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第三十三講 破除即蘊離蘊我,直證了義火抽薪 description: "六識直接證了義,人法二執同時斷" ---   六識直接證了義,人法二執同時斷   圓滿了全部的法無我空性學習以後,幾乎只剩下一個任務——如何使用六識現量直接契入大空性,清除俱生我執著的煩惱。這就是本講要學的「如何現證人無我空性」。從常理來講,六識現量是遍計執著,屬于最粗淺的分別心,與破俱生的煩惱無關。即:從正常的次第來看,一定是先除盡了粗淺的煩惱,才能開始除深細的煩惱,俱生的我執著應該是最後才能進行深入清除。但是在此學習人無我空性的方法,主要目的就是要在最淺易的地方直接現證最深層次的空性,在清理六識現量遍計執著的同時剷除深細俱生的我執著。   從常規的唯識宗來理解,這種教理無法成立,因為連粗淺的空性都還沒有得到,怎能得到更深的空性?但這里,月稱論師樹立的中觀見能辦到。因為他認為人法二無我本來同體,他將法無我空性與人無我空性進行了同一體性的整合,即法無我空性是人無我空性的細分,人無我空性是法無我空性比較粗淺的部分,它們成為一體,兩種空性可以同時現證,煩惱障與所知障可以同時斷。這便是此處要學習的月稱論師證空性與斷障的殊勝之處。   月稱論師在六識現量上讓我們直接契證圓成實根本空性的智慧。   破實有我之綱要 表33-1 《入中論》破實有我的綱要   月稱論師如何向前推進呢?翻開《入中論》,從第164首「慧見煩惱諸過患」開始,直到「故云了知無我義,永斷我執最稀有」,這是本講和下講要學的頌詞。   認識「我」即是揚棄「我」   本講頌詞較多。有了前面辨破法我執著的基礎,這些頌詞所講的道理都是相對簡單的,但對修行的實際價值非常大。通常情況下,我們認為修行法無我空性只能從認識上去清理,此處將法無我修行往更粗淺的方面轉移。   法無我空性的證悟重心是要清理分別,「分別」是概念的組織形式,我們自身的概念組織情況是比較深邃、比較複雜的。前面,月稱論師說對于分別的「執著」是關鍵。在人無我空性這部分,月稱論師顯然將修行重心轉移到了如何看待自身,如何看待現在所認為的「我」上面。   開始學中觀時便提過,「『我』認為這樣好……『我』認為那樣好……『我』覺得……『我』心里煩……」如果問這個「我」是什麼,肯定回答說「我」是「心」。月稱論師將這件事看成了修行中最簡單直接的入手處。   不是開口就是「我」嗎?那麼我們開口就有修行的下手處,你做好「無我」的準備吧!咱們現在高舉佛教的大旗,就像電影里說的「向『我』開炮」。   現在連「分別」都不是最主要的了。「異生皆被分別縛」,「分別」雖是一則生死的主要原因,但「分別」還是比較深邃。最直接的是什麼?是我們睜眼閉眼,想問題不想問題時動的這個腦筋,自己所認為的這個「我」。「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下面我們將其一一理清。   我們的這個「我」從來就是一本糊涂賬。社會上的方法,基本都是用高尚的裝點「我」,拿實際的充實「我」,用高興的培養「我」,讓不高興的離開「我」。如果理不清楚,只能采取這些「被動」的方法。月稱論師不使用被動的方法,而是來了解「我」的結構,只有將這個結構研究透了,修行的下手處才清楚。認識了「我」,才能揚棄對「我」的執著。   煩惱源自薩迦耶見   現在所說的這個「我」與煩惱障有直接關系。煩惱成為我們的障礙,它的基本作用是惱亂身心。唯識宗的經典中說它能「留惑潤生」,能產生業障,讓眾生生生不息,不離開輪迴,結生相續,令生死不斷。   為什麼用「煩惱」二字?煩惱最大的作用是使「我」生生不息,因為煩惱本身可以「持業」,能讓業不消失,將業持續到下一步。所以有時候不要怪天地不公,或自己命運為什麼這麼慘,或為何突遭厄運,實際的持業者是我們自己本身的煩惱。因為能持業,所以煩惱能讓我們不得解脫。障礙解脫,所以稱之為「障」,全稱為「煩惱障」。   煩惱障包括見所斷煩惱障與修所斷煩惱障。見所斷的煩惱障,憑著知見與正見的樹立就能斷除。《菩提道次第廣論》中說的「聽聞隨轉修心要」,就是說,通過聞思樹立「正見」就能斷除見煩惱障。修所斷的煩惱障比較深邃,要有實際的修證能力,才能進斷。 表33-2 大乘五道斷證次第表   修所斷的十六種煩惱障加上見所斷的一百一十二種煩惱障,合起來是一百二十八品煩惱障。一百二十八品,這麼大的一個煩惱家庭,最主要的生因還是以前曾學過的「薩迦耶見」。   「薩迦耶見」是什麼意思?就是通常說的「我見」。「我」、「我所」,我們認為的「我」就稱作「薩迦耶見」。因為薩迦耶見幾乎囊括了絕大部分的煩惱障,所以講到「煩惱障」時,實際就要講到「我見」。如果將「我見」弄清楚,也就大致清楚煩惱障了。「我見」有多少,煩惱障就有多少,而且將它們命名為「薩迦耶見」,有一部分原因便是根據「我見」的基本特性。   「薩迦耶見」理解為我見及移轉身見   「我見」是個不準確的翻譯方法,薩迦耶見又可以翻譯為「身見」,即認為自己有身體的這種感覺。從認為「我」就是這個身體的角度,翻譯為「身見」似乎要準確一點。但是單說「身見」又不全面,因為身體是物質,無法代表人性、人格化的執著,所以另外一種翻譯稱作「我見」。法尊法師解釋云:   薩迦耶見,即五惡見之首,或譯有見,或譯身見,或譯壞聚見;眾生于五蘊中執我,亦譯我見。而此五蘊色身乃眾多不淨聚積,心亦剎那遷變不停,念念集起,本非是一。眾生自少至老,剎那變異,一期命盡,終歸壞滅,亦非是常。眾生于中,見為一我,日日無異,而起我執。佛為說「壞」,破其執常;說「聚」,破其執一,故翻壞聚,其義為正。若譯身見,心義有闕;若譯有見,我義不顯;欲存多義,是故不翻。   唯識宗不同意「我見」與「身見」的翻譯,說它們都不能代表薩迦耶見的無常與變動性,所以將其譯為「不定」——有無不定,似有似無,經常變動,經常轉移。唯識宗很多論典就將其譯為「移轉見」、「移轉身見」,說它們在不停地轉移和變動。我們對自己的感覺大致是經常不停地變化:一會兒高興了,一會兒不高興了,一會兒成功,一會兒失敗,基本上「我」變動不居,有色身。這都是薩迦耶見的特點。   人們對「我」的基本感覺,包括靈魂、神識的部分,還包括色身的部分。在佛教中,對色身這部分籠統的認識,有個單獨的名詞稱作「補特伽羅」。「補特伽羅」不純粹是身體,它是身與心相互臨界的部分。薩迦耶見依據「補特伽羅」建立。   為什麼不說自己的身體就是「我」?其實有很多時候「我」不只是肉身,有時能變成別的概念。如果生命依附于非肉質(具感官系統)的實體,還說是「身見」便不準確了。   