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大和尚 虛云長老傳奇 第四章:尋找安心處 description: "話說朱光華見古岩堅持要去見朱庚華,只好答應道:「那好,你跟我來。」" --- 第四章:尋找安心處 話說朱光華見古岩堅持要去見朱庚華,只好答應道:「那好,你跟我來。」 古岩跟在朱光華身後,走了一段路,就感覺到不對了,他說:「大哥,你要帶我去哪里?」  「你不是要見庚華嗎?」 「我是要去見庚華,你為何把我往山里帶?」 朱光華頭也不回地說:「到時你自會知道。」 古岩立即明白了什麼,不安地:「他……是不是已經……」 朱光華沒有說話,到了一荒涼之地,指著一個土堆說:「到了,庚華就在這里。」 這是一個新土堆,上面還壓了幾塊大石頭。朱光華苦笑著對古岩說:「叔叔家買不起棺材,是用草蓆卷的……這里野狗多,我怕他被野狗扒出偷吃才壓了幾塊石頭……」 看到這淒涼的景象,古巖哽咽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幫他還錢給你之後不久……」 「他自尋短見?」 朱光華點頭:「這念頭他在離開學館那天就有了……他到外面做了一段時間短工,攢夠了還你的錢就走的……」 古岩泣不成聲道:「好好的,他……他為何非要走這條路?」 「唉——」朱光華長嘆一聲,「好什麼啊,如果過得好誰想死啊?也許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大哥,庚華他到底遇上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朱光華于是向古岩講起了朱庚華的事。 原來朱庚華家里並不富有,正因為窮,世世代代都受村里富人的欺侮,為山界和田邊的事不知打了多少官司,但總是輸。因此,整個家族都希望能出一個做官的。他母親懷上他時,夢到有長庚星入懷,生他時正是子夜。當他父親去請接生婆,看到天上長庚星格外明亮,便認定這孩子將來必有出息,還特意給他起名「朱庚華」。庚華幼時天資聰穎,記憶力超常,全家人省吃儉用供他讀書。朱庚華也很爭氣,一啟蒙就被先生譽為「神童」。朱庚華十四歲時,原來的先生深感教這樣的學生有壓力,就薦他去鄒軒齋手下讀書。為父母者都希望孩子有一個好的前程,為了他,一家人勒緊腰帶過日子。朱庚華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很體諒大人,為了給家里省錢,他有意少報三分之一的伙食費,余下的自已想辦法解決,這才有了一個人偷偷去破廟旁煮野菜吃的事發生。 朱庚華本來是個很陽光的孩子,但到了鄒軒齋的學館性格就變了。在這里就讀的多是富家子弟,好些人還帶了書童或傭人。這讓愛面子的朱庚華很自卑,他的性格也慢慢發生變化,變得不愛與人 交往。此時的朱庚華在心里卯足了勁,發誓要讀好書,用金榜題名來洗涮這種屈辱。一段時間過去,他發現他的長項在這里沒有優勢——先生並不看重學生讀書的優劣。朱庚華覺得奇怪,一個學館竟然不看重讀書,更讓他奇怪的是,這樣的學館居然名聲在外,每年都有人高中……他是個內向的人,不願意向同學打聽,他只是隱隱約約聽說這個學館出人才自有他的「殺手鐧」。 那段日子,一家人幾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朱庚華身上。某一天,朱庚華很偶爾地聽到有人說這家學館所謂的「殺手鐧」就是先生在京城有關系,只要出錢就能高中……朱庚華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問肖古岩,古岩要他直接問先生。 當疑問在先生那里得到證實後,朱庚華的心里最後一根精神支柱徹底坍塌了……他心里明白地意識到——不能在這里耗下去了,那會對不起全家人。他感到為難的是如何說服父親……朱庚華考慮再三後,就回到家中向父親道出真相。朱父不相信,以為兒子在為不想讀書找藉口,並向鄒軒齋了解情況……鄒軒齋以為朱父是來為兒子買「功名」便直截了當報出買「舉人」多少錢,買「進士」又是什麼價……一個本份農民真的萬萬沒有料到,這些居然是事實,更沒有想到的是,先生這樣做竟是為了報他「累舉不第」之仇…… 朱父幾乎崩潰了,但一想到多年的付出就要白白浪費,想到仇敵正在暗中虎視眈眈……他一咬牙做出了決定……他回到家中勸兒子回學館安心讀書,其他的都不用管。