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看破、放下、自在(徐文明) description: "北京師范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 徐文明" --- 看破、放下、自在 北京師范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 徐文明 倓虛法師為近代中國佛教高僧,尤其是在振興北方佛教方面功績卓著。他一生講經說法,建寺度僧,行歸淨土,教演天台,止觀雙運,三學俱精,是末法時期極為難得的大善知識。倓虛法師對于佛教的修學體系很有研究,尤其是他的六字法門,言簡意賅,值得研究。 倓虛法師指出: 我在各處講經講開示,常以六個字勸人,就是看破!放下!自在。世間上的苦惱,都是因人看不破;看不破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不得自在。能看的破!就能放的下;能放的下,就能得自在。無論任何人,也無論任何事,都是這樣。看破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自在了。看破就是般若德;放下就是解脫德;自在就是法身德。眾生之所以為眾生,是因眾生有執迷;有執迷就是看不破;看不破就放不下;放不下就整天煩煩惱惱,是是非非,不得自在。佛之所以為佛,也並不是他另外有一個佛性,就因他對任何事理沒有執迷;沒有執迷就是看的破;看的破就放的下,因種種都放下,所以佛能隨緣而不變;不變隨緣的自在。用功的方法不在多少,如果你拿這一句話---看破、放下、自在---來做一個尺度、在每做一件事;或想一件事時,用它來測量一下,那些無明煩惱,自然就少了。如果你能把所有一切執迷看的破,成佛都有余。只是你對目前的境界打不開,讓無明煩惱纏縛著,所以才輪迴于生死之中。不過這種事情,說容易也極容易,說難也極難,要在尋常日用中去鍛鍊。[1] 這段話是倓虛對此六字法門的最詳盡的解釋,其中反復強調,多方說明,足見一代大師的婆心。看破是第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世間的煩惱,就是因為世人不能看破,眾生飽受生死輪迴之苦,也是因為無法看破,因此看不破是一切苦難的真正原因,要想獲得解脫,達到自在,必須下決心看破。能否發心看破是第一步,而恰恰是在這一點上,很多人有許多錯誤的認識。有的人鼓吹「難得糊涂」,有的人主張醉生夢死,總是想方設法增加自己的愚痴。其實這麼做是極其愚昧的,不是說只要不睜眼看路,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懸崖和陷井;只要變得無比麻木,世間就不存在不幸和痛苦。通過蒙上自己的眼睛,麻醉自己的心靈,讓自己變得更加愚昧和遲鈍,是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的,而只會讓問題變得更加嚴重。擦亮雙眼,增加智慧,認識事實與真理,才是減少痛苦、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對困難和苦難不能迴避,只能面對,必須下決心看破。 發願看破之後,就需要明了看破的對象是什麼,應當把什麼看破。倓虛法師說得很清楚,要把所有一切執迷看破。那麼世間人通常又容易對什麼起執迷呢?說來不難,世人執迷的、不能看破的實際上就是不願看破的、誤認為是最美好的應當追求的東西。這些東西可以分為三類,一是以衣食等為主的物質,二是以色為本的情愛家庭,三是權利、地位、榮譽、名等為主的精神需求。人們通常會認為這些東西是最重要的,是不可缺少的,是必須努力追求的。 發願看破,明了看破對象,下一步就是怎樣看破。倓虛法師也說得很清楚,必須用智慧來看破,必須和般若結合起來。心明眼亮,才能看到真相,真相往往為假相所包圍,不看破假相就不可能明了真相,看到真相就等于看破了,否則想看破也看不破。美味適口,美聲悅耳,美色動心,這些東西表面上全都是非常美好的,是極其動人的,其實全部是假相,是騙人的。