比如,中國有這樣的民間故事。毒龍在人間興風作浪,洪水、暴風雨、冰雹全都襲擊過來,老百姓民不聊生。這時,五位老人跳入大海,與毒龍英勇作戰,最後變成五座巨大的山峰,擋住了海浪,五位老人變成的山峰後來便稱作「五老峰」。   類似的傳說還有很多。在現今的唯物論者看來,這些傳說是沒有依據的。沒有依據的說法很普遍,「科幻世界」與「黑洞物理學」的依據也未必充實,但唯物論者特別反對的,還是民間的和傳說的。   佛教對以上缺乏依據的傳說,有另外的眼光來看待。在《楞嚴經》中談到了「堅固妄想」的作用。人的妄想有「幽隱妄想」,是那種很深邃、很幽細的妄想;還有「堅固妄想」,是很表面、很剛性、很嚴謹的妄想。   妄想的種類有很多,「堅固妄想」能讓生命報得一個像岩石那樣的身體。所以《楞嚴經》中,對于像「五位老人變成五老峰」的生命過程是能解釋通的。假如歷史上確有其人,他也真的可以變成山峰。但他在變成山峰之前,心態一定要以「堅固妄想」為主,一直持續進行,那麼他的生命狀態便可以轉為岩體。類似的傳說還有長江三峽的望夫石、木魚石等,都與「堅固妄想」的生命轉化有關。在經典中有這樣的依據,人的身體不一定都是肉身,有可能轉變成為岩石那樣特性的身體。這是「堅固妄想」的功用。   「幽隱妄想」可以轉生成為非肉體的植物類。在《高僧傳》中,有一位大德以對因果的一句判斷犯了錯誤,結果很快退失了剛得到的基礎果位,受生成為一種菌類(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一種高級的蘑菇),長在一棵大樹上。有位四果阿羅漢到那里游歷,看到那株蘑菇,以法眼通達,知其前世是修行人,決定說法救度他。說法之後,眼看著那株蘑菇在高僧面前壞死掉了,馬上投生成為人,繼續修行。   這是非身體的第二類,其色身不是常人的肉體,而變成了一種蘑菇。這樣的物種還有很多,現在常說的「精靈附體」、「一貫道請神」,某「大將軍」臨壇療病,某人死後陰魂不散,此類情況都與「幽隱妄想」有關。   以上都是不同的生命層次。很顯然,這些生命層次不需要肉體,但它們擁有那些身體時也具備薩迦耶見。假如將薩迦耶見譯為「身見」,對它們便無法理解了。所以過去的翻譯者,是不大將薩迦耶見翻譯成為「移轉身見」、「我見」的。   依「壞-聚」詮釋「薩-迦耶」   有一個與「我見」、「身見」都不直接關聯的詞彙被重視起來,就是「壞聚見」。因為薩迦耶見中,迦耶kaya,意為「聚集」,別處也譯為「聚」,在此處都譯為「身」,包括有情的身體,也包括無情物的形體。薩sat,有人認為是「似有似無、移轉不定」的意思;有人認為是「生滅無常、虛假不真」的意思。還有另外一種翻譯稱作「壞身見」。「薩-迦耶」可以理解為「壞-聚」。根據對「薩」的不同理解,分別譯為「移轉身見」與「壞身見」,則漏了「我」義。「壞聚」不是古時翻譯,卻能涵容壞聚的「我」義,是對「薩-迦耶」合理的理解。   因此,「薩迦耶」理解為「壞聚」最合理。雖然大正藏里沒有查到「壞聚見」的直譯,但從義理上說,「壞聚見」還是最入理。   多數人的見解認為,「我」是常住不壞的。大家聽課時,可能會盤算一會兒下了課開車到哪里去吃,從哪邊出校門,明天還辦點什麼事……很少有誰會在上課時想,待會下課「我」是不是還在?   「薩迦耶見」一詞中「薩」的意思,可以理解為顯現的有,不是真正的存在,虛假不真。這種顯現的有,有壞去的時候,這就是將薩迦耶見翻譯成「壞身見」的原因。   相對于「常見」,翻譯為「壞見」。以有可能損壞,有可能感受生命的「苦」,不能讓人太執著常住不變(那就沒有應對無常的能力了),所以翻譯成「壞身見」。   另外,「薩迦耶見」的「迦耶」還翻譯成為「聚」。「一體」,這也是普通人的一種毛病。我們常會認為人(我們自己)是一個整體的,心在這里,身也在這里,感受也在這里,思維也在這里。一般都認為身體與精神合一,是統一的。   佛教的看法則不同,認為人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各種支分湊到一塊兒的。像一輛車,有基本的外形,基本的功能,但里邊不是一個完整的板塊,而是由各種不同的支分聚合在一起,因緣成熟所以成為目前的狀態,這些支分還是要分散的。   所以對于薩迦耶見用得最多的是「壞聚見」。「壞聚見」所實指的是兩種元素,用最感性的方法來講就是「我」與「我所」。無論身體也好,感覺也好,意識也好,煩躁也好,這些都是「我」。「我所」就是「我」能把持的東西,比如「我」的衣服就是一個「我所」,「我」的手就是一個「我所」。「我」與「我所」合併,就成了薩迦耶見,即是通常所說的「煩惱」。   薩迦耶見的煩惱以「壞聚」為標準。佛只允許用「壞聚」的說法來歸納它所包容的內涵,不會說「常」與「統一」是「薩迦耶」的解釋,「壞聚」才是「薩迦耶」的解釋。佛陀給人的生命的名義做了嚴格的界定,只能稱它為「壞聚」,這就是我們所理解的「人」,我們所理解的「自我」。   「我」的「自我」是什麼?若是問佛,佛會說:你的「自我」就是「壞聚」。它一定是要壞的,不會常在;它一定不是統一,而是由眾多元素聚合的。用「壞聚」這個名詞提醒我們:每個人開始理解的「我」是有缺陷的。這個「壞聚見」也就是煩惱障。   修習無我,斷除「薩迦耶見」   至此便可以了解,一切的煩惱實際是以「我」與「我所」為原因,一切煩惱都以薩迦耶見為因。所以就找出了一條途徑:清理薩迦耶見。   依據前面對于法我的判斷,大家知道,凡由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方式建立的「我」與「我的物質」的這些概念,都是站不住腳的。既然站不住腳,那麼我們斷除薩迦耶見從哪里找竅門?就是從基礎理解上來找竅門。拿現在的話來說,便是「建立常識」。   要建立的常識是什麼?「我」的人品、「我」的人格尊嚴(「我」與「我所」是虛偽的,是「無我」的),從「無我」開始建立,這便是斷除薩迦耶見的技術,這就是斷除煩惱障的技巧。   達到了無我,就是徹底斷盡了;思考與觀察無我,就是開始斷。   所以在過去,佛教的宗派以「無我」為立宗標準。甚至很多佛教宗派,直接將「無我」作為進入修行的基本教規。   前面談過「教規」是如何確定的,最早的佛教群體是將戒律放在第二位,將見解放在第一位。現在反過來,佛教的局面不大興旺,常說「要以戒為師,整頓佛教,整頓道風,培養僧才,培養佛教人才」,但是忘卻了一個更根本的主題——「教規」。   為什麼現在的人關于「以戒為師」行得很辛苦?因為還沒有樹立「以正見為師」。「見」還沒有成為有佛教元素的「見」,你讓他持什麼戒?