只是朱父萬萬沒想到他太低估了兒子。朱庚華已經意認到父親想干什麼,他嘴里應承了父親,卻在暗中窺見……他終于了解到,父親為了給他買「功名」打算向仇人下手……朱庚華怔了,他趁著父親還在籌劃,偷偷給人打工,等到攢夠錢還了債就在家門囗的那棵古樹上吊死了…… 聽完朱光華的故事,古巖早已淚流滿面,隨後他又趴在墳頭上號啕大哭…… 小古巖雖然是個才十幾歲的孩子,但他讀了一肚子的書,思想上遠勝于同齡孩兒。在他的思維里,如果不是有人加害,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誰都不願意早早結束自已生命的……深夜,當被淚水浸濕的枕頭把古岩涼醒,于是他冷靜地想到:如果我是朱庚華,我也只能自殺…… 都說「少年不識愁慈味」。小孩子為什麼不知愁?老人說,小孩不知愁是因為他還沒有靈魂。「靈魂」這個詞是先聖們的一大發明。什麼叫「靈魂」?一個「靈」字就活現了一切——會變化,可流動,來無影去無蹤,或無處不在無時不有——通俗的說,當一個人與外界接觸能最大程度地有了喜怒哀樂時,這個人就有了靈魂。 古岩回想自已的歷程,心想自己是在奶奶死了以後才有靈魂的——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庶母給了他靈魂。靈魂是個很脆弱的東西,它怕風怕雨怕一切的風吹草動……因此,它一誕生就必須有一個家園。這個家園叫「精神支柱」,也可稱之為人生目標或追求或希望。每個人的追求是階段性的,古岩自有了「靈魂」,他的第一個希望就是離開庶母。隨後他到了學館,一旦他的願望實現他的靈魂就沒有家了。 前面說過,靈魂是不能沒有家的,因此,在這段日子里,「金榜題名」就成了肖古岩臨時的「精神家園」…… 都說家是美好的是溫馨的,不美好不溫馨你還願意回去麼? 然而現實對肖古岩卻是如此殘酷,朱庚華的死讓他提前看清他的「精神家園」不是美好,而是醃臟和丑惡——具體一點說,這不是他所需要的「精神家園」,而是地獄是萬丈深淵! 朱庚華死後,古岩有很長一段時間變得魂不守舍,甚至他坐在教室里,眼前仍然晃動著朱庚華的身影…… 鄒軒齋從融鏡老和尚那里聽說過古岩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因此也特別的關注。有時甚或把他叫到書齋問一些讀書方面的問題。有一次古岩突問到:「先生,讀書是為了什麼啊?」 鄒軒齋吃了一驚,他沒料到學生會向他提出這樣的問題,于是很不屑地:「讀書當然是為了高中,這麼簡單的問題還用問?」 「那高中了又是為什麼?」 鄒軒齋生氣了:「你自已說是為了什麼?」 古岩認真地:「是為了升官發財——升官發財——升了官才能發財!」 「你知道了還問我干什麼!」 「可是我不明白升官發財又為了什麼……」 鄒軒齋這下明白古巖不是和他鬧著玩了,說:「升官發財是為了過得好,難道你不這樣認為?」 「先生,只要是升了官發了財就能過得好嗎?」 鄒軒齋愛憐地撫摸古岩的頭:「孩子,真是為難你小小年紀就想這麼複雜的問題……告訴先生,你遇到什麼事了?」 古巖未言先淚下:「朱庚華死了,這事您知道嗎?」 鄒軒齋聽完古岩的講述,亦是吃驚不已,內心難過地說:「這孩子我有印象,很聰明的一個人……太出人意料了,說起來我是個罪人,是我害了他……」 「先生不必自責,你設館之前就有言在先,只收富家子弟,不收窮人。他的死與先生沒有關系。」 「我是有言在前,實乃只想將真相告知別人,才好讓一些窮人以為只要來此讀書就能高中,不料竟有了朱庚華之事的發生。」 「學生年幼無知,不知如何勸說先生,今日我只想問問先生,這樣的書讀下去有多大意義?」 鄒軒齋還沉浸在難過里,說:「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但不一定能讓你滿意。如果你想有滿意的答復,可問問融鏡老法師。」 「老法師遠居泉州,遠水救不了近火,今日只有請先生解答。」 鄒軒齋想了想道:「以我個人的看法,這樣的書讀下去百害而無一益。」 「照先生這樣說,學生每天在這里豈不是……」 鄒軒齋愣了片刻,突然瞪眼道:「你不在這里讀書難道去落草為寇不成?