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成實論》及成實師的弘傳(王賜川) description: "編輯:王賜川來源:閩南佛學" --- 《成實論》及成實師的弘傳 編輯:王賜川 來源:閩南佛學   內容提要:《成實論》為訶梨跋摩著,鳩摩羅什譯,成就四諦法的真實義為論之含義。本論認為,五陰是苦,苦的根源是煩惱與業,斷除二者,即得解脫。方法是滅三心——假名心、法心、空心,證得無余依涅槃。本論講我法二空、悲心,與大乘有相似之處,但只是析法明空,非本性空寂;只說空,未說不空,空有不相即;無余依涅槃與大乘之世間涅槃、無住涅槃迥然有別,故《成實》並非大乘論書。《成實》在東晉末和南北朝前期很流行,成為顯學,到南北朝後期,北方禪學、《地論》興盛,南方《攝論》《俱舍》、「三論」流行,《成實》弘傳逐漸衰落。   關鍵詞:成實論成實師弘傳   作者簡介:王賜川,峨眉山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員,四川峨眉山佛學院教師。   《成實論》在我國南北朝時期,弘傳很盛,成為顯學。其在中國佛教史上,有一定地位,茲述之。   一、《成實論》的著者及譯本   本論作者訶梨跋摩(約公元3-4世紀),生于中印度的婆羅門家,生活于龍樹之後,約與無著、世親同時。出家後,研習一切有部的《發智論》,不滿其「法體恆有」說及煩頊論證,為眾師所忌。「時有僧祇部僧並奉大乘,要以同止,遂得研心方等,銳意九部,後造《成實論》,傾震摩竭。天竺有優樓佉〔1〕論師來摩竭,國王信佛,欲屈之,敕跋摩與之辯論,」〔2〕跋摩辯勝,被奉為國師。   本論為鳩摩羅什于412年譯出,約21萬字,載《大正藏》第32冊,共202品。定稿人曇影見其頭緒太多,結構不嚴,請羅什將它分為五聚(五部分),這就是現行本的結構,也是現存《成實論》之唯一譯本。   還有兩種本子曾流行一時:   (1)《略成實論》:齊永明七年(489),竟陵文宣王蕭子良鑑于《成實》「文廣義繁」,請名僧慧次、僧柔主持工作,將《成實》由20卷刪節為9卷。略本早佚,未傳下來。   (2)《新實論》:據呂澂先生說,智藏曾寫《成實大義記》,談到此論有新舊兩本,新本將羅什譯本進行改訂,如將「四念處」改為「四憶處」,從而出現由研究舊本到新本的新成實派。〔3〕新本並非對梵本的重新譯出,只是對羅什譯文的名相術語作了一些改動。新本未傳下來,新在何處,難知究竟。   二、結構與立論特點   (一)造論緣由及結構   成就四諦法的真實義為造論緣由及論之含義。《成實論·色相品》第三十六說:「實名四諦:謂苦、苦因、苦滅、苦滅道。五受陰是苦,諸業及煩惱是苦因、苦盡是苦滅、八聖道是苦滅道。為成就是法,故造斯論。」〔4〕四諦法之真實義是什麼呢?一個「苦」字。苦諦講苦之類別;集諦講苦因;滅諦講苦盡——泥洹(涅槃);道諦講滅苦的方法。   本論共有五聚(章):1.發聚(序言,1-35品):泛論佛法僧三寶,四諦大要及對教內十種異說的批判,主要針對毗曇立說;2.苦諦聚(36-94品):講苦屬于五陰中之受陰,即人的感受。受有苦、樂、舍(不苦不樂)三受,但樂受是眾苦之本,故「五受陰」是苦;五陰中有色陰,即四大(地水火風)、四塵(色香味觸)、五根(眼耳鼻舌身),皆為因緣和合之法,無有實體,只有假名,反對有部之法體為有說;3.集諦聚(95-140品):講苦的根源是業和煩惱的集中。意業支配身語二業,最為重要;一切煩惱皆從無明(癡)生,沒有無明則各種業就不集不成,從煩惱而生業,隨業而有生(投胎出生),故五陰之身為苦之根本;4.滅諦聚(141-154品):講滅三心(下詳),離言絕慮,斷除業及煩惱,即得泥洹(涅槃);5.