,逆水行船就難! 六月六日 雨 下午我一連打坐兩次。據說禪七期間,每天坐九枝香,每枝香坐五十分鍾,共四百五十分鍾了。我還無此經驗,希望有機緣也去試試。我學禪這幾年,從來沒受過任何訓練,可以用這方面來遮羞說,難怪一無所成了!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六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聲巨響傳來,猶如一塊巨石落入虛空,對坐中的我沒有一點障礙。記得學打坐之初,這種情形如同一塊石頭擊在心上,既驚且痛;後來隨著一聲巨響,身體會震動一下。三種過程比較起來,現在當然是進步了。可是我又不懂,這是否只是一種感覺?(懷師批示:氣機發動,內覺四大震動的回音。當然是覺受,不驚不怖即無事?) 六月十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體會到,當人心里有事的時候,一股業力直往上沖。我認為是識神伴著業力作祟,硬把它放下,表面上是放下了,可是自己知道,在內心深處並未全部放下,這時如果實在空不了,就乾脆用妄念來打岔一下,然後再把妄念丟掉,就清淨了。 六月十二日 晴 下午見鄰家美國老太太在院內摘花,她告訴我花內包有螞蟻,最好插花之後,把花瓶就放在外邊走廊上,過一夜再拿進屋。這樣,次晨螞蟻都爬出來了。 六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體會到虛空不空,虛空能包含萬有,因為它虛它空,所以什麼都容納得下。 六月十四日 晴 晚間電視報告新聞的是一位中國小姐。由于她的外型和英語的熟練,就知她是美籍華裔。我不反對出國深造,也不反對入美國籍,我只希望這些人不要忘了自己是中國人——黃帝的子孫。走筆至此,令我想到猶太人的了不起。那時我們住在哈佛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宿舍,正當以色列有戰爭之際,所以的男同學一律回國當兵,而那些早在老祖先就入美國籍的人,不論老少,都焦頭爛額地到處為祖國捐款,似乎寢食難安。他(她)們並不以做美國公民為榮,見人就說明自己的身份。猶太人聰明、堅強,雖歷多劫而不亡。他們善于經營,在美國有很多富戶都是猶太人。他們不忘祖國的這種精神,我非常佩服。本來不論入哪國國籍,都屬于歸化民族,他們被希特勒趕盡殺絕地流亡世界各地,到今天還站得起來,就是有這種偉大的民族精神! 六月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大勢至菩薩。我認為大勢至是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這種無形的力量來如山倒,使人無法躲避。這種經驗我很清楚,不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凡事有因才有果。如果平時多注意一些,對任何事都要有所警覺。固然大勢所至,不見得就能有備無患,但總可免于措手不及而造成更大的災害。 六月十六日 晴 下午小妞約來一位小同學,胖胖的,很可愛。我問她們誰大,小妞說:「她比我大一歲。」我說:「你兩個一起算算看,明年哪個大?」她兩個一齊說:「明年還是一樣。」我逗小妞說:「明年你就長一歲。」小妞說:「她也長一歲。」現在的孩子確實不同,記得過去的孩子會說:「今年她大我一歲,明年我就和她一樣大了,後年我就比她大一歲。」究竟是時代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代? 六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現在什麼都講人格化,那麼馬廄失火,孔子曰:傷人乎?不問馬。若以現代動物人格化的觀點來說,孔子就該說:傷人乎?傷馬乎?才對。因為馬也是一條命呀? 六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團氣體直通丹田,丹田內隨氣的起伏,溫暖舒適,然後腹內亦隨氣機起伏,似乎與外界的空氣相接,又像毛孔都會出氣? 六月十九日 晴 下坐帶小妞看電視,隨手拿起一張過時的《中副》,見上面一篇文章《母親的形象》,作者說母愛即使是最低級的動物「海盤車」也不例外。母親為下一代奉獻出她的一生,她也是代兒受過的最佳人選。至于孩子大了用不著她的時候,她也要搆著去操心,這就是母親。