小小年紀不干正事,卻要胡思亂想!」 古岩見先生不理解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多問了。古岩的想法是不想讀書了,但又擔心家人這一關過不了,如果先生同意,那情況就不一樣了。不想,和先生說了也是白說。及後,他又想到,以先生的精明不會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是迴避罷了。 自此後,古岩已經無心讀書,在教室里聽課,竟不知道先生講了些什麼。在課外,他常能盯著地上的幾只螞蟻看上大半天。 肖玉堂仍是很忙,平時較少回家,加之漳州到福寧也有一段路程,自然就更少關心兒子了。古岩與家里的聯系只是每月在固定的時間里,僕人會準時送來銀糧及衣物。 古岩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很長一段時日,肖玉堂在漳州任期屆滿,其時,漳州地方已是萬像復甦,百姓安居樂業,這都是他的功勞。按政績,該當升遷,但肖玉堂生性耿直,不屑于屈意奉承走上層路線,升遷之事自然無望,最後落得仍回泉州做知州。 其時,古岩虛年十五歲。這些年庶母王玉鳳一直未能生肓,求神拜佛亦無用。如今人過中年,她不得不死心,也不再指望了,對古岩的態度也不陰一套陽一套,自然也有了轉變。 肖玉堂在泉州府安頓下來後,頭一樁事便是拜會融鏡老法師。二人見面,相敘甚歡。老法師還特別提到古岩,多年不見,希望見上一面。肖玉堂自然是滿囗應承。 其時,古岩賦閒在家,父親正在為他物色新的先生。一日,父親說要帶他去觀音廟便一口答應了——原來他也想見見老法師。 見面之處在法師居住的禪房。多年不見,老法師見古岩已出落成一個翩翩少年,心里甚是喜歡。經短暫接觸,融鏡發現古巖雖比過去愛說話,同時古岩游離的目光及空洞無物的眼神也未能逃過他的法眼。 肖玉堂是個明白人,知道有他在場兒子會受約束,遂與老法師閒喧幾句就藉故離開了。 禪房里只剩下兩個人,融鏡率先打破沉默:「古岩,你長大了。」 「托老法師的福,托菩薩的福。」古岩說。 老和尚道:「我們都托菩薩的福。最近你學業可曾精進?」 「無進步。」古巖答道。 老和尚故作驚訝狀:「你不是在讀書麼?」 古岩搖頭:「不想讀了。」 「何故不想讀?」 「連我們先生都承認讀書沒有用,我為何還讀它?」 「此言差矣,古人云『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讀了書一旦高中就有榮華富貴,你怎能說讀書沒用呢?」 古岩道「孔子說『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你是出家人,更懂得其中的道理,這樣的富貴要他何用?」 「你是說如今考試都要送禮之事吧?」 古岩吃驚地:「你如何曉得?」 「你的事鄒先生和我說了,實不相瞞,我今日和你作促膝之談,正是受他所托。」 「你都知道,那就更不用說了,」古巖哽咽道,「只要一想到庚華我就要難受,多聰明的一個人,且出身低微,這樣的人讓他做官,必懂得民間疾苦,乃是國家之福,百姓之福,可是,天妒英才,這個世界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老和尚道:「這事今日不說也罷,我只說你。」 「如何說我?」 「讀書有無益處且不說他,我只問你,為人子,可曉得孝道?」 「曉得。」 「既然曉得那就好說,你家乃書香門第,你父親亦是個傳統讀書人,他希望你子承父業,將來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如果你能做到,就是盡了孝道。」 「道理我懂,我也不是不願意讀書,都說哀莫大于心死,實在是我讀不進書,只要一坐到教室里,就無法靜心下來……」 老和尚點頭:「我知道,你這是遭遇迷途,找不到歸宿。人生都難免遇到這種情。」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請老法師開示!」 「開示談不上。我且問你,如果你現在就站立大河邊,你的身後已經沒有退路了,你該怎麼辦?」 「我想過河,我希望有一條船來渡我。」 