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第二十五講 總破他生 description: "路徑不明、思路不清,科判為要" ---   路徑不明、思路不清,科判為要   下面的學習會涉及幾張表格。   為什麼要作這麼些表格?說明中觀博大精深,以個人的智慧學中觀,真的是不夠,要借助一些方法。如果一頭扎進月稱論師的思想大海,直接在《入中論》的頌詞里往下摸索,如同完全埋沒在佛法的大海里,不知何日才能出頭。   這便沒有方向了。如同一個人剛到北京,沒有地圖,不知道走到哪條胡同去了。學習不能只有精進,還要有方法、有技巧。不能像「催牛打車」一樣:希望牛快,打來打去鞭子都打到車上了,這樣還是難以掌握要義。   其實,只要了解整個結構,便能知道每首頌詞要學什麼,要掌握什麼,它的表意是什麼,密意又是什麼,學了以後如何運用?這些表格,歸納整理出了要點結構,就是引領我們正確學習中觀的教鞭,指哪打哪,也是讓大家別打車,直接打牛。   前面講到了「如依慈氏近密法」一段頌詞,基本是對于此前破他生的小小總結。只要是實體,兩者到了一起,即便挨得再近,彼此也互為異體,不可能有憶念的功能。即便是再好的朋友,你想知道你的朋友心里想什麼,也是不可能的,你無法「憶念」他的心相續。所以「相續」實際是個比較將就的說法,這個名詞是由唯識宗的教義興起的。   中觀體系中,基本不用「相續」。誰跟誰相續?互為他體能有相續嗎?慈氏心里的想法能指揮近密去行動嗎?除非他有神通。否則,在不同的個體之間進行相互作用是不可能的。   通俗點說,人的「個性(各別的性質)」,就是自相。「自相」與「共相」這兩個詞有區別。共相是事物共同的、普遍性的一面;自相是事物個別的、單獨性的一面。比如,明賢很執著,明賢的執著是一個自相,不是共相。因為明賢的執著跟大家的執著是兩回事,沒有普遍性。並非教室里的同學聽了明賢的課,就都有明賢的執著,大家各有各的自相。所以說,「所有自相各異法,是一相續不應理」。自相各異的法,將它們堆到一起,也不可能進入同一個相續。   前面用「念珠」作譬喻,頌詞是用「相續」與「有相續」譬喻,就像「境」與「有境」一樣。「相續」與「有相續」這兩個名詞比較學術化,佛教的名相氣息濃厚一些,「念珠」與「穿珠子的線」這個譬喻更好理解。但總體來說,表達的是一個意思:自相各異的各種事物之間,無法形成同一個相續。   別破唯識總綱   此前了解了「總破他生」,對于「總破他生」作一總結:如果有「他生」,那麼其一,「若謂依他有他生,火焰亦應生黑暗」,「火焰就應能生黑暗」;其二,聖者的根本智與空性都成了壞法之因。一旦建立「他生」,就會有一系列問題出現。   所以從根本上講,若有一部分唯識師要確定他生成立,確定依他起性實有,就一定會遇到這些問題。中觀師絕不放過這些問題,用了很大的力量,從各方面分析,說明這些根本無法成立。   「總破他生」之後是「別破唯識」,是對唯識宗單獨進行破斥,分兩部分:「敘計」與「彼破」。   一、敘計   「敘計」就是講述唯識宗構造的基本理論。見頌詞:   不見能取離所取,通達三有唯是識,   故此菩薩住般若,通達唯識真實性。   月稱論師在《入中論自釋》中,忠實記錄了唯識宗建立自宗理論的全過程。   當前的學佛人,通常作如下的對應:唯識宗理論就是建立圓成實、依他起、遍計所執自性,分別對應第八阿賴耶識、第七識、第六識。但因為劃分規則不同,這種對應有很多潛在錯誤!現在有些人理解的六識、七識、八識,其實都來源于對唯識宗三種自性根本理論的籠統認識。   二、彼破   「彼破」分為「以理證破」(從道理上破三自性)與「釋佛說唯識之教義」(解釋釋迦牟尼佛說的「唯識」二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既從道理上將他生破除,又從根本的經典上找到依據,解讀佛說法的原意。此種方式可說是天衣無縫。   「以理證破」又分為「破離外境識有自性」與「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 表25-1 破離外境識有自性綱要   唯識宗觀點概述(破「識離根境、依種顯現」)   後面的學習要將此前的內容全都變得有條理。在這些新內容中,中觀師破唯識師「離外境有內識」的觀點,又向前推進了一步。前兩講與這一講的所有內容,都是破唯識師「沒有外境,識是實有」這一觀念,都在圍繞此觀念進行破除,所有例子都是為破除「離境之識」而施設的。   這部分在科判中是「破彼中成熟無情顯現之習氣」,其中分成「真破」與「識中生出外顯之能立亦示為無義」兩部分。   一、真破   在此,中觀師舉出了唯識師「離境之識」觀點的過失:   1.離境識成外相則盲人見色之過   下面三首頌詞中,首先,唯識師重申自己的觀點:諸根也不實有,唯依內識而已。   能生眼識自功能,從此無間有識生,   即此內識依功能,妄執名為色根眼。   唯識師說:「阿賴耶識中,有生眼識的功能(由正滅的前面的眼識,在阿賴耶識中薰成了能生後剎那眼識的習氣功能)。如果依此功能成熟,一剎那間便有眼識生起,即此內心識生起時所依的功能,不知道的人便妄執為這是以淨色為體的眼根,但事實上並沒有脫離開識的眼根。耳、鼻、舌等識也是同樣的道理。」   為了脫離前面留下的把柄,擺脫中觀師對其「離境顯識」的追難,唯識師又有了新說法:「我們也不承認根——不僅沒有外境,我們對色身的諸根也不承認。只有識,除了識以外沒有諸根,沒有實有外境。阿賴耶識中含藏的種子,不必通過根,便有產生眼識的功能。如果功能成熟,一剎那之間,識的內容便可以生起。所以是依內心識而產生這種功能,不依靠外面的東西,不依靠眼根、眼球、耳朵、皮膚、感觸,純粹依靠『識』。『識』既是作者也是『享受者』,所有的境界都是識變的。能了解識存在,也是識變的。識都是內在的。」   也就是說,如果你現在看見北京大學,依唯識師的意見,會認為整所北京大學只是心識的變現。而依中觀師的觀點,即:「如果北京大學是心識變現的,那麼今天你到北京大學,看見了北京大學,明天你回去了,沒看見北京大學,是不是北京大學因你離去,所以沒有了?是不是北京大學在中關村應該消失?」   這些說法確實將唯識師問住了。唯識師再次申述以上觀點:所有的顯現與根沒有關系,是脫離于根而生起的。從許多經典中,也可以讀出「離開根」這種觀點。如《心經》中說,「無眼耳鼻舌身意」,好像也在說沒有根,本性是脫開諸根的。   在唯識師的論證中,「脫離諸根」不是一個簡單事件。本來佛經中說「根境識三」(根、外境、識三者像一個三角形一樣,相互對待缺一不可),但唯識師為了強調所有顯現、現象界都與根和外境無關,一切只是識而已,為了突出這個識,便徹底將根、境都歸結到內識里。所謂根、境,實際上是沒有根、境。也就是說,我們所了解的內在的根和外在的境,都是由識變出來的。所以,「根、境、識」這些概念,變成了以「識」為家園的三個成員,都在「識」里邊包含著。   「除識以外什麼都沒有,現在所見到的外部世界都是識變的」,唯識學人最容易進入這個境界,覺得這樣修才有用,由這樣一個正念直接導入正觀。其實也要承認,這種正觀雖不在中觀正理上,但滅除對外境的執著,效率非常高。而為什麼中觀師還要破它?為什麼還不同意「離根的識」?因為依此見解,最終會承認內識實有,建立一個實有的識(破不掉的識),而為將來留下無盡的麻煩。所以,中觀師對這種有用的用心方法也持破除態度。   我們雖然認為,不淨觀、白骨觀等觀法有其作用,但到後來也給予破除。尤其《清淨道論》列舉的種種「四念處」修行方法,都要破除。為什麼要破除這些有用的修行方式?