比如,我們都認為「有我」,就是跟佛的法唱對台戲,即便持好了佛的戒,恐怕也還是個外道。   早期,佛教所形成的二十部派中,所有部派的基本教旨就是:進入佛門,得接受「無我」的觀念。確定無我,可以進門;不確定無我,要出門。法師說法,確定是說無我的法,可以開講;不是說無我的法,得下台。以「無我」為基本的教規,才有佛教修行的價值存在。   將身心的「我」與「我所」隨觀為「無我」,來駕馭補特伽羅的各元素,這樣我們就成為正式的修行人了。有了如此的正見基礎以後,再來談戒、定、慧才有意義。學佛還是應該以確定正見作為進入佛門的第一步。別學某些人,一談學佛就「趕緊皈依,受五戒。必須吃素,不吃素還入不了門……」事實上,佛教的原始狀態不是如此。   所以觀「我」及「我所」斷除薩迦耶見,應以「無我」作為下手處。   「薩迦耶」不是純粹物質的東西,很難用表面的方法去摧毀它。也不像毒刺那樣,立在哪個地方,刺到你體內,將它拔出來就解決了,不是這樣的。薩迦耶見屬于意識中「我」的根本煩惱,只能用了解無我的方式來斷除它。這也就確定了如何進修人無我空性,如何從根本上解決最真實生命問題的路徑——研究「無我」。   學佛要取舍適宜   「無我」的修行方法,最直接的障礙是「有我」。「有我」的障礙有哪幾種?看表格(表33-1 《入中論》破實有我的綱要),還是依據《入中論》「破實有我」的綱要。前面破除了他生,破除了「法我」的所有障礙。現在研究的是「人我」的障礙如何破。所謂「人我」就是「我實有」、「我存在」、「我不可破壞」、「我堅固」、「我頑強」……這個「我」,要如何去研究?依然還是走前面的路線。   在所傳承的法要中,分成兩個科判:「抉擇空性」與「空性類別的歸納」。   先要將空性抉擇出來,再去分它。「抉擇空性」是什麼意思?相當于教我們挑選,什麼「貨」能進,什麼貨不能進。學佛得具備這個能力,什麼貨是能買的,什麼貨是不能買的。現在大家聽中觀課,也就是要掌握一些基本的能力和常識——什麼樣的才是正見,是應該跟著學的;什麼樣的不是正見,不能去沾邊。   到後面會學到「空性類別的歸納」,頌詞是:「無我為度生,由人法分二;佛復依所化,分別說多種,如是廣宣說,十六空性已,復略說為四,亦許是大乘。」總的來講,龍樹菩薩將空性的種類歸結成二十種。   「抉擇空性」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是「抉擇法無我空性」,第二部分是「抉擇人無我空性」。「抉擇法無我空性」已經學過:「諸法非是無因生、非由自在等因生、非自他生、非共生,故知唯是依緣生。異生皆被分別縛,能滅分別即解脫,智者說滅諸分別,即是觀察所得果。」以這兩首頌詞為代表,抉擇法無我空性。   本講所學的頌詞已進入「抉擇人無我空性」。人無我空性的部分,第一個是「求解脫者先破我」,第二個是「破的理證」。   求解脫者先破我,破我要學火抽薪   第一部分,「求解脫者先破我」:   慧見煩惱諸過患,皆從薩迦耶見生。   由了知我是彼境,故瑜伽師先破我。   凡是希望悟入真實義,斷除一切煩惱過患的人,首先應該想:生死輪迴的根本是什麼?以正慧觀察,便發現貪嗔痴煩惱、生老病死等過患,都是從執著「我」與「我所」的薩迦耶見而生。由了知「我」是我執的所緣境,所以瑜伽師首先應該破除「我」。   「我」與「我所」成了「我執」的槍靶子。這里有一個簡單的圖表(表33-3 無我則無薩迦耶見、煩惱障)。 表33-3 無我則無薩迦耶見、煩惱障   無我則無薩迦耶見,也就沒有煩惱障。前面一部分,在有薩迦耶見時是什麼狀態?「有」的時候,就認為「我」是存在的,「我所」也是存在的。「我所」是「我」所對執的部分,無論對執是內心還是外境,都稱為「我所」。但「我所」的根本來源,就是因為「我」存在。   覺得有一部分肯定是「我」的根源,那麼「我」與「我所」都存在了,「我執著」就出來了。「我執」,其實離我們的這個「我」遠一點。但只要看到「我」一露頭,「我執」就會產生。只要「我所」存在,「我所執」也就會存在。在「我執」與「我所執」對「我」與「我所」泛常地進行執著時,薩迦耶見也就產生了。可以說,薩迦耶見的運轉都與「我」與「我所」有關。   古代供天時,上面放一個鼎,底下放一堆柴,鼎下燃火來燒湯,煮一些牲畜。「我」與「我所」就相當于「柴」,「我執」與「我所執」就相當于火,「柴」放得越多,「火」越大,就煮得越厲害,「我執」與「我所執」就越發地停不下來,薩迦耶見也就越堅固。怎麼讓薩迦耶見能放松一些它的這種堅固,或者將薩迦耶見從根本上解除?只有將「我」與「我所」抽掉,抽薪去火,也就煮不成了,「我執」也找不到對境了。   如果「我」與「我所」都空掉了,那麼「我執」與「我所執」會出現什麼情況?就是:已經無我了,你還執著什麼,還煩惱什麼?「我」已經成了空空如也的,「我所」也成了空空如也的,「我執」雖然在執著,但執著不到,落空了。就像鼎擺在這里,沒有柴火,煮不到東西了,沒有火力了。執著實際就是力量,前面說要去掉執著,要去掉「我執著」。「我執著」是力量,這力量從哪里來?得添柴加火,這個力量才能來。如果「我」沒了,再怎麼添柴,怎麼加火,都加不上去。   有人問:「那些老和尚們,已經修了那麼多年,但還是脾氣那麼大。」他脾氣是不是真的大?如果「我」已經都沒有了,他所執著的「我執」哪里還會有?所以他的脾氣也是個空架子。他若真是多年修行,脾氣肯定就是假的。看起來脾氣很暴,但與普通的暴躁不同,沒有那麼大的殺傷力。既然是「無我」了,既然是「我所」也沒有了,那還執著什麼?   離蘊我、即蘊我、不即不離我皆不實有   這里是一步一步在推修行的基本原理。   前面將修行重心已經推動到了清理執著,清理分別的部分。到了這里,清理執著與分別與我們的見解有關,「見解」就成為解脫道的根本保障。如果見解始終停留在「我」是實有的,拿普通人的話來說,「要不拿點見解出來,那還是『我』嗎?要不拿出點本事來收拾你,那還是『我』嗎?」一定要用這個「我」的話,那麼「我執著」就少不了,執著就一定清理不掉。   「我」的自性是怎麼來的?由能生果方名「自性」。經常說,「我」是有自性的,「我」是有自體的,那麼「我」這個自體是怎麼來的?就是因為你認識不到「無我」,認為「我」是有的,它就能生下一個「我」。下面的一個「我」能生出來,就說這個「我」有自性。「生」有自性,為什麼?因為它能生出一個果來,所以它有自性、有自體。「有自性」與「無自性」的區別,就是能生果還是不能生果。   了解到這一步,「四生」的執著與「我」的執著,往往交織到一塊兒。只要「四生」的執著還存在,實體的執著還存在,「我」的執著還存在,各種煩惱也就產生了。   