不過「豈無萬里思親淚,不及高堂念子心」。說到這里,我想起見過一個感人的鏡頭,那是抗戰時期在津浦路局員工的疏散車上。那天上來一批難民,婆婆要大便,媳婦取出一個小盆,在滿地是人的地方勉強放下,但卻沒處可倒。窗外都是人頭,不倒吧,又沒處放,她急得面紅耳赤,再三向大眾道歉。忽然她丈夫大叫一聲說:「誰人無父母!」這時車廂內非常寧靜,沒有半句異言。那個兒子扶著母親擠出擠進,最後有年輕人站起來讓老人坐,這些才是真正的中國人。說來也怪,除這位老太太之外,我沒見過難民中有老人。大概是老人走不了,小人也不走了。我相信國內的青年除非特殊情形,不會丟下老人而去的。 六月二十日 晴 今天在廚房可能站多了時間,又烤多了火,很不舒適。西醫只能治標,不能根治。我想如果真如六妙法門所說的那樣,要如何才能好呢?真是討厭! 六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體會到舍去眼根之後,五識雖不緣境,但它過去緣境所留下的影像又能重現。甚至獨影意識又會緣之而起作用,所謂內魔甚于外魔。我最怕內魔,因為家賊難防故也。 六月二十二日 陰 下午帶小妞看電視。有的節目說幾句中國話,開口就是你好嗎?這使我想起一個笑話,說一個外國人在去台灣之前,有人教他一句中國話:「你好嗎?」他沿途念著。到台灣是一位漂亮小姐來接待他,他一慌說:「媽,你好。」他見小姐生氣了,馬上改口說:「你媽好。」事實上中國人見人哪會說:「你好嗎?」這是由英文硬翻譯過來的,中國人見人都是說:「您好!」所以人們都不愛看翻譯的東西,因為譯得太生硬了,看起來很不舒服。過去的翻譯小說多半直譯,現在都是意譯,看上去就如譯者自己寫的一樣,有的文筆流暢,確實不錯。 六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起前些時,一上坐閉起眼睛就有許多化人出現,男女老少都有,一個也不認識。開始我有些害怕,既而一想,現在已成騎虎之勢,只能進不能退了。于是我視若無睹,也沒報告老師,又不知從何時起,這些化人都不再出現了。 六月二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不借借」。就是說禪人逢緣間悟,不借他力,如香嚴擊竹亡所知,靈云睹桃花而不疑,洞山涉水睹影而開悟,都是「力在逢源不借中」。(懷師批示:果然如此。) 六月二十八日 晴 帶小妞到後院看花,她采下一朵夾在書里作標本。現在的孩子,小不點就懂這些,過去的人,中學生學博物才懂得采標本。下午收到老師寄賜的藥,立刻就照方服了一次。謝謝老師。 六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八識心王,心所分別所起之用有四分:一、相分為識之自體所變,即心內所現之境也。二、見分即緣相分所起之見照作用,我不懂覺能不能算見分?(懷師批示:是的。)三、自證分我認為是覺後面那個能知覺者。四、證自證分,因為自證分為證之自體,見分與證自證分是它內外緣之二用,所以知此證自證分者,即前之自證分,蓋體能之用也。說了半天,那一知就包括了一切。靈覺就是能知,又何必分析那麼多呢?(懷師批示:滿街貼布告,還有多少不認識字的人呢!) 六月三十日 晴 晚間我看《成唯識論》,似乎這兩次看起來比較容易一點。譬如「有義彼說,有義此定——」諸如此類,剛開始看的時候,簡直是丈二金剛,現在此類阻障沒有了。看這種書真能磨性子,不讀又不行,讀又好難,好在有老師的講釋,如同救星。否則怎麼辦?(懷師批示:目前只在講《成唯識論》,已無暇譯語體了!因課務及辦《知見》事忙。) 七月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見可欲而心不亂,方是真功夫,境由心造,若心能轉境,不為境轉,在欲行禪,如火里栽蓮,方是旋乾轉坤的能手。」我認為這並不難,在我來說,到現在我還不懂什麼是可欲,只有生離死別的結,我正努力解脫中! 七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明心見性」,依文字的次序,似乎是先明心後見性,其實不能先見性後明心嗎?我認為由慧入就是先明心,由定如就是先見性。不過一般人多半是由定入,我認為一擊忘所知,是定入?涉水睹影而悟道,是慧入?究竟如何?乞師開示!(懷師批示:加減乘除,用什麼方法算這筆賬,都可以。) 七月七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雨聲或風聲,能入神化之境,雖然似乎一靜一動,實際功用相同。