老和尚道:「現成的船是沒有的,你要自已去找。我這里有一本書,有空不妨翻一翻——只是千萬記住了,不要耽誤了學業。」老和尚說到此處即起身從書架上取了一本線裝書交給古岩。 古岩不明白這本書與老和尚開示他有何關連,他打開看時,原來是一本《香山傳》。 古岩把書帶回家本打算好好看一看,不想這時他要出一遭遠門。原來他未婚妻譚氏的家仍在福寧,下月譚家嫁大女,按風俗他這個做妹夫的應該到場。 肖玉堂當即備下一份賀禮,叫一名男僕陪著古岩去福寧。 古岩的未婚妻有四姊妹,他不知道出嫁的是哪一位。 在古岩的潛意識里,他一直覺得,這輩子不成家則罷,如果要成家,就非得娶譚丹鳳這樣的女子為妻。因此他很擔心這次出嫁的是她。 一路上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當他來到福寧得知出嫁的正是譚丹鳳時,他的心里還是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難受……這樣的感受持續了很久,但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只是在心里祝福:希望善良美麗的譚丹鳳找到她稱心如意的郎君…… 數日後,夫家把雙方的所有親戚都安置在城里最好的客店,並包下多家酒店,準備大操大辦。古岩心里稍稍松了囗氣,知道譚丹鳳的夫家很有家勢,她嫁過去後至少不會受窮。 來到福寧多日,古岩一直沒能見到丹鳳,心里雖然有點七上八下,但轉念一想——這樣也許是最好的,不見面免得都傷感。就是「上轎」那天,古岩也是躲得遠遠的不敢近前。 新娘走後,各路親戚各自回家。古岩在傭人的陪同下向岳母辭行,在這過程里,他看到譚丹鳳最小的妹妹丹桂一直向他擠眉使眼色。古岩會意,離開譚家後他沒有遠去,而是在一背人處等候,並有意支走了傭人。稍後,丹桂果然來了。見了面她遞給古岩一張紙轉身就走了。 信是譚丹鳳寫給古岩的,信上說她這些年一直惦念著他,她已經記不得做了多少同樣的夢,夢里,王玉鳳要對他下毒手,還和她的母親商量……醒來時總是淚水浸濕了枕頭……並希望他今後無論到了哪里能給她一點信息……她在信里也說到自已,說她的命很苦,萬萬沒有想到父親為了自已竟然把她嫁給年近花甲的上司。她本想一死了之,但放心不下母親和妹妹,更放心不下一直讓她擔心的古岩…… 信尾附詩一首,為古人之作,內容卻與她的心境吻合—— 別腸多郁紆,豈能肥肌膚。 始知相結密,不及相結疏。 疏別恨應少,密離恨難祛。 門前南流水,中有北飛魚。 魚飛向北海,可以寄遠書。 不惜寄遠書,故人今在無。 況此數尺身,阻彼萬里途。 自非日月光,難以知子軀。 古岩是噙著酸淚讀完信的,他想不通,好人為何這般命苦——一個如花似玉的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要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同床共枕,這樣的命運真是生不如死啊,可是,為了別人,她連死的權力都沒有……這時他才明白,朱庚華比譚丹鳳幸運,他可以一死百了,不用在人世忍受漫長的煎熬…… 如果說朱庚華的死讓肖古岩失去了人生方向,而譚丹鳳的遭遇,卻讓肖古巖猶如在迷途遇到一場暴風驟雨,不住的暴雨釀成滾滾洪流,肖古岩無處可躲藏,最後被洪流夾裹在泥沙中一瀉千里地奔向苦難黑暗的深淵…… 肖古岩是在最絕望的時候開始讀《香山傳》的。這本書說的是觀世音菩薩的故事。 觀世音原是春秋戰國時期妙莊王(即楚莊王)的第三個女兒,名字叫妙善。妙善聰慧美麗,從小篤信佛教。年歲稍大,父王為其配嫁。妙善執意不從,要削髮為尼。妙莊王發現女兒抗旨出家。怒火沖天,率兵馬將妙善捉拿。當即在京城斬首示眾,並使她的靈魂墮入地獄中。玉皇大帝聞訊後,命閻王把妙善的靈魂救起。閻王施展法術把妙善復活于香山紫竹林中。從此,妙善普渡眾生,行善天下,化現成為了觀照人世間疾苦的菩薩。後來妙莊王得了重病,久治不愈。醫師告知:須要親生骨肉的手眼方可治愈。在此情況下,妙莊王的大女兒妙圓,二女兒妙英都不願獻出手和眼。妙善得知此事後,不念父王舊惡,挖下自己的雙眼,砍下自己的雙手,制成藥丸,救活了父王。妙莊王得知一切,疚愧萬分。為了紀念自己的愛女,請工匠塑一尊「全手全眼」觀世音像。