因為這些有用的方式中夾雜著不徹底、不正確的觀念,會導致修行者偏離大乘。   唯識師已然將「根」撇開了,在後面的頌詞中又撇開了「外境」(否定「外境」的存在)。   此中從根所生識,無外所取由自種,   變似青等愚不了,凡夫執為外所取。   唯識師說:「在世間,除了從五根所生的五識以外,其實並沒有所取的青、黃、赤、白等外境諸法。這些都是由正滅的前識在阿賴耶識中薰成自種,種子成熟後變似成青、黃、赤、白等色相。而凡夫不了解這個道理,便將內心所變現出的這些色相,執著為真實獨立的所取外境。」   前面說過,「所取」是「外境」的代名詞。唯識師認為,沒有外面的所取,外境由「自種」(識的種子)產生出來。看起來是「根」所了解外境的一些信息,但這些信息是從各種識的種子里變現出來的,並不是從外面得來的。比如青、黃、赤、白這些顏色,凡夫都執著是從外面索取來的。但唯識師明白:這不是外面索取來的,而是內心投影到外境,所以說「變似青等愚不了,凡夫執為外所取」。   如夢實無余外色,由功能熟生彼心。   如是于彼醒覺位,雖無外境、意得有。   唯識師繼續說:「就像我們做夢一樣,實際沒有外面的色,只是識的功能成熟之後,有一個帶著形象色彩的心產生了,我們便認為這個心是外境。所以,外境就是心。同樣,在醒著的時候,雖然沒有外境的真實自體,但內在的意識也能造出對外境的理解。」   前面一首頌詞說,沒有根可以生識,後面兩首頌詞則說,沒有外境也可以生識。總而言之,這三首頌詞表達的意思很徹底:根可以沒有,外境也可以沒有,識不依賴它們,生生世世都在延續。   因為中觀師的上述「問難」,唯識師反復「設救」不成,所以就說中觀師還沒有真正通達唯識宗義,需要再次重申自己的觀點。這一段表達的便是這個意思。   破「識離根境、依種顯現」,確定根境識相互觀待、真假相等   如于夢中無眼根,有似青等意心生,   無眼唯由自種熟,此間盲人何不生?   唯識師說:「如同夢中沒有眼根可供使用,但變似外境青、黃、赤、白等各種顏色的意識之心也能產生(以此為譬喻,說明內識不依賴于根、境之有)。」   中觀師問:「生盲(天生就盲的人)也沒有眼根可供使用,沒有見過外境的各種色,不了解外面的境界和實體是怎麼回事。青、黃、赤、白這些顏色,無論你怎樣向生盲形容,他們都理解不了。如果沒有根,各種外色都能產生,按你們的說法,生盲應該可以理解。因為沒有根,僅由識便可成熟外境意識,而生盲都有識、有心,不缺『有識』這個條件,但他們為什麼沒有看見外色的識?」   2.若盲人覺時六識不熟則夢不應顯境   若如汝說夢乃有,第六能熟,醒非有,   如此無第六能熟,說夢亦無,何非理?   唯識師說:「這與生盲的情況不同。雖然生盲與夢中一樣,沒有眼根可供使用,但這並不是產生能見各種外境的識的原因。就像在夢中,第六意識功能成熟,各種外境因它得以顯現——第六意識功能成熟,才能顯現;第六意識功能不成熟,便不能顯現。而且,在夢中他睡著了,以睡眠的因緣才成熟了這種意識功能。」   中觀師說:「為什麼你總是以夢為喻,說夢中能成熟這些外境?為什麼不說醒時的譬喻?你們說在夢中才有第六意識功能成熟,醒後便沒有,這是毫無正理地僅憑口說。如此我也可以反過來說:如同醒了以後沒有第六意識功能成熟,夢中也沒有。這樣說有何不可?」   如說無眼非此因,亦說夢中睡非因。   唯識師認為,夢中睡眠的力量使第六意識功能成熟。「夢中睡眠力」成了唯識師在這里用的專有名詞。   但夢中睡眠力使意識功能成熟,「在夢里成熟」、「夢中有睡眠的力量」,這是中觀師絕對不承認的觀點。   中觀師抓住他們的根本問題:「為什麼總拿夢說話?難道睡眠是識成熟的因嗎?難道不睡不能成熟,一睡就能成熟嗎?是不是睡眠成了意識功能成熟的因?」   夢中的眼根不起作用;醒著的盲人眼根也不起作用。醒著的盲人沒有眼根,並不因此而有識,「沒有根」不是「有內識」的原因;同樣,夢中由于睡眠閉合眼根,使根不起作用,所以「睡眠」也不是「內識功能成熟」的原因。   3. 此故根境識三者相等   是故夢中亦應許,彼法眼為妄識因。   因此夢中也應當如醒時一樣,有根、境、識的相互依賴。夢中虛妄的對境及眼根,也是夢中虛妄識的原因。   在夢中,雖然沒有因眼、耳、鼻、舌、身所起的根、境、識,但對已在夢境中的人而言,確實有根、境、識三者可得,所以應承認有夢中的眼根、夢中的眼識、夢中的色法。但不能說這就是真實的色法、真實的眼根、真實的眼識。   實際上,無論夢里還是夢外,都絕不可能存在實有的根、境以及它們和合而生的有獨立自體的眼識,這些都只是假立幻有的,因此根、境、識三者只有在互為「觀待」的基礎上才能暫時成立。   破「識離根境、依種顯現」(從理證、教證、譬喻破)   二、識中生出外顯之能立亦示為無義   此中分為「無理證能立」、「無教證能立」與「無比喻能立」。   1.無理證能立   隨此如如而答辯,即見彼彼等同宗,   如是能除此妄諍。   任憑唯識師如何答辯、如何譬喻,中觀師都能徹見其見地的不真實,也徹見其所立宗派的存疑之處,確認它們都無法成立。因為唯識說有實有法,而中觀一切都不許實有,所以,這些譬喻對中觀師來說皆不極成。所舉的譬喻尚待成立,所立之宗談何成立?所以「無境有心」的妄諍應該止息了吧!   唯識師所舉的任何一個例子,用中觀互相「觀待」的原理,都可發現其錯誤所在。所以唯識師所說的「實有法」,實際上沒有哪件能成立為「實有」。唯識宗代表的是他生觀點,此處破唯識的總目的是破他生邪見。在中觀師看來,唯識師沒有哪個譬喻能達到極成的地步,要麼條件不對,要麼實際的義理不對,總之都有問題。   此處,中觀師便說「如是能除此妄諍」——關于「無境有心」,像這樣意義不大的無止境爭執可以平息了。要對唯識宗說:一切法不真實。諸佛本來就說過:一切法不真實,不實有。這是佛教的基礎,即便小乘也要遵循這個基礎。佛說「三界唯識」,並不是唯識宗所理解的「無外境有心」,不是說「識是實有的,三界不是實有的」。「三界唯識」另有深意,我們在後面還要列舉出來。   2.無教證能立   諸佛未說有實法。   3.無比喻能立   分為「骨鎖無義」與「膿血無義」。   (1)骨鎖無義   諸瑜伽師依師教,所見大地骨充滿;   見彼三法亦無生。說是顛倒作意故。   一些修不淨觀的瑜伽師依循師長的教授修行,觀成之時所見大地白骨充滿,因此唯識宗認為「無境有心」。但中觀師說:「所謂看到白骨的根、境、識三法都沒有自性,連佛也說不淨觀是顛倒作意所引起的,所以並不是離開外境實有內識。」   佛曾教弟子修不淨觀,觀整片大地都充滿白骨。這種所見的白骨、觀修的成果成了唯識師辯論的一個依靠,他們想拿這件事來證實沒有外境、只有心,心能造一切境。   在座聽課的諸位,不是有從前練氣功的高手嗎?練氣功的時候也能觀出一些東西。再比如,拜佛時做四皈依、懺悔業障,也能觀出一大片光明,或觀出佛為自己摩頂。這些觀想是否說明,沒有外境而有心?   中觀師說:「不同意你說的沒有外境、唯獨有心。我們需要探討一下,修習白骨觀時,根、境、識三者的條件是否具足。」   首先考察「識」。由于長期薰習妄識,形成習慣,白骨形象顯現。「識」沒有自體,是一個虛幻的假象。   其次考察「根」。「根」在境界中也是假象,並沒有被使用。觀修者並沒有用眼根去看,也沒有用耳根去聽。   最後考察「外境」。「大地骨充滿」與實際的大地也無關。而且,由于「根」與「識」都是虛假的,所見的外境並不真實。   用「根、境、識」三法分析,在定中所見的「大地骨充滿」是一個虛妄境界。即便瑜伽師「所見大地骨充滿」,乃至能證得阿羅漢的初果果位,也並不是依靠正觀(依靠內心中真實的狀態),而是利用顛倒識來切除顛倒妄想。