下坐做瑜伽。今天收到《知見》雜志,看到《禪觀正脈研究》,編者謂:「讀者不可隨便做此觀——白骨觀。」我不懂白骨觀何以不能隨便做?這期沒有《成唯識論》,頗覺失望。(懷師批示:有人起恐懼想,甚至不想活下去。) 七月九日 晴 今天收到麗姪寄來的結婚照片二十多張,在她拜別祖先的那張上見到供桌前面高高貼著金氏祖先之神位,我忽然悲從中來。及至見到每張照片上堂弟夫婦的惜別神情,麗姪則高興中又帶一份藏不住的惜別表情,我不期然而淚下。這種事,不是過來人不會了解。有一位美國朋友說:「我結婚時見媽媽哭,我奇怪結婚為什麼要哭?」她看看她的兩位女兒又說:「我生了兩個女兒之後我才懂,如果她們嫁,我一定會哭。」記得我姑母嫁時,我有一位堂兄曾說:「女人最假,要嫁就不要哭。」老人們都說他傻。我認為他是幼稚,天下事哪件不是矛盾的。就如女人的既不得不嫁,又不得不哭,而做父母的雖舍不得她嫁,又不能讓她不嫁。總之人間事很少有真正單純而易于處理的,尤其父母子女之間那分微妙的感情,是說不清楚的。 七月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忘身而有心,如同夢中身。將要下坐,忽然右腳大拇趾放光,就如一團白光,好亮。我對這些過程已司空見慣,並不在意,不過記一筆,知道有些過程而已。 七月十一日 陰雨 下午氣象報告,今夜有颶風,真正面臨危機之際,要到地下室去躲,其實上面房屋倒了,下面還無出路哩。夜間電視氣象報告颶風轉向,這完全如台灣夏季的颱風情形一樣。 七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忽然想起一本道書說,任何宗教都輕視女性,唯道教不然,他們不分男女,只論資歷。我不知有何根據?(懷師批示:毫無根據,故可如此說吧!) 據說美國每年夏季都在空中撒殺蟲藥,確實外面蚊蠅都幾乎絕跡了。偶爾個把漏網之魚,很少,很少。 七月十三日 晴 有朋友來電話,她聽說我的女兒還要讀書,她認為不必,女孩子讀多少書也不是管孩子、做家事?由她的看法,使我想起在我童年時代聽來的笑話。據說剛興女子小學的時候,誰家女兒出嫁時送嫁妝,最前面的第一抬盒是一張小學畢業文憑,那是最光榮的陪嫁。說來是個笑話,事實上,沒有那個開始,何來今天男女真正平等受教育的機會。飲水思源,孫中山先生的德政,功不可沒! 七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人家說:「人的智慧幅度甚小,聰明中寓有愚笨,愚笨里又蘊藏著聰明。」確實如此。我相信再聰明的人也有愚蠢的一面,再愚笨的人也會有偶爾一現的聰明。下坐做瑜伽。今年雨水不多,雷聲不太大,很似我坐中頭頂發動的巨響。 七月十五日 晴 接一個朋友的電話,她說我們中國人的禮讓,只可對自己人講,對外交是要吃虧的。她孩子在學校被人打了,老師說:「他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過,就認輸了!」美國學校的老師是不給學生判是非的,從小就知道強權勝于公理。美國學校或家庭處罰孩子最普通的辦法,叫孩子坐著不許動,以犯過的輕重定時間的長短。中國人興罰站,他們興罰坐。 七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雖然讀歷史我們都知道印度人分四種階級:一、婆羅門,二、皇族,三、平民,四、賤民,但不詳細。據這家男主人——婆羅門族說,研究學問,出外留學的,幾乎全是他們婆羅門族,平民多半做生意,賤民則不敢見人,身上都帶鈴dang。每當黃昏,樹林有聲音傳來,就是賤民出動的時候,那些人避免見人,別人也聞聲而避,忌諱碰面,否則雙方都會倒楣!現在他們政府也漸漸警覺,政治方面也漸漸有改革的趨勢了! 七月十七日 陰 小妞睡在沙發上看書,後來她睡著了。這兩天比較熱,她爸把她放在電扇對面的沙發上,我認為不妥。于是我關了客廳的電扇,打開我房里的小電扇,使風從我的房門通過客廳,風一轉彎,就不致吹壞人了。我照顧孩子從不惜勞累操心,每當我看見我的女兒身體強健,足夠負得起她的辛苦忙碌時,我已得到安慰的代價! 七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碰到好的機緣,但能抓得住、不放過的人卻不多,每每錯過一次機會,就成為一生的遺憾! 七月十九日 晴 我現在對氣候敏感得很,只要氣候稍有變易,我就知道,身體似乎成了溫度計了。