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佛教徒與政治批評(陳炯彰) description: "佛教徒與政治批評陳炯彰當我們的政治出現明顯的弊病時,請問您是要批評它以求改進(撰文、演講等)?抑或是保持緘默,在內心祈禱政治人物自我反省?我想,今日佛教徒主張保持緘默的人可能不少。理由是:政治的事歸政治,宗教的事歸宗教。宗教是「內心」的事業" --- 佛教徒與政治批評   陳炯彰   當我們的政治出現明顯的弊病時,請問您是要批評它以求改進(撰文、演講等)?抑或是保持緘默,在內心祈禱政治人物自我反省?   我想,今日佛教徒主張保持緘默的人可能不少。理由是:政治的事歸政治,宗教的事歸宗教。宗教是「內心」的事業,我們應該以修心為務,常存慈悲心、歡喜心、感恩心;應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何況批評別人是非,不只有失忠厚,自己的心念也會變的不可愛,甚至染上「嗔毒」,別人聽了批評的話語,也同樣易于引燃「嗔火」,豈不是要焚燒功德林,破壞大家的道心?批評人,于人于己皆有損害,自應避免。   這些道理,表面上是不錯的,但實際上則不夠圓滿。事實上,每一個佛教徒同時也是一個政治學上的「國民」(Citizen,人人都有身份證足可證明),作為國家政治體成員之一的身份和作為佛弟子的身份是同其重要而不可偏廢的。政治上一個佛教徒所負擔的義務(如納稅、服役等)與所享受的權利(如受教育權、參政權等)並沒有比非佛教徒多一點或少一點。所以佛教徒與非佛教徒一樣有參與政治、關心政治的權利及義務。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曾說:人是政治的動物,人不能離開政治,就如同人不能離開空氣(儘管空氣可能污穢)一樣,而且,即使你想離開政治,它也不會讓你離開。既然人離不開政治,則不理會政治是不務實的,邏輯上也說不通。況且,「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敬仰佛陀的人,應了解到佛陀是人世的,他不曾拋棄對世間的關心,敬仰佛陀的人應善體佛意,把「淨上」在人間完成,對世間事,尤其影響世間事最重大的政治加以關心,才不致于蒙受舍棄世間之譏,舍棄世間必將被世人視為無用,又如何能贏得世人尊敬?一行憚師曾說,當炮彈在寺院旁殺傷人時,你能安心禮佛修憚而不向政治屠夫抗議嗎?宗教固是內心的事,但內心事業與國家政治之事是無法分割的,當政治嚴重脫軌,又豈是一個信佛的人所能安心的?唯有關心政治,才能成為去除積弊的助力,贏得尊敬,自己也才會心安。「政治歸政治,宗教歸宗教」的說法並不圓滿。   其次,宗教是對眾生慈悲的。若明知政治有弊而坐梘不問,任憑它損害眾生福祉,這是否對眾生不夠慈悲?而對犯錯的政治人物保持緘默,會令他們不知反省,繼續錯下去,而陷他們于不義,又豈是慈悲?   或說,佛教徒應多反省自己,少要求別人,道業才能精進,我們缺點還多,己身未修,何德何能去指摘別人的缺點呢?   我認為,政治既是眾人的事,政治上的批評和個別私人與私人之間的批評,在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間談莫論人非三沍句話若從個別私人關系的角度看,是全然正確的,而且應該發揚此一觀念,因這是提升一個人性靈的必要條件。然而,如果對象是政治人物,則「莫論人非」一語不必然適用,因為政治人物身份立場特殊,雖然他們是納稅人的公僕,但他們掌握權力,可以有力影響眾人的禍福利害,他們的行為已經不是個人的事情,自不可以以對待個人眼光去衡量,所以批評個別的私人會損害自己人格,批評政治人物則不然。