從心理結構來說,認為有「我」,多數時候會將其安置到三類狀態中。   第一類有我見稱作「離蘊成立」。蘊是色、受、想、行、識五蘊。有人覺得「我」不是五蘊的組合,「我」的身體與心是分開的,認為根本的「我」不在身體里面,在身體外面,「我」不在五蘊這部分,「我」現在的身體與「我」並無關聯,圍繞身體的色、受、想、行、識與「我」不是一體,不承認「即蘊我」。這稱作「離蘊我」。   第二類有我見稱作「即蘊我」。「即蘊」,簡單說就是,「我」的心與身體是合在一起的,「我」就是色、受、想、行、識。這稱作「即蘊我」。   第三類有我見稱作「不即、不離、不可思議我」。「我」也不是即蘊,也不是離蘊,而是不可思議的。   科判中「求解脫者先破我」之後是「破的理證」。先「破實有的我」,之後「成立假立的我」。「破實有的我」破三種:   首破「我蘊異體」,即《楞嚴經》所說的「我在身外」,或說「心在身外」。   次破「我蘊一體」,即《楞嚴經》所說的「我在身內」,確定心是在身體里。   再破「我蘊不可思議」,即《楞嚴經》所說的「隨所合處心」。   也就是上面三種對「我」的判斷。   《楞嚴經》的東土因緣   其實,學習到「無我」的部分,有必要讀讀《楞嚴經》。這是一部好經啊!有些日本學者還在考證《楞嚴經》是不是偽經。其實這種考證不好進行,因為從來源上說,《楞嚴經》本就不是按學者的思路來的。學者的思路是:有人在印度寫出來,有人從印度找過來,這樣才能有根據。可《楞嚴經》是怎麼來的呢?   龍樹菩薩早年證悟空性後,常受龍王之邀,到龍宮去講經說法。《華嚴經》便是他從龍宮中背出來的。此外,龍樹菩薩還背了一部特殊的經,比較短,就是《楞嚴經》。他在龍宮說法期間,有一天散步,看到後花園里有一個藏經閣,其中有龍宮的《大藏經》,有一部名為《楞嚴經》。他將《楞嚴經》打開,拜讀之下嘆為稀有。于是,龍樹菩薩便將《楞嚴經》全部默誦下來,等講完經回那爛陀寺後,將《楞嚴經》背出寫下。   之後,《楞嚴經》受到那爛陀寺當地政府的極大重視,認為這部經是保證國家獨立富強的最宏大的財富,將其密藏為國寶,不能外傳。同時下禁令:如果有人偷盜這部經出境,就要殺頭。   《楞嚴經》由印度一個小國的政府收藏以後,一位梵僧知道了這個消息。他來中國弘法期間,曾遇到智者大師,聊起《楞嚴經》,當智者大師將自己佛教理想中的修行主旨與這位印度高僧講過之後,高僧說:「你的教法理想,與佛陀親說的一部印度經典幾乎一模一樣,那部經典將印證你的思想。」智者大師就很著急,問道:「是哪一部經典?我們現在有沒有可能請回來?」梵僧說:「這部經典稱作《楞嚴經》,你如果虔誠設案禮拜,它有可能會來到中國。」   智者大師立即設立拜經台,朝著西方禮拜,每天早晚祈請,堅持了18年,但最終也沒能見到《楞嚴經》。現在天台山還有智者大師祈請《楞嚴經》的拜經台遺跡。   後來這部經是如何傳到中國的?智者大師以後,有一位印度譯師稱作「般剌蜜帝」,有特殊的願力:他看到東土大唐有《楞嚴經》的氣象,決志要將此經帶出印度。他受到宮廷恩寵,可自由閱讀宮中藏書,便偷偷拿出最細密的絹布,將整部《楞嚴經》抄寫一遍。因為知道邊境封查嚴密,他便割破左臂臂膀,將經文卷起藏入其中,然後將傷口縫合,直到傷口痊愈,他才打點行裝向東土進發。經過邊境時,沒有被查出。般剌蜜帝大師就這樣帶著經文漂洋過海來到中國。   公元705年(唐中宗神龍元年),般剌蜜帝到達廣州。他剛上岸,便遇到了一位文學名人——當時的宰相房融。那時房融被貶到廣州(廣州那時屬于邊地),他請般剌蜜帝大師住在制止寺,般剌蜜帝大師剖開左臂拿出經典,進行翻譯。羅浮山南樓寺的懷迪大和尚,還有烏萇國彌伽釋迦也幫忙翻譯。翻譯完成之後,請房融做最後的整理、繕寫、筆授及潤文。這樣《楞嚴經》便成為中文經典了。   《楞嚴經》剛翻譯完,還沒正式流通,般剌蜜帝便急著趕回印度。結果一回國,就真的出事了。邊境好幾個關口的守衛官員要被處斬。般剌蜜帝說:「洩密的事是我做的,與他們無關。我當時將經書藏在左手的臂膀中,現在既然已經洩密了,隨你們怎麼處置。」   在中國翻譯的經典中,《楞嚴經》的來歷是尤其坎坷的。當年玄奘大師取經,包括後來大量經典的譯出,其實都有相對合法的通道,而《楞嚴經》則是通過非同尋常的渠道來到中國的。   《楞嚴經》七處問我(心),原來根本就無我   《楞嚴經》中的「七處徵心」,即是七處問「我的所在」。   這里討論了「我在身體外面」、「我在身體里面」、「我和身體的關系是不可思議」這類問題。《楞嚴經》的第一卷里有「七處徵心」、「八還辨見」,是這些問題的專門章節。   七處徵心中的第一次徵心,釋迦牟尼佛問心在哪里,阿難尊者認為心在身體里面,認為「我」在身體里面。這與大眾的基本感覺差不多。   第二次徵心,阿難尊者又認為「我」不在身體里面,而是在身體外面。但無論是心在身體里,還是心在身體外,釋迦牟尼佛都不同意。   第三次徵心,阿難尊者說心是藏在根里面的:心潛伏在眼根里,眼見物的時候心隨即能分別而無有障礙,如同用琉璃籠于眼上而不礙于見物。心是跟著諸根走,這是他的第三種判斷。   第四次徵心,阿難尊者說「開眼見明,名為見外。閉眼見暗,名為見內」——不確定心在哪一個地方,隨時有可能在內,隨時有可能在外。心像臟腑一樣居于身內時,則看不見自己;像眼根一樣的時候,則能看見外面。雖說如此,但所執的心體基本還是在身內的,「開眼見明」還是不同于譬喻心在身外的「燈在室外」。   第五次徵心,阿難尊者說「隨所合處,心則隨有」,隨著與他物的遇合,心則隨之而存在。   第六次徵心,阿難尊者說心在「根塵中間」。既不在「根塵相合處」的里面,也不在「根塵相合處」的外面,而是在內與外的中間。在六根執著六塵時,根與塵匯聚的那個地方。   第七次徵心,阿難尊者說「一切無著,名之為心」——我的心不在內、不在外,也不在中間;都無所在,一切都沒有著落的地方,就叫作「心」,「無著」是心體。   但這些也被釋迦牟尼佛一一否定了。   這是《楞嚴經》所談的心與五蘊的關系:在外,在內,在根里,通于內外,隨所合處,在中間,還有可能是無著。討論來討論去,只有一個結果:   哪里有我?原來根本就是——「無我」。   《楞嚴經》的此種追究方法很細緻。   數論派之我蘊異體觀念   回到《入中論》,月稱論師便將以上這些問心的方法進行了歸納。其實「我」(或「心」)與五蘊只有三種關系:一種與五蘊完全和合在一起;一種完全不和合在一起,徹底沒有關系,它不會到五蘊的里面來;還有一種便是不可思議,即有各種微妙的變化,它不絕對和合,也不絕對分離。   以此種方法分析對理解有好處,讓我們變得簡單了。而且一旦變簡單,便可與世俗的哲學及思想產生對照了。   