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傳統——二〇〇八年行腳乞食體會報告(釋親行比丘) description: "傳統——二〇〇八年行腳乞食體會報告 ◎釋親行比丘" --- 傳統——二〇〇八年行腳乞食體會報告 ◎釋親行比丘 首先,我們應該以最真實的虔誠心來恭敬讚歎三寶,佛法僧是我們的皈依處,因為它能給予我們無邊的利益。接下來我要感謝上妙下祥恩師再一次的慈悲加持,同時感謝現前大眾再一次的參與。因為大家的再一次鼓勵,所以親行才能再一次得到這個機會,來為大家彙報本年度行腳體會報告。 每年一次的行腳乞食,每年一次的體會報告,這已經成為大悲寺的傳統。說到行腳乞食,它本來不應該是大悲寺的傳統,它應該是整個佛教的傳統,它應該像我們剃光頭一樣,成為出家人的傳統。但是現在它為什麼變成了大悲寺的傳統?主要就是行持的人少了。所以我時常在想:在中國,我能夠有因緣遇到這個法,這要感謝恩師他老人家繼承了佛教的傳統。為什麼我要在開始說這麼多傳統?因為本人今年就以「傳統」二字作為主題,來向大家彙報我的行腳體會。 今年的學習二時頭陀行腳乞食生活,讓我得到了一個很深的體會,那就是傳統對我們太重要了。我們今天能夠出家,我們今天所穿的衣服,我們現在與世俗不同的形象,我們所履行佛陀教導的生活方式,這些都源于傳統。這個傳統匯聚了多少祖師大德的智慧,這不是單憑某一個人的智慧所能發明創造出來的,鑑于這個原因,我們應該尊重傳統。 在這里有一點需要補充說明的是:我們尊重傳統,這並不等于現在的「傳統」我們都要全盤接受。因為有一些「傳統」的傳承,它並不是讓佛陀的正法長久住世。像這一類的「傳統」,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或許會生少許的善法,但都不是長久之計。比如砒霜是毒藥,它既可以治病也可以致命。為什麼會有這些不利于佛法住世的「傳統」存在?這是出自于古人的權宜之治,所以像這樣的「傳統」我們要認清它,在適當的時候革除它。為了佛法的長久住世,我們必須這麼做。 比如用砒霜治病,病好了馬上要停,不停就要出人命了。所以對于傳統,我們要認清它的傳承,是否是有利于佛法住世,如果是利益佛法住世的傳統,我們應該把它毫不猶豫地繼承下去,若非如此,就要把它改正。 至于利于佛法住世的標準是什麼?那就是戒律。毗尼藏者,佛法壽命。毗尼住世,佛法亦住世,所以符合戒律的傳統我們要繼承、要延續。不符合戒律的,要革除、要改正。我覺得這應該是這個時代出家人所應該做的。因為我們現在所做的,幾百年後,它將成為傳統。如果是好的傳統,因為我們的懶惰、懈怠而沒有把它繼承延續下去,面對後世的眾生,我們有罪。為什麼這麼說?因為一個符合戒律的傳統,它對我們的利益太大了,在今年行腳的途中,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感覺到了傳統的利益。 還記得那是行腳出發的第一天,我們乘車前往今年行腳的第一站——豐寧。恩師安排我與十七名出家人乘坐一輛大客車,臨行前,恩師交待:車上的事由我負責。大客車在高速公路上快速地行駛著。車是居士請來的,開車的司機要吸菸,據說他每天抽三包菸,不抽菸沒精神不能開車,但是現在座上坐的是出家人,他只能暫時忍受一下。司機沒有香菸的刺激的確是提不起精神,為了提神,司機把客車當作賽車開,經過三個雷達測速區都被拍了照。恩師說這輛車讓我負責,我不知道行車的速度是否在我的職責之內,但我知道我不懂開車,就算我對司機說,他也不會聽我的。 這樣高速的行駛,大約四個小時,我們乘坐的車來到萬家收費站。在我們坐的車後面,還有兩輛車,早就不知被落下多遠了。這里就是關里關外的分界線,我們剛出收費站就被警察攔住,我們乘坐的車被指示停在檢查站準備安檢。早在行腳前就聽說奧運期間,全國安檢都很緊張,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們行腳的日期特意向後延了幾天。據說戒嚴期在九月二十一日解除,本以為今天出發不會有麻煩了,沒想到今天還有安檢。 車門打開,上來一位年輕的警官,用警察那特有的目光在車內巡視一遍。警官的目光停留在我們的大背包上,好像發現了什麼異常情況。警官用比較嚴肅的口氣問開車的司機:「這些行李為什麼不裝到下面的行李箱里?」開車的司機和顏悅色地向警官解釋:「這些是出家人……」還沒等司機解釋完,警官打斷他的話,說道:「出家人怎麼了?