因此,雖有白骨觀的成果,但並不表明確有「遍地白骨」的事實。   中觀師還找到了當年佛說白骨觀的一部經典。佛在最後說:「所謂白骨觀者,是顛倒作意。」白骨觀利用的是一種顛倒使用的意識,不是離境而實有的內識。所以,用白骨觀不能證明內識實有,也不能證明實有內識真的可以離開外境。此時並沒有產生離開外境的識,這時的意識只是顛倒作意。   顛倒作意什麼事都有可能產生。比如,可以聯想定時炸彈在某個地方爆炸,這只是顛倒地想一下而已,與外境無關,與內識也無關。它不是內識真正的領受,只是一個妄念而已。   如汝根識所見境,如是不淨心見境,   余觀彼境亦應見,彼定亦應不虛妄。   如同你們在觀賞戲劇時,大家依靠根、識有共同的所見境;瑜伽師因為修習不淨觀的心識習氣成熟,而看見有骨鎖充滿大地,那麼其他沒修過白骨觀的人同樣去看這些處所,也應能看到白骨,這種不淨觀的禪定也就不應是佛說的「顛倒作意」了。   意思又深入一層:如果觀境(白骨)的這種識,能由修習白骨觀的人構想出來而真實存在,確實存在「離境而實有的內識」,那麼很多沒有修過白骨觀的人,也應該有這種內識,也應該能看到白骨。所有人應當共同有這樣的內識,其原因是共許「境無識有」。只要沒有真實的白骨外境,都可有這種識。一人能見白骨,其他人也應當能見。修白骨觀的人可以見,不修白骨觀的人也應該可以見。如果大家都能看到了,這還算是「顛倒作意」嗎?   唯識宗認為白骨與識有關,便帶來了後續的麻煩。不需外境條件的「大地骨充滿」的境界,普通人也都應該見得到,而事實上無法達成這樣的效果。這證明了什麼?證明「大地骨充滿」這件事情,實際是由顛倒作意長期積累而產生,與識無關!   (2)膿血無義(中觀師類似地破除唯識師舉的「餓鬼見膿血」等譬喻)   如同有翳諸眼根,鬼見膿河心亦爾。   唯識師又論證說:「佛曾說過一個譬喻:一杯水,人見到的是一杯清水,餓鬼見到的是膿血,魚見到的是它的房子,天人見到的是甘露,一個真正有禪定的人看這杯水,發現它是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各類眾生所見不同,由此證明外境是沒有的,心是實有的,各人有各人的心。」   相信許多學人會點頭認可,此觀點的巧妙之處便在于能讓大家聽得點頭。但即便點頭,中觀師還得破它:   「這個譬喻中,雖然外境不實有,但佛並沒有同意不同的心是實有的——餓鬼的心、人的心、禪定者的心——佛沒有確定心是實有。如果確定了六道眾生的心實有,怎麼可以在共同的地方看到不同的外境?」   如同前面說的翳病人的眼根,餓鬼將河流看成是膿河的心識也是如此。不同的心所見不同,可以說明外境沒有自性,但外境沒有自性並不意味著心識實有。事實上,觀待各自不同的習氣功能,才有所見境界的種種不同。觀待而有的心識也不可能有自性,所以這個譬喻還是無法成立唯識宗勝義中「境無心有」的主張。   而且,佛對這個譬喻曾有直接解釋:當外境非真有時,內識也非真有;當外境顯現、暫時有時,心也顯現、暫時有。   至此,得出最後的結論,也即「破離外境識有自性」的「結尾」:   總如所知非有故,應知內識亦非有。   總之,在一切名言觀待法中,如同外境的所知法沒有自性,應當了知內識也沒有自性。   「觀待法」是什麼意思?此有彼有,此無彼無。實際上外境並沒有任何實有的事物,內心也沒有任何實有的事物。這是總的結論。   如同前面所說,修行人見到的白骨,翳病人見到的毛髮,或由業力不同,六道眾生所見的不同,這些或源于各自的毛病,或源于各自顛倒作意的積累,並非由于離開外境而實有存在的內識。   所以,最終還是無法確定離開外境的識。   第六顯現地內容綱要(表)   一直以來,都在學習破他生。「破離外境識有自性」部分全部結束了。另外還有「別破唯識」的部分,對于他生還需要繼續向下面辯破。下面用表格將前面所學的頌詞進行歸納。雖然內容很多,但對照表格,便很容易理解。 表25-2 第六地內容綱要   傳承方式、法器   這是第六地的總綱要。從開課的第一講,我們遵循的宗旨便是:順應歷代中觀派祖師的傳承方式,傳播和學習中觀法要。   在接受這一法要的過程中,首先了解了三個核心部分:   第一,傳法的方式(傳授法要的方式,以何方式傳法)。   第二,誰能做法器(誰能有條件做接法者)。   第三,傳什麼法(法師在這里講什麼法)。   傳法的方式:   如彼通達甚深法,依于經教及正理,   如是龍樹諸論中,隨所安立今當說。   若對頌詞比較熟悉,或能背誦,這些應該開口便能誦出。此處學習和傳授中觀法義,遵循「經教」與「正理」兩種方式。「經教」是佛經中佛親自的教誨,「正理」是祖師抉擇出的公認的大乘核心正道。我們依此方式,隨龍樹菩薩在諸論中所安立的道,嚴格按照龍樹菩薩當年的要求,進行傳授與學習。   龍樹菩薩為什麼有如此權威性?為什麼要遵循他說的法義?因為他非同一般,在五濁惡世的凡夫群體中,唯有他示現為初地菩薩弘法。他的生活與普通人不同,當時在那爛陀寺的狀態便很特別。佛說,如果一個人示現為聖者,他就不能久住于世,需要圓寂。而龍樹菩薩任那爛陀寺方丈時,卻時時示現各種奇蹟與究竟的證悟,所以他是一個特殊情況。   佛曾在經典中專門為龍樹菩薩授記。如《大云經》中說:   阿難陀!此離車子,一切有情樂見童子,于我滅度後滿四百年,轉為苾芻,其名曰龍,廣弘我教法,後于極淨光世界成佛,號智生光如來應正等覺。   所以,後世便將龍樹菩薩稱為「第二能仁」。「能仁」是佛的別號,「第二能仁」指他代佛弘法,成為第二位佛。   誰能做法器?   若異生位聞空性,內心數數發歡喜,   由喜引生淚流注,周身毛孔自動豎。   與中觀法要極其有緣的人(這種緣分還不一般),在聽聞法義時,內心數數地產生歡喜,而且由歡喜心乃至淚流滿面,或「周身毛孔自動豎」。這是與《入中論》及中觀學派相應的法器,是當機的法器。   傳什麼法   傳什麼法?分兩部分:   第一,抉擇空性。要通過抉擇的方式將空性選出來。這個法並不直接告訴你什麼是空性。到底有沒有直接告訴?其實也告訴了,幾乎每節課都在告訴。但我們為什麼不能直接接受,只用一次、幾句話就解決問題?因為心中不正確、不確定的知見太多,需要抉擇。在哪里抉擇空性?學的過程實際就是在內心中抉擇,自己在抉擇。   第二,對空性進行歸納。後面會進行歸類,歸納成為十六種、二十種,等等。   抉擇空性的過程中,抉擇哪些空性?首先抉擇法無我空性,其次抉擇人無我空性。   抉擇法無我空性,篇幅最大,也最難。抉擇人無我空性,篇幅相對小些,大概只相當于抉擇法無我空性的一半,難度也比法無我空性低。   抉擇法無我空性時,就直接深入。有三個部分:   第一,「以理破自性生」。在抉擇法無我中,首先以理破「一切法有自性的實體」。「自性生」即是說,存在的法要有實體,是真實存在的,有不被外緣解析開的、獨立的自相。   現在所說的「自相」幾乎都是相對的說法,從根本上說,到底有沒有「自相」?有沒有獨立、不可被解析的特性?學完後便會發現,實際是沒有的。因明這對「自相」、「共相」的名詞實際是相對的,所謂的「自相」范圍有限。就是說,在一般層面上,在不討論勝義諦空性的層面上,可以用「自相」與「共相」這對名詞來進行區分。   第二,「成立緣起生義」。破掉了有獨立自性的邪見後,成立何種正見?成立「緣起生義」,成立一切法因緣生。這個「主義」比較難以成立。如果前面不懂得破除各有自體,後面的「緣起生義」成立不起來。   第三,「認定觀察之果」。通過前面的觀察,後面會有什麼結果?這在「認定觀察之果」中進行說明。其實核心還是回到前面了,即「以理破自性生」。   在「以理破自性生」中,分為「二諦中破四邊生」和「破除妨難」。