所謂的生猛海鮮等美味實則是腐爛之物,是毒性最多、危害最大的食品。所謂的美色不過是行廁骷髏,臭穢不堪。這類事物外美而內丑,似益而實害,只是由于眾生顛倒癡迷,才看不到真相,總是以丑為美,以苦為樂,以害為利,以假為實,以暫為永。只要了知四倒,破除世間法常樂我淨的顛倒妄想,就能真正看破。 美色情愛是很難看破的,智者大師曾經指出: 昔聞齊高氏,見負炭兵形容憔悴,愍其辛苦,放令出家。唯一人樂去。齊主嘆曰:「人皆有妻子之愛,誰肯孤房獨宿,瞪視四壁,自儐山林?」以此觀之,出家難得。[2] 負炭兵大概相當于現在的黑煤窯工人,名為軍人,實則苦力奴隸,乾的是最髒最累最危險的活,而且沒有人身自由。高齊之時信奉佛法,出家人地位最高,供養豐厚。齊主發慈悲心,允許他們出家,等于是使其一步登天,原以為他們會歡呼雀躍,集體出家,沒想到最後只有一個人樂意出家,使得齊主也感慨萬端,認識到出家難得,妻子之愛實難看破。 然而倓虛法師在這方面為世人做了一個很好的榜樣,他在出家之時已有五男一女,與妻子結婚二十六年,伉儷情深,此時能夠放下一切,毅然出家,實是不易。當然,倓虛法師發心出家,也是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的。 據《影塵回憶錄》: 現在我下面已有一個姑娘已出門,五個男孩,大的才十四歲,小的剛會走,又沒人教養他們。三四十年來東跑西奔,沒有一點積蓄,全靠這個小藥鋪吃飯。我走了之後,藥鋪無人照管必定歇業,將來全家挨餓,流離失所,這怎麼辦呢?然而;又一想:天下流離失所的人太多了,許別人的眷屬流離失所,就不許我的眷屬流離失所嗎? 又想:假如我出了家之後,到各地去參方,在路上遇見我的孩子正在討飯,這時我管他不管呢?唉!天下討飯的孩子太多了,許別人的孩子討飯,就不許我的孩子討飯嗎?這件事也不足深慮! 可是我的女人,在我不言語一聲去了之後,她領著五個孩子,生活上一定很為難。如果她要嫁給別人,這不是于我很難看嗎?以後我聽說;或者在一個村里遇見她,將作如何感想?唉!又一尋思,天下的女人改嫁的太多了,這是我出家,如果我早已死去,誰能保險她不改嫁呢?況且許別人的女人改嫁,就不許我的女人改嫁嗎?她今生是我的女人,前生是誰的女人?來生又要變成誰的女人呢?這事也不足掛在心上。如果真的為了妻子的事情,而連累了自己的一生;其實何止一生,恐怕生生世世的,永遠沉淪下去了![3] 這段記載當是倓虛法師當時心中激烈斗爭的實錄,他事實上是深愛妻子的,並不是沒有感情、不負責任的人,可是怎樣才能算是真的愛呢?在一條沉船上同舟共濟,同生共死,共同輪迴生死,就算是愛嗎?即使不離開家庭,就能保證一直負責嗎?如果因為身患急病或其他難于預知的原因而死,妻子不一樣受難嗎?出家或許會導致妻子流離失所,但在家就能保證她們不流離失所嗎?在倓虛法師所處的兵火戰亂、民不聊生的時代,有多少在家人經歷妻離子散的慘痛呢?多少孩子乞討,多少女人改嫁,這些人間慘事無一日不發生,不出家的人也焉能幸免! 倓虛法師並不自私,他出家的目的是「潛心佛典,得到真實的修行,將來遇見她們,也勸她們念佛修行,了生脫死」[4]。看破紅塵,決然出離,事實上是對家人的大愛、真愛,是化貪愛為慈愛,由同死到共度。 總之,經過一番較量,倓虛法師還是戰勝了貪愛,決意出家了,把世俗之念都放下了,實現了「一無牽掛,萬緣皆空」。 美食財富難以看破,妻子情愛難以看破,權利虛榮同樣難以看破。曾有這麼一個案例,一個北歐國家的軍官被克格勃發展為間諜,他之所以願意當間諜,不是為錢,也不是為色,只是因為他所在的國家很小,軍隊規模也小,他永遠不可能當上將軍,克格勃抓住他這一弱點,讓他到蘇聯,秘密為其授銜,讓他成為蘇聯將軍,並每月向他發一筆數目很小但確實是蘇軍將軍應得的薪水,正是為此,他心甘情願地成為了間諜,結果後來被發現,成了階下囚。 因為虛名而受實害的例子實在太多了,很多人對權利、地位、榮譽、名聲等虛幻無實的東西特別迷戀,結果外面風光,內里受苦,日子極不好過,還不肯承認。倓虛在這方面同樣做了一個好榜樣,他在初出家時,由于已經四十三歲,人到中年,但還得從地位最低的小沙彌做起,很多人放不下架子,而倓虛法師則毫不計較,順利通過了這一關。 