根據規定,客車不能拉貨。」警官用更嚴厲的口氣說著。我當時一聽這口氣,覺得不妙。 警官依舊用他那種職業目光打量著車內的大背包,和每個出家人的面部表情,好像是要從我們臉上看出背包里是否裝滿了*。車內的人沉默而安靜,警官用那職業的目光並沒有在我們的臉上發現什麼不祥的異兆,剛才那種嚴肅的表情,突然變得緩和多了。通過這一點讓我明白,警察的表情是經過職業訓練的,他的表情只能代表他們工作環境的需要,而不能代表他們的內心世界,如果不明白這些,普通人很難接受他那種目光和說話的語氣。 警官向車里的人問道:「你們這里誰是管事的?」旁邊的居士指了指我。警官順著居士指示的方向,向我走過來。這是一位年輕的警官,全副武裝,標準的身材,方正的臉膛透露出精明與強干,除了他的眼神讓人覺得不自在以外,其它的挑不出來什麼不受看的地方。 這位警官走到我跟前,我雙手合掌表示禮貌,警官也向我點了點頭,改換了一種比較輕松的口氣對我說道:「根據規定,你們的行李應該放在下面的行李箱里。」我當時對這位警官解釋:「這背包裝了我們的三衣、經書等法物,放的位置不能比人低,因為這樣有失恭敬。」警官聽我說完,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們也有你們的規定。」邊說邊向車門走去,我聽他的口氣,好像是不想再追究這些大背包了。 警察有警察的規定,出家人有出家人的規定,大家都是按照規定辦事。其實這位警官並不關心背包擺放的位置,他只關心背包里有沒有*,至于行李應裝在行李箱里的規定,那只不過是聲東擊西而已,因為這點小事不應該是武裝警察的服務范圍。警官檢查了我們乘坐的車,並未發現什麼情況。 在臨要下車前,對我們說:「拿著你的身份證,到下面登記處去登記,登完記你們就可以走了。」我聽說要證件,根據這幾年的行腳經驗,行腳僧人的證件都是由親融師父負責,我手里是什麼證件都沒有。親融師父同恩師乘坐一輛車,在後面還沒有追上來。我當時對警官說道:「我們的證件在後面那輛車上。」警官一聽,對我說:「那你們現在還不能走,等你們那輛車上來再說吧!」說完警官下去了。 就這樣,我們的車停在原地,等待後面的車。過了好一會兒,後面車才趕上來,看樣子是被我們落下了好遠一段路,所以才會追這麼久。我趕緊下車去向恩師彙報警官安檢要查證件,恩師聽我匯報完,回過頭去問親融師父。親融師父說:「今年新參加行腳的僧人,已經把證件發到他們各人手里了,以前參加過行腳的『老人』他們自己都有證件,我這里只有師父你一人的證件。」 我當時站在一邊聽親融師父說完,心里在想:把證件都發下去了?往年不是這樣的,什麼時候改的,我怎麼不知道?「老人」都有,「老人」應該指的是我吧?我以前是曾經有過一張身份證複印件,但早就不知道被我夾在什麼地方了。記得去年行腳沒讓我拿證件,我還以為是老規矩的,這下可麻煩大了。現在警察要查證件,而我的證件沒帶來。我心里暗暗的埋怨親融師父,為什麼不給我發一張?親融師父也太相信我了,我這人從來都馬虎慣了,怎麼會想得起出門要帶證件!這可怎麼辦?我在心里暗自著急,警察要查證件,而我的證件卻在千里之外。 正在我站在那里發愣的時候,恩師對我說:「那你就去叫大家把證件拿出來吧!」聽到恩師的吩咐,我才回過神來,原來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還是先把自己的事放一放,以大局為重。就這樣我也沒對恩師講我沒帶證件的事,走一步算一步,說了倒多一個人替我著急。我一個人心亂如麻地往回走,回到大客車上,對車上的出家人說:「把你們的證件拿出來,到下面去登記。」這時有位沙彌師對我說,他的身份證複印件裝在大背包里,壓在下面拿不出來。 我看了看車上的大背包,在大客車的最後兩排座位下堆滿了二十多個大背包,這可是恩師他老人家費了好半天勁才組織裝上車的,看樣子免不了要費二遍事了。為了拿證件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大背包一個一個地卸下車,拿出證件後,再一個一個地裝上車。因為車內的空間太小,勉強夠一個人走的過道,是沒辦法承受這麼大的工程的。想到這,我對大家說:「大家下車,把大背包一個一個傳下車,于是大家開始下車卸背包。 正在這時,一位護持多年的老居士過來見我們要卸車,對我說:「這也太麻煩了,你等一下,我去找警察商量一下,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說完轉身走了。