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第十一講 靜慮攝諸魔 description: "安那般那:五地談禪第一種" ---   安那般那:五地談禪第一種   前面講過第四菩提心焰慧地,了解到怎樣精進才能無過失;怎樣精進才能以最捷徑的方式獲得「道」;在精進過程中,最為核心的是與人無我修行相關的三十七道品,其中到底包含了哪些內容。對于三十七道品,尤其是與實修有關的四念住、四正勤等修行方法,也作了一些分析。   下面學習第五菩提心難勝地。在以智慧為主的菩提心中,五地菩薩雖然也兼修其余五度,但主要的修行方式是靜慮。   靜慮,換言之(或者換一種翻譯方法)就是「禪定」。禪定的「禪」到了中國後,有很多的意義。最早傳到中國來的「禪」字,代表的是「安那般那」。在道安法師及以前,安那般那的主要修為,以《安般守意經》所倡導的念入出息(數息觀)為主。如果拿到四念住中來說,是指對分別心雜念的鍛鍊。安那般那的修習,與現在南傳佛教內觀禪的結構基本一樣。   在中國,安那般那禪是魏晉時期就已經風靡的修行方法。早年的佛圖澄、道安大師等,均是修習安那般那禪的高手,他們的後輩弟子才逐漸廣弘大乘佛法。   這幾位大師雖然應用安那般那禪修,但卻極為重視般若正見,即便當時譯出的般若典籍尚十分缺乏,但研尋之志從未改變。   道安大師生于東晉懷帝永嘉六年(312年),卒于孝武太元十年(385年),終年七十四歲(一說年七十二)。出生在常山扶柳縣(今河北省冀縣境)的一個讀書人家中。亂世父母早喪,由外兄撫養,七歲讀書,十五歲時對五經的文義已經十分通達,轉而學佛。十八歲剃度出家(據《名僧傳抄》)。因為形貌黑丑,不為剃度師所重視,但田地工作從無怨色。二十四歲時在石趙的鄴都(今河南省臨漳縣境)遇見佛圖澄大師。澄大師非常賞識,道安大師對佛圖澄大師持弟子禮。十三四年之間,他經常代替佛圖澄大師講說,普釋疑難,贏得了「漆道人,驚四鄰」的美譽。   佛圖澄大師歸逝後,社會變亂,道安大師離開河南到山西臨汾縣居住,地方偏僻,藉以避兵禍。竺法濟、竺僧輔與竺道護等都先後冒險遠集,和道安大師共同研究後漢安世高所譯的禪觀方面的《陰持入經》、《道地經》與《大十二門經》,並作了注解。   後來,道安大師到比較安定的襄陽住了十五年,深研諸般若經典。據《出三藏記集》卷十五說:「初經出已久,而舊譯時謬,致使深義隱沒未通;每至講說,唯敘大意,轉讀而已。安窮覽經典,鉤深致遠;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跡》、《安般》諸經,並尋文比句,為起盡之義,及析疑、甄解,凡二十二卷。序致淵富,妙盡玄旨;條貫既序,文理會通。經義克明,自安始也。……翻譯轉梵,離文合義,妙典可徵,實賴伊人。」   道安大師在襄陽,每年講兩次《放光般若經》。《高僧傳》說:「四方之士,競往師之。」可見當時法席之盛。   道安大師自始就注重禪定止觀,自然是受了佛圖澄大師的影響。他認為禪修達到高深的境界時,「雷霆不能駭其念,火燋不能傷其慮」(《人本欲生經注》),同時還能發生種種神變(《安般注序》),但它並不是禪修的真正目的。禪修的真正目的在于契入「無本」(即本無)、「無為」而「開物成務」。「開物」是「使天下兼忘我」,「成務」是「無事而不適」(《道地經序》及《安般注序》)。也即要從禪修所得到的境界中,使大家忘我、盡性而世界安樂,不僅僅是追求超自然之神力。《大十二門經序》說:「明乎匪禪無以統乎無方而不留,匪定無以周乎萬形而不礙,禪定不愆,于神變乎何有也。」這說得非常明白。襄陽名士習鑿齒致謝安書中,稱讚道安法師「無變化技術可以惑常人之耳目」。   道安大師自始就重視《般若經》的研究。他認為研究般若經典不能單用「考文」、「察句」的方法,而要披開繁複的文句體會它的精神實質(《道行經序》)。有了這樣的體會,才不至于將虛豁的真如或「本無」當做能生萬有的第一因(《名僧傳抄·曇濟傳》),也才能將第一義諦與世俗諦不一不異、不即不離的義理相應在行動上(《合放光光讚略解序》)。   苻堅建元二十一年(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二月,道安大師圓寂于長安五重寺。道安大師是安那般那禪修法門的代表人物,主導的理路是:藉由禪修契入般若正見。   蓮社開宗:般若為淨第二種   道安大師在北方及中南弘傳安那般那禪修與般若見地時,他的弟子輩就有一些人開始到南方弘傳大乘,著名的是慧遠大師(334-416),到江西廬山開創念佛道場,成立了中國淨土宗。   慧遠大師是雁門婁煩(今山西甯武)人,出身于仕宦家庭。年輕時志在儒學,而政治動亂的東晉社會使他產生了避世思想,久懷隱居之願。   長大以後,他打算遠渡江東,而東晉連年北伐,中原再度陷入極大的混亂,南路阻塞,使他不能如願南下。當時,佛圖澄的大弟子道安大師立寺于太行恒山,宣傳佛法。大師聽說後,便攜同弟弟前往恆山,拜師求教。上山以後,他聽道安大師講解了《般若經》,「豁然而悟」,嘆息說:「儒道九流,皆糠秕耳!」(《高僧傳·釋慧遠傳》)于是毅然與弟弟同時落髮出家了。   在道安大師的弟子中,慧遠大師「厲然不群,常欲總攝綱維,以大法為己任」。