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繼往開來之先驅——妙湛長老100周年誕辰紀念話讀人(許長庵) description: "閩南佛學院自1925年創辦以來,在太虛大師的精心培育下迅速成為中國佛教最高學府、育僧搖籃。然而世事無常,日寇的鐵蹄,內戰的槍聲,文革的破壞,使它迅速地衰弱了。這時,有一位奇人,他乘改革開放的東風,以續佛慧命、令正法久住的宏願悲心,以復興僧伽" --- 繼往開來之先驅——妙湛長老100周年誕辰紀念話讀人 許長庵   閩南佛學院自1925年創辦以來,在太虛大師的精心培育下迅速成為中國佛教最高學府、育僧搖籃。然而世事無常,日寇的鐵蹄,內戰的槍聲,文革的破壞,使它迅速地衰弱了。這時,有一位奇人,他乘改革開放的東風,以續佛慧命、令正法久住的宏願悲心,以復興僧伽教育為己任,不顧古稀之年,鞠躬盡力,硬是讓它從幾近廢墟中迅速崛起,迎來了閩南佛學院的第二春。這位奇人,就是閩南佛學院前院長妙湛長老。圓拙法師曾譽他為我國近代繼太虛大師以後最偉大的佛學教育家。面對這位繼往開來之先驅,在他生前,我曾經接觸過他;在他身後,我又反複讀他。 初讀妙湛長老   1984年,我在吳雪飛先生的推薦下到佛教養正院任課。一天下午,時任教務長的修文法師帶我去見院長妙湛長老,只見老和尚中等身材,著一件淺灰色僧裝長袍。面龐方中略圓,慈眉善目,給人一種長者穩重、慈祥、親切的感覺。交談是真誠的、輕松的,長者沒有架子、沒有威勢,我也多一分尊重,多一分自信。末了,他親切地對我說:「養正院的學僧不大好教,望先生多一點耐心。」   我想自己從教近20年,教過的學生不在少數,又參與過全國分編型語文教改課題實驗,也獲得全國課題組專家的好評及省教育廳普教室的表彰,區區幾個學僧,豈能把我難倒?   然而,上課之後,我發現剎那間的「躊躇滿志」,其實是多麼的幼稚,因為我在教學中遇到不少意料不到的難題。   第一個難題就是無指定教材。全由我自己找米下鍋,這可把我難住了。要在兩年內讓學僧文化程度不低于高中水平,以便與學院本科銜接。簡言之,就是用兩年完成三年的學業。世俗學校全日制高中三年,每周6節,總課時為720節,而我們學制兩年,每周4節,總課時不過320節,只及全日制高中的44.4%。怎麼辦呢?   第二個難題是教無定所。時而在功德樓、時而在法堂、時而在東粵小學上課。最讓人難受的是在法堂上課,法堂在南普陀寺大悲殿後面,是游客或信眾必經之地。他們總會不由自主地往教室里張望,有時甚至圍得內三層外三層,甚至還會發出嗤嗤的評頭論足聲。我們師生彷彿是動物園里的珍稀動物,學僧的精神集中不了,思想經常開小差。而大廳的隔壁就住著教務長修文法師,似乎每節課都有人在監聽一般,精神上很是壓抑。   第三個難題是無固定學僧。本來一個班已經有四十來位,過了一、二個星期,又可能出現一個新面孔。一問才知道是妙湛長老新近收來的學僧。原來,佛教養正院復辦之初,各地學子聞風而動,求學者絡繹不絕。他老人家又是一個軟心腸的人,經不住學子一求二哭三磨,也就同意了。因此,教室里總是擁擠不堪。   第四個難題是程度不齊。原規定進入養正院的學僧必須具有初中畢業文化程度,而事實上,一個班中既有大學畢業、肄業,高中畢業、肄業,初中程度,甚至還有小學程度的學僧。