聽老居士說完,我並沒有抱多大希望,我想卸車雖然是費點勁,但人家能拿出證件來,而我的證件遠在千里之外。先叫大家去登記,如果向我要證件,實在不行就給當家師打電話,讓他派人送來,不過那就得再等五個小時才能出發。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那位老居士又跑過來,告訴我說:「不用卸車了,警察說可以讓我們報名登記,也就是去登記處,說出自己的姓名、地址,可以不用證件。」聽到這個好消息我真有一種柳暗花明的感覺,這意味著可以不用我的證件了,這好像是針對我一個人而開的方便,感謝佛菩薩慈悲,儘管受益的是大家,但畢竟我是最大受益者,因為當時我沒有證件。我告訴大家,卸下來的背包再裝回去,並告訴僧眾站成一排向檢查站走去,準備報名登記。 來到登記處,這是一個臨時搭建的活動房,藍白相間的色調,房楣上是一代表公平公正的警徽,下面寫著三個大字「檢查站」。這種環境讓人很自然的感覺到嚴肅而又緊張的氣氛,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到了這里都會明白這不是開玩笑的地方。來這里不同于去超市或商場,在這里沒有顧客是「上帝」的待遇,這里不能要求微笑服務。我們來到登記處的窗口排隊,里面的警察正忙著給過路的行人登記,他們手里可都拿著身份證,而我們這一排是什麼都沒有。 很快輪到我們了,里面有一警官讓我們出示證件,我們對他解釋說:我們的證件不方便拿出來,有一個警官說可以不用證件,讓我們來報名登記。里面的警官聽我們說沒有證件,要報名登記,對我們說:「我說的可不算,有事你找我們領導去。」聽得出這位警官的語氣很不耐煩。不過值得理解,為了更多的人安全,這些警察總是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在這種環境中工作,情緒不耐煩也很正常。 我們就問他:「你們領導在哪?」里面的警官向外邊指了指,就是檢查車的那位,剛才那位老居士又趕忙跑過去請那位警官過來。佛說的真對,這個世界是無常變化的,一波未去一波又來。剛才檢查我們車的警官走了過來問我們:「你們這里誰是住持?」恩師站出來說:「我就是。」警官又問:「你是住持,你應該可以負責這些人的安全吧?」恩師回答:「可以。」警官說:「你要是能負責他們的安全,那你就代表大家登記吧,相信你們出家人是不打誑語的。」恩師合掌向警官道謝。 恩師一人拿著證件代表大家登了記,這回我們連報名都省了。我又組織大家回到車上,一場風波幾經周折終于平息了。大家準備好後,繼續趕路。剛才發生的事已經過去了,但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我並不是因為沒帶證件的事而心有余悸,也不是因為僥幸免檢而感到激動。我只是有些感動,不為別的,只為剛才警官說的那句話——出家人是不打誑語的。 我知道安檢的目的並不是只為了檢查證件,安檢的目的是為了公民的安全,其中也包括我們的安全。警官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而檢查,又是因為相信我們而免檢。信任的理由不是別的,就是那句話——出家不打誑語。是的,出家人不打誑語,這是出家人的戒律,這也是出家人的傳統,這是多少古德用他們一生的行持換來的傳統。 今天我們就是因為古大德的不打誑語,而省了卸車的麻煩,雖然是小事,但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假如我們的前輩,他們不守持「不誑語」這條戒,而是到處招搖撞騙的話,今天的警官是絕對不會相信我們的。就算我們能拿出證件,警官也不會放我們過去的,更何況我還沒有證件。因此我想到,這要感謝祖師大德給我們留下的財富,能讓人們信任是這個世上最大的財富。對于這財富不應該只有我們享受,我們更要把它留給後人。 我們對此所需要做的就是:如祖師大德那樣,不打誑語,只有這麼做,我們才能把這財富留給後人,這是符合戒律的傳統。在我們現有的傳統里還有一些變質的「傳統」,雖然他的「傳統」來自佛教的基本教義,但是他在行持的過程中,不斷地被篡改,被扭曲,最後變成一個危害佛教住世的「傳統」。對于這種「傳統」,我們應該叫它陋習,或者流弊。 與出家人不打誑語相比,托缽乞食本來也應該是出家人的傳統,但是它傳到中國後卻變成了化緣。