他貧旅無資,連衣服也常常缺乏,可是始終夜以繼日地刻苦學習,二十四歲時便開始講解《般若經》。般若學所宣揚的「實相」,聽眾往往感到很難理解。有一次,一位聽眾對道安大師闡發佛法的論著《實相義》提出質疑,慧遠大師援引《莊子》義作類比,來解釋實相,使聽眾很快明了。從此以後,道安大師唯獨允許慧遠大師不廢俗書,可以引佛典以外的書籍來比附說明佛理。   公元365年,慧遠大師隨道安大師到了湖北的襄陽避難。當時,名僧道恆在荊州一帶宣揚般若學的「心無」義,影響頗大。慧遠大師奉師命前往慰問患病的竺法汰,時逢其令弟子曇一辯駁道恆「心無」義。大師就席之後,攻難數番,關責鋒起。道恆自覺義途差異,神色微動,塵尾扣案,未即有答。慧遠大師說:「不疾而速,杼柚何為?」在座的人都笑了。「心無」之義由此而息。   「不疾而速」是出自《易·系辭》。「杼柚」是織布機的部件,「杼」即梭子,「柚」即軸子,引申為「反復思考」的意思。「心無」義主張心體「豁如太虛,虛而能知」,所以慧遠大師反駁說,既然「心無」能「不疾而速」,你又何必苦費思索?大師巧妙地援引《周易》駁斥道恆,使他放棄了「心無」的主張。   江州(江西九江)刺史桓伊在廬山的東面為迎接慧遠大師而專門建造了房殿,大師到來之後,就地開創白蓮社,將該院創建為東林寺。   大師在此一住三十多年,直至八十三歲往生。著作有《沙門不敬王者論》、《明報應論》、《三報論》、《沙門袒服論》等論文四篇,有《廬山出修行方便禪統經序》、《大智論鈔序》、《阿毗曇心序》、《三當度論序》、《念佛三昧詩集序》五篇序文,此外有書信十四篇以及一些銘、讚、記、詩等,主要收集在《弘明集》、《廣弘明集》與《出三藏記集》中。   慧遠大師被後人尊為淨土宗的初祖。   慧遠大師的時代有很多善緣。例如,鳩摩羅什大師當時即將入關,還在入關的路上,慧遠大師給他的歡迎信就已經寄到了。信中說:   大師入關,我不能親自來迎接是因為我有一個僧團需要管理。現在的社會還不夠穩定,但是我們隱逸在廬山地區,卻有很多人在學佛。有很多高人與社會明達之士,現在都放棄對名譽地位的執著,開始學習佛教了。我非常希望能及時讀到大師這一路上翻譯的梵典,所以每當您將梵文本翻譯成漢文時,希望能寄一份到我這兒。   大師在廬山組織了兩三千人的僧團,進行般若的學習並開創白蓮社時,鳩摩羅什大師已經抵達關中,很多新譯的經典已在內地傳播。當時處在這種相互應時溝通的狀態,使南方滿含般若智慧的淨土宗弘揚得有聲有色。   慧遠大師當時弘揚的是以般若為基礎的念佛法門,在廬山建有般若台,後人也稱為講經台,他還延聘佛陀跋陀羅等大師翻譯《華嚴經》,做了很多工作。那時候,「般若」這一至為嚴謹的法要逐漸得到推廣。與此同時,「清談」的習慣在魏晉時期也已經傳揚開來了。   六家七宗漸形成:般若玄談第三種   經過鳩摩羅什大師之前幾代法師從簡到豐的翻譯過程,漢傳佛教的很多「名義」與印度佛教已經連接上了。到鳩摩羅什大師時,形成了一個集大成的氣象。當時的三千義學僧侶圍繞著他,云集在終南山邊「草堂營」,大師手持梵卷,口出秦音,弟子下坐,全力記校,幫他做翻譯的工作。這期間不少宗派都逐步興盛了起來。   但般若中觀的弘傳並不順利,尤其佛教般若的「名義」,大江南北並不能很好地統一。比如「空性」這一詞,在當時長江以南就有好幾位論師將它直接解釋成為「道」,就是《道德經》中所用的「道」。在此之前,「般若」、「中觀」、「空性」這些名詞在中國人的習慣中不常用,用什麼詞彙呢?就用「道」。還有法師將修為的過程稱為「德」,相互借用,出現了佛、道、儒混用的局面。「般若」、「涅槃」、「無生」、「不生不滅」等法義很難去確定,南方與北方論師們的爭議,其實因為翻譯名義的定義規則不夠統一。   魏晉期間,這種局面持續一百多年以後,大江南北有名的論師至少就有七位,這七位中有兩位基本持同一宗旨,可分可合,加上另外五宗,就形成了六家或七宗。   這六家七宗各有所執、各有所主,因為對「道」或「涅槃」等關鍵語義的用法及內涵理解不同,便有各不相同的提倡。   比如,清辨論師在《般若燈論》中提及的「外境真實,內心無自性」,這種思想便是當時的一家。護法論師提倡的「內心真實,外境虛妄、是無自體的」,這種思想也是其中一家。   這些思潮的形成,有些出于思想的判斷,有些純出于生存需要。「不拿佛法做人情」,這句話,古代就已經在接受挑戰,何況今天!   僧肇大師與《肇論》:我國中觀第四種   鳩摩羅什大師座下有一位高足——僧肇論師,對六家七宗的形成十分關注。   僧肇大師是東晉時京兆(今陝西西安市)人。少年以佣書為業,于是得以歷觀經籍,同時也愛好老莊之學。他認為《道德經》對于玄遠之「道」還未盡善,後來看到舊譯《維摩經》,「披尋玩味,始知所歸」,因而出家。不久就以「善解方等,兼通三藏」而聞名。鳩摩羅什大師于晉隆安二年(398年)到姑臧(今甘肅武威縣),大師遠道往從學,成為鳩摩羅什最初的弟子,被稱為「法中龍象」。   鳩摩羅什大師在姚秦弘始三年(401年)時到達長安,僧肇大師隨行。既而秦主姚興請鳩摩羅什大師入西明閣及逍遙園翻譯佛典,僧肇大師與僧睿法師等相助詳定,列席譯場,咨稟鳩摩羅什大師,所悟更多。   弘始六年(404年)《大品般若經》譯出後,僧肇大師著《般若無知論》,共兩千余言,鳩摩羅什大師大加讚賞道「吾解不謝子,辭當相挹」。