這又不知是何毛病,也是過程?(懷師批示:是好的過程。) 七月二十二日 晴 晨六時十分打坐。坐中我體會到,譬如小妞母女今天又回來了,中國老太太來了又走了。在聚會時,熱熱鬧鬧,散後又恢復寧靜,每天都有幾次這種場面。隨聚隨散,聚散無常,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和夢境有何區別?所以說人生是一場大夢,一點也不錯。 七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欠一刻打坐。坐中想到,據說人在夢境中常常夢到從什麼地方鑽出來,那是回憶出生時由母體產道經過的情形。我的記憶中似乎也做過類似的夢,可是現在我的夢多在日光或月光下,獨立高峰或曠野,四處無人,唯獨有我;昨夜的夢是青天白云,清楚可見。我認為夢中身不迷,就是妙有。 七月二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下坐見天晴朗可愛,在後門外一站,這時朝陽初升,青天白云,恰與我的夢境相同。一輪光芒四射的太陽,從鄰家那棵柏樹的空隙透出,正和我的心光相應,心內一片光明。剎那間我已忘了置身何處。這種情境我又說不清楚了! 七月二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什麼是時間,它無形無相,卻能使人由少而壯,由壯而老,由老而死;至于春去秋來,四季循環,花開花謝,無一樣不與時間有關。時間是無始無終的,所謂的年、月、日時都是人為的劃分,事實上時間並無過去、現在與未來之別。它也是幻化的,無生滅的。 七月二十七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雨聲,自從學打坐以來,這是一種享受,慢慢地就能忘我。我似乎病一次進步一次,果能如此,我就歡迎它病,只要真能使我進步,任何折磨我都擔當得起!老師寄賜的藥,三百錠全部服完,病已漸好,唯飲食仍須特別注意。(懷師批示:欲堅道力憑魔力。) 七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道家的打野戰,實在是基本功夫,不管學什麼都很重要,到現在我仍在做這種功夫。要不斷地做,稍一大意,就前功盡棄,必須隨時警覺才成。 七月三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近來有個新發現,那就是最近體內氣特別多,似乎氣隨呼吸在體內打轉,不是氣漲,有舒適感,似乎體內空空的,只是一團氣。(懷師批示:近來日記,大見進步,知你已能自知料理,不須再加鹽醬,甚為可喜。) 八月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情中欲作,而察理不應,即須便止。情中欲作,而察理相應,即須便作。但由是非之理,不由愛惡之情,則命終時,不由業系。」可是每個人都不會承認自己是由愛惡之情去做事,大都認為自己很理智。如果有人能知是明知故犯,那人已經是夠明白的了。 八月三日 晴 下午三點半,女兒陪我走路去青年會,參觀小妞柔道升級儀式。一間大屋子里,中間用蹋蹋米形成一大塊四方形的場地。共十個孩子,最大十六歲,最小的六歲左右,小妞六歲,是唯一的女生。這次考試,夠標準的只有五人。小妞以九十四分獲第一名。教師坐在地上,先叫小妞,師生相對磕頭。然後先發黃帶子後發證書,學生給老師磕頭,老師還禮。然後依名次發下去。女兒笑向我說:「看小妞穿上柔道裝坐在地上,就像個小沙彌。」看小不點動作非常靈敏,大了就顯得笨重,可見學東西都是越早越好。他們老師是黑帶子,但不知是幾段,總之黑帶子初段就等于秀才。 八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道書說:心即是性,性即是心。我想人的心性即法身,因它有不變隨緣二義,猶如水性,雖能隨方就圓,去了規矩仍然是水,它遇冷緣即凝為冰,遇暖緣複化為水,冰水不二。心性亦然,所謂「迷時凝性成心,悟時釋心成性。」所以說心性不二。 八月五日 晴 晚間看筆記,橫渠謂:「海水凝則冰,浮則漚,然水之才,漚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與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說,然則吾之死生而曰有與焉者,非妄則惑。」看了似有所悟。