佛在世時,出家人托著缽乞食,而傳到中國後,如來的應量器變成了功德簿,乞食變成了要錢。最常說的話是:「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對于古人這種扭曲篡改,我們不能否認有他的理由,但是不管是什麼理由,這種篡改戒律的行為是不值得我們後人去效仿的,因為他破壞了佛教。 現在有很多的假和尚就是根據這個變質的「傳統」來到處騙錢,而現在的老百姓根本無法分辨真假和尚。長期下去,在老百姓的心中,會認為和尚都是騙子,那時我們的出家人不打誑語的傳統將會破產。這是誰的責任?事到如今,不是我們追究責任的時候,不要管古人如何篡改戒律。從我們自身來說,如果我們現在不能將這個傳統溯本歸源,可以說,那就是我們的責任,我們這一代人有責任將這陋習轉變過來。 還記得在今年的一次托缽乞食中,有一位施主在布施我們食物以後,很不理解地對我說:「你們出家人不應該要飯吃。」我當時對她解釋:「出家人的生活本來就應該這樣。」當我說完這句話,沒想到這位施主十分肯定地對我說:「不對,你們出家人不是要飯吃。」見她說得那樣肯定,我倒一時說不出話來。 乞食生活是出家人的本份,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四聖種之一,依乞食得出家受具足戒。這本來應該是出家人的傳統,但是面對這位老施主,她對我手中缽是那樣陌生,這不能怪她沒有見識。她這麼大年紀見的都是化緣的和尚,或真或假,那些和尚手里拿的不是如來應量器,而是功德簿,或許也對這位施主說過「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若不然這位施主不會這麼對我說:「出家人不是要飯吃的。」其實何止這一位施主,這幾年行腳,像這樣的施主見得多了,這就是篡改戒律的「傳統」。 在中國佛教傳統里,有一個傳統那就是素食。它的利益可以從根本上緩解殺生,給世界帶來和平因素。這個傳統是梁武帝根據佛教的不殺生戒,與大乘菩薩慈悲為懷的精神推廣而來。與南傳佛教及藏傳佛教相比之下,素食可以說是漢傳佛教的驕傲。在中國乞食,我們對老百姓說出家人吃素食,不吃肉,對于這一點,中國老百姓都理解,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佛教的傳統。 假如是在南傳國家乞食,則很難乞到素食,因為這個傳統在印度及南傳國家並沒有形成傳統。素食可以說是不殺生戒的升華與發展,雖然有些改變,但它並不歪曲,他對佛法住世起到促進作用。而化緣時說的那句話——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這個傳統的深化過程,它是被歪曲了。如果要詳細說這個傳統的來源,它的根據是佛教的「不受畜錢寶戒」。 與素食相比,素食是根據佛教「不殺生戒」,直接提取了「不殺生戒」的精華,雖然有些改變,這不能不說是中國佛教的進步,無論從哪個角度,它都是值得讚嘆,無可非議的一個進步。但是「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這個傳統,它的演變卻有些叫人說不出口。儘管大多數人都迴避這個問題,因為它的演變違背了佛教的基本教義,它違背了戒律。 「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它的傳承依據是「不捉持金錢戒」,這句話本來應該是這麼說:「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但這句話傳到中國卻變成了「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這句話前半句「出家人不貪財」,可以說是金錢戒的精神所在,但是這個精神,必須在不摸、不受、不畜的基礎上才會發光。 如果手里拿著錢,嘴里卻說著「出家人不貪財」,那只有兩種人:一個為度眾生的菩薩;一個是打妄語。如果沒有不摸錢的基礎,說「出家人不貪財」,那只是一個空洞洞的理由,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因為他不認識什麼是貪心。其實貪心它並沒有自己的實體,它是利用我們的六根放逸,而顯現出不同的六塵境界。 也就是說,當我們的眼睛看到錢時,我們的貪心早已變成金錢的形象;當我們的耳朵聽見與金錢有關的聲音,我們的貪心早已變成金錢的聲音;乃至我們的雙手接觸金錢時,那金錢的四大,就是我們貪心所變現的。