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永明延壽禪修思想境界的詩證——試以《永明山居詩》為中心 (吳正榮) description: "《宋僧傳》載永明延壽「雅好詩道」,這是唐宋時代許多禪師們的普遍禪風。他們作歌吟詩,不同于一般詩人,或為功名,或為詩道,只是悟道見真,有口難道而觸眼生機,處處般若,信手拈來的藉象立意。永明延壽亦然,他山居深隱,修行一世,歌吟一生,卻只是「依山" --- 永明延壽禪修思想境界的詩證   ——試以《永明山居詩》為中心 作者:吳正榮   《宋僧傳》載永明延壽「雅好詩道」,這是唐宋時代許多禪師們的普遍禪風。他們作歌吟詩,不同于一般詩人,或為功名,或為詩道,只是悟道見真,有口難道而觸眼生機,處處般若,信手拈來的藉象立意。永明延壽亦然,他山居深隱,修行一世,歌吟一生,卻只是「依山偶得還源旨,拂石閒題出格詩。」(1首)[1]「禪後不妨敷六義,只圖歌出野人情」。(20首)「吟經徐傍芙蕖岸,得偈閒書薜荔牆。」(57首)「拂石閒題」,「閒書薜荔牆」,大有寒山拾得遺風。不知有多少創作隨歷史的煙云消散了,後人蒐集錄下的,不過是斷簡殘篇,所剩無幾。今金陵刻經處刊刻的《永明山居詩》共計六十九首,雖只是一斑,也可略窺全豹。   以詩證史,是二十世紀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行之有效的創用,我們也可移來以詩證心。以中國傳統詩教理論「詩言志」的觀念來看,詩歌就是人發本真心的意象。《易經·系辭》上說:聖人因「言不盡意」而「立象以盡意」。故而從象契入,是可以神會其意,把握到一個人真實的思想和心跡的,永明延壽的詩歌也不例外。我們選取他創作的詩歌這一角度,旨在于揭示出他多少被後人忽視了的,卻又是真實的另一面,以期更全面地了解永明延壽。   一、奉持禪宗 旗幟鮮明   永明延壽「為法眼宗嫡嗣,屬于禪宗,所以他自稱『心宗』」。[2]這是不爭的事實。他曾去天台山參禮法眼宗二祖德韶禪師,「一見而深器之,密授玄旨。」並許之「他日大興佛事」。[3]法眼宗在宋初盛極一時,是與永明延壽的大力弘揚分不開的。他住永明寺(今杭州淨慈寺)十五年,度弟子一千七百多人,「開寶七年入天台山度約萬余人」。[4]   永明延壽的借機接引學人,也是極典型的禪門家風,他上堂開示:「雪竇這里,迅瀑千尋,不停纖粟。奇岩萬仞,無立足處。汝等諸人,向甚麼處進步?」僧問:「雪竇一徑,如何履踐?」他說:「步步寒華結,言言徹底冰。」有僧問:「如何是永明妙旨?」他說:「更添香著。」僧說:「謝師指示。」他說「且喜沒交涉。」僧禮拜,他又說:「聽取一偈: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有人問:「學人久在永明,為甚麼不會永明家風?」他說:「不會處會取。」問:「不會處如何會?」他說:「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紅塵。」有人問:「成佛成祖,亦出不得。六道輪迴,亦出不得。未審出甚麼處不得?」他說:「出汝問處不得。」有人問:「教中道,一切諸佛及諸佛法,皆從此經出,如何是此經?」他說:「長時轉不停,非義亦非聲。」有人問:「如何受持?」他說:「若欲受持者,應須著眼聽。」有人問:「如何是大圓鏡?」他說:「破砂盆。」[5]機鋒禪語,直指人心,迫人道斷,妙不可言。   永明延壽傾一生心血撰寫了《宗鏡錄》,針對當時禪人輕視教理,流于空疏的弊風,以華嚴思想,闡明禪宗大義,「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自序)。又撰寫《萬善同歸集》,闡述以心為本,萬善同歸之理。他曾在天柱山獨自禪修入定達九十多天;連小鳥在衣服上築巢也不知。他臨終之時,「焚香告眾,跏跌而寂。」[6]他曾有偈:「孤猿叫落中岩月,野客吟殘半夜燈。此境此時誰得意?白云深處坐禪僧。」