其實人每天都有所悟,但這種悟,說不出所以然來。我看書常有這種情形,似乎我很能體會,但不能說。 八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人住房子,猶如雞住雞籠。雞籠今天提到這里,明天又放在那里;這批雞被宰了,下批雞又來住,誰來住,就是誰的家,所以說:「人生如寄。」如果能像老師的那首詩: 水中明月鏡中花,把捉勞心亂似麻。 飛出紅塵脫俗網,大千世界任為家。 這才是真正的家! 八月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想到一個人如果到了日落半銜山之時,還不能如倦鳥知還,是很可怕的,一定要等閻王下請貼的時候,就不自由了。別說普通人,即是《指月錄》上的很多大師不是也沒逃過此關? 八月八日 晴 晚間因查字典,見有五重唯識。細看之後,我認為既然五重之中,前四重為舍遍計所執性,而使歸于依他起性之觀法,故曰相唯識。後一重為舍遣依他起性而證圓成實性之觀法,故曰唯識觀。我何以覺得只要懂得三性的原理,用不著一步步舍這取那,相唯識可以省去,直取唯識觀就可以。 八月九日 陰雨 女兒已決定不論去波大或紐大,總是她一個人先去,暫住單身宿舍,大約一年後,我和小妞才能去。九月開始,她不在此,我一切都不方便。因為這家男主人一句中文都不懂,我的英文不夠水準,說話要先打腹稿,而且印度腔的英語也不標準,聽起來也不太容易。在我的感覺似乎有點大舌頭的味道。人事變化無常,料不到的事太多,奈何! 八月十日 陰 據說他們學校一個工友有三棟房子,知道這家男主人想搬家,一定要租一棟給他。我們中國人有句俗話說:「打赤腳的不怕穿鞋子的。」因為講面子的人不會賴帳。我們今天已去看過房子了,樓上樓下,只三個人住似大了一點,但還不錯,大約九月中可搬過去。 八月十一日 晴 晚間我看《知見》,讀到「讀經志在聖賢,靜坐心存眾生」,作者說他不寫日記周記,有心得就寫報告。我忽然靈機一動,以後女兒不在家,新搬家又不知郵筒在哪里,一份報告遺失,補起來不太容易,不如停寫日記,改為心得報告,一份報告補起來就很容易。但不知師意如何?乞示!(懷師批示:好,照此辦法。) 八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忽然定住了,但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定,只是任何事物聲音傳來,都激不起一絲浪花,似乎凍結了。晚間我看筆記。中國人說話有時候也很會罵人,譬如說某人有身分,就說:「人家是有頭有臉的人!」那麼,誰又是沒頭沒臉的人呢? 八月十三日 晴 下午來一位不速之客——二十多歲的小姐,因有傷殘,由國家供給每月三百元,她完全脫離家庭。據她說:當她出生九個月就母親摔在牆上,碰傷了腦神經,半身不能動,幸未波及大腦,否則就成白癡了。晚間我看筆記,想到白天來的小姐,這種事只能用業力來解釋,是否能算異熟果?(懷師批示:是的。) 八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當業力升起之時,要能覺,它無識神做伴,也就不能興風作浪了,否則藉識神之力,就會使三界大亂,修行的人,首先要注意這點。有時候人會做出失常的事,都為控制不住業識之故。(懷師批示:說得對。) 八月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神是法身起用,應該是妙有,一切用應該是妙用?下坐做了兩節瑜伽,好久沒做了,我怕忘了可惜。我奇怪,學任何東西,平時並不覺得有它,但當用著它的時候,它就會現前,平時是否也是收入意根?(懷師批示:是的。) 八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覺得人一身都是細菌,是一個細菌的窠。記得護士小姐們說過,胖病人還沒死,身上已經出現蛆了。我想人的貪欲都是這些東西作祟,譬如一個人並不餓,見人家吃東西就想吃,罵人說是饞蟲作祟,其實人的一切習染都與它有關系。古人也有三尸蟲之說,修道的人要燒死三尸蟲才成,是有道理的。 八月十七日 晴 晚餐桌上,我和女兒談起猶太人以母系,母親姓什麼孩子就姓什麼。猶太女人無論嫁到哪國,生的孩子(兒女)仍屬猶太人。此間有幾位美國朋友娶猶太女人,據說生的兒女屬猶太人。晚間我拿起《成唯識論》,似是而非地看了一點,不覺惆悵。唉!各有因緣,莫羨人!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還求什麼! 