豈料,工匠錯將「全手全眼」誤聽為「千手千眼」。于是塑出一尊千手千眼觀世音(妙善)的像…… 肖古岩在黑暗的深淵不知何去何從之際,當他打開《香山傳》時,他看到了遙遠的天際有一線光亮……隨著將這本書讀下去,這一線光慢慢變大,然後它看到了天際有一朵明亮的蓮花,蓮花光芒萬丈,照亮迷途人的前程……在蓮花之上站立的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她的身後有一團祥光……那里就是人們向往和追求的極樂世界…… 在無量劫前觀音菩薩已成佛稱正法明如來 (那個時候「我」在哪兒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 那個時候正法明如來聽鬼哭狼嚎 那個時候正法明如來看弱肉強食 無盡的悲心喲湧上來像水澆 熱烈的胸襟呀敝開著似火燒 魔王波旬發誓要造一個魔鬼王國 阿彌陀佛發願要建西方極樂世界 可嘆一切眾生皆有魔性皆可成佛  于是正法明如來現菩薩身九天閃爍 她手有千只— —指向八萬四千— —量 紅蓮華色— —色放八萬四千— —種光 她眼含七色流出八萬四千種毫光 百千萬佛— —化佛— —吉祥 舉手間,楊枝淨水,遍灑三千 投足時,金剛摩尼,布施九萬   ……   …… 肖古岩經于明白,原來這個世界有苦難有不平有弱肉強食……而且所有的眾生皆有魔性,但只要他有心向善,哪怕是惡魔都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自此後肖古岩篤信佛教,他經常找老和尚藉閱佛典,並虛心討教。 漸漸地,老和尚也感覺到不對了,一次,肖古巖前來討教佛法。老和尚說:「學佛好比渡河,當你達到目的後就沒必要把你過河的船放在心上。」 古巖明白老和尚的意思是要他把精力放在學業上,于是他回答老和尚道:「俗話說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學生才在船上莫非老法師就要趕我下水?」 老和尚一皺眉頭,說:「江河有寬窄,道路有遠近,孩子啊你學佛之前萎靡不振,全然不是今天的樣子,我看你是到了目的地了。」 古岩見老和尚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不妨就把話挑明了,因此道:「謝謝老法師開示,只是學生認為,這世上的河叉太多,我今天過了這條溝,誰又敢保證我明天不會遇上大河呢?」 老和尚一愣:「那你想怎樣?」 「我想就留在這條船上,請老法師一定要收下我這個徒弟,學生若有造化或許將來還渡他人。」 「你父親他會同意嗎?」 「這是我的事,我主意已定,我會說服家父。」 「你父親只有一個兒子,他希望你求取功名,光宗耀祖。」 「我出了家仍舊是他的兒子,至于花錢買來的功名,必遭鄉人譏笑,是不是『光宗耀祖』父親大人他比誰都清楚!」 老和尚一時無法說服古岩,但仍很明確回拒道:「別人尚可考慮,你要出家萬萬不可!我和你父親是多年的相知,你不要為難老衲。」 古岩道:「我早知道你不會輕意就收我,你等著看,我會用誠心感化你!」 古岩是個執著的人,以後果然天天去廟里。一開始融鏡法師還苦口婆心勸導,後見勸說沒有半點作用,就乾脆避而不見了。 這事很快就讓肖玉堂知道了,他從百忙中擠時間回來規勸兒子,甚至同意不強求他讀書,只要不出家可以為所欲為乾他想干的一切事情。但古岩主意已定,除了出家,他不願意干任何事。 庶母王玉鳳也假惺惺地流著淚對他說:「古岩你不要出家,過去是我不好……你知道,我和你爹現在就你一個兒子……」 古岩道:「娘,我出家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乃是我的人生追求……我真的很感激你,這些年來家里都多虧了你,父親有你照顧我也放心,我出了家仍然還是你們的兒子。」 肖玉堂見兒子執意出家,心中甚為苦惱,整日唉聲嘆氣,其時,朝中要安排人出使台灣,因肖玉堂辦事可靠,遂點了他的將。所謂君命不可違,肖玉堂又放心不下兒子,擔心他不在家兒子來個先斬後奏受戒出家。他和王氏商量,王氏內心巴不得古岩出家,畢竟她比肖玉堂小十幾歲,如果古岩出了家,一旦肖玉堂伸腿,肖家的一切就都是她的了。但表面上她還要裝一裝的,肖玉堂問她,她說女人家不拿主意,都聽男人的。