[7]   縱觀他的這些行藏,儘管他一生力倡禪淨雙修,被後人推為淨宗六祖,但他禪修的思想和行持,貫穿一生。禪修的境界,已臻人性至境,確實是不爭的事實。而這在他的詩歌里,更是信手拈來,隨處都可找到充分佐證。例如第七首:   事多興廢莫持論,唯有禪宗理可尊。   似訥始平分別路,如愚方塞是非門。   刳腸只為生靈智,剖舌多因強語言。   爭似息機高臥客,年來年去道長存。   這首詩針對時人的疑惑爭論,旗幟鮮明地指出了唯有禪宗之理才是可尊祟奉行的,勸導人們「事多興廢莫持論」,不要把工夫浪費在爭論上,要「似訥」才能彌平分別之心,「如愚」才能塞斷心地的是是非非生起。與其諍訟,不如息機掛起,長做無事的高臥客。也只有「息機高臥」這種頓歇狂心,息卻妄緣,任運自然的禪宗修法,才可「年來年去道長存。」頗有六祖慧能反復勸導人們不要只顧爭來吵去,重要的是去「自悟修行」的味道[8]。理奉禪宗的思想,可謂是堅定鮮明的,勿庸置疑的。第10首在描述了自己「暖眠紙帳茅堂密,穩坐蒲團石面平」的禪修生活後說:「只有此途為上策,更無余事可關情。」第33首說:「萬象從來一徑通,但緣分別便東西。」這些詩語,都無不是奉持禪宗,堅定禪行的禪宗思想的表達。   作者非但這樣奉持和修行,更以自己的禪修實踐親自體悟驗證,第38首說:「松陰疎冷罩寒門,靜見吾宗已絕倫。   驅得萬途歸理窟,更無一事出心源。」   詩中明顯可見作者稱禪宗為「吾宗」,這種發自真心的認同,是建立在「靜見」這一禪修所進入的境界中體悟親證所得,故而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吾宗已絕倫」的深深讚嘆。這也進一步表明了作者對禪宗的態度。「驅得萬途歸理窟,更無一事出心源」兩句,更表明了作者證得空性,萬法盡在自心,心不為物轉的境界。   65首「棲真境界太玄鄉,靜見吾宗不可量。」更是明確地道出了是在禪修的靜定中,進入了「棲真境界太玄鄉」而親證到「吾宗」的「不可量」,那是無法言說,有口道不得的高超奇妙。   二、禪宗思想 處處可見   禪宗的思想,已構成了永明延壽詩歌中鮮明的主旋律,貫穿始終,反復迴旋。可以說,永明延壽六十九首山居詩中,幾乎全是禪宗思想的體現,禪修生活的寫照,禪修境界的描述。其中特別是法眼宗的思想是很顯著的。法眼宗成派較晚,集成了各家思想,永明延壽又是法眼宗傳人,自然會在詩歌這種下意識的心語中體露無余。   1.大道由心,以空度緣   禪宗從來強調的就是「即心是佛,是心作佛。」六祖慧能強調自性有三身佛, 「此三身佛,從自性上生。」[9]所以,特別強調不要外修覓佛,佛只向心內求,並且把是否堅信這一點作為是不是上根利智,是否可傳授最上乘法的條件。[10]「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壇經·宗寶本》)「道本無修。」「無心即道。」「身心本來是道者,道亦本是身心,身心本既是空,道亦窮源不有。」[11]這種思想在永明延壽的詩歌中是處處直言道出。   如31首就說:「大道不從心外得……   好景盡歸余掌握,豈勞艱險訪瀛洲。」   16首說:「一心包盡乾坤內,莫把閒文更度量。」   38首:「驅得萬途歸理窟,更無一事出心源。」   36首:「只于心上標空界,蕭騷疏竹掃寒煙。」   27首:「投足煙巒養病軀,馳求終是用工夫。」   29首:「直教似月臨千界,還遣如空度萬緣。」   這里已明確地表示心已含萬法,萬法唯心,一心包盡乾坤。大道不是心外求得的,故不必千辛萬苦向外訪仙求道,向外馳求也是多事用工,不合道本無修的思想。只要心空不染,「只于心上標空界」,就可「還遣如空度萬緣」,自然成道了。   2.無念為宗,無修而修   無念為宗,道不用修,這是從六祖起就當下直示了的,六祖在《壇經》中明確提出「立無念為宗」,不用「百物不思,念盡除卻」,只要「于一切境上不染,名為無念。」不必再「離境起念」,他說「看心看淨」地作工夫,都是「障道因緣」[12]「世間若修道,一切儘不妨。」[13]從馬祖道一的「道不用修,但莫污染。」