八月十八日 陰 晚餐桌上,女兒和我談起各國國情不同的一些趣事。譬如中國人以不借債為榮,而美國人則以能藉為榮。記得過去有一種折子,無論起商店買任何東西,只要記在摺子上就可以,不用現款,出門不帶現鈔,最多帶一紙支票。妙在不怕扒手,弊在易于買些不必要的東西。美國商品的標價總是幾塊九毛九,譬如一元九角五,顧客一看還不到兩塊錢,就買了。但也看顧客是誰,如我就不會買。我是除了必需,什麼都不愛,再好的東西,我只是看一眼就夠。 八月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記起莎士比亞說:「患難可以試驗一個人的品格,波平浪靜的海面,所有的船只都可以並驅爭勝;但命運的鐵拳擊中要害的時候,只有大智大勇的人,方能處之泰然。」這幾句話,說得很對。 八月二十日 陰 現在我的身體等于溫度計,還沒起床,或夜半醒來我已預卜明日的天氣了,也蠻好玩。晚間我看筆記,我想到一個人必須處處留心,不可跨過道德的界線,更不可在罪惡的邊緣游戲,總之不以小善而不為,不以小惡而為之。真正做一個夠標準的人,很不容易! 八月二十一日 陰雨 晚間我看筆記。林肯說:「一個人四十歲以後的面貌,應該由自己負責。」(面貌是指一個人的膽識與風度。)「 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可見一個人將近中年就該成熟定型了,否則將一無所有,所謂「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了! 八月二十二日 晴 午間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他們夫婦要帶兒孫來此看游行,因為我們這兒當街,好看熱鬧。據說從一點到四點,有紐約州各城市的自願救火隊員及家屬游行表演。因這些人不收報酬,每年暑期選一個城市,作為他們攜眷旅行之地,選中的城市,可藉此發筆小財。從昨天起,這城市的所有旅社都告客滿。今天沿街都有攤販,如同國內的趕集,街的兩邊坐滿了人,大家的任務是鼓掌歡呼,而這也是游行者的代價了。沒有數過究竟有多少城市,總之每一次美國的國旗後面就是一個城市,每個城市樂隊服裝不同,樂隊後面是步伐整齊的隊員,有些女人和孩子點綴其間,有一個城市是一個女孩耍火棍,沿途有人為她點火,贏得一陣掌聲。最後以各式花車結束。 八月二十三日 晴 下午來了一位大陸來美深造的學生,我問他:「府上何處?」他很尷尬 地不懂我說的是什麼,于是我說:「你是哪里人?」他笑了說:「天津。」 八月二十四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人家說:「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為什麼好人多半不長壽呢?原來是這樣:「如顏回伯夷之生也,得氣之清而不厚,故賢而不免乎夭貧,盜跖莊[ ](左足右喬)之生也,得氣之戾而不薄,故惡而猶得其年壽,此皆氣之偏也。」我認為應該是這個「[ ](上無下、、、、)」才對。(懷師批示:然也。) 八月二十五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過寒潭,雁去而潭不存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即空。」我已證到事來而心始現,但事去而心即空,還待努力。因為還不能任運自在,隨時都在自我檢討故也。 八月二十六日 晴 下午一位朋友帶著她的女兒夫婦及孫輩來此看我們,于是臥室及客廳都住滿了人。今夏是從到美後第一次客人最多,也最熱鬧的一年。人生聚散無常,有緣多見一次,總是好的。猶如一次快樂的夢,事後只留下一場回憶。 八月二十八日 晴 晚間我看筆記,古云:「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據說不是怕其生不蕃,而是怕有血統關系,怕生白癡。古人講:「多福、多壽、多子孫。」現代的人卻到處提倡節育,美國尤甚。時代不同,一切都在變中。 八月二十九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我雖不喜歡新詩,但也有例外,如徐志摩的詩:「我是天邊的一片浮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記得我也好,最好把我忘記。」