「妨難」即是由外人提出,與我們正面沖突的問難。先破四邊生,然後破除妨難。用什麼來說明「沒有實體」這個命題?就用「破四邊生」。因為,無論自生成立、他生成立、共生成立還是無因生成立,都會有實體,所以要破除實體,首先要破除四邊生,而且是在二諦中辯破。因為二諦是大結構,對世間與出世間的所有判斷都在此框架中。「在二諦中破四邊生」便成為學習的核心。   「二諦中破四邊生」,首先是「略說破四邊生」,然後再「廣說」,最後「成立最終義」。   「略說破四邊生」中,有破自生、破他生、破共生、破無因生。   「略說破四邊生」:   彼非彼生豈從他?亦非共生寧無因?   現將頌詞回顧一遍,便會很親切。   「破自生」:   若計自生能所生,業與作者皆應一,   非一,故勿許自生,以犯廣說諸過故。   實際上,從這一首頌詞便已知道「破自生」的大概了。   再看「破他生」。「破他生」分成兩部分:先「總破」,再「別破」。   「總破他生」是直接的。將他生的所有不正確觀念全部都羅列出來,稱為「總破」。「別破」是單獨破除代表他生思想最高水平的宗派。「別破」直接破唯識宗。   「總破他生」,在「觀果四邊破他生」中有這樣一首頌詞:   生他所生能生因,為生有、無、二、俱非?   有何用生?無何益?二俱、俱非、均無用。   「總破他生」也分成了兩部分,有「總破」和「別破」。   「別破唯識」,先將這個宗派的理論體系列出來,「以理證破」,用理證破唯識宗。在他生里,最難破的是唯識宗。雖然一般的正理說過了,但唯識思想,經歷代大乘佛教高僧大德的詮釋,有很多夾雜的思想是很難破的。而且,「以理證破」,只破該破的部分,其實承認了唯識宗的一部分宗義。比如,無著菩薩建立的唯識體系及其傳承,中觀全部保護,不予破除;而且認為該理論體系很完善,與中觀見所秉持的「主義」是一樣的。   「以理證破」唯識宗之後,是「釋佛說唯識真義」,解釋佛說唯識宗的真實義。佛說的「唯識」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說有阿賴耶識、依他起、自證分這些名詞?尤其是為什麼用一個「唯」字?為什麼在說「唯」字時說「離外境」?是不是真像唯識師說的那樣,是「離境有心」?這些在後面有詳細說明。   總破他生總結構圖(表)   「總破他生」分為「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宗」和「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宗」,總結構見下表(表25-3 《入中論》總破他生總結構圖)。 表25-3 《入中論》總破他生總結構圖   看這張表(表25-4 破他生——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綱要),是「破他生」部分,有「總破他生」和「別破唯識」。   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之真破(總破他生之一) 表25-4 破他生——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綱要   一、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宗   分成「真破他生」、「世間妨難」和「如是破他生功德」。   (一)真破他生   「真破他生」分「總破他生」、「別破他生」和「觀果四邊破他生」三部分。   1.總破他生   若謂依他有他生,火焰亦應生黑暗。   如果說,只要是實體的、互為他體的兩件事情之間便存在「他生」關系,火焰就該生黑暗。中觀師一下就讓持他生觀點的人放棄了對于粗相的、實體表面的錯誤執著。持他生觀點的人必須要從另外的方面去找理由。   又應一切生一切。   一切因應生一切果,因果混亂,成大過失。   持他生觀點的人退到哪里,中觀師就跟到哪里。   2.別破他生   「別破他生」又分成了「前因後果破他生」和「因果同時破他生」。這是已經學過的破他生路徑。現在來了解這個路徑,從科判上看十分清晰。   (1)前因後果破他生   芽種既非同時有,無他,云何種是他?   芽從種生終不成,故當棄舍他生宗。   芽與種之間的關系,即是前因和後果:種子先有,芽是後來長出來的。但中觀師發現了其中的問題,當種子長到一半時,種子消耗掉了一半,芽長出來了一半,表面看種芽互為他體,種能生芽,但實際情況不然。   此前仔細分析過:種子消耗掉的這一半,便是現在長出的芽;還沒有消耗掉的這一半,在芽的那一邊還看不到,是它未來要長的,這是個交叉的因果關系。實際上它們不是直接的因果關系。現存的半邊種子與已長出的半邊芽,它們之間居然沒有因果關系,這便是「前因後果破他生」的破法。   (2)因果同時破他生   即是用眼和眼識的關系來破他生:   眼識可有同時因,眼等想等而是他,   已有重有生何用?   如果認為,與眼睛的內識同時的眼根、作意等是眼識的原因,雖是他體,但眼識既然已經有了,再生起來還有什麼用?   雖然根與識可同時現起,但沒有「生」的價值,二者之間沒有因果生成關系。   所以,要麼是有前因後果,但是沒有關系,不在同一相續;要麼是同時的,但實際已經沒有「生」的作用了。   3.觀果四邊破他生   生他所生能生因,為生有、無、二、俱非?   有何用生?無何益?二俱、俱非、均無用。   這是從能生果之因,為生先有之果、先無之果、亦有亦無二俱之果、俱非有無之果,這四邊來破他生。   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之妨難(總破他生之二)   (二)世間妨難   再看「世間妨難」。他生論師提出一個妨難:   他從他生亦世知,故有他生何用理?   普通人都承認他生,「他從他生亦世知」,這里面還有什麼道理需要說明?   中觀師回答,「世間共許」這件事情不是個小智慧,並非你說了「世人都這樣說」,便能成立「他生」。「世間共許」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說一下。這不是霸道,而是要講道理。   由此產生各種回答進行論戰。   1.雖世間許他,而自宗對世間的所許無害   就世間而言,中觀師並不反對臨時現象界中大眾的他生概念,不妨礙大眾的常規世界觀和常規理解,這不是要破除的對象。   但此處有一個問題,不是隨隨便便就同意大眾的。雖然同意世間的常規,但有很多人在世間常規中找修行,認為世間常規可能就是徹底的究竟智慧。這就不對了。   我們對于世間常規的認同是有限制的,這點到後面再詳細說。   2.世間名言亦無自性他生,故世間無害   世間名言中並不承認實體,但是,可以建立臨時共許的他生概念。臨時的概念可以共許,可以共同安立;但這是臨時性的,有個限制條件,即他生的因和果二者都不實有。   比如說:   世間僅殖少種子,便謂此兒是我生,   亦覺此樹是我栽,故世亦無從他生。   世人有時將他生的兩者視為一體,有時將他生的兩者視為異體。這兩種觀點都有一個特性:不執著因實有,也不執著果實有。   世人怎麼會執著因和果任何一個是實有?就像父親說「我兒子是我生」的時候,他會不會認為,「我是一個實體,兒子是一個實體?」他此時是將自己與兒子看成一體,不會將彼此看成實體。若較真兒看成實體時,便會發現:「他不應該是我生的啊!他還有別的因素,怎麼是我一個人的作品?他怎麼可能與我成為一體?」   在這里,父親是不較真兒的。