道諦聚(155-202品):修八正道——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由正念、正定獲得正智(空智),即滅三心,入無余依泥洹,獲得解脫。在八正道中,以正智為第一;在三學中,以慧學為第一。   (二)本論的特點   1.以苦為綱,解說四諦:學佛就是為脫離苦海;本論以苦為綱,解說四諦,概念明確具體,符合釋尊本懷。   2.二諦與中道:成就四諦真實義之理論根據是二諦與中道;世尊依二諦說法,故所言皆實。〔5〕二諦之名稱甚多,有世諦與第一義諦、〔6〕世界門與第一義門、〔7〕真諦與俗諦,〔8〕但所指都基本相同。世諦又名俗諦,為世人所認同之事物,如為善得善、為惡得惡;架、輪組裝成車;五陰聚合成人。真諦又名第一義諦,為佛所證得之真理,如五陰無我,色空無所有,這就很玄妙,非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了。   佛為什麼要說二諦呢?《成實論·假名品》第一百四十一說:   世間眾生受用世諦……以世諦故,愚者不諍……又世諦者,是諸佛教化根本,謂布施持戒,報生善處。若以此法調柔其心,堪受道教,然後為說第一義諦。如是佛法初不頓生,猶如大海漸漸轉深,故說世諦……後以空相滅色等相……又若人未得真空智慧,說無眾生,是名邪見,以無眾生受生死故,故名邪見。若得空智,說無眾生,是則無咎。〔9〕   說二諦是聖者証真而說俗,凡夫則因俗而了真;諸佛教化,是循序漸進的法門。為什麼要說中道呢?   若第一義諦故說無,世諦故說有,名舍二邊行于中道。〔10〕   又佛法中,以方便故說一切有一切無,非第一義。所以者何?若決定有,即墮常邊,若決定無,則墮斷邊。離此二邊,名聖中道。〔11〕   以上兩段引文,說法各異。第一段說舍有無兩邊名中道;第二段講有無皆方便說法,為世諦,非第一義;第一義離有無兩邊,即中道,離言絕相,亦即滅「三心」為第一義、為中道。中道離有無、斷常,為聖者所證之智即佛智。《成實》只立二諦,未講「三諦」。   從《成實》的二諦說,可推測到他對毗曇(一切有部)之法體恆有說並不完全反對,只是認為毗曇只講到世諦,還不知佛說的第一義諦,更不知聖中道,得皮毛而不見骨髄。只有《成實》之聖中道,才符合佛說之理。   3.我法二空,但有假名:小乘一般只講我空,「我法二空」義則為大乘所講。《成實》與其他小乘教派不同,講「我法二空」。法指物質界,又稱「色法」、「色陰」,以質礙為性,即有形體(質)有障礙(如牆、板)。有部以地水火風「四大」為能造之色、能造之大種(元素);被造之色法(如房屋、車)則稱為四大所造。《成實》則相反,以色聲香味觸為色法,〔12〕以色香味觸「四塵」為能造,四大為所造,四大成五根(眼、耳、鼻、舌、身五器官)。〔13〕四大為假名法,若離開「四塵」則不存在,因「四塵」具有堅(地)、濕(水)、暖(火)、動(風)之相,為「五蘊」中之受蘊,能為人所感知。   什麼叫假名呢?一切法皆因緣所生,如「輪等和合,故名為車;五陰和合,故名為人。又阿難言:諸法眾緣成,我無決定處。」〔14〕一切事物皆因人的分別心而為它取的名字,「但有憶念,但有用故,因此五陰生種種名,謂眾生、人、天等。此經中遮實有法,故言但有名。」〔15〕人給的一切名稱,用作分別,只是假名,故言法空。「若人觀色等法空,是名見第一義空。」〔16〕此其一。《成實·非彼證品》第四十說:   又汝說色等從四大生,是事不然。所以者何?色等從業、煩惱、飲食淫欲等生。……貪等集故色集……若有眾生,業力弱者,則須種子眾緣助成;業力強者,不假外緣。又法亦爾,或有業、或有法、或有生處,但業力得,不須外緣。又若須因緣,應說種子是芽等因。〔17〕   五趣輪迴,愛非愛果為眾生業力所變現,是為各宗認同之業感緣起論。《成實》亦同此說,認為色等法為業力所變現,無實體可言,且更進一步,提到「種子」,近似「賴耶緣起」,惜語焉不詳,但皆指我法二空,此其二。   4.