無論是食物、情色還是名聲,其實都是我所,這些東西看不破,還是因為有我見,對自我看不破。如果連我都看破了,就沒有什麼看不破。試想我身,本由四大五陰構成,四大如毒蛇,五陰皆怨賊,六入若空聚,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陽燄,行如芭蕉,識如幻化,本來就是無常無我、虛幻不實之物,而且污穢不淨,三十六物充滿,不過行廁糞袋而已,有何可取?身既如此,受想亦然。勤修四念處法,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行無常,觀法無我,就能打破對自我的迷執,沒有了我執、我見、我慢,還有什麼看不破。 看破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最艱難的一步,這一步做好了,放下就相對容易了。看破是理,放下是行,看破了,自然就放下了。放下既是第二步,也是對第一步的檢驗,真放下了,就表明確實看破了。有的人表面了什麼都看破了,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真要讓他放下,卻又瞻前顧後,推三阻四,猶猶豫豫,總是下不了決心,不能付諸行動,這表明他事實上沒有看破。 放下就是解脫,就是休息萬緣,了無牽掛,就是一身輕松。放下本來是最輕松、最容易的,然而事實上絕大多數人都做不到,他們寧可披枷帶鎖,寧可作繭自縛,就是不肯放下。因為很多人披枷帶鎖習慣了,讓他們放下,就跟割他們身上的肉似的。 在家固然放不下,出家亦未必能夠真正放下。有的人貪戀住處大寺,熱衷于名聞利養,喜歡交結權貴,攀扯富豪,勾連名流,真是「披上袈裟事更多」,出了這家進那家,又哪里能夠放的下? 放下,也不只是放下世間有為法,而是一種更高的境界。據《黃龍慧南禪師語錄》卷一: 上堂,舉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尊者云:「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個什麼?」州云:「擔取去。」尊者言下有省。師頌云:一物不將來,肩頭擔不起。言下忽知非,心中無限喜。毒惡既忘懷,蛇虎為知己。光陰幾百年,清風物未已。[5] 即使一物不將來,亦須放下,何況世間萬緣!世人已經形成了擔取負重的習慣,肩頭若無一物反而不自在,是故遇有著有,遇空擔空,自道一物不將來,其實心負須彌山,是故趙州令其放下。 真能放下,自然隨緣任運,一切自在。自由自在是人的本性,也是人最根本的追求,到此境界,則與法身合德,故與法身德相應。自在須自了,不是自了境。自在是休歇萬機,不是躲避萬緣,不是單靠避入深山就能到達的境界。自在不是躲清閒,不是只管自己,不是追求自我解脫。 倓虛法師一方面主張看破、放下、自在,一方面又宏法、建寺、安僧,宏法即是看破,建寺即是放下,安僧即是自在,二者表面上矛盾,實則一體。宏法演教,就是為了讓眾生獲得般若智慧,有了智慧才能看破,雖然講經說法幾十年,實則無法可說。建寺就是放下,寺院為功德叢林,是紅塵中的綠洲,是火宅中的涼池,有此叢林,才能使眾生得以休歇身心、放下萬緣,而對法師來說,都是隨緣成就,了無牽掛,並不是一種負擔。辦學安僧,培養人才,收徒度眾,就是自在,僧眾安則己安,眾生樂則自樂,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自在絕對不是一個人自己的事,共業不除,自業難了,眾生不得自在,自己何從自在? 此六字法門不僅是倓虛說法度眾的法寶,也是他自己一生修行踐履的寫照,他真正做到了看破、放下、自在,于亂世而不動心,生的灑脫,走的安然,值得後世崇敬效法,不愧為人天導師,萬世模范。 [1] 《影塵回憶錄》132頁,青島湛山寺印本。 [2] 《國清百錄》卷三,大正藏46冊,810頁中。 [3] 該書43、44頁。 [4] 《影塵回憶錄》44 頁。 [5] 大正藏47冊,632頁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