這給教學帶來極大麻煩,教學起點應該如何確定呢?起點高了,中下水平的學僧跟不上;起點低了,水平高的吃不飽;起點中等,上下兩頭又都不満意。總之,永遠難以使每個學僧滿意,我永遠是輸家。   第五個難題是升留級不規范。按妙湛長老的想法,凡進入閩南佛學院,不管原始狀態如何,都必須先進入養正院「養正」。為了鼓勵學僧精進學習,他獎勵措施之一是:凡在養正院學習的學僧,每學期學習成績前三名者,可跳級到正科(後改為本科)學習。這給我很大的壓力,好不容易培養出幾株苗子,一下全給挖走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培養出幾個像樣的學僧呢?   嗚呼,我讀不懂妙老。 再讀妙湛長老   妙湛長老出家前,曾當過小學校長,雖僧伽教育與世俗教育有別,但從辦教育的角度看,似乎同大于異,難道他會不了解嗎?而上述所為,難道就是他說的「佛教養正院的學僧不好教」的全部含意嗎?   然而,「取人錢財,替人消災」,職業的良心,使我不解歸不解,課還得照上。于是我本著從實際出發、擇善而從的原則,從調查研究入手,運用問卷調查等方式,獲得第一手資料,著手編選課文,以求實現妙老既定的教學目標。還好師生和睦相處。學院還給我一頂「閩南佛學院優秀教師」的桂冠戴戴。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眼看即將順風順水時,某學期開學後,突然來了一道「聖旨」,說是本學期教材改為職業中學《語文》課本。作為一個教師,采用何種課本,本無所謂,但一考慮兩年要完成三年教學任務,而該教材難以實現對妙湛長老的承諾,我為難了,況且事前又不與我商量,事後又沒有任何解釋。事不宜遲,三十六計,我決定走為上計,于是我當機立斷,及時向學校提出辭呈。   時任副院長兼教務長的圓智法師急了,立即派班主任及兩個學僧代表追到寒舍,勸我收回成命。說是更換教材既非學院本意,更不是妙老的主意,而是經辦人員一時疏忽,希望能得到老師的諒解云云。我也認為,圓智法師是一位心直口快、愛憎分明、錚錚硬骨的東北漢子,應該不至于搞突然襲擊。而妙湛長老既然定下語文教學「拓寬視野、夯實基礎、學用結合、輸送人才」16字教學目標,給我自定教材的最大空間,況且他是一位敢想、敢說、敢干、敢擔當的人,也不可能喊變就變。然而我一言既出,覆水難收,不肯點頭。來者左說右說,軟磨硬泡了兩個多小時,我經不住左勸右勸的毛病又患了,終于重返了課堂。   這件事引起我的反思,學校要更換教材是因為沒有教材,何不在原來選編課文的基礎上編出一套適合養正院(1989年改為預科)的校本教材呢?此念一開,身上就有了動力。經反復思考,這套教材必須走「省時、實用、高效」之路。于是我著手進行一些材料的收集和準備工作。在此基礎上,後來寫成了「閩南佛學院預科語文課程教學大綱」。   有了學科的課程教學大綱,僅是編寫教材的序曲。而編寫課程校本教材是一個系統工程,單科獨進是難以完成的,所以只能等待學院的統籌安排了。在未編出校本教材之前,作為過渡,經反復比較,決定采取使用全國成人高考《語文》通用教材加同步訓練的方法以代之,期待學院能早日作出安排,讓閩南佛學院預科《語文》校本教材早日問世。   其實,規范與不規范也是相對的。1981年佛教養正院復辦時,學僧比較少,采用的是白天出坡,晚上上課;學僧較多了,才改為半天出坡,半天學習。