「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舍,無斷常,無凡無聖。」[14]到大珠慧海的「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直至本宗法眼宗的「一切仍舊,便為無事人」。「佛即是無事人」。[15]永明延壽都在他的詩歌里表述了自己的深切體會。   如22首:「且停多事莫矜夸,寂寞門中有道華。」   42首:「忽爾有心成大患,坦然無事卻全功。」   58首:「免尋云水更參禪,有心用處還應錯。」   69首:「莫言去住關懷抱,云本無心水自清。」   9首:「最好靜中無一事,翛然唯得道芽長。」   25首:「學道不如忘有念,修身爭是了無生。」   26首:「滔滔一點無依處,舉足方知盡道場。」   22首:「唯有臥云塵外客,無思無慮老煙霞。」   4首:「寂寂虛懷無一念,任從蒼蘚沒行蹤。」   他否定了修身之修,認為那不是「了無生」之法。明確指出「有心用處還應錯。」因為「云本無心。」因為人生無處不道場,舉足盡是,所以,道不用修,「免尋云水,」只要「無一事」,「且停多事」,「忘有念」,「無一念」,「坦然無事」,就行了,這就是修,不修而修。但這是念念無有斷續中的無念,不是念絕,不是放任,而是「念念不住」,「一切法上無住」,「于一切境上不染」[16]的無念,在他的詩歌表述中就是「寂寂虛懷」中的「無一念」,「免尋云水」後「更參禪」的無念,「靜中無一事」中的「道芽」,「寂寞門中」的「道華」。如此這般「坦然無事」的無念無修,就可「卻全功」,「道芽長」了。這是典型的禪宗修行論。   3.直下頓超,處處般若   《壇經》的思想,常常在永明延壽的詩歌中,得到了直截了當的表達。如24首「道直豈教容鬼怪,理平唯只使魔愁」。在第60首中更形象地表達出以任運隨緣,修在自然的方式,修得這種平直之心的思想:「水磨澗石平如鏡,春引岩藤直似弦」。在《壇經》里,六祖慧能是反反復復地強調了這種直下頓超的思想,他在為大眾說的《無相頌》中說:「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17]「心險佛眾生,平等眾生佛」。[18]「一念若平,即眾生自佛」。「平直即是彌勒」[19]「心行平直是德」。[20]強調「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一行三昧的修法,便是「于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21]   永明延壽的「道直」即是行直心,「理平」即是心平。心行平直即體現了《壇經》中的當下直了直下的頓超思想。在25首中永明延壽更是直接道出:「三祗功業猶難及,誰信塵勞直下明」。三大阿僧祗劫的漸修功業是難以成道的,只有在塵勞的當下直了,于念中無念,明心見性,才是根本大道。這種頓超法門,小根器的人是難以相信的,只有悟後證道的人,才會有深切的體驗,所以作者這里用了「誰信」這樣的語氣。在62首中,作者清醒地認識到「萬般總是涉因緣」,更無猶豫地表示「一志直教齊大道」。在「因緣」上是緣起,就會「萬般」源源,紛擾不止。只有在「平直」上頓超,才是性空,才能「齊大道」。故一心直入,再無疑惑。   直了塵勞,塵根解脫,萬緣空度,心轉法華,此時,萬法皆是自心的歷歷頓現,色心不二,物我一體,理事圓融,道便無處不在,般若無處不是。永明在詩歌中,也清晰地描述了法眼宗的這種思想。如:   「非吾獨了西來意,竹祖桐孫盡入玄」。(61首)   「冷煙寒月真吾侶,瘦竹蒼松是我曹」。(34首)   「空門莫說無知己,滿目松蘿是我儔」。(24首)   松枝藤蘿,竹桐煙月,都無不能了道,無不是知己;都知祖師西來意,都能了道入玄境。禪人作詩,非為詩作詩,所以,這不是簡單的文學藝術描寫,而是悟道後法眼宗所強調的那種空有不二,永明延壽度師德韶曾說的那種「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22]的體證描述。