如果沒有「金錢戒」從內心把貪心擋住,我們凡夫就太容易被六根六塵所蒙蔽。所以佛在經上說:假使受畜金銀清淨,五欲功德悉應清淨。 出家人貪不貪財,不能靠嘴說,要看他有沒有錢。至于後面還有半句話「多多益善」,一個多字不夠用,要用兩個多字,這不是貪心這是什麼?稍有智慧的人都可以看出這句話前後矛盾,但就是這麼一句前後矛盾的話,它在中國傳了二千年。 通過素食與化緣這兩個傳統我們可以看出一個問題,佛教的「不殺生戒」在中國得到了,而「金錢戒」傳到中國卻遭到釜底抽薪。在前面我已經說過,像素食、出家人不打誑語這種好的傳統,如果我們不把它延續下去,可以說我們有罪。話再反過來說,像化緣,「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的這種「傳統」,如果是因為我們把它延續下去,我們同樣有罪。比如一座高大的房子,好好的柱子,我們把它拆掉,房子就會塌下來而無法使用。換句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留著它,房子一樣會倒下來。所以說對于傳統,正確的必須保留,不正確的一定要將它改正,這樣佛法才能興盛,久住于世。 要想改變化緣的這個「傳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從唐朝的道宣律師,宋朝的靈芝律師及近代的宣化上人等一部分祖師大德,他們已經在言傳身教上努力了二千年。恩師帶領我們行腳,也是在延續祖師大德沒有走完的路。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遇到有緣的人就告訴他:「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恩師他老人家有一個心願: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繞著中國走一圈,在我們所到之處,讓出家人不摸錢這句話傳開。或許幾百年後出家人不摸錢也會成為傳統,這是我的一個預想。 然而要達到這個理想,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的困難在于大多數人都已根深蒂固地接受了「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的「傳統」。一旦接受了這個「傳統」,我們再對他說:「出家人不要錢。」他還以為我是和他客氣。還記得在今年行腳的第五天,發生了一件事,通過這件事讓我體會到:要改變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是很困難的。 這件事發生在巴圖營鎮。我們行腳僧人的隊伍一如往常地在路上走著,這時遠遠地看見,在我們隊伍的前面,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幾個人,看著我們指手劃腳地說著什麼。在這幾年的行腳過程中,路上引來好奇的關注是常有的事,但從現在這幾個人的表情看,並不像是好奇的觀眾。在他們當中,有一個站在馬路中間,眼睛一直在看著我們,確切地說應該是一直在看著我。 隊伍在前進,我們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從那人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們正在急切地期待著什麼,他好像是找我們有事,準確地說,應該是找我有事。因為行腳僧人都是站成一排在馬路上走,只有我一人走在隊伍的外面,從世俗人眼光看,走在這位置上的都是管事的,其實真正管事的是走在最前面。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我猜測著此人的身份,我想:他會不會是警察要查我們的證件?糟了,我的證件現在離我有三千里。沒帶證件並沒犯什麼罪,但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就怕警察查證件。我從十四歲就一人在外流浪打工,因為年紀小,沒有身份證,又是童工,被抓了要送到遣送站做苦力的,所以這些年見了警察都躲著走。 