在不較真兒的狀態之下,彼此都不會將兩者看成是實體,就是概念而已,就是一個籠統的「一家子」的概念。   在世人、世間名言層面,由于無自性,所以他生無害世間。這都沒有問題。老百姓的、概念的、臨時的「主義」,可以建立。   但是,這個建立要受到限制。回頭看前面第一部分,應如何限制。   1.雖世間許他,而自宗對世間的所許無害   (1)區分能境所境正邪之略說二諦   接下來,要為世間和出世間確定規矩了。怎麼定?要分世間、出世間;還要分邪的顛倒世俗和世俗。有了這幾個層次,才能劃分規矩,為隨許世間確定一個準確的范圍。   說見真境即真諦,所見虛妄名俗諦。   用此種方式區分世俗諦與勝義諦。有能認知的人,有被認知的境。能境是去認知外境的心,所境是被認知的外境。能境與所境是相互觀待的。聖人以其智慧見到真實法性,這是真諦、勝義諦。俗人以其妄識見到虛妄法體,這是世俗諦。   (2)廣說   區分二諦後才能廣說,才能說關于世俗,哪部分能共許,哪部分不能共許。   「廣說」分成「以能境量無害世間」和「以所境二諦門無害世間」。以「能境」和「所境」這兩部分來說明,對世間無害。   ① 以能境量無害世間   分成「宣說能觀察名言量」和「彼無害觀勝義量」。   a。宣說能觀察名言量   妄見亦許有二種,謂明利根有患根,   有患諸根所生識,待善根識許為倒。   無患六根所取義,即是世間之所知,   唯由世間立為實,余即世間立為倒。   無知睡擾諸外道,如彼所計自性等,   及計幻事陽焰等,此于世間亦非有。   表格25-4上說:「有患、無患二種見,唯外道計世間無。」   能觀察的名言量,無論是有患的顛倒見,還是符合暫時世間正理的無患的知見,雖然不是究竟解脫的,但都沒問題,在世間都應該同意。唯獨有一點——外道計的世間是不存在的,不能被同意。   外道計什麼?計取各種外道修行所觀的世間。有的外道將世間觀察成地獄;有的外道說諸神在自己身體上;有的外道說人應該像鶴那樣生活,游行于野外;有的外道說應該修苦行,拿鐵鉤子把人掛起來;還有的外道認為人應該吃草,要持這樣的戒。   所以俗諦中也分兩種能境:一種正常,一種顛倒。這些外道就是在顛倒中,他們所計的世間不屬于世間正量。其他凡夫不折騰自己的意識境界,比如睡得迷迷糊糊的有點顛倒、有點錯誤知見,這屬于「有患」;身體健康的便稱為「無患」。普通世間人有患及無患的六根暫時見到的現象界都被承認,但外道的這些「世間」要被否定。   b。彼無害觀勝義量   如有翳眼所緣事,不能害于無翳識。   這里其實也是一個區分。眼睛有毛病的人,雖然見到環境中有毛髮、龍鳳飛舞、白色的棉團,但這畢竟損害不了沒有翳病人的視野。這兩種情況我們都承認,一種承認有病,一種承認沒有病。同樣,世俗諦也不會違害勝義諦。   ② 以所境二諦門無害世間   分為「倒境世俗諦以釋詞而說」和「無倒勝義諦以譬喻而說」。   淨眼所見乃是實體。在前面的頌詞中,劃分出顛倒世俗、世俗和勝義。「無倒的勝義諦」即是:   淨眼所見彼體性,乃是實體此亦爾。   這是一個譬喻,因為佛的境界在此還無法說。聖者的境界與凡人相比,就像好眼睛的人與有眼病的人一樣,好眼睛人的所見比喻聖者的所見。這是在二諦中來說無害世間的正理。   (3)何境于世間有無妨害之結尾   ① 觀察真實義時世間無害   世間一切非正量,故真實時無世難。   觀察真實義,擬定了前面的觀察層次以後,再觀察時便沒有問題。獲得了出世間的正量,對于世間沒有妨害。   佛以聖者的觀察證悟到,一切外境無實體。這對于世間有沒有妨礙?沒有任何妨礙。因為二諦在同一總體框架下,一個是正量,另一個是非正量,不存在兩個正量彼此之間的矛盾。在這一總體框架下,世間的一切都不是正量,不能作為終極標準。本來就不是終極真理,所以,聖者以智慧現證的真實,不會與之發生正量抉擇方面的矛盾。   清辨論師認為,一切外境永恆實有,證悟佛果只是內心在領納、覺受這種證悟,外境是永恆不變的、實有的器世間。如此一來,當一個人證悟「佛果」時,便會與他所承認的外境發生矛盾,他心中會滿懷「證悟」的不滿和矛盾:「以前的大德說,外境是真實有的器世間,為什麼現在,在我的入定智慧中,了解的外境沒有實體?可理論上卻說,應該有實體,是不是我的證悟錯了?而且,如果執著于自己這種證悟,不就破壞世間了嗎?」如果執著此種知見,便會發現定境是錯誤的,要放棄此一定境,這也是個麻煩的情況。   確定世俗諦和勝義諦後,再觀察世間,對世間就沒有妨礙。   ② 世間自義有害   若以世許除世義,即說彼為世妨難。   如果世間人對于世間的「所許」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前者所許和後者所許不同,那麼他們之間的辯論我們管不了,因為他們沒有確定二諦,知見有問題。   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之功德(總破他生之三)   (三)如是破他生功德   由芽非離種為他,故于芽時種無壞,   由其非有一性故,芽時不可云有種。   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說,芽和種各有臨時的自性,如同在世間,有人說「他就是我兒子」,有人說「這花是我種的」,還有人說「這棵樹是我栽的」……雖然從真實義上講,它們不能成為同一個相續,但在表面意義上,在臨時性的隨許世俗中,一般人基本便將它們當成各有自體的。但誰都不會去追究「各有自體」,如果一追究,各自的自體也就消失了。   所以,承認臨時性的自體是有的,這樣便不會墮入斷見。(不墮斷見,關鍵在芽不是離開種而另有他體。《入中論自釋》云:「若芽是離種他者,則有芽時種亦可間斷。以無他性故,如芽體性種亦不斷,故離斷失。」)   世人說「這棵樹是我栽的」,實際上我和樹到底有什麼關系?到後面就沒有關系了。但在臨時性的話語表達上,就說「這棵樹是我栽的」,或說「這棵蘋果樹由那粒蘋果籽長出來」。臨時表達上,種子和樹成為一體。   又如說「我做飯」,其實是做米,將米煮成飯,但一開始便說「我做飯」。這樣便將從米到飯的過程歸納成一個整體事件,將米和飯認成一體。沒有誰認為這樣說有錯。我說:「我正在做飯。」不會有人跟我較真兒說:「你現在是在煮米。」這種情況現實中不會發生。   如此便不會有常見,因為都是無常性的。既可以說是暫時性的「一體」,也可以說是演變中的「非一體」。(不會有常見,主要是因為芽、種不是一性。月稱論師在《入中論自釋》中說:「由其雙破二邊,即明法性非常非斷也」。又說:「由無一性故,非種子即芽,破種子不滅,故離常失。」)   因果之間就沒有斷見、常見的問題。因為,有兩個實體之間的關系,才有所謂斷見、常見。兩個實體合成一個,永恆了,是常見;兩個實體分開,一個消失,另外一個產生,這就是無常,是斷見。但是,這些都是實體事物之間發生的事件。在非實體的事物之間,臨時性的現象界發生的事情不會墮入斷、常的惡坑。所以從知見上來說,破他生能逃脫斷見和常見的過失,上面這首頌詞便是這個意思。   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之總結(總破他生之四)   「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宗」的最後,再看看前面的頌詞:   火焰亦應生黑暗,又應一切生一切。   總而言之,這個「總破」就是圍繞「一切生一切」在反復說明。如果你認為,兩個實體之間能有「生」的關系,那麼依此邏輯便是火燄也能生黑暗,一切應該生一切。   