在這種空寂不染的心境中,空而不空,萬物歷歷映現,心物一體。所以,「禪罷吟來無一事」時,自會有「遠山驅景入茅軒」。(43首)隱跡深山卻是「疏林不遣閒人到」,而體悟到的「密意」自會「多應夜月知。」(35首)哪怕是日常生活中自然住運的「策杖偶來林下坐」,也會有「鳥聲相和唱圓音」。(6首)「支頤獨坐經窗下,一片云閒入戶來」。(5首)「寒影半疎霜後樹,秋聲千點雨中禪」。(55首)典型的如「吟里有聲皆實相,定中無境不虛玄」。(29首)更是將徹悟後的無不般若,盡是法身的體證,展現無遺,可見作者的心性工夫,爐火純青。禪修境界,真實不虛。   三、禪境清清,禪修處處   在日常生活中,舉手投足間,人性會無法掩飾地下意識流露出來,我們完全可以輕易地在永明延壽的詩歌中,發現這種靈魂的寫照,人性的流露。我們會發現他禪境清清的人性境界,禪悅怡怡的人生解脫,禪修處處的人文生活。   先來看下面一組詩歌:   萬境閒來情淡淡,群囂息後思微微。(44首)   竟日虛懷無一事,金瓶秋水石爐香。(65首)   索然身外無余物,云滿山前水滿瓶。(50首)   莫言去住關懷抱,云本無心水自清。(69首)   花明小砌和春月,松暗前軒帶雨秋。(19首)   景像自開還自合,怡然何必更忘憂。(19首)   「群囂息」,「萬境閒」,「虛懷無一事」,「身外無余物」,說明他已證得空性,客塵已掃,狂心已歇,並且已是「競日」,「索然」的不退境地。然而,這種空不是頑空死寂,是心靈掙脫束縛,頓除紛擾後的空靈,是頓悟本心後的一物不少,一切皆真的妙有,真如實相,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的「滿」在。所以,看瓶,瓶中水滿。望山,山前云滿。而作者已識見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云本是無心,水本是自清,既不必外修去覓,也不用費心是去是住地關乎懷抱。而且自主心識的「情淡淡」,「思微微」中,萬象幽幽森羅,此境歷歷分明,「花明小砌和春月,松暗前軒帶雨秋」。然而又「景像自開還自合」,一切隨緣任運,萬法都不離自性,自不必特意去「忘憂」。   在這種禪境中,作者自然流露出的是人性欣欣然的禪悅,再看如下一組詩歌:   唯有臥云塵外客,無思無慮老煙霞。(22首)   茅茨舍宇偏安穩,糞掃衣裳最自由。(47首)   任運騰騰無所依,閒游長坐性怡怡。(35首)   怡然自得真棲處,何用經營別路歧。(46首)   強笑低顏何忽忽,忘機絕慮自怡怡。(54首)   身心閒後思怡然,緬想難忘契道言。(43首)   得趣了然無所慮,任緣終日送斜暉。(39首)   首先,這種禪悅是「忘機絕慮」後的「無思無慮」,「無所依」。「身心閒後」心靈的「回歸真棲處」。塵根掙脫,心已無污染,不為境轉的輕松自由,安穩自在。   其次,這種禪悅是生命本真的頓現,人性光明的顯露,所以說是自性的「自怡怡」,一種「怡然」。   永明延壽在詩歌中提出了「怡然」這一人性的禪悅狀態,並從多方面描述了自己體驗到的這種人性境界。可以說這是作者提出的一種人生的審美境界。也是人類超越時空,共同渴盼的人性境界。這種境界的存在,是一種掙脫了憂悲苦惱的安然適意,幸福美滿。這種境界的達到,不必向外馳求,不必依賴外在條件,不必拼死獲取占有更多的物質,或滿足或抑制更大的欲望,而且它卻是離我們這樣近,這樣可得可取。這無疑可以給黑暗冷硬的人生一縷溫暖的人性光芒。   正因為享受到了這種禪悅,在永明延壽這里,禪修已不再是手段,也不再另設目的,本身就是一種生活,一種人生的生存方式。再看下面一組詩歌:   意地已拋塵事業,心田唯種稻根株。(27首)   平生初志已酬之,懷抱怡然寂有歸。(18首)   野蔬隨分堪充口,石室依稀可庇身。(66首)   只此逍遙何所得,蔬食寒寢度年年。(23首)   有山有水更何憂,知足能令萬事休。