我覺得它不新不舊,頗有詩味,至少不拖泥帶水,乾脆利落,不像一般新詩,一大堆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當然,我是外行人說外行話,我只是說自己的感覺,其實舊詩我又何嘗懂! 八月三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我雖然不是一個宿命論者,但也不相信一個人能有多少主宰自己的自由。有時候明明追求這樣,結果又被迫去接受那樣。所以說:「君子不與命爭。」不過學禪以後,我又有了改觀,我認為與命爭不是不可,只是太難! 八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我想到天才是不可靠的東西,只有努力才是使人成功的憑藉。記得家鄉有位神童名噪一時,最後一無所成,虛度一生。至于常人,靠努力而成功的卻是不少。當然,如果敏而好學,虛心求教者,又當別論。晚間我看筆記。我覺得在美國的華人,為要應付緊張的生活,不得不從知識的領域撤退,因為他抽不出時間來研究學問,即使是看點有益的書籍。唉!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自 敘 我生于民國初年,那正是孫中山先生解放婦女運動的大時代,而我家又正是女少于男的家庭。自我住胎,一家人都盼望生個女孩。果然天從人願,一家人都叫我小姐。待妹妹出世,就叫寶寶。四房人中,就只有我們這兩個寶貝了。當然,物以稀為貴,我總是在二叔家玩,叔叔愛我不啻己出。而妹妹則經常被四叔家接去。我們姊妹總不得承歡膝下,甚至母親逝世都不知道,而造成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結婚那年,家人因戰爭離散。我與他(女兒的父親)一別三載,從湖南分手。他去廣西,我往貴陽,而廣西與貴陽之間,每周只有班機一次,專送郵件,有時一次接三五封信。這就說明,不管你一天寫幾封信,總之每周只有一班郵機為你服務。而那一陣桂林轟炸之烈,日以繼夜,山洞都能炸垮,所以每周一見到信,自然就會這麼想:「這是否是最後一封呢?」當時我正在教廳服務(審核員),每天兩次上下班(上午七點至十點,下午三點至九點),還要跑警報,又住在親戚家,處處都不方便。而在當時,如我之遭遇者,比比皆是,並不乏人。亂世本來如此,何足怪哉! 兩年後,我們又在昆明重聚。屆時他已投筆從戎,我則到中運公司任審核員。不久又去參加趕修滇緬鐵路,在糧管處任中尉科員,因為滇緬鐵路軍事化,職員都是軍階。滇緬鐵路解散,在勝利前生了一個女兒。勝利後,由昆明飛重慶,由重慶飛成都,由成都乘江船、海船至台灣。由于政府的妥善安排,生活安定,將近三十年如一日。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他無疾而終地去了。 第二年秋天,女兒請到全部獎學金,來美讀博士學位。第三年的冬天,我亦來美。吾師南先生懷瑾囑學打坐。並訓以「只問耕耘,不問收穫」。老師常常寄書給我。我看書有不懂的地方,或打坐有了境界,就請老師開示。忽于前年十一月意境上出現一片大海,立即稟明老師,老師即規定每日寫日記一篇,積滿半月寄呈一次,所有一切疑問均寫在日記上,請師開示。由于懷師的循循善誘與日記的批示,我又深入不少。師曾寄贈一本《禪秘要法》,我統統觀過。我喜歡禪,因為它直截簡便,最適合我這種笨人。至于觀想,是利用生理、心理互相影響,可作游戲。但亦有實用的。 禪貴自悟,也靠自證、自修。別人是幫不上忙的。不懂的可問老師,但老師不可能代你悟、代你證、代你修。而且這東西,並非盡人都成,不可抱太大的奢望,但亦不要失望,它能成就在剎那,所以只要有口氣活著的人都有希望。 我是個不會畫葫蘆的人,學禪也是一樣,我只能根據禪的原理和老師的開示作為準則。至于內容,禪是活潑的,不必太拘。譬如人家修三觀,能清清楚楚,一觀一觀地修,我卻不會,我分不清層次,一修就一起修下來了。有人說,有為法易學,因為它有方法。我卻喜歡無為法,我喜歡它活潑自由,雖然它也有它的規矩,卻不似那麼死板。這就是我不會畫葫蘆的證明。 至于打坐,經常是早晚各一次,如果臨時遇有方便的時間,就多坐幾次,幾分鍾都可以坐。如果能心身舒暢,坐一分鍾,都有益處。以上這些都是我一知半解的看法和想法。還是要聽老師的開示,才能算數! 一九八零年六月于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