比如,「我」(或心)在五蘊的外面,那是一種什麼思想?月稱論師說:這個實際上就是通常所說的數論派思想,數論師所執著的神我與自性的關系即是如此。   以前講過,神我偷偷地執著自性,喜、憂、暗發生各種變動,生出了世間的二十三諦。最後,當神我發現世間的二十三諦都是自性變現出來的,神我便開始收回。神我與自性都獨立了,世間的一切現象就消失了,回到神我及自性的本體中去了。也就是說,世間生起的所有事物都是暫時現象,包括我的身體也是暫時現象,最終還是要回到大我中去,回到神我中去。   通常所說的「我們要有社會情操,不要只看重小我,要服從于大我」,「舍離小我,回歸大我」,這「大我」總會有其思想來源。包括曾有一段時間基督教「神」的教義判斷,也符合數論派的思想,當然現在有變化了。   此種神我與世間二十三諦「離」、「合」的過程,就是「我」、「蘊」可以分開的過程。這是「我蘊異體」的代表思想。   「蘊」便是色受想行識五蘊。色是有形體、有顏色的,我們認為的眼耳鼻舌身所依的物質都屬于色。   受想行識是比較深密的心理過程。總而言之,只有神我思想,它才說你的這個「我」可以離開你的身體,最終回歸到神我。你所有的身體,帶物質性、帶感受的這些都是暫時現象,因此「我蘊異體」就是數論思想。   與數論思想相似的思想還有很多,在印度歷史上出現過吠陀派、勝論派,甚至還有派別認為,神我與小我之間還有進出作用,一會兒進入神我,一會兒進入小我。   當然,從根本上來說,執著「我在身體之外,我蘊異體」的思想都有一個特徵,就是認為「離蘊」。這些派別只是有一些小小的差別,但在這些基本點上大致相同,基本上都確定:神我是常住的,有大自在。   「破許我蘊異體」的「敘計」(闡述執著我蘊異體的外道觀點):   外計受者常法我,無德無作非作者,   依彼少分差別義,諸外道類成多派。   外道數論派認為能感知的那個「我」系屬于「神我」,恆常而無有變異,沒有喜、憂、暗三德,因為遍一切的緣故所以沒有作用,既是受者也是常法。在這個問題上帶有少許的分歧,使外道分成了很多支。   很多派別都說神、我異體,或說我與蘊分開。   破了離蘊之我   下面是「彼破」,開始破除這種執著。首先是「無有如此之我」:   如石女兒不生故,彼所計我皆非有,   此亦非是我執依,不許世俗中有此。   既然「我」無生(不是被生成的),那麼就像石女的兒子,應該是不存在的,不能看做我執的依托。不僅如此,即便在世俗中,也不存在這種恆常實有的我。   關于神、我異體,或者說「我在身外」這種見解,既然在身外,那麼神我的那一個部分,它是常住不滅的,它有一個常住不滅的個體在那里存在。   中觀師在這里提出了總的破除原則:凡是不變的、常住不壞的元素前面都破過了。只要是常住不變的,它應該生不出世間的這一切現象。只要是常的東西,它不可能產生果,因為產生了果,就無常。常則不生,生則無常。能產生一個果,那就說明它是無常的,它會變化。   所以頌詞說,你說的「常有的神我」不可以作為我執的所依。因為它本身不存在。既然是常,它就沒有產生過,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如果是要生,那麼神我早就應該變了,就不是神我了。所以從這點來講,你所依托的外在神我是不存在的,不可能存在此一事物。   由于彼彼諸論中,外道所計我差別,   自許不生因盡破,故彼差別皆非有。   無論外道論師又區分出「我」的多少差別,由于他們在論著中說「我」是「無生」,不是被產生的,那麼以此為因,便能破盡這種種的實有我。因此,「我」沒有,這些差別也不復存在。   即便是在世間現見中也不同意。因為還是一個道理:你說常一不變,它需要滿足很多條件。你說它常住不變,它到底是自生還是他生?這樣一問,你們還是沒辦法建立。所以從世間來講,你的「常」與「一」的這兩個條件都無法滿足。所以你所說的這個外在的神我是不存在的。你說你的這個「我」最終要投入到外在的神我,這是一種構想,實際不可能。你說離開五蘊的「我」是常一不變的,那麼這個「我」就不是被產生的。沒有出生的過程,便與石女的兒子一樣,就是不存在的。無論你們的見解之間有什麼分歧,無論你們說的這種自我還有什麼性質,只要你們有這一份共同的信條,這些不同的性質便都不能成立。   數論派論師的「神我」滿足五個條件:一、是受者:能受用自性變現的萬法。二、是常法。三、無德:沒有喜、憂、暗三德。四、無作:因為遍一切的緣故,無有任何作用。五、非作者:不是萬法的作者。從五部分來看,任何一個條件都需要有他生,或者是自生,才能使這個常一不變的「神我」存在下去。可是這些都存在不了。   勝論師又說:我的這個「我」是非常,「我」不是作者;我的這個「我」,我自己來承認他不生。   中觀師破他說:你的這個「我」既然不生,那他有什麼非常、非作者的價值?無論是常還是非常,無論是作者還是非作者,它既然不生了,就仍然還是不存在。這只是一個假名而已,根本就沒有出現過。   下面是「離蘊無我」:   是故離蘊無異我,離蘊無我可取故,   不許為世我執依,不了亦起我見故。   這樣便沒有與蘊相分離而存在的我,因為與蘊相分離,便沒有「我」可以得到。世間老百姓不知道有這樣一種自我,也不了解「神我」的種種條件,但他們也會起我執,可見「離蘊我」並非世人我執的所依。   離開了五蘊,應該是沒有另外一個「我」的。這一個「我」只能依靠在五蘊上。因為離開了五蘊,你再取不到「我」的元素。所以這一個離開蘊的世間,它不是我執的所依,你找不到依靠的場所。   如果說「我」是色蘊的部分,那麼你應該可以見到,如果說「我」是受想行識,應該可以經驗。但是,色與心之外,我們什麼都看不見,求不到。外面到底還有什麼可以成為「我」的依靠?所以離開蘊是找不到「我」的,在五蘊的外面根本找不到「我」相。   更何況世人根本不知道你們數論派神我的種種條件:常住、非作者、是受者、無功德(或有功德)、無作用(或有作用),而世間人人卻都有一個「我」的執著,任何人都不懂得神我的道理,也不懂得神我的要求,但他們都有我執。   所以,神我不是世間人我執的依靠。你的神我不能作為普遍世間人的見解,你不能讓大家產生普遍執著,大家不能接受你的這種觀念。   有生傍生經多劫,彼亦未見常不生,   然猶見彼有我執,故離五蘊全無我。   你看世間的眾生,或傍生、畜生類,他們經過很多劫,也從來沒有提過在五蘊之外有一個恆常、不生的「神我」,什麼情況都不了解,可是他們依然還是有我執。所以從這點看,離開五蘊是沒有「我」的,「我」是不能離開五蘊的。   但在這時,有數論師提出補救:「從世間人的角度來說,這僅是一個串習呀!