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碎維學與佛法的關系 description: "談到 Fractals,中文翻譯做「碎維」或「分形」,這是一門很新的數學,尤其與物理的關系滿多的,和我以前做的" --- 梁乃崇教授 談到 Fractals,中文翻譯做「碎維」或「分形」,這是一門很新的數學,尤其與物理的關系滿多的,和我以前做的 Percolation也有點關系。我要從這里開始談,然後再談一些生活上很實際的問題,進而探討人類的思考方式。 這個月第一個星期天,我們曾做過一些思考的練習,但是思考究竟是什麼,我還沒有機會讓大家做深入地體會。最好的方式是拿一些題材來練習,然後就在練習運作中討論,如此才能深入地了解與體會。 今天我要講的這個題目,主要在探討思考形式的一些問題。 像我們在講話的時候,一講到思考問題,常常會說某個人的意識型態是這類的,所以他是這麼樣的。也就是一討論到思維的問題時,就會考慮到「意識型態」這一類的問題。我所以想講Fra-ctals,就是想探討「意識型態」到底會給人什麼影響。 我不從物理上講,而從一些幾何圖形與舞蹈方面來談。幾何就是一些形式,但是只要是由人搞出來的幾何,都是很有規則的,像磚頭一個一個擺出來,方的就是方的,三角的就是三角的,你一看,就知道這個東西一定是人為的。 譬如說我們在調查古蹟的時候,一看就曉得牆一定是人造的;如果是天然生成的,就不是這樣的,對不對?我們可以分別出那些是人為的或人造的東西。人造的與天然生成的,我們都曉得是不一樣的。凡是人造出來的東西都有一個特質,是什麼樣的特質呢?就是有一點機械性,好像是一部機器,而這種機械化的傾向就表示人的心思有一點僵硬。 你也可以說一般人想統一,所以會弄出同一個規格來。像軍隊就會把人都訓練成機器一樣地走路,而且要排得很整齊,他們覺得:喔!這個好,這樣子才合乎標準。 究竟為什麼會弄成這麼機械的樣子呢?這就是運用心思的方式的問題。一般人一定要把握一個特定的思維方式,比方說有人認為圓的很好,就要將所有的東西都要弄成圓形;認為方的很好,就要將所有的東西都弄成方的,這就造成人為的特質。 我們在舞蹈里面也可看出這種傾向:如果是一個團體的舞蹈,動的時候大家就要一起動,踢腿時大家一起踢,踢的高度也要一樣,看起來成一條線,大家會覺得這樣子才好,水準才高,而且還要朝這個標準去努力。原因在哪里?這就牽涉到意識型態的問題。 人類莫名其妙在心中裝了一個模子,就是「要求整齊劃一」,並認為如此才好,大家都拼命朝這方面努力。其實這些模子、這些形式都很不自然,是人為的。 英文里面有Artificial一字,就是指人造的東西,是屬于人加工過的。一般人都在追求符合自己心中模子的東西,追求這種加工過的東西,而現在這種東西多得到處泛濫——這些都屬于人類物性的部分。 因此如果有人問我要不要努力去爭取物性?我爭取的不是物性,我是在努力爭取佛性,要喚醒佛性。這物性一類的問題主要是因為人的思維有了一個結構以後,就自然形成了物性與機械性。 差不多是八、九年以前,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印度國家舞蹈團到清華大學來表演。那次我去看了,我發現他們和一般的舞蹈團不太一樣,跳的時候不太有秩序,大家沒有一致的動作,常常是一大團人各跳各的,但仍表現出相當的美感,並且顯出生氣,是一個很好的舞蹈團。 像西洋的舞蹈要求一致性,如果是兩個人跳,彼此一定要互相搭配,或互相呼應;但是印度舞蹈團常常兩個人的動作並不怎麼相應,各跳各的,卻還是表現了一個主題,這一點就十分特殊。所以我覺得像印度這樣子的舞蹈更好,他們受到思維模式上的束縛更少了一點,當然還不完全合乎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一點束縛都沒有,才是最好的,印度舞蹈還是有一點,但是和我前面所講的那種形式僵化的舞蹈相比較,束縛就少多了。 這點使我想到最近發展出的一套幾何學,叫做「碎維幾何」,就是 Fractals。 這個「碎維幾何」可以在一些看似混亂的東西里找出規則。譬如說一棵樹,亂長一通,過去的幾何學可以在這亂長的樹形上找出什麼規則來嗎?那是沒有辦法的。但是現在 Fractals這樣的幾何就能在這樣亂長的樹枝形狀里找到規則(當然這又是另外一種層次的規則),所以我覺得這個「碎維幾何」滿有意思的。 