那時大師才23歲。鳩摩羅什大師譯出《百論》後,僧肇大師又作了一篇序文,闡明全論要旨。弘始八年(406年),《維摩經》譯出後,僧肇大師又條記鳩摩羅什大師的口義作為經文的注解,並為之作序(此序已佚,現存「經注」,系糅合羅什、僧肇、道生、僧睿、道融各家的注解而成)。   約在弘始十年(408年)夏末,道生從關中回廬山,拿《般若無知論》給隱士劉遺民看,劉遺民讚嘆說:「不意方袍復有平叔。」因而又呈慧遠大師,大師也稱讚為「未嘗有」,一起披尋玩味。第二年,劉遺民致書與僧肇大師通好,並咨問關于《般若無知》的疑義。又過了一年,僧肇大師回信告以關于佛法盛況,並附贈所作《維摩經注》一本,又敘述《般若無知論》的旨趣相答。   後來,僧肇大師又著《不真空論》、《物不遷論》等。弘始十五年(413年),佛陀耶舍譯出《長阿含經》,大師也列席譯場,並為之作序。大師在鳩摩羅什門下十余年,被稱為什門「四聖」或「十哲」之一,又被尊為「解空第一」。   鳩摩羅什大師去世後,他「追悼永往,翹思彌厲」,更博采眾經,著《涅槃無名論》,往復論辯,有九折十演。論成後上表秦主姚興,姚興備加讚許,于是下令繕寫,分發子侄。   弘始十六年(414年),僧肇大師去世,年僅31歲。(《傳燈錄》卷二十七說大師被秦主所殺,臨刑時還說有四句偈等。)   僧肇大師總結各路思想與各家所長,進行分析與料簡,著作《物不遷》、《不真空》、《般若無知》、《涅槃無名》四論。這四部論被後人合稱為《肇論》,它確定了中國式的中觀見。   由《肇論》的傳承,後面出現了三論宗。   這些宗派的逐步出現,使中國的傳統文化大放異彩。中國儒家與道家對于終極生命的問題都給出過解決之道,但恐怕不夠嚴謹,有模糊之處,而佛教給出了嚴謹的修行道次第。中國的儒家及道家有一些公認的規則,比如:不能證得道,人就會執著德;不能執著德,人就會去想禮、義等「法」的問題;如果法度不能清晰,人就會去執著術,執著機巧。但這些規則還是不夠修行者使用。對修行者而言,他需要更為嚴謹、清晰的道的延伸。從僧肇大師《肇論》以後,這種需求就得到各方面的滿足。從華嚴宗到天台宗,到三論宗,再到後來的律宗、禪宗,各個方面都興盛起來了。   中國歷史上,安那般那的禪觀修習是在這樣一種背景之下才逐漸改觀的。在此之前,確實有很多實修而成就的人,也產生過很多奇蹟,佛教的影響大起來了。比如:有的阿羅漢從水上走過;或者兩個國家打仗時,有阿羅漢騰空而起,大家看到有聖人從戰場上飛過,就不打了,戰爭戛然而止……   大乘的宗派成立以後,人們發現,僅對于安那般那的獨立修行,不如有一個完整的佛教思想體系。這也是「宗派」在中國形成的因緣。   佛教界更為重視的,是佛教的體系化思想——知其然而更要知其所以然。   這些思想體系逐步形成以後,意味著能使更多人得道,得到更徹底的道,更廣泛地讓人學道,也讓佛教的修行團體長久地住持下去。凡是以「宗派」的方式住持下去的,傳承的管理上就有序了,修行也不是盲目的了。   直截了當的中國禪宗:實踐的中觀第五種   這樣一來,各個宗派無論從本宗的思想與修行次第的整理,還是從人員的學習與傳法情況來說,都大大推動了佛教的發展,禪宗就在這段時間得以弘揚廣大。   禪宗的「禪」與當時所使用的「禪」還不一樣。道安大師當時所推行的禪是安那般那,是對于四念住的修習,更側重于課上說的循身觀。比如在這里打坐,可能沒有想到疑情與話頭,沒有向不清晰的地方去。首先從清晰的地方入手,先確認我在這里打坐……任何的一行一動一念,都給自己一個確認。像這樣,身與心逐漸得到同步後,心地就逐漸變得簡單,與道有所相應了。   最開始的修行就是從這些簡單的地方入手,禪宗形成以後,直接將最高指標拿到待人接物的細節上。比如要談開悟,將開悟與明心見性變成了一見面馬上就直指人心的事情,直接指你的心在哪里,也就不像過去安那般那念那樣慢慢去培養禪定。「直指人心」與「見性成佛」成為漢傳佛教的核心所在。從理念上,理論基礎是中觀;從實際的修行上,它更順應中國傳統文化的模式。   中國的傳統文化有一個特質:一言半句代表很多意思,解決很徹底的問題,不去作繁瑣哲學的分析,直截了當地承擔。中國文化有這樣的特質,禪宗就沿用了這一模式。簡化,是禪宗「一花五葉」的共同特點。只有法眼宗說理論多一些,用很多理論闡釋禪宗的明心見性與其他宗派的關系。法眼宗最早的祖師是法眼禪師,後來還有一些傑出人物,比如永明延壽禪師等。   邏輯的高階是果證:絕言而不廢理之第六   在公元904年到975年這段佛教很不興盛的時期,永明禪師曾經對佛教中國化的完善工程作過巨大貢獻。他著作一百卷的《宗鏡錄》,用禪宗的方法直接檢驗漢傳佛教所有的教理結構。其中,他談到了禪宗的三關:先破本參,再破重關,再破末後牢關。禪宗沿用的道次第很簡單,就這三關。破牢關的境界相當于什麼?對此,永明延壽禪師有一篇文章,說要從唯識宗談起。   玄奘大師到印度後,在城門上掛出《真唯識量》:   真故極成色,不離于眼識;初三所攝,眼所不攝故;猶如眼識。   將這二十多個字掛在那里。玄奘大師承諾誰若能將《真唯識量》改掉一個字,或者駁倒其中一個道理,他可以為其做弟子,甚至將腦袋給他。   玄奘大師命人將《真唯識量》掛上城門,所有內、外道高手都來參加辯論,這是當時大小乘全體佛教的盛況。