他起我見時生成了我執,其實這種我執的根源還是在神我,他依然還是要回到神我那兒去。他在世間流轉很多年,雖然沒有神我的常識,是因為他的苦還沒有受盡,苦受得差不多的時候因緣就來了,他也能了解,真正的神我才是其歸宿。」   中觀師破道:「不接受這套觀念的普通人,天生就有『我』,所以世間的人就是很樸素地用假我的方式,不用理解你這套神我理論,便能產生執著。你如果說離開五蘊的常一不變的『神我』是有,而且是『我』最終投奔的依靠,你的依據是什麼?」   數論師回答:「絕大多數的人前世已有執著離蘊『我』的串習,這種執著成為在世間生存的依據。」   中觀師再破道:「如果這樣的話,那麼長時間沉淪惡道的眾生,這種串習恐怕早就忘失殆盡了,他們豈不是沒有我執了?」   有些數論師又辯護說:「現在雖然因時間久遠已經忘了,但這個串習仍能產生功用。」   破完我蘊異體的邪見之後,對于「串習產生功用」的事件,我們大概也只能按照隨許世俗的方法,來作不予深究的寬容吧!   我蘊一體是怎麼回事   破除了離蘊我,中觀師接著又來破「即蘊我」。   首先是「即蘊我的所緣不應理」中的「總破」。看他們的觀點:   由離諸蘊無我故,我見所緣唯是蘊,   有計我見依五蘊,有者唯計依一心。   由前面的道理知道,離開諸蘊的「我」是不存在的,所以我見的所緣只是蘊。有人認為,五蘊合在一起,都是我見的所緣;另有人認為,唯心為「我」。   因為前面的這些破除,論師們對于「我」的執著都已經在退步。執著不了五蘊外面的「我」,便開始逐步地轉移到要依靠五蘊。這部分頌詞就已經轉移到「即蘊我」的部分。依科判便是「破我蘊一體」。「我蘊異體」已經再沒有什麼可以爭辯的了。下面就是我蘊一體,也即《楞嚴經》說的「我在身內」,或說「心在身內」。   這種「即蘊我」的觀念,實際也有問題。佛門都不許有實有的「我」,也不許有離開五蘊的「我」。唯獨在小乘二十部中的犢子部,他們執著說:「我」(補特伽羅)是不可說的實有,與五蘊不即不離。其余的部派都說:「我」的見解是依五蘊才起來的。也可以說,基本上都是緣于執著「心在身內」,執著「我」、「蘊」一體。   現在的世人普遍執著于「心」在外在的「神我」,執著于「我」的依靠是「神我」,有代表性的是基督教、數論派,還有婆羅門教。   但是,就世間人最普遍認同的觀念來說,絕大多數人還是執著「我」就在身體里面。這點對于現在人來說也是最易理解的。   比如,動作片、槍戰片的電影里,壞人已經被抓住了,對著槍口,壞人腿發軟,「撲通」一聲跪下了,大喊一聲:「求求你啊,不要殺我!」這句話看起來簡單,但它反映了一個普遍存在的觀念,就是「我」是在身體里面的。   「你不要殺我」是說「你不要殺我的身體」,你如果殺了他的錢包,他覺得無所謂;你如果滅了他的銀行卡,那也不是最重要的。但是你要殺他的色身,他就覺得接受不了,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去掙扎,去求你原諒他。那麼「求你不要殺我」,就說明「我」是在身體里面的,在五蘊中的,在補特伽羅的范疇之內。   這里反映出兩個情況。   第一,我們普遍的執著是以五蘊中的「色」的部分為「我」。先不說我們的想象、感受部分,首先是執著五蘊中的色蘊為我,色蘊即是物質以及其他具備實有質礙性質的部分,眼睛、鼻子等。我們說的眼睛,不是指眼根,而是指眼珠;我們說的脖子,也不是脖子的感覺,而是脖子的肉體。執著這個部分以為我,是執著色蘊為我。說「別殺我」,也就是說「別殺我的色蘊」。   第二,我們還執著受想為我。雖然壞人跪在地上求著「別殺我」,但好人在那里說:「唉,感覺你太壞了,我還是想殺你啊!按計劃,不殺你也不行啊!」他有「感覺」,有「計劃」,還是「想殺」。「感覺,計劃,還想殺」這三部分就是受與想,那是好人的「我」。這個好人的「我」,是以受想等蘊來作為他的「我」。   這個簡短的畫面,能讓我們看出兩個問題:我們所執著的「我蘊一體」,有很多時候是執著「色蘊」為「我」,還有很多時候是執著「受想諸蘊」為「我」。但基本上是不分開的,執著色蘊為我時,他同時也可以執著一下受與想為我。就像壞人跪在地上說:「你不要殺我,你不要殺我的色蘊。」但他心里想著:「等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你!」他在武裝自己,他所武裝的就是受蘊與想蘊。這就是「我蘊一體」的基本狀態。從這一場景,便能看出將色受想行識五蘊與「我」混同在一起這樣一種執著的情況。   舉一個例子,在佛門有一個供佛的方法稱作「燃指供佛」。可能很多人沒見過。在《菩薩戒經》中有這樣一句話:「要以色身燃燈供佛,方得名為佛祖。」那麼在這句話的啟發之下,有很多受了菩薩戒的菩薩就開始燃指供佛。考慮一下,當這個人的手指被燒掉了一半時,也就是他手指的色蘊有一半被燒掉了,那麼被燃掉的這部分的「我」是存在的,還是不存在的?   我們說,「我」的感觸是依靠神經系統,那麼手指已經被燒掉了,手指上的神經系統已經沒了,是不是那部分的「我」就真沒有了?   依佛門的觀念,雖然要借助神經系統來維持「我」的覺知,但如果沒有「我」的神經系統,「我」也還是存在的。雖然手指被燒掉了,但那一部分的「我」依然是完整存在的,並沒有被破壞,這時實際是執著「心」為「我」。   至此,「即蘊我」就分成了兩家:有一家是執著「五蘊」中眼耳鼻舌等物質部分為「我」(或執著五蘊和合為我見所緣);另外一家,就是純粹地執著「心」為「我」。執著「我蘊一體」的,後來形成了小乘修行中的兩個派別。一個派別就是「取蘊為我」,一個派別是「取心為我」。   我若即蘊,我應是多   下面看月稱論師對「取蘊為我」與「取心為我」這兩個派別如何作判斷。   若謂五蘊即是我,由蘊多故我應多,   其我復應成實物,我見緣物應非倒。   這里就有問題了。對于「取蘊為我」派,如果執著五個蘊為我,月稱論師便批評說:你執著五個蘊為我,那你的「我」是不是有五個?到底有沒有五個「我」?如果沒有五個「我」,那說明蘊不是「我」的依靠,不是「我」的來源,在蘊上面應該是沒有「我」的。   其次,因為有些蘊是實物(比如色蘊),如果說蘊就是我,那麼「我」也應該是實體。如果哪一天,身體有一部分被肢解了,「我」的思維也應該不健全了。或者哪一天手受傷了,那麼「我」的智慧就殘缺一部分,變成了癡呆?會不會這樣?   有人回答:「那倒也不會。」因為即便身體有一部分被傷害,但是一般來說,心理狀態不會被身體所左右。   第三,月稱論師又問:「如果我與蘊都是一體,那麼在蘊上面產生貪嗔的念頭都是在實體上產生的見解,所以應該不是顛倒見,是確實的見解,屬于實際的見。