滅「三心」:滅三種心名為滅諦。三種心指假名心、法心、空心。〔18〕假名之解釋,已如前述。〔19〕滅假名心指以聞慧、思慧二慧(智)滅;「有實五陰心名為法心。善修空智,見五陰空,法心則滅」,〔20〕 「有二種觀:空觀、無我觀。空觀者,不見假名眾生……若不見法,是名無我……無我即是無性。」〔21〕滅法心指人法二無我,我法二空。諸法無自性,皆為緣生,緣盡法滅,故空;心無所緣名空心,空心還是心,所以要滅。怎麼滅呢?一入無心定,二入無余泥洹。「一入無心定中滅,二入無余泥洹,斷相續時滅……無心定中,以緣滅故滅;斷相續時以業盡故滅。」〔22〕滅三心即得解脫,為證得無余依泥洹的標志。〔23〕   三、《成實》是大乘論嗎   1.有大乘內容:在東晉和南北朝前期,大乘佛典譯出的還不多,許多學者對小乘的了解還不具體。認為小乘只講人無我,大乘則講人法二無我即我法二空,至于二無我的內涵則不甚了了。因此,見《成實》講二無我——二空,便認為是大乘論書。   《成實》有與大乘相同、相似之處:如講我法二空;講破三心;在講修習慈悲喜舍四無量定時說:「但為一切眾生,求安樂事。」「如人見子遭急苦惱,爾時慈心轉名為悲。或有人于他苦中能生悲心……有人見怨賊苦,尚能生悲。」〔24〕悲心為菩薩所具,如《大日經》說:「菩提心是因,大悲心為本,方便為究竟」是。還講到佛法是「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25〕都是大乘的說法。   2.基調是小乘:吉藏(三論宗建立者)在《三論玄義》中以十義論證《成實》是小乘。主要有:(1)羅什說它是小乘,僧睿說:「色香味觸實也,地水火風假也,精巧有余,明實不足。推而究之,小乘內之實耳!」(2)《成實》二空與大乘二空有以下四點不同:第一,《成實》析法明空,大乘本性空寂,無生無滅,無漏無為;第二,《成實》只講三界內空,大乘則三界內外皆空;第三,《成實》只說空,未說不空,空有不相即,大乘說空亦辨不空,空有相即;第四,《成實》但住于空,大乘名不可得空,即空亦不可得。(3)「約空義深淺,則毗曇為小乘之劣,《成實》為小乘之勝也。」〔26〕   筆者讀《成實》,見其講「戒」,未涉及菩薩戒;講「道」(滅空道),重點是「三十七菩提分」及聲聞四向四果,很少涉及六度和十地或四十二階位;講「滅空心」所提及的「無心定」、「無余泥洹」也不究竟。無心定只能在入定時滅想,出定後仍有想(心)。「無余泥洹」為超出三界,永不再來,與大乘之世間涅槃、無住涅槃迥然有別。所講二諦,也有矛盾處,如說「第一義者,所謂色空無所有」,〔27〕又說「真諦謂色等法及泥洹,」〔28〕第一義即真諦,前說色空,後說色(「色香味觸」之色)真,顯然不能自圓其說。   3.鳩摩羅什為什麼要譯《成實》呢?據呂澂先生說,羅什在譯出《大智度論》後就翻譯《成實》。因為《智論》在解釋佛說時,往往是先分別名相,然後再歸結于法性空理。《智論》用來分別法相的大都屬于有部毗曇,《智論》對它隨引用,隨批評,總不盡如人意。羅什見《成實》批評有部毗曇,對理解《智論》有幫助,譯出來作入大乘的參考書讀,並不認為它就是大乘。〔29〕   四、成實師   《成實》在東晉末和南北朝時期很流行,成為顯學。北魏慧光將其判為假名宗,吉藏在《三論玄義》中將小乘分為毗曇有門、成實空門兩門,窺基判立四宗,以《成實》為破性宗。但此時的宗和隋唐時的宗不同,無完整的理論體系,無本宗的代表作,無祖庭,且各經並弘,只能是一種學派。到20世紀中期,學者已不稱其為宗而稱為師了。   成實師曾寫過很多著作(含注疏),都亡佚,只能從其他古人著作及現代人研究的成果中,了知其梗概。   成實師之弘傳,大體可分為三個時期:   1.東晉末至南北朝前期——與大乘一爭高低   羅什為弘揚《成實》之祖,其弟子曇影、僧睿在長安弘傳。羅什圓寂後,其弘傳有壽春、彭城兩大系。   (1)壽春系:羅什弟子僧導于劉宋(420-479)時在壽春(今安徽壽縣)弘傳,受業者有一千多人。後去建康瓦官寺。其弟子曇濟,著《七宗論》,〔30〕聞名于世。道猛(411-475)或亦為僧導弟子,465年,宋明帝敕為興皇寺綱領(寺主),該寺遂成為弘揚《成實》的據點。壽春系至道猛以後,傳承不詳。   (2)彭城系:羅什弟子僧嵩來彭城(今徐州)講《成實》,開創此系。僧淵(?-481)為其著名弟子。曇度(?-489或488)為僧淵弟子,北魏孝文帝請他到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講《成實》,受業者千余人。僧淵另一弟子為道登(412-496,有說于景明年間即500-503年入滅),魏孝文帝請他到新都洛陽講《成實》,稱「朕師登法師」,足見其影響。   彭城系之成實師,還講《涅槃》、《法華》、《淨名》、《三論》等經典,但往往以《成實》的觀點去講。據任繼愈等先生說,僧嵩及其弟子僧淵,都是《涅槃經》的反對者,不信「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之說。「這與《般若》《三論》思想相通,也與《成實論》接近。」《成實》第二品說:「眾生久習所樂則成其性,如調達(提婆達多)等世世謗佛,惡心轉深,便名為性,善性亦然。」「心性非本淨,客塵故不淨。所以者何?煩惱與心常相應生,非是客相。」(賜川按:該論接著說:「又三種心——善、不善、無記。善、無記心是則非垢,若不善心,本自不淨,不以客故。」)煩惱是與心相應之法,應說心是不淨的。因對懈怠眾生施權,故說心性本淨。因其誹謗《涅槃》佛性說,故有僧嵩「臨終之日,舌本先爛焉。」「彭城僧淵,誹謗《涅槃》,舌根銷爛」之說。〔31〕   六卷《泥洹》于417年在建康譯出後,道生見經中說「除一闡提外,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後說,既然一切眾生都有佛性,一闡提也是眾生,怎會沒有佛性呢?遂提出「闡提皆得成佛」說,道生因此遭圍攻並于428年被逐出建康。他到虎丘山龍光寺,面對群岩,講說一闡提成佛義,故有「生公說法,頑石點頭」之說。反對闡提成佛說並將道生逐出建康的,就是以僧嵩為代表的成實師,可見成實師在建康勢力之大。   除成實師外,毗曇師也有很大勢力。慧集在蕭梁時住建康昭提寺,開講《雜心論》,聽眾上千。僧旻、法云諸成實大師亦向他請教。北朝東魏(534-550)時之慧嵩,在鄴(今河南安陽市)、洛(洛陽)等地弘化,被譽為「毗曇孔子」。   從上述可見,南北朝前期的小乘教派有與大乘一爭高低、以小奪大之勢。大乘論師,深感不安,所以有《小乘迷學竺法度造異儀記》之作,文說:   (竺法度)執學小乘,云無十方佛,唯禮釋迦而已;大乘經典不聽讀誦。昔慧導拘滯,疑惑《大品》,曇樂偏執,非駁《法華》……至如彭城僧淵,誹謗《涅槃》,舌根銷爛。〔32〕   僧睿亦有《喻疑》之作,同載該《集》,內容亦同。中國人的正統思想是「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人皆可以為堯舜」。此精神與大乘濟世度人精神合拍,小乘敵不過大乘,到南朝中期,調門為之一變,成了「成論大乘師」。   2.南朝中期——「成論大乘師」   到蕭齊(479-502)時代,成實師的基調略有變化,如蕭子良主持刪節《成實》,認為該論「雖則近派小流,實乃有變方教。是以今之學眾,皆云志存大典,而發跡之日,無不寄濟此途。」〔33〕意思是《成實》近于小乘論書,但有助于大乘教義的理解。當今學者認為論中有大乘思想,欲學大乘,必讀此論,但並未肯定其是大乘論。   到蕭梁(502-557)時,建康出現了三大法師即:   開善寺智藏(458-522),他把誦《金剛經》作為解厄延壽之法門,為梁武帝授菩薩戒。   