結果,十八天無人能敵。有人來試過,但都被玄奘大師剃度了。大乘佛教宗派給玄奘大師「大乘天」的美名,小乘佛教宗派給玄奘大師「解脫天」的美名,都是至高無上的讚譽。   理性分析與宗教體驗到底要達到怎樣的水平,才能真實理解《真唯識量》這二十幾個字呢?這不僅是因明學,而是一個真正的「量」。「量」即所謂「證量」,它不僅是理解到、有嚴密的邏輯思維,還是真正的體驗,是從覺受一直到果證。   永明延壽大師給它一個判斷:真實的邏輯思維智慧的最高階段,一定是果證。大師會台、賢、慈恩三家經論教法,宗歸一心,遂成禪宗以來未有之巨著。他精通唯識義,云:   夫禪宗者,真唯識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   禪教和會有兩種:一種是引教通宗,一種是以宗融教。凡是以宗融教者,皆近于永明大師。   所謂「真唯識量」,就是末後牢關的證悟。這一說法被沉埋了很久。即使在宋元以後,也沒有多少人再延續討論相關的問題了,因為龐大的教理似乎已逐漸與實際的修行不能磨合了,而法眼禪師創立法眼宗所徹底解決的正是此問題。   禪宗形成後,既中國化,又佛教化,非常實用。中國的整體佛教越來越與禪門分不開了。一直到民國時期,太虛大師給中國佛教進行了定義:漢傳佛教的特質在禪。   禪,是漢傳佛教的形象。如果說哪個宗派能用最簡潔的方式詮釋漢傳佛教的話,一定是禪宗。   直接的突破:禪宗之中觀見   禪的修行與現在學習的中觀這門學問,有很多相應之處。   安那般那念的禪觀,即是依照數息觀,對于身心的修行。逐步讓它離開「妄」,逐漸歸到真實、平實的心性中,使心地不產生後期虛妄的增益,這種「平實」是禪的基礎。   「禪」到底是什麼?禪的兩路修行模式,正是中觀的人無我與法無我空性的修行方法。中觀修行人無我空性一點都不複雜,將很多複雜的理論砍掉了,是對于中觀所說理論的一個確認。循身觀是對心與身的確認,而人無我空性的修行,月稱論師與釋迦牟尼佛都說:身體不是真實有體性的,是無自性(體)的,我為什麼還感覺有身體呢?將這份疑情執著下去,後來一下子光明顯現了,這就是人無我空性的修行方法。   要知道,前面所學的理論,一句話都不白費,每段探討都實打實有用。對這些理論能確認到什麼程度,你的修行就能有多大的收穫。只要弄清楚了道理,一點都不懷疑其真實性,到用功時,受益就是直接的。   修人無我其實並不費事,也沒有太多技巧可言,就是直接的突破。既然從理論上已經確定了補特伽羅、色身與所謂的「我」是無自體的,那為什麼我會感覺到有身體存在,為什麼我覺得身體不舒服呢?這樣一種「疑」、一種不能突破橫在這里,突破它,便可見到人無我的光明。   修法無我也是類似的直接突破之法,方法與條件要求略異而已。二無我的修法,即是以「疑」為加行功用,其方法之特質,必然還是這句老話:直接突破。   從理論上說,真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到後面還有進一步的引導方法。   龍樹菩薩與月稱論師真是講修行的人,整部《中觀論頌》,不懂的人讀起來就覺得都是純理論,全是「空」來「空」去的,不知道在講什麼;而知道了一些用功方法的人就明白,這里講的全都是用功方法與證境。表面上是理論分析與一些錯綜複雜的推論,實際上不複雜,每句話都是修行。如提婆菩薩《四百論》所言「一法空性,即一切空性」,所謂「一空一切空」就是其中的一個推論,前面已經知道,這句話說的是用功直接去透析所知法的方法。具備通達一個法本性的能力,就具備通達所有法的能力。這一點都不難,修行也就是這樣一步一步開始。從這樣的步驟開始,修行非常安全。   還沒開始就沒法開始:一切諸魔莫能勝   這里就不像第四地那樣去詳細分析三十七道品。要學的是第五菩提心,是關于禪、靜慮。   「禪」在這里也變得十分簡化。此處的「禪」不是按照《安般守意經》中說的內觀,而是按照禪宗的方式與思路進行詮釋。 表11-1 第五菩提心難勝地綱要   大士住于難勝地,一切諸魔莫能勝。   這里提到一個詞:魔。   可能很多人都試過「修行」,但怎麼用功修行都覺得格格不入。還沒開始就覺得沒法開始,或者剛一開始就只能結束。到底怎樣才能去修行呢?問題都還是在于有一些障礙,有了障礙就很難入手。   障礙的形式是多樣的。比如,有時候覺得聽法時耳朵像被遮住了,別人聽得很歡喜,我就聽不進去,或者有關正法的道理我就是不能產生共鳴;有時候在思維正法道理,或在用功,瞌睡就來了,迷迷糊糊的。對于第五地的菩薩來說,這些都是具體而微的障礙。   佛教為什麼要確立八萬四千法門呢?要解決八萬四千種障礙。這八萬四千種障礙,五地菩薩稱之為「魔」。「八萬四千」不是對這些魔障的夸大,也不是譬喻,說八萬四千種真的就是八萬四千種。在這里的學習中,就來數一數我們的障礙。平時感覺很籠統,心中到底有多少障礙說不清楚,遇到這個事有這個事的麻煩,遇到那個事有那個事的麻煩,總是不太如意。實在講,就是「用功總覺得進展很小」。   關于魔的問題,也是禪所要解決的問題。   第五地有兩個主題詞:第一個主題詞是「禪」——靜慮是什麼;第二個主題詞是「魔」——魔是什麼。   「大士住于難勝地」中的「大士」,指發大心的勇士。