較之當時能全日上課,已經規范多了。後來,在妙湛長老的多方努力下,教無定所的問題也已圓滿解決。學僧們也早已搬進新的教學樓,不再為教無定所發愁了。在學制管理上,學僧也通過兩年一次的招生考試進入佛學院學習,既減少了管理上的困難,也減少了教學上的難題。   噢,我似乎讀懂了妙湛長老,上述舉措也許是他在特定時期和特殊條件下的權宜之計。 三讀妙湛長老   看現象易,看本質難。讀人何嘗不是這樣?我經過觀察,發現在妙湛長老的苦心經營下,南普陀寺梵宇增輝、學院日隆、學子傾心。這是為什麼呢?我經過反思,覺得要讀懂他,應該從更寬的空間、更深的層次去考察和思考,才能得到較完滿的結論。   首先,我從擬寫《紫竹林寺創建碑記》中讀出了妙湛長老辦好佛教教育的決心和意志。妙湛長老複辦佛教養正院正值「文革」剛過,宗教政策落實不久,佛教事業百廢待興。與其說是復辦,不如說是「而今邁步從頭越」更好些。那時南普陀寺破爛不堪不說,單就大雄寶殿的東側被一家化工廠霸占(即現在的普照樓),西側被東粵小學盤踞(即今的教學樓和太虛圖書館),辦學的教室又在哪里呢?   尤其令妙湛長老揪心的是上百位女眾師生窩居在萬石蓮寺,宿舍里儘管已經疊床架屋,還是一床難求。妙老睡不好,吃不香。幸而天有好生之德,菩薩的加持送來了悟因法師和樂善好施的鍾氏家族的慷慨解囊,觧決了燃眉之急。為此,他感恩不盡,于閩南佛學院紫竹林女眾部分院即將竣工之際,準備勒石紀念。他就委托吳昭仁先生出面邀我代擬「紫竹林寺創建碑記」。我披閱材料,情不能已。為了修建紫竹林分部,他不顧耄耋之年,每天堅持深入工地,搬磚運石,解決施工中出現的各種難題。我不禁想起他「委曲求全,任勞任怨」的座右銘。尤其令人感動的是,他再三囑咐務必將他和學院師生對悟因法師和鍾氏家族善舉的感恩之情寫入碑記中。碑記幾經潤飾,完成了任務。我也從中體會到復辦閩南佛學院之難和妙湛長老辦好佛教教育意志之堅。   其次,我從妙湛長老支持資助其他佛學院、倡議創辦中國佛教大學中,讀出了他「心包太虛」的胸懷。當時妙湛長老因修建寺廟和佛學院而四處化緣,自已節衣縮食、粗茶淡飯,每餐一碗面條,或一碗炒飯。高齡出遠門也不帶侍者,把省下來的路費用到辦學上,而當他聽到其他佛學院辦學有困難時,他就慷慨解囊,每年資助中國佛學院10萬元,此外還支持資助福建佛學院、武昌佛學院、嶺東佛學院、黑龍江依蘭尼眾佛學院、廣東陸豐尼眾佛學院、江西尼眾佛學院,並且在師資、教材等方面給予全力支持,做到有求必應,供以所需。   1995年夏天,在北京召開的中韓日三國佛教友好交流會上,妙湛長老大聲疾呼:「佛教大國一定要有佛教大學。」並倡議創辦中國佛教大學,允諾籌備初期的準備、運作和經費,南普陀寺願意多作貢獻。我體會到了,在他心中要的不僅僅是閩南佛學院,也不僅僅是幾個僧、尼佛學院,而是整個中國佛教的復興。他知道「一花獨放不是春,萬紫千紅春滿園」。   第三,我從佛學院教材建設構想中,讀出了妙湛長老的務實與遺憾。1992年1月,他和了法法師在上海參加「全國漢語系佛教教育座談會」。會上曾討論協編全國佛教院校統編教材問題,並下達教材編寫任務。他在會上說:「辦佛學院固然很好,但教材不統一,重學不重行,教學的目標不明確,畢業的人有何用處?」