產生了貪欲,這是有貪欲的理由;產生嗔恨,也有嗔恨的合理性,它不是無中生有的煩惱,所以不屬于顛倒見,貪嗔應該就是人的正見。那麼你說貪嗔是不是人的正見?」   別人也回答不了,說:「我們不能確定。」   對于「取心為我」派,月稱論師也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心的種類很多,乃至于除了主要的心王以外,還有很多心所。有這麼多心王與心所,是不是說明你就有很多種類的我?」   第二個問題:「你的心是實有,那麼是不是你的『我』就成了常有的、實有的、不變的心,像實有心那樣的我?就成了恆常不變的那樣一個我?」   第三個問題:「你的我執是緣取實物,才生起的貪嗔痴的顛倒,既然是緣取實物,它不是無中生起的幻化煩惱,應該是真實的。那麼貪嗔痴這些煩惱都是真實的,不是顛倒。你的貪嗔痴的『我』是真實的心念,應該不屬于顛倒我。貪嗔痴是正常的,這樣你同不同意?」   無人能答。兩個派別都無法接受這樣一個現實。   我若即蘊則隨蘊生滅,替換乾淨還是斷滅   跟著,月稱論師又說出下面的頌詞(在科判中屬于「別破敵宗自許相違」中的「自宗相違」):   般涅槃時我定斷,般涅槃前諸剎那,   生滅、無作故無果,他所造業余受果。   如果「我」就是五蘊,由于般涅槃時五蘊斷滅,所以「我」也應斷滅,這就成了「先實有,後斷無」的斷見;在證得涅槃之前,五蘊是剎那生滅的,那麼「我」也成了每時每刻生滅不已的。前面的「我」造業,然後滅了,業的作者已滅,不應該是後面的「我」受果;如果說前面的「我」作業,由後面的「我」受果報,那麼我造了業就可以由別人受果報,因為都是異體的緣故。   阿羅漢在涅槃時「灰身滅智」,他的五蘊就基本停止下來了。就像大風吹散灰塵一樣,其色身消散在我們的五濁惡世中了。他的受、想、行、識也都灰身滅智了,五蘊既然滅了,是不是阿羅漢的「我」就應該成為斷滅?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麼阿羅漢證果是先實有而後斷無,所以阿羅漢的果位便是一種斷見。你承不承認阿羅漢的果位是斷見?   彼方論師說:「恐怕也不是這樣。」他們接受不了。   凡夫的五蘊是剎那剎那都在生滅變化的,所以就凡夫而言,如果五蘊真正成為了「我」的依靠,以五蘊來代表「我」,那麼無論五蘊的生,還是五蘊的滅,我們就都要接受它就是「我」的現實。   這就出問題了。首先,對一位聖人而言,他的證果會成為斷見;對一位凡夫而言,五蘊的狀態也會出現「斷我」的生滅過程。因為凡夫的修行最終都還是要走向聖果,那麼,證悟聖果的那一刻就是一個斷滅的過程。   如果說「我」有實體,認為「我」的生命是五蘊和合而成,那麼前面的「我」與後面的「我」也應該出現問題。根據現代的醫學常識,即便是對人的骨骼而言,在一個月的時間里,新陳代謝就會讓骨骼中的多數元素都替換一遍。事實上,一個月之前的五蘊與一個月之後的五蘊是不一樣的。   我們抬眼一看:楊居士,你去年長這樣,你今年還這樣,你就是楊居士。如果這樣的話,便不符合「我」「蘊」一體的狀態——因為如果五蘊就是楊居士的話,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從骨骼到皮肉、筋骨,一直到頭髮,全都替換掉了一遍。一個月之前的五蘊色身,與一個月之後的五蘊色身,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既然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那麼他的「我」應該是不延續的。因為,在一個月之前,他的「我」靠一個月之前的五蘊去維持,一個月之後,他的「我」靠一個月之後的五蘊去維持。所以,一個月之前的那個「我」應該是沒有辦法想一個月之後的「我」;一個月之後的「我」也應該沒有辦法回憶一個月之前的「我」的煩惱、想法、念頭等,他們應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這種分析其實非常實際。   如今對此作分析,比月稱論師一千多年前的條件更具足,因為現在科學進步,醫學發達,人們的新陳代謝確確實實都在進行。那麼,由于新陳代謝的作用,使得一個月之前與一個月之後的「我」的色身已經完全不同,為什麼現在的「我」還能回憶以前的「我」?已經變了一個人,為什麼「我」還停留在這種一貫的概念中?我們的概念組織形式一點都不發生變化,這是為什麼?   而且月稱論師說:「如果你的五蘊一定就是你的『我』的依靠,那麼你如何再去獲得更大的修行成就?你也不應該有能回憶起過去的宿命通的能力。為什麼?因為你不可能有憶念,最多一個月,你所有的回憶就替換乾淨了,你是沒有回憶能力的人。因為前面的『我』已經滅了,那麼業與前面的作者都已經滅了,『我』不應該能產生後面的果。所以在你的身上也不可能產生因果的延續,因為都已經變了。」   即蘊是我,則應自造業而余受果   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如果前面的「我」所造作的業由後面的「我」去受果,那麼說明什麼問題?說明不同的色身可以接受同一相續的果報。也就是說,換成任何一個不同的人,都能接受你的因果。就會產生這樣一種情況:你自己造了業,可以讓別人受果報。   你認為你的這個「我」是一定需要依靠這個色身嗎?現在的色身已經替換了一個月之前的色身,但是,一個月之前「你」造下的業還能讓現在的「你」來接受這個果報,這就說明一個問題:完全替換了的五蘊(「你」)還能接受「你」的果報。也就是說,任何一個人所造的業,換成任何一個其他的人也都能接受這個果報。   大家能不能接受這種觀念?比如,我辛苦勞作,好不容易發家致富,成了富翁,結果我的錢由「他」享用,那「我」怎麼能同意呢?既然不能同意,那麼蘊來成為「我」的依靠的觀念便不能成立了。   實一相續無過者,前已觀察說其失,   故蘊與心皆非我。   這時,對方又搬出「同一相續」的理由,挽救前面中觀師「他所造業余受果」的問難。但中觀師說,此前已經以理分析過自體各異的實有法是「同一個相續」的過失,這些過失你在所難免。因此,「蘊或心是我」的此種理論便站不住腳了。   前面所涉及的對于「我蘊同體」這一問題的討論,是非常嚴肅的。但是,我們個人的思維往往與正理擦肩而過。也許在我們還比較單純,沒有很多生活負擔或妄想雜擾時,有可能會有與正理類似的想法:如果「我」完全依靠色蘊存在,那麼色蘊(在一月間)已經被替換成另一個人,為什麼「我」還延續在色蘊里邊?   