「大心」並不是人人都有的,佛在成佛之前,被稱為「大心菩薩」,可知這是個非凡的稱謂。有人個子比較大,有人勢力比較大,有人力氣比較大,有人脾氣比較大,但是發心大的人才能稱為「大士」。   大到什麼程度,魔才不能引奪呢?後面有「難勝」這個詞。「難勝」在此特指魔不能勝、魔不能奪。「奪」,是引奪。   到了資糧位,利根的菩薩就不會再受魔障的干擾,但條件是要「利根」。自己是不是利根呢?有魔障說明還不是最利的。到了第五地,哪怕再鈍根的菩薩也不會被魔障所引奪,所以在第五地,要談的是「降魔」,任何魔對于五地菩薩都不能形成干擾了。在此進行靜慮,就將諸諦的道理分別得非常明白。   分別二諦與四諦的智慧   靜慮增勝極善知,善慧諸諦微妙性。   在十種波羅蜜多中,五地菩薩的靜慮波羅蜜多最為增勝,並且能善了知二諦、四諦等「善慧諸諦」的微妙體性。   《入中論自釋》中說:   善慧謂諸聖人,彼等之諦名善慧諦,即諸聖諦。性謂體性,微妙智所通達之性,名微妙性,即善了知善慧諸諦微妙體性。   下表即是要學習的二諦、四諦關系(表11-2 二諦四諦關系表): 表11-2 二諦四諦關系表   二諦四諦混淆:魔的來因   魔有其來源,從內在來說是煩惱,從外在來說是天魔。從見與行方面來說,魔有一個來源是邪見,而邪見多半來源于對世間、出世間、法義、法要理解得不夠透徹。   最容易出現的問題,是不能善巧地理解「諦」——勝義諦與世俗諦,或者四諦。   表格所要表達的是,二諦與四諦在暫時狀況中有區別(因為有不攝法的原因),在究竟中沒有區別。換句話說,就是二諦與四諦的關系表。這句話繞口,需要一點一點來說。   「二諦」與「四諦」這兩個名詞前面講過。「四諦」指的是苦諦、集諦、滅諦、道諦,在講人無我時說得最多。四諦中首先是苦,苦有無常與無我兩個因,無常與無我讓我們不能穩定,讓任何一件能了解的事件都具備了生滅的過程,「生滅」是不穩定的根本原因。不穩定是讓眾生覺得無法駕馭的主因,「無法駕馭」才是苦,它本身會變動才是苦。   無常、無我是根本的主因,世間所有的事情,接受不了、能感受到苦,都是這一原因。「苦」是怎樣才讓人真正感受到它是痛苦的呢?因為它們聚集在一起。   小的苦一般還能忍受,或者說可以將它放下,不予理睬,或者忽略它。而各種無常、無我的事情聚集到了一起,這就讓人接受不了。說生老病死痛苦的原因也是如此。比如人要死時,伴隨著身體的不適、心中放不下的事、很多沒有達成的願望……它們集聚到了一起,就讓我們感覺更接受不了。所以,「集聚」是讓苦升級的主因。   道諦的「道」是眾生羨慕的。所謂「道」,佛初轉法輪時很多人問:「佛啊,您說了世間是苦的集聚,我們想解脫。怎樣才能解脫呢?」佛說:「向僧團來學道。」該怎麼學道呢?道諦雖然是真理,但它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呢?「滅」是道的真正內容。   中觀以滅法為非有無:四諦中的滅諦   滅諦是四諦中最核心的內容。中觀八大難題中,還記得最後一個是什麼嗎?「滅法非有無」。   不管怎麼說,只要記住了,就有用。這個「滅」與「滅法非有無」的「滅」關系密切,滅的是什麼呢?   滅的是「受」、「想」。   「受」與「想」是讓我們確認「五蘊是存在」的核心元素。此處要將「受」與「想」滅掉!既有想法又有執著,既有貪也有舍的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滅掉了「受」、「想」,就像進入涅槃一樣在定中了。   產生這麼大的變化,你能說「滅」不存在,「滅法」沒有嗎?拿世俗的眼光來說,「滅法」肯定要存在。你不確定「無」的存在,如何能替換得掉「有」呢!   就像因與果,我們說因與果是無自體的,應該可以將「因果無自體」的道理立起來吧?「因果無自體是真理」這句話應該可以立起來吧?但是如果確定「因與果無實體是真理」是有的,就錯了,因為「因果無實體是真理」這一句話也是相對的。如果將它確定為一個絕對,就有可能反推出「因果真實存在」。   為什麼呢?   如果確定了「因與果是相對的」這句話是真實存在的,那麼「因與果是相對的」這種存在有一個對應的不存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低層次的可以超越,但對高層次的確定是相對的。你確定了一個存在,就一定會有它的滅法(消亡)。你要確定它的發生,就要確定它的消亡;你要確定它的消亡,就已確定了它的發生;你既確定它的發生,就已確定它的第一因。   滅的第一因是什麼?「因與果無自體」這個真理的第一因是什麼?是找不出來的。就像這盆花,如果確定它是存在的,那麼它到底是從無到有還是本身就有?如果說這盆花是從無到有的,那麼讓這盆花產生的最近、最隔壁的一個原因是什麼?如果找不出它隔壁的第一因,就不可能確定這盆花是存在的。比如說你動了一個壞念頭,是什麼讓它動起來的?總有壞念頭之前的第一個因吧?如果沒有因,怎麼能說壞念頭是「有」呢?   找不到第一因,最好還是別確定「滅法」是有還是無,中觀就以滅法為非有無,很明顯,這樣才合理!   小乘四果位:小乘以滅法為存在   同理,在此滅諦要確定「滅法是有無」,確定它的生滅性,滅受想才算是一個果實。