(31首)   幽棲豈可事徒然,晝諷蓮經夜坐禪。(29首)   燈暗竹堂行道夜,煙昏石窟坐禪時。(46首)   暖眠紙帳茅堂密,穩坐蒲團石面平。(10首)   何如深谷一遺人,宴坐經行不累身。(30首)   松蘿閒鎖一身孤,履道安禪是密謨。(17首)   在這里,作者已拋棄了塵世的功名利祿,過著簡到極限,孤單清寂的生活。首先,這不是現代價值取向里的消極避世。人生的終極目的是逍遙自在,幸福安樂,那種依賴向外追求獲取物質條件的最大占有,也未必能達到這一目的,而安樂就在當下,可以從道上直趨目的,那又何必舍近求遠,向外馳求呢?平生初志已酬,身心利養可降到極限,有山有水了,還有何可憂的?野蔬隨分能充口,石室依稀可庇身。其次,最急切,最重大的問題是尋找心靈的安頓,生命的歸宿。所以,他遁世隱跡,孤獨寂然,長年宴坐,晝諷夜行,為的是「種稻」(道)「履道」,最終「怡然」「寂有歸」,實現超越人性那黑暗紛亂的欲望層面,升華到寧靜光明的審美層面。   四、浮生如夢,真心求道   生命的真相到底是什麼?生存的價值到底是現象的本身還是另有意義?人生到底還有沒有一種更理想的狀態?這是古今充滿了焦灼的人類中,那些生命特別敏感的人的必然困惑,它必然激勵一部份人從生命的現象上反思入手,尋找一種方法,穿透這種困惑,實現生命的超越。可以說,永明延壽已穿透了這種困惑,尋找到了方法,實現了超越。那就是對現實世界,人生狀態清醒而深刻的認識,從而真心求道,過禪修生活,並獲得了「怡然」這一生命境界。   首先,永明延壽已清醒而深刻地認識到了現實世界和人類生命的真相。其詩中反復道出了這點。   豪貴從他縱勝游,多歡終是複多愁。(47首)   負氣爭權事可悲,金貂繡轂盡何之。(46首)   輪蹄碌碌何時歇,輾盡紅塵為阿誰。(28首)   一言欲寄休回首,塵路如今事正忙。(51首)   人終其一生的勞碌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即使是豪貴的多歡,終究還是愁更多。而這些都是可悲的「負氣爭權」導致的,即使是享盡「金貂繡轂」的寶貴又如何呢?請看下面:   數朝興廢狂風過,千載榮枯掣電飛。(67首)   雄雄負氣爭權路,岌岌新墳占野坡。(49首)   塵世無憑唯道外,榮枯瞬息盡消磨。(62首)   高才宏略氣凌云,世上浮名夢里身。(48首)   萬般唯道最堪依,一瞬榮枯萬古悲。(54首)   候門夢過光陰促,禪室玄棲氣味長。(53首)   浮名、候門、甚至朝代,這些功名利祿,榮華富貴,顯赫權勢,也不過如「風過」、「電飛」,榮枯瞬息,如夢虛幻的,因而深感塵世的無憑無依,人生的岌岌可危。世界的這種真相,人生的這種殘酷,會令人失望焦灼,也會令人清醒抉別。   其次,永明延壽從對現實人生的反思中,已找到了人生的終極目標並堅定不移,那就是道。   早向權門思息意,莫于塵世自沈機。   最要身安成大道,免教他後始知非。(67首)   休夸鳳詔千年貴,難敵禪扉半日閒。(52首)   一志直教齊大道,萬般總是涉因緣。(60首)   他自我告誡,要「息意」,不要「自沈機」,塵世權門都是靠不住的,不是人生的憑依和歸宿。「萬般唯道最堪依」,只有「禪室玄棲氣味長」。所以他念念不忘,孜孜以求的就是學道求道得道,最要的是「身安齊大道」,一心求的是「直教齊大道」。在永明延壽的人生追求中,如果說「怡然」是他的得道,生命境界的審美實現。那麼「齊大道」就是他的求道,生命境界的審美理想。而學道,種道履道,養道,都是他的辛勤耕耘,勤修不輟的審美追求。他浸潤于道中,已無任何可誘惑干擾的了,「千年鳳詔」也「難敵禪扉半日閒」。他「意地已拋塵事業,心田唯種稻(道)根株」。(27首)他深知「寂寞門中有道華」。(22首)他只求「最好靜中無一事」,「翛然唯得道芽長」。(9首)他懂得人生「爭似息機高臥客,年來年去道長存」。(7首),他精通「舉足方知是道場」,(26首)「學道不如忘有念」(25首)他懂得「大道不從心外得」(31首)他一生已如《道德經》上說的是「孔德之容,惟道是從」了。   