而實際上只要不是人為的,自然有一種生長的趨勢。你看那些樹啦、叢林啦、雜草啦,雖然看來亂長一通,但還是有它們生長的趨勢,不是人為套上去的那種模子的趨勢。 如果我們一定要套上人心中那種僵硬的模子,就會把一些樹修剪成什麼固定的形式,或是彎成什麼樣子,人經常就是這樣子搞的。而相對于人來講,這些自然界的東西是亂的。 Fractals就是在一些混亂的情況里面,找到一些秩序——亂中有序。我覺得這種「亂中有序」才是比較真實的,那些很有秩序的東西,就太僵固了,充分表現出是人為的。 這樣子一比較以後,我們就可以知道與這些天生的(也可以說是「天」)比起來,人還是很僵固、很單調的,這種劃一的機械性特質相當重。而天生的雖然比較ran-dom,比較亂,但是這個亂中還是有秩序。 所以就像所有叢林里的植物,在混亂中卻表現出那種欣欣向榮的共同性質,但是他們表現的方式並沒有限定在:噢!我要欣欣向榮,所以一定要往上長,往旁邊長就不是欣欣向榮。他們是不會那麼僵硬、那麼死板的。 而人所以會把植物種植或修剪成僵硬的樣子,問題出在哪里?主要是思維的心太不自在了;若讓它自在一點,就不會如此。由此,也可以看出,人的思維心本身有一些缺點。 雖然人的思維有這些缺點,不過我還是滿高興見到最近發展出像 Fractals這樣的幾何學。尤其最近物理在講 Chaos(混沌現象),就是在混亂當中找出一些規則,而它的系統則是一個混亂的系統,許多科學家都在致力研究思考這種問題。 我覺得這種情況滿好的,顯示出人的心靈還是有很大的彈性,並不是那麼單調死板、那麼沒有水準,所以才會警覺到要朝那種方向去發展。當然,現代物理會朝那種方向去發展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有規則的東西已經研究得差不多了,沒有東西好玩了,玩不出什麼名堂了,所以要朝另一方面去發展。 表面上這些研究看起來和佛法好像沒有什麼關系,其實是息息相關的。因為我們思維的方式一直受到一個東西的限制,就是一定有一個「公設」擺在前頭。所有的思想在開始運作的時候,就要先定下一些公設。 公設定下去以後,那些哲學家也好,數學家也好,物理學家也好,就開始建造各種思想體系,建造各種哲學、數學的模式,以及物理的定理,任何理論、任何學說都是這樣建造出來。 不論你把前面的公設定得怎樣嚴密,後面可以建造出來的體系根本早就已經決定了。也就是你前面這樣定公設,後面就一定會有怎麼樣的結論;若把前面的公設稍微改變一點,後面就會跟著改變。那種情況就像平面幾何學中,非歐氏幾何和歐氏幾何的差異一樣,只要前面先設定兩條平行線會在無窮遠處相交或是不相交,後面的結果就被這兩種情況給限定了。 這整個後續的思維是我們世間一切學問所努力的,但做了這麼一陣子努力以後,再回頭看一看,就會發現後來所建立的體系根本就受到前面公設的影響。如果不從這些學術的立場來看,而以我們人身的角度來看,像我們對這個世界采取了一個什麼態度——基本上我們認定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或者認定自己這個生命是怎麼樣的——那麼你的命運就已經被這些看法決定了,這也就是命運可以被推算的道理。同理,前面所定公設的影響也是如此。 所以在這種狀況之下,世間從事學術研究的人以為自己在學術上的貢獻是靠他們慢慢想出來的,是自己花了很多心血所建立出來的,其實並非如此,因為這個東西你不建立,遲早別人也會建立! 只要前面定了某一個公設,再怎麼建,就是這樣子,不管你怎麼創造、怎麼弄,也不會差到那里去!所以一旦洞察了這個道理,學佛的人對後面的結果就不會感到興趣,反而比較會重視什麼呢?他會去檢討前面所定的那些公設:我為什麼要立這樣子的公設?換一種公設可不可以?甚至把所有的公設都拿掉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從A這個公設換成B、換成C,隨便換一換、玩一玩?反而會發展成這種狀況。 所以如果他要玩,就不會像世間人玩東西那麼辛苦,花一輩子時間才能慢慢建立一點東西;他要玩就完全是入定的,以一種幻化的態度換一個公設、換一個狀況,然後過一過癮,看看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又再換一個公設過一過癮,看看又是什麼情況,當然他會發現結果都不一樣。 當他心還不清楚的時候,就會換一個狀況試試看,然後又換另外一個狀況弄一弄。