雖然中觀否定了它,但在此沒必要否定它。在小乘人苦集滅道四諦的概念中,滅法就是存在,就是有的。不能說它「非有無」,它一定就是「有無」的,在「有無」中它站在「有」上,證得滅諦後的果位都是相對于欲界進行說明的。   在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中,小乘的果位與欲界有關的有三個,與欲界無關的有一個。   與欲界有關,即仍會到這個世界受生;與欲界無關,即徹底不在欲界五行中,所謂「跳出三界外」。還沒有跳出三界的是前面三個果位。   一共有四種果得到滅諦,即小乘的四種果,阿羅漢稱為第四果。一果阿羅漢、二果阿羅漢、三果阿羅漢其實是權宜之稱。準確的稱呼,初果稱作「須陀洹」,二果稱作「斯陀含」,三果稱作「阿那含」,四果才稱作「阿羅漢」(但中國人喜歡簡單,就用「阿羅漢」代表四種果)。其中前面三種果是用與欲界的關系來確定果位的高低。   比如,初果阿羅漢仍然還要來欲界受胎,在人天往返七次(天界、人間各轉生七次)才能圓滿其修行,最終獲得第四果;二果阿羅漢稱為「一來」,他還要在欲界的人天往來一次;三果阿羅漢就「不還」欲界了,但是他這一生還是在欲界中;四果阿羅漢出離三界。   這是以果報來說明。比如一個證得初果的人,能說他已經七次往返人間嗎?不是這個意思。「七次往返」是依果報來說的:如果他舍報,重新再受生,重新受生是對于他綜合修行與業力的評審,看他下一次得到什麼果報,下一次的果報就確定是七次往返。用此標準來說明七次往返、一來、不還與出離欲界。   當然,「存在滅法」是這些果位的理論來源。反之,不管小乘四果何等解脫自在,如何有價值,這種「存在滅法」的理念,終歸還是小乘。無論現代人怎樣為之重塑形象,還是在「有無」中的滅法判斷,謂之「小乘」實不為過。   小乘四諦不攝淨土法:四諦法的范圍   依苦集滅道的方式證得阿羅漢的四種果位,其中有一些與大乘二諦道有關的問題。   令荊棘叢中下足,為使小根者暫脫輪迴苦,故以大悲現化城。按輪迴與涅槃之因與果,顯示所取所舍各有因果,故此處分為四諦(有不攝法,如淨土等)。   令月明簾下轉身,為使一切諸法凡暫時的、顯現的,皆歸入分別心之所境,佛性為勝義諦(無不攝法,間接講述淨土故)。   一、滅諦不攝勝義諦,執滅法為有無故。   首先是滅諦。一個人證得滅諦後,是不是對世間、對欲界便徹底解脫?依小乘人所希求的果位而言,確實是解脫;但對大乘而言,還是不夠圓滿。針對大乘佛教,小乘的四諦果位並不能攝盡三千大千世界的所有法。   有人說:「苦集滅道四諦既然是真理,是不是可以應用于任何范圍?對任何事情,是不是都可以用這種方式歸納?」   不是,它有攝不盡的法。比如,滅法不能含攝清淨名言。西方極樂世界、東方淨琉璃世界等淨土,稱作「清淨名言」,這便無法用滅法進行說明,所以「滅法」有一定的局限性。為使小乘根基的人暫時脫離輪迴之苦,釋迦牟尼佛以大悲心而宣說苦集滅道的「化城」。   「令荊棘叢中下足」,這里引用了憨山大師的話「荊棘叢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說的是兩重境界:一重境界是關于四諦、人無我空性的證悟,一重境界是關于大乘二諦法的證悟。「月明簾下轉身難」是關于大乘法無我空性的終極證悟,而「荊棘叢中下足易」是人無我空性的直接入手。   「為使小乘根基者暫時脫離輪迴苦,故以大悲現化城」,佛以大悲心示現一個化城,按輪迴與涅槃的因與果來顯示所取所舍,所以分成了四諦。   《入中論自釋》中說:   為顯示所取所舍各有因果,故說四諦。所舍品謂雜染法,其果謂苦諦,因謂集諦。所取品謂清淨法,其果謂滅諦,能證之因謂道諦。   四諦是針對有輪迴、有涅槃的世間的——苦與集是輪迴的,滅與道是涅槃的,舍苦與集,取滅與道。   釋迦牟尼佛用這種方式示現化城,讓小乘人暫時住到化城的安樂中,就像一個人擔著擔子實在走不動了,就先找個安樂的地方休息一下。「休息一下」並不是目的地,但能解決問題,讓將要放棄的信心得以穩固。因此,「化城」可以讓小乘根基的眾生得到一個暫時的安樂處,此後再得到大乘果位。   在小乘法中,佛說出「苦集滅道」的四諦實際出于這種因緣,但是滅諦有不攝法。   二、不攝法,指攝不盡現象界中之法類。二諦四諦之不同,最明顯處,為清淨名言的淨土顯現法。   「不攝法」是什麼?就是攝持不完、攝持不了、包含不圓滿的法。四諦包含不圓滿的法,主要與淨土有關,即所說的「清淨名言」。   比如說釋迦牟尼佛的化身與報身像金剛一樣往來人間,或者安住在三千大千世界中,此類法義在四諦中是不存在的。無法對小乘人說有個西方極樂世界,或者勸某位阿羅漢去往生。佛讓他往生可以,我們讓小乘阿羅漢往生就不可能。證悟阿羅漢或者修習阿羅漢法要的人會覺得,這是一個錯誤的理論,是「非佛說」,因為他們滅諦的法要中接受不了清淨名言。   所謂「清淨名言」是說,佛還經常來世間,示現化身度人。   阿羅漢會找很多理由反對你的說法。你說阿彌陀佛會來接引,他說經典中沒有出現阿彌陀佛;你說釋迦牟尼佛示現化身,成為高僧大德普度眾生,他說佛一滅永滅,只能在歷史上出現一次,「一世間一能仁」,如果說現在釋迦牟尼佛還化生人間度眾生,那是「邪見」,等同魔說。   