肖玉堂考慮再三,最後決定把古岩帶在身邊。 一切就備後,肖玉堂一行于咸豐元年農歷二月從福建廈門乘船出發。 其時正是清明時節,到處是和風細雨,氣候宜人,他們所乘船只設施豪華。 船出港口,為解旅途枯燥,有人提議吟詩。每個人都吟誦了一首,肖玉堂也隨意和了一首。在船上,肖玉堂官職最高,眾人推他作評。肖玉堂也不推辭,他先是對各位的詩作一番褒獎,隨之話鋒一轉道:「要說詩品之優劣,不是我有意貶損諸位,我個人以為今人都無法與古人相比。」 眾人應和道:「那是當然。」 肖玉堂道:「既如此,何不各人都吟誦一首最喜歡的?」 眾人道:「肖大人言之有理。」 肖玉堂見他的提議得到響應,又道:「時下正是清明,依我看內容也不要脫了題。請哪位高足先開個頭。」 眾人推讓了半天,最後一老先生因年紀最大,這個頭就由他來開。他略作沉思,然後搖頭晃腦地吟道—— 柳暗花香愁不眠,獨憑危檻思淒然。 野云將雨渡微月,沙鳥帶聲飛遠天。 久向飢寒拋弟妹,每因時節憶團圓。 餳餐冷酒明年在,未定萍蓬何處邊。 老先生吟畢,就睜開眼睛看著肖玉堂。肖玉堂過來道:「好一個『餳餐冷酒明年在,未定萍蓬何處邊』,想必老先生此次出遠門是身不由已呀。」然後率先鼓掌。 掌聲落,一年紀次之的老學究自覺地站起來:「輪到老朽獻丑了—— 冷食方多病,開襟一忻然。 終令思故郡,煙火滿晴川。 杏粥猶堪食,榆羹已稍煎。 唯恨乖親燕,坐度此芳年。 剩下的人當中只有肖玉堂年紀最大了,等到這位老先生坐下,他即起身道:「二位大人喜歡的風格相近,多是離愁別恨,我來點不一樣的—— ………… 馬穿楊柳嘶, 人倚鞦韆笑, 探鶯花總教春醉倒。 ………… 船上有六位朝庭官員,一陣功夫,他們都吟了自已喜歡的詩。在暫時停頓之際,有人看著小古岩對肖玉堂說:「肖大人,令郎也是讀書人,何不也讓他參予進來?」 眾人都想討好肖玉堂,于是一陣附和。肖玉堂道:「我們大人在一起盡興,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懂得什麼。」 年紀最大的老先生道:「肖大人此言差矣,君不聞自古英雄出少年,『老不欺少』——我們這些老朽可不能小看他們了。」 眾人從肖玉堂的語氣中看出他也巴不得兒子露一手,都齊聲推舉。肖玉堂于是說:「讓他參予也行,但也得有個規則。」 眾人詫異:「什麼規則?」 「最起碼他肚子里也得有幾首詩吧?如果連這個起碼條件都不具備,讓他進來豈不掃興?」肖玉堂不等眾人開囗就對古巖說,「看在眾大人的份上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能說出剛才那幾首詩的作者來就准你進來。」 古岩也想參與大人們的活動,遂道:「第一位老先生所吟之詩為唐代詩人李群玉之作;第二位前輩所吟乃韋應物之作,韋也是唐代的著名詩人。家父吟的是明代王磐之作。」 古岩一囗氣把幾首詩的作者說了出來,眾人齊稱讚,肖玉堂內心歡喜,嘴里卻說:「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老鼠罷了,諸位大人還是看我顏面不要讓他當眾出丑。」 此時大家都已明白了肖玉堂的意思,當然不依。 隨後,古岩果然表現出色,雖然大人們所出題目都有點難度,但都沒有難住他。 卻說漫長旅途雖然枯燥,但有這樣的活動大家都覺得日子過得很快。最後大家都出了題,又有人提出來要古岩也出一道。出題要有創意,肖玉堂不相信兒子真能勝任,就極力阻撓,眾人也不相強。不想古巖卻不依,他說:「目下是清明節,如在平時,各位都回鄉掃墓去了,可眼下為了生計都身不由己做不孝之人,因此我提議接下來所吟詩詞都要與掃墓有關,且要含有『塚』或『墳』之字眼。不過可以先從簡單短四句起,然後由易而難,直到把這一內容的古詩搜羅一淨,就算是我們以此祭奠先人。」 眾人聽了,都暗自驚愕,雖說唐詩宋詞浩如海洋,但畢竟這一特定內的作品數量有限,題目難度之大可想而知,最難的是出題者本人,他年紀最小,要在最後吟誦,如果腹中沒有那麼多的貨色是不敢輕易夸口的。