莊嚴寺僧旻(467-527),講《成實》「其會如市……名振日下,聽眾千余。」號稱「素王」(與孔子媲美),為梁武帝時之顯赫僧侶。   光宅寺法云(467-529),與僧旻齊名。他30歲時講《法華》等經,被譽為「作幻法師」。525年,被敕為大僧正。〔34〕   三位法師除講《成實》外,還精通大乘經論,如開善騰譽《涅槃》,莊嚴擅長《十地》《勝鬘經》,光宅獨步《法華》。他們將《成實》作為大乘論書來講,被稱為「成論大乘師」。可惜他們的著作佚失殆盡,只能從其他著作中探索其蛛絲馬跡。   首先要肯定的是,他們不再與《涅槃》教義頂撞,而是采取融通方式。據呂澂先生說,法云將《法華》與《成實》合撰成《義疏》,依其看法:「三乘歸一首先是三乘歸于大乘,然後才由大乘歸于一乘。《成實》不能單純看作小乘,而是具有由小入大意義的。」〔35〕法云首先給《成實》定了位,口氣緩和了,不具有進攻態勢,使大乘人不再反對。   呂澂先生還說,三大法師講《成實》,可從吉藏《三論玄義》中見其一斑。第一,就判教言,他們將《成實》列入第二時,與《大品般若》同時。第二,從二諦與中道看,法云對《成實》義作了發揮,認為中道有三種:(1)從世諦看中道,不出三種假名,即因成假,如「四塵為柱」,緣生為假,有不一不異關系;相續假,如明天(未來)會將今天(現在)視為昨天(過去),有不常不斷關系;相待假,如長短高下皆為相待,有非假非實關系;《成實》只講到因成假,法云講的就更深刻。(2)從真諦看中道,真諦無相,但要用語言表達,兩者相反相成,亦為中道。(3)合二諦看,真俗不可分離為中道。至于二諦是否一體問題,開善認為一體,莊嚴則不同意,開善門下道綽認為世諦有生滅無常,真諦則否,只能說兩者不相離,不能說是一體。所謂不相離,如《維摩·佛國品》說:「心淨則土淨,心不淨則土不淨。」〔36〕如此說來,兩者只是認識角度不同,仍為一體。   3.陳隋之際——「新成實」   南朝後期及隋時,出現了所謂的「新成實」。據說有弘揚新本《成實》的論師,其主要代表人物有智脫(541-607)。在陳至德(583-586)年中,陳後主請其入內殿講說。至隋時,楊廣先後請他入住江都慧日寺,長安日嚴寺並講經。有一次,楊廣召日嚴寺高僧五十多人入內殿開講《淨名》(維摩經),沙門吉藏 「命章元座」,為首席講經大德。吉藏「詞峰奮發,掩蓋玄儒,」有些自矜。當「文至三解脫門,脫問曰:三解脫門以何箭射?藏曰:未解彎弧,何論放箭!脫即引據徵勘,超拔新奇,遂使投解莫從,處座緘默。」〔37〕楊廣見勢,乃「分品量德,依次演之。」由諸大德依次開演。   道宣對智脫的評論是:「標宗控引,咸有聯類;章疏雖古,陳解若新。」〔38〕   三解脫門指空門、無相門、無願(對三界無貪戀)門。「以何箭射」指如何解釋,因佛以真俗二諦說法,對其解釋亦異。「未解彎弧」之原意是不知怎麼拉弓,遑論射箭,這里是諷刺其不懂大乘佛法。智脫廣引經論,說明大小乘之相互聯系,不可分割,極富新意,吉藏只好默然認可。   從上述可知,以智脫為代表的新成實師,意在與大乘調和,強調《成實》為總括大小乘之論,與「成論大乘師」的調門比,已降格了。   《成實》傳播,經歷了一百多年的黃金時期,到南北朝後期,北方禪學、《地論》興盛;南方「三論」、《攝論》、《俱舍》流行,成實師的生存空間大大縮小。有不少人去小從大,如陳文帝敕為京邑大僧正之寶瓊的弟子道莊「歸崇大法」,從興皇法朗學「四論」;北齊靈詢,隨南道地論師慧光學《地論》。   到唐朝,研習《成實》的人還有,但大都只用作資糧。如玄奘在赴印前後,都研究過《成實》。只有唐朝《四分律》三大宗之一的相部宗建立者法礪(569-635),「宗依《成實論》」〔39〕說行者受戒後所得之戒體為非色非心,即以無作為戒體。足見《成實論》在唐代還有一定的影響力。   行者于受戒後所生之防非止惡功能為戒體。小乘阿毗曇將有為法分為色法、心法、非色非心法三大類。