月稱論師對于他生知見的顛倒錯誤的批評,說明實體與功能不可能同時兼具,比基督教和天主教說明「兩個對應實體不能同時兼具」更嚴謹。天主教教義中有這樣的話:如果你希望黑夜同時又是白天,希望好人同時又是壞人,希望錢多同時又錢少,那麼這些問題連上帝都無法幫助你。這便是我們自己的顛倒見。   這個顛倒見的根源在哪里?月稱論師在這里說得更深刻:「他生」將人生都理解為實體的,在實體之間又想產生功能,這是我們人的毛病。既是實體,為什麼還追求功能?既然有功能,為什麼還在乎實體?   「實體」和「功能」天生便是一對矛盾。學到此處,也應該知道,如果因對果能產生功能,因果能延續,那麼因果一定沒有實有的自體。如果追求因到果的實體,那麼它們的功能一定要作廢。   如同兒子和父親。如果執著認為,兒子是真正獨立的兒子,父親是真正獨立的父親,說兒子是父親生的,別人就不能同意。這時矛盾便產生了。   所以,「實體」和「生」的功能,二者本身是一對矛盾。   在「他生」中,這對矛盾表現得最為突出,月稱論師要破的也是這個。   這種破法的智慧可淺可深:淺,可以淺到平常生活中,砍掉一些小煩惱;深,可以深到修行智慧中。最重要的是在修行中起作用。   如果破他生是為了破除唯識宗所說的能生、所生以及心、境的對待關系,那麼中觀師到底要推出一套怎樣的修行理論?其實,要推出的修行理論是一個很簡單的框架。   唯識師說:有六識、七識、八識,在六識中有根、境、識,有能取、所取。   中觀師不同意:你分了這個,專門講學理去了,而且相互執著,永遠不能產生功能。這是「執著」繼續加厚的因,不是解脫的因。   中觀師認為,唯識宗建立的三自性體系(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比較多余。什麼理論體系適合修行?就是一個——「心」。你看,寫了這麼多,都不如這一個字。   中觀師從來不說有七識、八識、阿賴耶識、依他起性、自證分。這些都不承認,只說一個「心」:有比較細的心,有比較粗的心,有比較表層的心,有比較深層的心。   心的煩惱,粗重的稱為煩惱,微細的稱為習氣。   在唯識宗的教典中,粗的煩惱,細的煩惱,層次很多。第六識里面的煩惱與第八識里面的煩惱也完全不同。玄奘大師之前,真諦三藏到中國翻譯的唯識教典中,很分明地翻譯出了第九識。前面的八個識不夠排了,將阿賴耶識歸入第九識,說前面有六識、七識、八識。有很多的細分:見分、相分、能知、所知、能見、所見,還有習氣、煩惱等。幾乎每一個識中都有習氣和煩惱的區分,都有粗和細的區分。   中觀師最終將這些綜合起來,就分成「煩惱」和「習氣」兩部分。還可以更簡單:煩惱就是習氣,習氣就是煩惱;煩惱是粗習氣,習氣是細煩惱。這樣簡化,是為了要加強「觀待」在這些名相之間的地位。   互相觀待:「粗煩惱」相對于「細煩惱」而言,「心」相對于「境」而言,「能知」相對于「所知」而言,「長」相對于「短」而言,「好」相對于「壞」而言……這些都是相互觀待的。因為沒有實體,所以都是假概念和假名義。   說到此處,也就把這個話題談透了。此時,方可直接進入修行。大道至簡,中觀師在此的要求便是——簡化。   《楞伽經》、《十地經》中,佛親口說出阿賴耶識、依他起性。中觀師該如何解釋?頌詞云:   說有賴耶數取趣,及說唯有此諸蘊,   此是為彼不能了,如上甚深義者說。   如佛雖離薩迦見,亦嘗說我及我所,   如是諸法無自性,不了義經亦說有。   阿賴耶識、數取趣、依他起性等名相,都是為了給那些不能知道佛意的人一個進入的台階,給他們一個名相的台階,讓他們去理解,是為「不了甚深義」的人而說。   當年佛也說:我生氣了,我現在生病了,我頭痛,我要去收復提婆達多帶走的一千五百比丘……如果還有「我」,肯定沒離開薩迦耶見。但佛會沒有離開薩迦耶見嗎?事實上,佛早年的經典中,有很多不了義的內容,這是為人們進入大乘佛法做的鋪墊。這些事件,于佛而言、于大乘證悟的內在覺受而言,都空空如也。沒有這些事相。但他為什麼要說?是為凡夫說的。   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宗列表(總破他生之五) 表25-5 破他生——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綱要   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之正實(總破他生之六)   二、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宗   在「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宗」之後,是「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宗」。   在破他生的過程中發現一個問題:「他生」彼此互為他體,實際上這不是執著的真正根源。執著的根源是:「果」是真實有,「因」是真實有。各自獨立的「真實有」才是真正的病因。   月稱論師破除完「真實義中有他生」,現在「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即破在世俗中各有自體。   別破部分,有「正實」和「如是破之功德」。   (一)正實   1.聖者根本智應成破諸法之因   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如果說,世俗的每個事物都是真實有的,開悟者就成了破壞世間法的人。因為他理解的器世間外境,每個實體都是空無的。難道聖者會犯如此錯誤嗎?難道聖者的智慧連世間的正理都不遵循,徹底違背世間正理嗎?這個現象界的地球如果是真的,聖者證悟後應該更符合世間正理,怎麼會說器世間一切都是空空如也?   故頌詞云:   若謂自相依緣生,謗彼即壞諸法故,   空性應是壞法因,然此非理故無性。   這是第一個辯破。如果認為在世間有自性實體,「空性」便會成為破壞世間真理的原因。   如果聖者沒有觀察時,世俗有實體,而觀察以後,世俗成為空性;如果世俗的實體就是真理,聖者便有「破壞真理」的過失了。佛的證悟和世間實有成為矛盾。總不能說,聖者的智慧成了破壞世間的法吧?   因此,「在名言中有自性」,是應該破除的。   2.名言量應成堪忍之正理觀察   設若觀察此諸法,離真實性不可得,   是故不應妄觀察,世間所有名言諦。   對世間的正理進行觀察的時候,總有一個正量在那里,不是虛妄觀察。我們的觀察要符合對于器世間的正常判斷。   所有的名言諦,不應該妄觀察。在證悟聖者智慧後,會得到世間名言的實相。凡夫在沒有真正進入入定智慧時,對于世間的基本態度應當是隨許。也就是說,當能入定時,要說世間的一切如夢如幻;當不修行時,這種觀察應避免。不能任何時候都觀察。   比如,通常所說的建一棟房子,畫一張圖紙。不能在畫圖紙時說:「房子和建築一切都是空性的,畫圖紙有何用?」這種觀察是非常蠻橫、沒有道理的,與抉擇聖者的智慧是兩件事,是拿相似的勝義智慧打破世俗常規,這種觀察應當否定。   獨抱變調琴,千載少知音   在現實生活中,應該隨許世俗。「隨許世俗」是大智慧。   我們曾經提過,「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完美性」,是隨許世俗。老子在《道德經》中說:   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和光同塵」就是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完美性。