現在的南傳佛教界,還有很多人因為這件事,對大乘佛法不理解,尤其淨土說、華嚴境界說、法華境界說等。天台智者大師說「楞嚴一會,儼然未散」,現在有很多人在證悟大乘根本定時,親見釋迦牟尼佛仍在說法。阿羅漢對這些事件進行判斷時,會認為是「魔境」,不可能如此。因為釋迦牟尼佛在兩千多年前既然已經圓寂,就不可能再來,根據佛親自的教誨,一個世間佛只會來一次。   這是因為阿羅漢無法接受報身與化身的理論,他所接受的是法身(自性身與空性身)。而報身與化身恰恰是「清淨名言」,就像《如來藏經》所說,人人心目中都有一尊成就了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佛在放光。   有人說:「我承認心目中有尊佛在放光,我的自性與佛一樣圓滿。但是要說他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我就不信了。因為前面與自性有關,後面的三十二相與八十種好與佛的圓滿功德有關。我承認我將來會成佛,心地也是本來清淨,與佛一樣的,但是說他有與佛一樣的功能,我不相信。」   清淨名言的說法,是要確指眾生現在的功能與佛也一樣,不僅是將來要成佛,現在心地的本源就與佛一樣清淨,而且佛通過三大阿僧祇劫才能修圓滿的各種神通智慧,在眾生的自性中早已圓滿具足。   我們得確定這一點。否則,等于是不相信清淨名言的存在。所謂的「清淨名言」,就是讓你放棄掉「我就是個凡夫」的想法,讓你相信你是一個已經成功的佛。《法華經》中說:   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   不是「將來成佛道」,也不是「必定成佛道」,而是在念「南無佛」時,你是一個已經成就的佛。   對阿羅漢講「清淨名言」,他接受不了,肯定要馬上反對你:「這純粹是外道!」為什麼?因為苦集滅道的四諦法中,說得很簡單:舍的是苦與集,取的是滅與道。要取的道,最核心的部分是滅「受想」。不管心中是否有一個具足五眼六通的佛,魔也不要,佛也不要。他會認為:「五眼六通的佛與我無關,我的佛果就是滅定,滅定才是我要的。」   四諦的法要攝持不了淨土、如來藏這些智慧,所以無法相互匯通。佛在闡述四諦時,目的不是讓阿羅漢去圓滿理解究竟的菩提道與如來藏(不需要他們圓滿理解),只是給他們以暫時的安住,示現「化城」。在漢傳佛教界,「化城」的說法都是指小乘——幻化的城堡,如同海市蜃樓一般。   大乘二諦沒有不攝法   二乘人與大乘人確定的修行模式不同。雖然佛說了很多諦(真理),但是現在中觀只沿用二諦,不用四諦。用四諦會留下後患:你一定要認同「滅法」,並且無法完整地梳理世間的存在,這便不「了義」。   所以用「二種諦」梳理,一個是世俗諦,一個是勝義諦。對應四諦來說,世俗諦包括三方面:苦諦、集諦與道諦。此處將滅諦歸入勝義諦,但不是圓滿的勝義諦,而是說它可以朝勝義諦發展。   《中論》說:   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   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   因為可以滅「受想」,阿羅漢滅受想後,未來也終將得到勝義諦的大空性。此處的勝義諦沒有不攝法。「沒有不攝法」就是沒有「包含不了世間法」的問題,主要解決的就是淨土的問題,大空性可以包括報身化身、神通智慧、放光動地等。   清淨名言在二諦中之判定   第四講已見過這張圖(見圖11-3 二、三轉法輪抉擇差別會通)。對勝義諦,二轉法輪與三轉法輪的判攝有所不同,關鍵區別就在「清淨名言」。二轉法輪將清淨名言說成是世俗諦,三轉法輪的判攝將清淨名言說成是勝義諦。   也就是說,當下存在的淨土,雖然現在看不到,但它必將在成佛時顯現。淨土的問題——或者說一個杯子的淨土問題,或者說一個凡夫身上的淨土問題,在二轉法輪時說它是世俗諦,三轉法輪時說它是勝義諦。   三、《金剛經》云「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即是將清淨名言中的淨土也放入世俗諦而作破除,而舍離。實為不舍,間接獲證故,大空性即自受用的萬德佛果故。   此處「相」指清淨名言,也即「功德的形式」。佛說《金剛經》時,有很多人供養鮮花、淨水、飲食、臥具等,供養之後,佛說出很多法要,比如不住相布施才名布施,還有就是關于佛。什麼是佛?「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不住于相」,就是直接將清淨名言的問題放下。所以《金剛經》屬于二轉法輪,這是二轉法輪的修行。實際上是不是放下了?單獨地修行大空性,是不是在否定淨土的存在?   不是,這是否定不了的。   二轉法輪的訣竅在哪里?訣竅就在于,雖然間接要承認如來藏的存在,但是現在就否定,將如來藏也說成是「世俗」的。因為現在不否定它不行,對老百姓而言,如來藏與庸俗的五濁惡世完全是捆綁在一起的。只要說如來藏「有」,他一定相信五濁惡世也「真實存在」,根本與空性不沾邊。如果要承認如來藏與清淨名言「有」,對凡人而言,便等同于讓他不相信清淨名言。承認如來藏「有」,就讓他永遠都得不到如來藏。   