如果貪心一起,他就會迷失在里頭;如果他不起貪心,還是會慢慢地清楚。如果一個已經完全清楚的人這樣子玩,就叫做「任運八識如奴僕」;而一個不清楚的人,他自己做不了主,就會被八識控制,「覺」與「迷」的差別就在這里。 所謂「菩薩畏因,眾生畏果」,將「畏」字改成「重」字,即成「菩薩重因,眾生重果」,就可以綜合以上的意思了! 像這樣換公設玩一玩,然後又換一個公設玩一玩,其實就是先做這個夢,然後又換另一個夢做,每天可以做很多夢。嚴格說起來,現在我們在這里參加法會,怎麼知道不是在夢中?事實上仍是一場夢! 所以《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這「一切有為法」指的是什麼?就是指住心而生的一切法——有所住而生其心所生的法。心若有所住,所得到的都是「有為法」;如果無所住,不拘于一個公設,不拘于一種認定,所生出來的就是「無為法」。我們修行人要看清楚這二者之間最重要的差別。 所以《金剛經》說:「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並不是以「有為法」而有差別。也就是說聖賢的差別不是在「有為法」,而是在「無為法」上面。世間一切的一切皆如夢,這些夢就是「有為法」。而「有為法」和「無為法」的分界線就是在「住心」與否,大家要了解這個差異。 各位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可以提出來。以上所說的各位有什麼意見? 問:請問您這套理念如果表現在政治上,是不是覺得現在的民主政治還不夠? 答:民主政治是人權政治,並不是…… 問:您心里面最理想的政治狀況是什麼? 答:我心里面已經沒有政治了,因為喚醒佛權(佛性)後,根本沒有什麼政治,政治是人才有的。 問:要來維系這個人類社會是不是一定要有一套模式? 答:對!還是要有。 問:那剛剛您所提到的「亂中有序」應該是最好的政治狀況? 答:「亂中有序」是最好的。 問:那就類似老子的「無為而治」? 答:老子對「無為而治」並沒有怎麼解釋,後來的人並不能真正體會,而且也沒有一種執行的方法,只是提了一個四個字的名詞。 什麼叫「無為而治」,怎麼治法?什麼叫「無為」?什麼叫「治」?而什麼又叫做「無為而治」?這中間有滿多問題的;不過他至少提出一個「無為而治」,這個想法倒是滿不錯的,而且比較不機械。 你可以看出道家的作為比較接近天,也就是比較合乎我講的「亂中有序」的狀況。而民主政治還是比專制政治的狀況更接近「亂中有序」。事實上,我心中沒有政治,然而一旦要落實到現實的狀況,那我就要「任運八識如奴僕」。 我會從不同的公設里隨便選一些來演一演,看那一個比較好,就選那一個。並不是說我一定要民主,一定要專制,或是一定要怎麼樣,我沒有一定要怎麼樣。 像現在民主是一種趨勢、一種潮流,大家比較容易接受,但是民主這個東西本身還是有缺陷的,因為民主是不能夠決定真理的,這點要注意。民主只能夠決定一些與眾人相關的事情,可以找到一個比較適合多數人的方式,同時對少數人也要有所照顧。 公眾的事由公眾共同決定,不應只由一、兩個人去做決定。但是這種方式不能決定什麼是真理、什麼是真實;而且往往是這個人群里面的最少數,才了解什麼是真實的,大多數是不了解的。 所以佛在眾生里面永遠是少數,科學家也一樣,在眾生里面也是少數,專家永遠是少數,只有他們所了解的才比較接近真實,而這種真實不是由大家投票就可以決定的。 你沒有辦法投票贊成這個是真的,那個是假的,這是贊成不出來,再怎麼贊成都沒有用的。眾人雖可以把一個明明是錯的決定強制說成是對的,是不是這個世界就會被這些眾人改造了呢?事實上以後演變下去,錯的還是錯的,並不會變成對的。錯的因,結錯的果。 【編者的話】 今年(民國八十一年)夏天,本基金會曾舉辦「第二屆佛學與科學研討會」,榮民總醫院郭正典醫師曾以「碎維與佛法」為題發表論文。現為讓讀者對此門新學問有更多的了解,特將梁乃崇教授于七十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所作相關演講登在本刊上。梁教授從幾何圖形及舞蹈反省人類意識形態的問題,進而談及「碎維學」與佛法的關系,最後並提出對民主政治的看法。觀點新穎精譬,為吾人開啟了新的視野,值得大家深思。 資料記錄-張嘉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