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年紀最大者當即吟道——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 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 第二位隨後接著吟—— 烏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 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壘壘春草綠。 第三位是肖玉堂,他擔心兒子不濟,吟了大家最熟悉的黃庭堅的詩作—— 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塚自生愁。 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 第四第五位都還順利,到第六位時不知是何原因,搔了半天才勉為其難地吟誦了一首—— 三月里來是清明,桃紅柳綠百草青; 別家墳上飄白紙,我家墳上冷清清。 最後到了古岩,眾人為他捏了一把汗,肖玉堂卻是緊張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料古岩不假思索隨囗而吟—— 春雨杏花滿清明, 追思猶怨水煙輕。 合化子規啼血盡, 不悼家川悼君塋。 第一輪就這樣過去了,大家舒了囗氣,都覺得有點過癮。第二輪開始,那年紀最大者起身向眾位打了拱手,然後吟道—— 棠梨花映白楊樹,盡是死生別離處。 冥冥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 滿衣血淚與塵埃,死後還鄉亦可哀。 風雨梨花寒食過,幾家墳上子孫來? 老者落坐,第二位也占了先機,吟的仍是黃庭堅之詩—— 人乞祭余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 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 到肖玉堂了,他本想找一首簡單的,可是想了半天都不符合題意,最後便吟了白居易的一首詩。 …………都是七律,內容是清明掃墓,這還好說,最難的是文字要有「墳」,「塚」等類似字眼。一連兩輪,都馬馬虎虎過去,到第三輪時,第六個人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就對眾人拱拱手:「各位大人,該有的都叫你們撿去了,請大家通融通融,容我吟一首眾所周知的清明詩—— 割肉奉君盡丹心,但願主公常清明。 柳下作鬼終不見,強似伴君作諫臣。 倘若主公心有我,憶我之時常自省。 臣在九泉心無愧,勤政清明復清明。 這位官員所吟誦的不僅僅是首清明詩,同時也道明了清明節的真正源頭,古岩知道,這里頭有一個很感人的故事—— 相傳在春秋戰國時代,晉獻公的妃子驪姬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奚齊繼位,欲設計謀害太子申生,申生被逼自殺。申生的胞弟重耳,為免遭殺身之禍而流亡他鄉。在流亡期間,重耳受盡了屈辱。一開始跟他一道出逃的臣子,後來都陸陸續續地各奔東西了。只剩下少數幾個忠心耿耿的人,一直追隨著他。其中一人叫介子推。有一次,重耳餓暈過去,介子推為了救重耳,從自己腿上割下一塊肉,用火烤熟送給重耳吃。十九年後,重耳回國做了君主——也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晉文公執政後,對那些和他同甘共苦的臣子大加封賞,唯獨忘記了介子推。有人在晉文公面前為介子推叫屈。晉文公猛然憶起舊事,心中有愧,馬上差人去請介子推上朝受賞封官。可是,差人去了幾趟,介子推都不來。晉文公只好親自去請。可是,當晉文公來到介子推家時,只見大門緊閉,介子推不願見他,已經背著老母躲進綿山去了。晉文公便讓他的御林軍上綿山搜索,但沒有找到。于是,有人出了個主意說可放火燒山,從三面點火,留下一方,大火起時介子推會自己走出來。晉文公乃下令燒山,孰料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大火熄滅後,還是不見介子推出來。晉文公上山一看,介子推母子倆抱著一棵燒焦的大柳樹已經死了。