為什麼?因為在常人的概念中,如來藏一定是與五濁惡世捆綁在一起的。二轉法輪,是利用核心正法讓更多有緣人得道的時期,佛一定會減輕負擔,用直接推進對空性修行的方式,使更多人直接進入勝義之門。   二轉法輪的勝義諦就簡單了。雖然二轉法輪並沒有徹底反對過清淨名言,但是表面的語言處處在反對。因為對凡夫而言,清淨名言是與不清淨的世間捆綁在一起的。如果確定清淨名言,對一個不成熟的人說它是有的,他就一定會將甘露與毒藥一起吞下去。他會認為:因為淨土是存在的,所以五濁惡世也完全真實,不需要放棄對它的執著。這就麻煩了。所以,佛選擇單獨的空性,確定為勝義諦,將其余部分都說成是世俗諦,這是十分善巧的。   中觀密護淨土   對我們來說,有一個需要關注之處:既然空性是勝義諦,是自受用身,那麼對于清淨名言,包括自性中的淨土與佛功德,中觀是不是真的在反對呢?   其實哪里會真正反對?放下了它,才能得到它;不放下它,就永遠都得不到它。因為放下了它,所以得到的是圓滿的勝義諦;如果不放下它,得到的只能是不清淨的,清淨的與我們無緣了。   此處,中觀的善巧可謂用心良苦,而且極其符合現前眾生的根基。我們現在沒有多大的能力去抉擇得很深很廣,只能用盡量減輕負擔的方式,先了解空性是什麼。此處的勝義諦是圓滿的勝義諦,沒有不攝法(沒有包含不了的),也就是說,其中包含了淨土的智慧。   比如一個拳頭,說「拳頭的正面是我的手」,會否定「背面也是我的手」嗎?不會否定。肯定正面,也就相應認可了背面。確定勝義諦空性的究竟意義,才是在真正認可淨土。   中觀歷來所破的如來藏,都是實有的如來藏,並沒有破過自性空的如來藏。而且,因為剔除不淨名言,並破除實有的如來藏,由證空性而獲清淨如來藏,所以中觀是真正密護淨土的派別。難怪當年淨土宗是由重視般若的慧遠大師親創。   這里不能只看表面,不看背後。現在學二轉法輪的勝義諦大空性,表面看似乎是在反對淨土宗,所謂「佛來佛斬,魔來魔斬」,淨土也是自性空、不可得,這里似乎沒有確定讓人往生與修行的路徑,好像是個反對者。但是從根本上來說,只有這種方式才真正讓大家有可能往生淨土。   如果天天說清淨名言,得到的便是不清淨的世界;如果說空性,清淨名言是必然會得到的附屬產品,對于不清淨的五濁惡世的執著就真的能放下了。這是確立宗派的訣竅。也可以說,現在看起來似乎沒有反復提淨土的智慧,但這才真的是淨土。我曾在弘揚淨土宗的廬山東林寺講空性正見,否定一般人概念中實有如來藏的虛偽性。我相信這才是真正的淨土宗,真正揭示出了見阿彌陀佛的路徑。   通過這些圖表,應該已經從理論上梳理清楚了。只有不經常提清淨名言,用空性的方式梳理清淨名言,才可能得到圓滿的勝義諦。否則,天天提著「念佛」、「往生」、「功德」在說,得到的卻是五濁惡世。   淨土修行至關重要的部分,還是建立在對于兩種執著(人我執著與法我執著)的清理上,這是一個核心。否則,釋迦牟尼佛為何在《阿彌陀經》中說: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   「現在其前」是什麼意思?突然一下來了。「七日」是持續,通過這種持續,對于二取的執著真的能放下了,接觸到勝義諦的清淨自性時,阿彌陀佛才「現在其前」。那是你得到空性時必然的獎賞——佛來了。並沒有追求佛,佛也會來。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得到的證悟才是真實的證悟。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中國人的智慧高啊!有心栽花,無心插柳,就是這種關系。   對于「阿彌陀佛現在其前」的問題,將來還要討論。為什麼是「現」在其前?因為清理了二取執著以後,阿彌陀佛的清淨境界一剎那之間就顯現了,五濁的不清淨境界徹底消失了。三重境界各有所主,清淨的境界出現時,五濁惡世的境界就徹底看不到了,這是一個相互替代的關系。   如果還認為一條繩子是蛇時,你不可能將它看成是麻。等你確定這是由麻搓起來的一根繩時,絕不可能再產生對「蛇」的恐懼心。當你親見淨土時,五濁惡世的濁亂之相就已徹底消失,想找都找不回來了,在此狀態中才是真的往生,否則與往生無關。   「往生」是件簡單的事嗎?在此而言,並不簡單。如果不是用清理兩種執著,然後證悟空性的方式,你才念了七天,只給阿彌陀佛這麼短時間,讓他從十萬億國土之遙的西方世界一步一步地走來,要走到何年何月?你才和他打了七天招呼,他一下子就從十萬億國土過來,速度太快了,不可理解。你不預約,怎麼可能這麼快?只要現實的世界存在,實有的世界存在,速度永遠不可能這麼快。怎麼才能達到?五濁惡世沒有了,幻相已被清理,清淨的世界出現,這時阿彌陀佛才「現」在其前。 圖11-3 二、三轉法輪抉擇差別會通   「上」為「大空性」,「中」為「清淨名言」,「下」為「不淨名言」。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大空性」,能得「清淨名言」;取「清淨名言」,得「不淨名言」。   中觀密護淨土,真實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