非四大(色法)所成,亦非與心相應(非心)、但又與色法心法有關之法為非色非心法,又名「不相應行法」,如生、住、異、滅、生、老。《成實》以無作色為非色非心,無作指不假造作,已經具有之功能。   4.古代四川的成實師   唐朝詩人李白說:「蜀道難,難于上青天!」足見天府之國四川的閉塞性。但在南北朝和隋唐之際,出入四川學《成實》、講《成實》的不少,茲作一介紹。   慧韶(455-508):原太丘(今河南永城市)人,後避亂居于丹陽(今南京)田野(農村)。從僧旻、智藏及僧綽學《成實》。梁武陵王出鎮庸蜀(四川軍政長官),邀韶往蜀州講《成實》,「聽徒濟濟,莫斯為盛。又率眾聽侶,諷誦《涅槃》、《大品》。」〔40〕   寶淵(466-526):今四川閬中市人,22歲時于成都出家。齊建武元年(494)至建康,先後從僧旻、智藏學《成實》。後「自建講筵,貨財周贍,勇勵辛勤,有倍恆日……廣寫《義疏》。」後返蜀,「論筵頻建,聽眾數百。」〔41〕   寶彖(512-561):原為安漢(今四川南充市)人,後居潼州(今四川三台縣)光興寺。年24歲出家,窮究《成實》及大乘佛典。武陵王請其講《請觀音經》,〔42〕聽者盈席。為《大集》等經作疏,「皆省繁易解」。〔43〕   寶海(492-571):今四川閬中市人,少年出家,有遠志,出三峽至建康,依光宅法云等論師學《成實》。時梁武帝升座講《涅槃》,寶海參與皇室論壇,與武帝論佛性義,享譽揚都建康。後返蜀,大弘講肆。〔44〕   智方:今四川資中縣人,早年與寶海同至建康依法云學《成實》。「機辯爽利,播名揚越(江南)。」〔45〕   玄續:姓桑,生活于南北朝後期至唐初,卒于貞觀(627-649)年中。今四川成都人,出家後究《涅槃》《成實》。「常講《法華》,導引蒙曉。」〔46〕   在古代交通閉塞的四川,能有這麼多的高僧出入巴蜀弘法學法,名列道宣《續僧傳》的確不易。慧韶開演,「聽眾濟濟」,寶淵講筵,「聽眾數百」。智方機辯,「播名揚越」,寶海論性,面對蕭衍(梁武帝)。可見古代四川佛教的隆盛。   五、附論——《成實》、《俱舍》   在我國的不同命運印度的小乘部派,多達20個,至于大乘,「一則中觀,二乃瑜伽。中觀則俗有真空,體虛為幻;瑜伽則外無內有,事皆唯識。」〔47〕我國則相反,大乘有八大宗派,小乘則只有空宗《成實》與有宗《俱舍》。   《成實論》在南北朝時期輝煌一時,有壓倒「三論」之勢。但到隋唐,逐漸衰落,直至現代,知道此論的人也不多,各佛學院也未見開設這門課程。   《成實》衰落之根本原因,在于其理論上的缺陷。訶梨跋摩原學《發智論》,因不滿其法體恆有說,轉學僧祇部及《般若》、《中論》。《成實》所講既有大乘,也有小乘,給人的印象是:以大乘教義修補小乘之不足,模稜兩可,理論不成熟。加以成實師攻擊《涅槃》,與「三論」分庭抗禮,必然遭來反對。到唐朝,教界對大小乘已有明確的界定,大乘教與國人有緣,《成實》也就無人研習了。   《俱舍論》為世親著,真諦弟子慧愷在《俱舍·序》中說:「故此論本宗是薩婆多部,其中取舍,以經部為正,博綜群籍,妙拔眾師……詞不繁而義顯,義雖深而易入,故天竺咸稱為聰明論。于大小乘學,悉依此為本。」〔48〕意思是說:《俱舍》本來是宗有部的,但參考經部學說,博采群典,要言不煩,深入淺出,稱之為「聰明論」。大小乘學者均依之作為立論的依據,可以說《俱舍》完成了對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的總結,為毗曇學開創了一個新時代 。   歐陽竟無先生說:「唯識法相學,應學俱舍。」〔49〕李添春先生說:「古人所謂唯識三年,俱舍八年……大乘佛教是由小乘佛教演進出來的,只研究大乘佛教而不知小乘佛教,好比是一種空中樓閣,無有基礎的東西。」〔50〕猶如你讀小學中學要12年,讀大學只要4年。   世親在著《俱舍》後,回小向大,成為瑜伽行派的大論師,具有崇高地位。