這種「深度認同」與出離心是相輔相成的。不要將佛教的出離心理解成為「見什麼就躲避什麼」。「和其光,同其塵」以後,「是謂玄同」,「玄同」便是大同。   在現象界中,還是要有一種大同的態度,這便指的隨許世俗。海瑞有句話說得好:   干國家事,讀聖賢書。   這是對隨許世俗的甚好解讀!「讀聖賢書」慕滅修道,為何單以「干國家事」為障礙?「干國家事」,為何單以「讀聖賢書」慕滅修道為不宜?   想當年,東坡被貶,到地方做官,每每飯後與眾丫鬟聊天散步。一天,走到一片竹林邊,東坡拍著肚皮問丫鬟們:「你們猜猜,這里裝的都是些什麼?」一丫鬟答道:「滿腹詩書文章。」東坡搖頭。又有丫鬟說:「滿肚子的壞主意。」東坡搖頭。丫鬟朝云說:「滿肚子的不合時宜。」東坡無語。   以「和光同塵」來談「隨許世俗」,當然是為了讓大眾合乎時宜。想想所說的,也多是些「不合時宜」的話吧!古云:   獨抱吾家變調琴,至今千載少知音。   「隨許世俗」當然是讓人合乎時宜的,而如今卻已成了「不合時宜」的提倡,真乃是「千古少知音」啊!但是,你若要圖「遠想出宏域,高步出常倫」,還必須得做我這「千載變調琴」的「少知音」啊!   隨許世俗最大的障礙:   一是追求奇蹟。還沒念佛就求感應,還沒打坐就想入四禪。   二是貪圖僥幸。學佛了就想多掙點錢,到寺廟放兩塊錢,讓佛關照一下,生意說不定就發了。   三是逃避現實。   逃避現實是不是出離心?   出離心其實與隨許世俗是相輔相成的,認同了世間的不完美性,才知道要怎樣超越。如果單純逃避現實,不認同世間的不完美性,所有的出離心便沒了基礎。看起來是在逃避,實際是到一個秘密的地方,長出第三只眼,看世間還有沒有機會。   逃避現實,我從來都不贊同這種做人做事的方法。他一定會在某個時間忽然蹦出來,重出江湖,拉起旗桿,狂熱一把。   追求僥幸、逃避現實、追求奇蹟、陷于狂熱,其實都是不能隨許世俗所帶來的大毛病。   這些毛病一旦來了,開始有宗教信仰時,一定是去追求心靈寄托。對世間既然不認同,也就無奈了。世間很不好,反正就是要走,就是跟它格格不入,如生牛皮一般,跟世間隔開,不去理解這個社會。   那麼,心往哪里放?找機會,去尋求心理寄托。因為心里空虛,認同了世間,心里便有世間;沒有認同,心便空虛了。為什麼要尋求心理寄托呢?因為空虛!空虛便要拿東西填充。如此,就不是在尋找心里真正的內在尊嚴,只用隨便的物件填一填,所以每一項也都不真誠。遇基督教填基督教,遇天主教填天主教,遇佛教也填一下佛教,遇到大乘填大乘,遇到小乘填小乘。   等到後來不能產生效應時,就覺得這些追求真的不起作用,于是開始妄自菲薄:可能我的人生完了吧?我怎麼每一樣都學不好?怎麼每一樣都進步不了?菲薄自己無知、沒有能力;菲薄自己不真實、不進步。常批評自己不精進,但就是精進不起來;常在他人前罵自己沒有好好學,但就是學不進去。   這些矛盾,基本的原因,就是對于世間不能進行正確的觀察,對于隨許世俗的智慧輕易破壞,這種輕易破壞便為信仰和修行帶來各方面的歧途。   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完美性是隨許世俗   追求奇蹟、貪圖僥幸,共同的心理基礎是什麼?就是——世間究竟實有!核心的毛病是這個。為何貪圖僥幸?因為認為世間究竟實有。有的可貪,才會去貪!   不認同世間的不完美性,對于世間的狀態不認同,不能清楚地去接納這個世間,也就不可能輕易地甩掉這種思想給自己帶來的麻煩。這是貪圖僥幸、追求奇蹟共同的心理基礎——世間究竟實有,現象界永恆實有。   比如,在念佛,念著念著,就說:佛來了。或說:我們來念佛,念兩個小時,癌症好了,老闆掙錢了,彩票抓著了,想要兒子有兒子,想要女兒有女兒。這樣的人群集中在一處,形成一個特殊的大眾氛圍,如果有人參與其中,一去就會發現,他們的觀念基礎都是一個——現象界究竟實有。有了這些心理基礎後,實際離淨土宗真實教義更遙遠了,比普通人還要遠。   社會上泛濫著一些與佛教相關的奇怪事件,有各種邪見、言論在流行,謀事者執著于世間究竟實有,追求奇蹟,蠱惑人心。制造這種不良現象的人儼然成為一方的「善知識」,大行其道。這是現在圍繞佛教形象的一些不良現象。   信仰的基礎到底在哪里?信仰的基礎,就是隨許世俗。要認同世間的不圓滿、不完美,要深度認同世間的現象。認同後,去念佛,才有淨土的境界作為目標。否則,天天在想佛念佛,就是離佛越來越遠。我相信,大家學習中觀後,不會犯此類極其低級的錯誤。   當然,談到這些問題後,要考慮另外一方面。對于世間的不圓滿性深度認同,這是一種認真,是認真地圓滿人生的旅程,認真地修行,尋找自己在信仰世界中的尊嚴。做一個認真的人,與做一個不認真的人,路線是不一樣的。   如果有人還在處心積慮、動腦筋、用心機算計別人,或有所利益、臨時自我陶醉,或還在鑽營地位、尋找名聲,這樣實際上很難有解脫機會,因為對世間的理解出錯了。   學到此,我們應該有智慧——和其光、同其塵地理解世間、社會,理解我們的人生。這樣才能奠定隨許世俗的共同基礎。人過得像一個人了,信仰才會向「上」進,否則,真是有點永無出期。   不可用自他生檢驗名言法,是悟入之門,觀則失壞。唯如世人所見,由有此故彼法生,即可。   什麼意思?「自生」和「他生」這兩種「生」義,這兩種實有而互相能「生」的事件,如果拿它們來檢驗世間的事物,這是不對的,這是個錯誤的觀察。   不要一有粉筆就拿「他生」來檢驗:這粉筆是不是按照「他生」的規律出生的?或有了一個「上帝造人」的教義,便拿「自生」的道理來檢驗是不是屬于自生的智慧?你認為自生、他生可以作為世間的檢驗標準,在世間也就確定了這種有獨立自體的自生、他生,即便到了勝義諦中,也還是會有自生、他生。   因為「因」是以它為起點,將它作為辨別智慧、標準智慧,在世間確定了這種有獨立自體的自、他生,最終結論就只有自生、他生一直留到自己的證悟中,自己的證悟不能解決自生和他生的問題,就是這個意思。   3.應成不能破勝義生   于真性時以何理,觀自他生皆非理,   彼觀名言亦非理,汝所計生由何成?   表格上說(見表25-5 破他生——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綱要):   以勝義道理看,用自、他生方式觀名言,有自性的因果皆屬無理,汝計生法皆是非有。   用勝義的道理來抉擇諸法本性的時候,如果認為世間諸法是從因緣的有自相的他體而生,「他生」便保留到勝義中去了。在勝義諦的智慧中發現器世間、有情世間還是實有的,這是一個錯誤。如果對于名言、自性的確定不正確,即便開悟了也還有一部分悟不了。   有人說:「唯識宗他生的道理,『心生一切』的道理,是一種根本智慧。」   但中觀師徹底不允許以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觀察世間。不確定這些觀察方式是智慧,確定它們就是邪見。   中觀師認為,「他生」的思想會讓修行人無法走向勝義諦智慧。因為,走向勝義諦智慧,需要隨許暫時世俗。以自生、他生的方式觀察名言,到後來,反而遺留了自生、他生的習氣難以破除。月稱論師說:   若妄觀察世間名言皆當失壞。   自續派在以勝義理論抉擇中觀正見時,認為諸法在世俗中有,勝義中空。而月稱論師認為,對此不能以勝義理論作觀察,否則決定不成世俗他生的現法。因為理論觀察的結果,諸法本性是離一切戲論、不可思議的大空性,本來就沒有生滅之相。而對隨順世人分別心所許的諸法,則不能以理觀察。