他望著介子推的尸體哭拜一陣,然後安葬遺體,發現介子推脊梁堵著個柳樹樹洞,洞里好象有什麼東西。掏出一看,原來是片衣襟,上面題了一首血詩——也就是最後那位老先生所吟之詩…… 接下來眾人把目光集中在古岩身上,因為連他們自已都想不起古人還有那一首七律符合要求。沒想到古巖想了片刻便吟出一首—— 日落狐狸眠塚上,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第六個人一聽一拍大腿自找台階道:「啊呀,怎麼就叫世侄記起來了呢!這首宋人高翥之作我應該是熟悉的,唉——人一上了年紀,瞧這記性……」 于是眾人少不得對古岩大加夸讚,年紀最大的老先生對肖玉堂說:「要說博聞強記,在我們這班人當中肖大人無人能及,可是令郎卻是出于藍而勝于藍,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淵博的學識,將來必定高中前途無量啊!」 肖玉堂道:「哪里哪里,老先生過獎了,要說前途,現在還很難講,你也知道,這年頭的考試……」 「我知道,現在的考試確實存在著不公,但肖大人畢竟在京城有一定的關系,那班人再大膽也不置于黑到你的頭上來了。」 肖玉堂道:「可是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孔老先生說了『不義而富貴,于我如浮云』,犬子脾氣比我還倔強,他正為這個不願意讀書呢。」 老先生轉對古岩:「肖公子真是這樣嗎?那你就不對了,別人你可不去管他,可你憑真本事考上,這樣的富貴你該當仁不讓!」 古岩這才明白,父親原來是處心積慮想要感化他。 隨後,眾官員們你一言我一語,說了讀書做官的大堆好處。 游船行使到了海洋深處,這時每個人都有了不適,特別是年紀最大的老先生開始大吐起來……隨後多數人也吐了。古巖雖然年紀小,有較強的適應力,但肚子里還是翻江倒海,直至把膽汁吐乾淨才歇住……暈船的強烈反應尚未過去,天便下起雨來了,大家躲進船倉內,剛才吟詩的興致一下蕩然無存。還有人叫起祖人:「祖上啊,為後不孝,這時節本該在你們的墳頭上焚香作揖,可是我卻在異地他鄉……我知道我會受到懲罰……祖上啊,我是身不由已啊!」 古岩趁勢道:「不是說做官有萬般好麼,怎麼一下子就喊起天來了?」 此時已經沒有人願意多說話了。 雨越下越大,還伴著風,船只開始搖晃……突然船長一聲尖叫,隨後在船首的船工驚惶失措地跑了進來。肖玉堂問道:「如此慌張,發生什麼事了?」 一船工 道:「大人,大事不好了,我們遇……遇……」說著,手指前方。 肖玉堂把頭探出窗,順著船工所指方向看去,也吃了一驚。原來有一條上百噸重的鯨魚正向這邊快速游來……其速度之快超乎想象,所到之處竟掀起了數十尺高的巨浪,如果它一直向這邊游來,別說是撞船,就是它掀起的浪濤都足以把船掀翻……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害怕鯨魚過來。然而最讓人擔心的事還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這條鯨魚也許是雨天撒歡,也許是發情把這條船當成它的情侶,它快速靠近,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距離越來越近,船也搖擺得越來越厲害,有人開始哭爹叫娘,有人在喊祖宗保佑……然而,鯨魚全然不理會這些,速度也越來越快……船上哭聲一片,最後連肖玉堂都穩不住了,緊緊地抱著兒子哭道:「古岩,爹死了不足惜,反正一大把年紀了,可是你才十幾歲,還有很長的光景……這回是我害了你,早知如此還不如同意你去做和尚,嗚——老天啦……」 古巖雖是船上年紀最小者,卻一點也不驚慌失措,他對父親說:「爹,你說讓孩兒出家此話當真?」 肖玉堂流著淚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出家,如今是救命要緊。」 肖古岩道:「爹,不要慌,讓孩兒想個辦法,如果我們都能活著回去,你不要食言,得讓我出家做和尚。」 肖古岩到底有什麼辦法?這一船人性命如何?下回必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