《俱舍》定位于小乘,不會有爭論;它概述了佛教的基本教義,成為佛教的入門讀物和研究大乘的階梯。真諦和玄奘譯《俱舍》,就是將其作為瑜伽的入門書。因此,研究《俱舍》,長盛不衰。直至今天,各佛學院都列入必修課程,西藏佛教界亦將其列入顯教必修課程。   〔1〕優樓佉:印度六派哲學中勝論派之祖,據傳曾作《勝論經》。該論為勝論派之根本經典。   〔2〕玄暢:《訶梨跋摩傳》,《大正藏》第55冊,第78~79頁中。   〔3〕呂澂:《中國佛教源流略講》,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26~127頁。   〔4〕《成實論》,《大正藏》第32冊,第256頁。   〔5〕同上,第242頁中。   〔6〕同上,第333頁上。   〔7〕同上,第248頁上。   〔8〕同上,第327頁上。   〔9〕同上,第327頁。   〔10〕同上,第316頁下。   〔11〕同上,第256頁中。   〔12〕同上,第252頁中。   〔13〕同上,第261頁上。   〔14〕同上,第261頁。   〔15〕同上,第327頁上。   〔16〕同上,第333頁上。   〔17〕同上,第262頁中。   〔18〕同上,第327頁上。   〔19〕同上,第327頁下。   〔20〕同上,第332頁下。   〔21〕同上,第333頁上。   〔22〕同上,第333頁下。   〔23〕同上,第333~334頁中。   〔24〕同上,第336頁中。   〔25〕同上,第250頁中。   〔26〕《三論玄義》,《大正藏》第45冊,第3~5頁。   〔27〕《成實論》,《大正藏》第32冊,第133頁上。   〔28〕同上。   〔29〕呂澂:《中國佛教源流略講》,第123頁。   〔30〕《七宗論》將當時對般若的解釋概別為六家七宗。此論已佚,《肇論》只提及其中之心無(無心于萬物,萬物未嘗無),即色(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本無(無亦無)三宗。   〔31〕任繼愈主編:《中國佛教史》第三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411~412頁。   〔32〕《出三藏記集》卷五,《大正藏》第55冊,第41頁上   〔33〕周顒:《抄成實論序》卷五,載《出三藏記集》卷11,《大正藏》第55冊,第78頁上、中。   〔34〕三法師的傳記及此處引文均見《續傳》卷五,《大正藏》第50冊,僧旻,第416頁下;智藏,第465頁下;法云,第463頁下。   〔35〕呂澂:《中國佛教源流略講》,第130頁。   〔36〕同上,第130~132頁   〔37〕《大正藏》第50冊,第499頁上、中。   〔38〕同上,第499頁中。   〔39〕《續開元釋教錄》中,《大正藏》第55冊,第760頁中。   〔40〕《大正藏》第50冊,第471頁上。   〔41〕同上,第474頁下   〔42〕為《請觀音菩薩消伏毒害陀羅尼經》的略稱,共一卷,屬密教部佛典。東晉難提譯。載《大正藏》第20冊。   〔43〕《大正藏》第50冊,第486~487頁上。   〔44〕同上,第492頁中、下。   〔45〕同上,第492頁下。   〔46〕同上,第530頁下。   〔47〕義淨:《南海寄歸內法傳》,《大正藏》第54冊,第205頁。   〔48〕《大正藏》第29冊,第161頁上。   〔49〕《阿毗達摩俱舍論·敘》,《俱舍論研究》上冊,大乘文化出版社1978年版,第11頁。   〔50〕《外國人心目中的俱舍八年》,《俱舍論研究》下冊,第5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