也就是說,世俗諦是在不觀察的基礎上才能成立的,而自續派的觀點是在以勝義理論觀察的情況下,成立世俗諦有法與勝義諦空性。   為此,月稱論師以理破除:如果在勝義理論觀察的情況下還能成立二取現法,豈不是名言諦諸法應成堪忍,對此即便再有力的正理也不能予以破除,應成永恆不滅的堪忍自體法,有如是「太過」。安住世俗諦時,不用以理妄加觀察世俗諸法是他生還是自生,理應隨世人所許,為令世人悟入名言之門,在不觀察的基礎上承許假立的緣起生。   4.釋妨難   如影像等法本空,觀待緣合非不有,   于彼本空影像等,亦起見彼行相識。   如是一切法雖空,從空性中亦得生。   中觀師說,以勝義道理看,用自、他生方式觀察名言,皆屬無理。世俗諦中也沒有自性生。   反對者提出詰難:「如果二諦中都沒有自性生,那麼,為什麼會見到世間存在的現象?」雖然在勝義層面,沒有自性生,沒有自生、他生的問題,但是,這個妨難想在世間名言的范疇內為自性的存在保留余地。   中觀師回答:認為「空」法便不能「顯現」,「顯現」的現象便不能「空」,這是你們實執分別心的緣故,將「現」和「空」認為如同水火一樣不能相容。但人們平時都有這樣的經驗,鏡子里的影子、空谷的迴響,這些法的本體是空性,在觀待緣起和合的時候仍有這些顯現,世人也能生起看到這些虛妄影像的眼識。同樣,雖然一切法都是自性本空,但從自性空的因,也能產生自性空的果。所以並沒有你們說的矛盾。   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之功德(總破他生之七)   (二)如是破之功德   破的功德,首先是「遠離極微斷常之見(果)」,其次是「善成業果聯絡之功德(因)」。   1.遠離極微斷常之見   二諦俱無自性故,彼等非斷亦非常。   月稱論師直接指出,破他生會有這種功德,可以遠離極微的斷見和常見。   遠離任何斷常,即便極微細的斷見和常見也遠離。一切法都沒有自性,不是斷滅的,也不是恆常的。《中論》說:   若法有定性,非無則是常,先有而今無,是則為斷滅。   如果說諸法都是實有,有定性,那麼先前有、後仍不滅(有),這就成為恆常;如果先前有、後來又沒有,這就是斷滅。由于二諦之中都不承認有自性存在,所以就避免了斷見和常見。   以前討論過「極微」這個概念。其實小也是大,為何這樣說?因為任何事物,如果有一個小的實體存在,眾多的實體便凝聚成巨大的實體。就像微塵,承認微塵無法再分,地球就出來了——微塵多了,就是地球,就是器世間。所以,極微就是無邊,就是廣大。   對于「極微」這個知見的判斷,也要離開斷見和常見二邊。如果「極微」無法再分,就屬于常見;如果「極微」無法再分,同時也可理解為斷見。因為在不可再分的「極微」體性上,生出其他事物的因和後來被生出的果之間,如果「極微」本身仍舊沒有任何形態的變化,第一因到第二因之間是常見,第二因到第三因之間是常見。但世間的發展往往不是平衡的,任何一個發展的鏈條中都會出現問題。如果這個發展的鏈條向另外一個鏈條進行轉移,就會形成斷見。斷見和常見,只有在遠離極微的實有,遠離實有的總前提下才能不成為問題。   2.善成業果聯絡之功德   分「無阿賴耶而已滅業生果之相」和「釋妨難」兩部分。   (1)無阿賴耶而已滅業生果之相   由業非以自性滅,故無賴耶亦能生,   有業雖滅經久時,當知猶能生自果。   如見夢中所緣境,愚夫覺後猶生貪,   如是業滅無自性,從彼亦能有果生。   執著于阿賴耶識存在的人認為,沒有阿賴耶識便沒有業的載體。此處,中觀師提出另一種思路:   沒有阿賴耶識,沒有種子大海,眾生的業依然能向下延續。   就是說,沒有唯識宗三自性的理論,沒有阿賴耶識、依他起性、遍計所執性,從因到果的世間照樣運行不變,「沒有唯識宗地球也能轉」。   (2)釋妨難   「釋妨難」分為:「釋異熟無窮難」和「釋違阿賴耶有之教量」。   ① 釋異熟無窮難   「釋異熟無窮難」分成:「二義用比喻說明」和「具比喻義生果相」。   a。二義用比喻說明   如境雖俱非有性,有翳唯見毛髮相。   b。具比喻義生果相   「具比喻義生果相」又分成:「不生無窮異熟」和「不生錯亂之果」。   不生無窮異熟   「異熟」是「果報」的總稱,與「異熟果」是兩個詞彙。「異熟果」是《俱舍論》談的五種果中之一。因有不同的因,果有不同的果,「異熟果」是由「異熟因」感招的。就其性質來定義,「異熟果」指不在當生而在隔生成熟的果,如人這一生造的業,下輩子感受果報。異世成熟的果報稱為「異熟果」。   而非見為余物相,當知已熟不更熟。   此處,中觀師用有翳病的眼睛能看到毛髮,但看不到龜毛、兔角的譬喻,來說明如果對世間不以他生和自生方式觀察,會發現什麼結果?世間無論是有明智所見,還是沒有明智所見的人,都正常地、自然地發展,不會有「生了又生」的問題。一個果生完以後不會在同樣的業力范圍內生出同樣的果實,不會錯亂,不會「生了又生」,形成「無窮生」的錯誤。   不生錯亂之果   故見苦果由黑業,樂果唯從善業生,   無善惡慧得解脫,亦遮思維諸業果。   如果不用他生、自生的道理去限定世間的道理,世間的發展便自然恢復常規、常態,不會出現造善業得惡果,造惡業得善果的情況。世間現象遵循造善業得善果、造惡業得惡果的正常規律。這都是破除他生以後能產生的效應。   依照小乘的理解,尤其《清淨道論》,因和果都是實體。如果造了實體的業,那麼,受果報是無法改變的。有很多業不通懺悔,這種惡業必然要遭受實體果報。這樣實體的因生實體的果,即是他生關系。   月稱論師使用了更宏觀、更符合空性正見的方式分析因果。他說,一定要將因果確定成為緣起生、無自體的生,才是合理的。這便是「無自性的因果聯絡」。破除他生,能成就因果聯絡的功德。因沒有實體,果沒有實體,而有功能在其中相續。這樣的因果才是佛要建立的。   ② 釋違阿賴耶有之教量   分成兩部分「彼教示為不了義」與「彼等之喻」。   a. 彼教示為不了義   說有賴耶數取趣,及說唯有此諸蘊,   此是為彼不能了,如上甚深義者說。   反駁者又提出妨難:「佛親口說過,有阿賴耶識、數取趣、五蘊這些名相,你怎能違背佛親自說過的教義呢?」   中觀師解釋佛說「阿賴耶識」這些名相的初衷:不能了解甚深義的人,佛暫時為他們說阿賴耶識、依他起性、遍計所執性。   學完中觀以後,不要看見唯識宗的人就破。說話要小心,別見人就刀劈劍砍,摧枯拉朽。雖然有問題,但要知道別人的心理基礎在哪里。如果沒有接觸過此種甚深智慧的學習和訓練,很難不去找一個心理的依靠。   尤其關于「業」的問題。既然要承認業,必定要假設一個阿賴耶識的大海,不然,業往哪里裝?既然裝了業,從無始以前的「無明」到「識」產生,就總要有一個自己證明自己興起現行的依據,必定要承認「自證分」和「依他起」。在這里,別人的問題可以原諒,自己的問題不能原諒。   b. 彼等之喻   如佛雖離薩迦見,亦嘗說我及我所,   如是諸法無自性,不了義經亦說有。   「不了義經亦說有」,佛說了,這是「不了義」,直接指明了。   我們學習過,知道不能再犯這個錯誤,將「不了義」當成「了義」,將「了義」當成「不了義」。這是我們學習之後必然有的能力。因此談正見時,要依再無密意的「了義」,不能依還有密意的「不了義」,這是要遵循的規則。   詮釋過佛說阿賴耶識的本意後,表格中「破他生」的「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就結束了(表25-5 破他生——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