批評政治實際上是淨化政治的手段,是保護眾人福祉之所必需,是知識份子責任感(Sense of duty)的表現,于批評者人格不唯末損,反有增益。   政治批評有其可行性,若批評者心態健康,方法得當,把握分寸,對個人修行應無太大的妨害。我們可以說,政治批評也是修行的試鏈,考驗一個佛教徒修養的工夫純熟到何種境界。當然,不容諱言地,若持不當的心態及方法則仍要冒自我傷害的風險。   本來學佛人大忌批評別人,如今卻要觸此忌諱,所以要格外謹慎,從事政治批評者應把它當作如臨深淵的危險工程,以「作不好會害人害己」自我警惕。首先,我認為應抓緊一個原則:基于善意(即存慈悲心),想想眾生無始以來流轉于六道,累世業習,不易驟除,因無明障蔽而犯錯乃政治人物所不免。且政治圈中壓力大,政治場里誘惑多,政治人犯錯機會較常人為多,所以,任何批評皆當勿腧越其堪忍受之范圍,以理性冷靜的口氣評論,以激發彼回歸自心,反省改過為目標。倘能用教導之語氣,進行政治批評,教人為本、責人為末,當較能服人。批評之前對犯錯者之背景、犯錯之事實真相,犯錯之動機均應有深入的了解,以便拿捏分寸,若能以「論事」為主,並能提出具體可行之補救建議,應更能顯示批評者之誠意,被接受的可能性當可提高。   近來台灣政治批評「火力」漫無標準,似無軌則可循,有的批評流于情緒化,對被批評者本身責以超乎其改進能力之事,自無效果。有的批評不只內容失實,用詞辛辣,一見便知是為了達到某種私人目的的工具,其動機不純,除了激使犯錯者反彈,擴大爭論外,尚能如何?上述兩類都因缺乏慈悲心而起。佛弟子則絕不如此,他對犯錯者是用客觀的眼光,冷靜的頭腦,理性的觀察分析,就事論事,因事責人,非因人責人,故而責人之中含有期待,除非過惡超乎常情,不斥責護罵,更不窮追猛打。佛教講慈悲,就是「恕」道,見人有過,如己之過,評人時哀矜勿喜,不以批評為能事,而以批評為憾事——岡不得不然。   批評者最重要的是善護此心,沒有人能保證批評必有效果,批評當適可而止,不宜窮追猛打。要令心中無恨,不樂見犯錯者因被舉發過失而受懲罰報應。追縱結果,犯錯者若能改過遷善,固然可喜,倘如彼仍執迷不悟,評者亦不應執著不化,耿耿于懷,當克制自我,讓所評之念迅速歸于平靜,想想社會上溫馨美好的事仍然很多,言責已盡,上無愧于佛陀聖訓,下無祚于芸芸眾生,此心可以安矣!   我們必須承認,期求批評者于短期內將此心迅速歸于平靜,雖非不可能,然確須付出若干努力,批評者應自我評估,是否勝任再嘗試,否則心煩慮亂,面目可僧,慧業如何增進,恐于人尚未有益,于己已先損,又何其不智!批評者不是任何人都當得的,而且我認為佛教徒批評者也不能讓自己經常從事批評,避免習于批評,甚至成為與非教徒無異的專業評論家。俗人中有不少專家學者,屢屢于報刊雜志撰文,屢作演講,其心至亂,佛弟子若仍存修慧之心,則應引以為戒。   總之,政治批評者有其必要,應有人來做,但也不應總只是那些人來做,做的人若多,擔負的責任分散,較為划算。今日佛教界對政治的開心似嫌不足,有能力者應酌情量力而為,太突顯自己或太封閉自己似均不宜。而在今日台灣政治規則不甚健全之際,佛教界擁有大批才智之士,何不積極些,多提一些建言;從政者對佛教界人士一向不太重視,與我們的聲音太小有關,我們何不用筆、剛口做點改善政風的事,在社會大眾心口中建立一個新的形象——充滿旺盛生命力的形象。而任何佛弟子如自認不適宜從事政治批評,也希能作個好的旁觀者,乎常多關心政治良窳,有正確的觀念,對這些肯于自我犧牲——犧牲時間、精力及對修行的專注的批評者,給予精神的支持與鼓勵。   摘自《菩提樹》1993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