故而,他的求道,是與眾不同的真心之求,是生命的完全皈依,是別無所求的人生純粹。   樵夫釣客雖閒散,未必真棲與我同。(22首)   堪笑古人非我意,居山多是避強秦。(30首)   誰人會我高棲意,門掩空庭思寂寥。(32首)   古人隱居要麼就是「避強秦」,逃避殘暴嚴酷的現實,要麼就是暫作樵夫釣客的待價而沽。作者明確地表示,這些都未必「與我同」,「非我意」,跟自己的真隱真修的「真棲」,有本質的不同。「我」的「高棲」是「真棲」,為的是「思寂寥」,「道長存」。所以,「我」已「曠然不被興亡墜,豁爾難教寵辱驚」。(10首)一心只是「抱拙藏鋒過暮年,高名何必指前賢」。(36首)只圖「塵沙劫盡清風在,何假虛名上古碑」。(35首)唯道是從,唯道是修,唯道是求,「只有此途為上策,更無余事可關情」。(10首)故而,隱逸禪修,就成了他人生非常純粹的生活。   遁跡無圖匿姓名,萬重山後葺茅亭。(40首)   松蘿閒鎖一身孤,履道安禪是密謨。(17首)   登山雖有謝安志,遁跡漸無慧遠名。(69首)   獨行獨坐任天然,幽隱難逢世網牽。   虛幻已知休更續,蹄輪應不到山前。(60首)   宴坐石岩樵徑絕,姓名應不到人間。(59首)   任何虛名實利都不求了,遁跡深隱,「獨行獨坐」,只是「住天然」,為的是「履道安禪」。   通過以上粗略的巡禮,我們已可以看出永明延壽佛教思想與修持的重心所在還是禪。他禪修的軌跡,可簡明清晰地畫出:遁隱→禪修→履道→怡然。他全身心地投入禪修孜孜以求的是「履道安禪」,並最終證悟獲得了「怡然」的人生境界。   至于他一生力倡禪淨雙修,萬善同歸,一身兼念佛,持咒,修懺等眾行,那是時代發展的必然,正如日本學者忽滑谷快天所說:「禪道爛熟時代之代表者,永明延壽正為其一。壽唱導祖佛同詮,禪教一致,折衷法相、三論、華嚴、天台,以融合于禪。持律清嚴,行道念佛,持密咒,欣往生,有一切佛法集于一身之現觀。壽以華嚴乘為究竟圓妙之教,以絕待靈心籠括一切聖經去。其理高遠,其論雄健,以折衷綜合為其特色,諸宗習合之所以發端也。」[23]任何事物,在它的爛熟時代,都會出現類似融會綜合的代表。同時永明延壽也是針對當時「或有濫參禪門不得旨者,相承不信即心即佛之言,判為是教乘所說,未得幽玄」[24]的時代勢弊端,而不忍禪門頹勢,力圖以悲心力挽狂瀾,以方便法門普攝三根,救度眾生。更說明了他融通諸宗,萬法一心的超邁智慧和廣闊胸襟,以及救世的積極態度和責任心。至于後世的各取所需,流入偏頗,那又是非大師所能包辦的了。   注釋:   [1]見南京金陵刻經處刊行《永明山居詩》,下引同,只注出第幾首。   [2]《中國淨土宗通史》,第430頁,陳揚炯著,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1月,第1版。   [3] [4] [6]見〔宋〕《景德傳燈錄》。   [5][7]見《五燈會元》卷十。   [8]《壇經》(敦煌本),第13節。   [9]同上,第20節。   [10]同上,第27、28、31節。   [11]《景德傳燈錄·本淨傳》。   [12]《壇經》(敦煌本),第17、18節。   [13]同上,第35節。   [14]《景德傳燈錄·馬祖語錄》。   [15]《禪林僧寶傳·文益傳》。   [16]《壇經》(敦煌本),第17節。   [17]《壇經·疑問三》(宗寶本)。   [18]《壇經》(敦煌本)51節。   [19]同上,34節。   [20][21]《壇經·疑問三》(宗寶本)。   [22]《景德傳燈錄·德韶傳》。   [23]《中國禪學思想史》,第372頁。〔日〕忽滑谷快天著,朱謙之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4月,第1版。   [24]同上,第378頁。   (作者:吳正榮,云南玉溪師院中文系副教授,南京大學哲學系在校訪問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