然而由于機緣未到,了法法師雖然傳達了上海座談會精神,奈何師資力量有限,研究力量薄弱,勉強為之,恐有貽笑大方之虞,編寫教材的事只好擱下。我體會到了他的務實和遺憾。我願以自己的綿薄之力,為編寫出閩南佛學院預科《語文》教材盡一份心力,以實現他建設佛學院教材的夙願。   第四,我從妙湛長老廣納學子的舉措中,我讀出了他與樂拔苦的慈悲。他深知人才是復興佛教的關鍵。他曾發誓說:「不辦好佛學院,死不瞑目。」于是,他見到殷殷求學的學子,總是視如久別的子女一般高興。他多次對來求學的學子說:「不知那塊云有雨,你們想來求學,我不成就你們,是我的罪過;如果有條件讓你們學習,學習不好,那是你們自己的責任。」無怪乎他對學子總是有求必應。   由此,我聯想起曾經聽到過的一則故事,大意是有一個青年人到海邊游玩,發現許許多多被潮水卷上岸的海星在沙灘上曝曬,隨時有被曬死的危險。青年人毫不猶豫地彎下腰去,撿起一個個海星拋向大海。另一個青年人不解地問:「海岸這麼長,海星這麼多,你干的有什麼用呢?」青年人回答說:「但對這只卻有用!」邊說邊把手里的海星遠遠地拋回了大海。我體會到,妙湛長老就是那個在海邊拾起海星並把它拋向大海的慈祥老人。   第五,我從妙湛長老靈活處變的事例中,我讀出了他重視育人用人的智慧。他對中途來閩南佛學院就讀的學子,務必先進養正院「養正」,他認為培養學僧具有堅定的佛教信仰十分重要。而初來乍到的學子,因出家因緣不同、出家時間短長不一,在廟接受師父教誨的宗派有別,學子頓漸悟性有異,培養篤信佛教是頭等大事。他一方面把「養正」內容列入課程,把學僧宿舍樓眉為「正見樓」「正念樓」等,以志不忘。此外,他十分重視學僧的修持,學修並舉。他數十年如一日堅持每天凌晨三點鍾就起來打坐或讀誦《金剛經》、《普門品》、《普賢菩薩行願品》等,以他的修持來帶動全院師生的修持。他甚至計劃取消寒暑假,利用假期做夏安居、冬安居來安頓學僧的身心,同時積極籌建禪堂以為學僧禪修之久計。他常對學僧說:「出家人光學教理是不夠的,必須到禪堂用功,把所學的東西進行消化才能受用,否則只是畫餅充飢。」   另一方面,妙湛長老善于審時度勢,因人施教,知人善任。在辦學中,他對學習好、程度高的學僧予以跳級鼓勵,實在是急需人才的超常舉措;對辦學的急需人才,他打破常規,予以破格提拔,如佛學養正院復辦之初,教師奇缺,他洞察到還在班級學習的誠信、了法、德輝、定恒等幾位學僧可資培養,就破格提拔為教師,讓他們在教中學,在學中教。這與當年閩南佛學院代院長大醒法師讓學僧印順(後成台灣佛學泰斗)當同班同學的老師何其相似乃爾。《孫子兵法?九變篇》中云:「故將通于九變之地利者,知用兵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將帥能精通各種地形的靈活利用,就是懂得用兵的法則了。說的是將帥用兵懂得不拘常法,臨事適變,就是一位稱職的指揮官。其實用在教育上,懂得隨機應變、當機立斷,打破常規地「出牌」,體現出領導者的才能與智慧。像他這樣的領導者難道還夠不上稱職嗎?   噢,我終于讀懂了妙湛長老,他是一位既有普賢菩薩願力,又有彌勒菩薩肚量,還有觀音菩薩慈悲的佛教教育家。斯人雖逝,言猶在耳;斯人雖逝,笑容歷歷。他是閩南佛學院的一座豐碑,也是中國佛教界的一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