身心一異的問題,佛不與記莂   下面是「別破敵宗自許相違」中的「與教相違」:   世有邊等無記故。   月稱論師前面的推理,實際已經將其具體化了。在這句頌詞中,月稱論師又提出了另外的思考:如果執著「我」與五蘊一體,還有與聖教相違的過失。因為佛經中曾記載過,「世界有沒有邊」這十四個佛當年不予以授記的問題。   曾有人向佛提十四難問,即十四個問題,史稱「十四無記」。此處「無記」並不是我們煩惱中的「無記心」——「無記心」是非善非惡的痴的狀態。而「十四無記」是指十四種不能得到佛教認可的觀念。之所以稱作「無記」,是因佛陀當年對其不作授記,不作回答。這十四個問題是:   1.世界是(恆)常的嗎?   2.世界是無常的嗎?   3.世界是既常又無常的嗎?   4.世界是非常非無常的嗎?   5.世界是有邊的嗎?   6.世界是無邊的嗎?   7.世界是既有邊又無邊的嗎?   8.世界是非有邊非無邊的嗎?   9.我與身體是同一的嗎?   10.我與身體是徹底不同一的嗎?   11.佛滅了以後是有的嗎?   這類外道有時會將問題的表述形式作一下轉換,比如問:佛去世時有神識離開佛的身體嗎?這與「佛是有的」是一回事。   12.佛滅了以後沒有神識離開佛的肉體嗎?或者說,佛滅了以後是沒有的嗎?   13.佛滅了以後,是既有又沒有的嗎?   14.佛滅了以後,是非有非沒有的嗎?   如果按照上面說的「我與五蘊一體」的觀點,那麼佛就應該對此授記了:我與身體是一。然而佛對此根本不予授記,所以執著五蘊是我的觀點並不合理,並且有與聖教相違的過失。   這十四個題目,在當時的外道群體中,被認為是非常終極的問題。外道向佛提出這些問題有一個意圖:逼迫佛陀承認外道所說的「神我」。你只要在「我」與「五蘊」的概念之間建立關系,就一定會陷入這十四個問題之中,必定要為其中的一個問題授記——你問對了。但是,佛不能讓外道建立常一不變的「神我」,也不能讓外道建立「五蘊即我」這種常一不變的實有我,兩邊都不能同意,因為兩種(觀念)都是錯誤的執著。   所以,佛的回答方式就是不回答,不說話。因為既然一回答就出問題,那就不回答,讓外道自省。   如果就眾生而言,經歷過一段時間的佛法薰習,根基成熟,佛可以直接回答。談到十四難問,從根本上來講,「無我」才是對的。不要說「我」要依靠五蘊,還是不依靠五蘊。因為「我」根本上就是「無我」這樣一個實相。所以,你問得沒有意義。既然無我了,還問這些干嗎?   但是,當時面對不是往這邊錯就是往那邊錯的外道時,佛不能回答。因為就外道的根基而言,要麼執著「蘊」是我,要麼執著「神」是我,所以任何一種回答都會讓他們陷入一種錯誤。所以,即便佛非常明白「無我」的道理,當時也不作回答。根基不成熟,就完全不可說。這也是佛在後來宣說般若空性法門時的一個原則所在。比如,到二轉法輪時,眾生根基開始成熟,佛才宣說般若大空性;等到三轉法輪時,佛的弘法事業高峰期已過,所以轉而以如來藏的方式進行詮釋,就不直接用大空性的方法進行說明。   小乘人對「十四無記」的公案非常關注。當時,二十部派成立不久,外道十四難問與佛不作授記的回答方式,便成了每一位修行人都必須誦持的歷史公案,也成為大家對于正見進行把握的標準。尤其正量部,該部的要求就是:如果你不持誦「小乘十四疑問佛不作授記」這一段公案,就要被趕出去。寺院內外不論何種場合,都要以空性正見作為表達觀點的基本依據。   「十四無記」就是十四種不可記別的邪見,一切部派在誦持這個「十四無記」觀念的過程中增長功德。所以在《入中論自釋》中就說:   十四種不可記事,一切部派皆同誦持。謂世間常,世間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等,世尊說此不可記別。   早年東山住部的比丘們,也要求一定要誦持這一段話,使其成為大家正見的依靠。如果不樹立這種正見,就要被驅逐。   教規是正法純淨的保障   所謂世間是常、無常,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講,就是:我們這個世界是由常住不變的因產生的,還是由無常的因產生的?對于我們這個世界生起的因一定要找出一個答案的話,這是屬于外道觀念,是不允許建立的邪見。   曾經有個從西方辯論到東方的論題:我們這個世界的生起,銀河系、太陽系的出現,是源于宇宙大爆炸,還是因為黑洞而形成?這便是「世間是以無常為因而生起」的說法。   「世間是無常的」是佛對于大家的常見的一個破除方法,並沒有說「世間是由無常的實有因生起的」。可世人一聽「無常」,立馬契合了自己執著實有的習慣。此種「無常見」必定基于實有因果,因而背離了佛的正見。   假如現在有佛門的人用霍金的說法——因為宇宙大爆炸,經過一個巨大的能量變化過程之後而產生我們的世界,來解釋「世間生起的因」,按照佛教早期的標準,這個人首先就要被趕出佛教群體。當時對于正見的要求就是如此嚴格。   現在分析一下,為什麼這種說法要被攆出僧團?原因是他有一個產生世間的「真實存在的因」。既然存在產生世間的因,那麼是基于什麼在討論呢?是站在「世間現在是實有」的層面上,才能研究過去是有常因還是無常因。可現在的世間是無我的,是空性的,是沒有自體的。既然沒有自體,還去沿用有自體的討論范疇,那就是邪見了。   當然也可以說,當年的正見標準把握得極其嚴格,將「無我」的見解作為無常世間的生起因,將「常見」作為世間生起的因都不行。只要是基于「世間存在」、「世間實有」的討論,都被認為是邪見,且進而成為戒律防范的對象。那就不只是「壞見」,而是直接升級成「壞戒」。有一類「滅擯」的戒條,是極重的罪,要被趕出佛門。比如,若誰認為「這個宇宙世界是由一個常有實存的條件形成」,執持這種見解,而不說世間的一切成因是空無實體,那麼就要被趕出佛門。這已經不是見解了,而是戒條。   這是當年的教規,拿到現在來說,此教規難以實現。因為,如果用此種方法來進行肅清,進行「滅擯」,很多人真是留不下來。因為在過去,皈依首要的基本條件是皈依佛的正見,正見不夠是不算正式皈依的。若參照這個條件,當前的教界,有時真是混亂得如同一盤散沙。   如何讓滾動得一團糟的「見地之河」得以清淨?我們還是要尊重月稱論師當時所提出來的不讓大家對「十四無記」作分別的原因。要遵守正見之規,這是基本的、鐵定的「教規」。確定了世間的常、無常性的實有起因,那就是不正規、不正見,便不是一位合格的佛弟子,或根本就不是佛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