當時我的心在胡思亂想著,隊伍依舊前進,前面的人站在原地,用眼睛緊緊地盯著我。我被他盯得有些心虛了,並不是做賊心虛,而是因為沒帶證件心虛。他看我的目光太像警察了。隊伍依舊前進,我們之間的距離從十步,九步,八步,正在一步一步地縮短。他用眼睛看著我,我在心里猜測著他的身份,他是不是警察?他找我們有什麼事? 就在我快走到他跟前時,他突然把手伸進衣袋里。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僅僅是把手伸進衣袋里,卻把我緊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原因是:我還以為他會從衣袋里掏出一個黑本,然後大聲地說:「我是警察,請你出示證件。」當然這是我的一個幻想。事實上,他掏出的並不是警員證,而是一疊粉紅色的鈔票,我剛才那緊張的心平靜了,我知道他並不是要找我查證件,而是想要給我們錢。給錢雖然也會或多或少地給我帶來點麻煩,但總比查證件要好多了。 面前的這個人從一疊鈔票里抽出兩張,畢恭畢敬地送到我面前,對我說:「別客氣,一點小意思。」邊說邊往我手里塞。我趕忙躲開,對他說:「不要錢,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這個人聽我說完,對我說:「我明白」。嘴上雖說明白,但還是拿著錢,要往手里塞。我一邊躲,一邊對他說:「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這個人也緊追不舍地追著我,嘴里說著:「我明白,我明白。」但還是拿著錢往我手里塞。 我不知道是我說的不明白,還是他誤會了我說不許要錢的含義。不過就從他今天的表現來看,走在馬路上看到出家人,知道要拿二百塊錢供養我們,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他並不是第一次供養出家人錢。他以前供養的出家人一定對他灌輸過「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的思想,若不然他不會聽我說「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依舊拿著錢往我手里塞,嘴里還不斷地說:「我明白,我明白。」但我說的含義與他明白的情況並不是一回事,不過也值得理解。「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和「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如果不細聽是容易誤解的,最後好在過來兩個居士解圍,才算是把我們拉開。 在今年的行腳,像這樣的供養並非一次,另外一次發生在我們行腳的第十天下午。天快黑的時候,僧人行腳的隊伍依舊在公路上走著。正在這時,過來一輛面包車,在我們前面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幾個人,這次不是沖著我來的,而是在前面把恩師攔住,拿出錢來要供養。恩師在前方向他們解釋: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但他們堅持讓恩師收下他們虔誠的供養,恩師也一再表示,出家人不能要錢,于是幾個人在前面糾纏在一起。 這時恩師回過頭來對我說:「親行,你給他們拿張光盤來。」我明白恩師當時的用心。對于他們虔誠的供養心,向他們解釋出家人為什麼不要錢,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明白的,還不如送他們一張《解脫之路》光盤,讓他們回家自己看,倒更有說服力。 不過沒想到的是,恩師回頭跟我說話,給他們造成一個誤會,他們以為我是專門負責收錢的,于是他們幾個人又過來把我圍住,讓我把錢收下。我馬上對他們解釋:出家人不要錢。他們一見我也不收,就急了,將一捆紙幣,我也不知有多少錢,往我懷里一塞,轉身走開了。因為當時我沒有用手接,那些錢從我懷里散到地上。 這下我左右為難,若任他把錢扔在地上不管吧,這是施主的一片虔誠心;想把錢還給他們吧,我還不能用手撿。最後沒辦法,讓居士把他們追回來,撿回他們自己的錢,並送給他們一張《解脫之路》光盤,相信他們看過光盤後,會明白出家人為什麼不收金錢的道理。 像這樣的金錢布施,在今年行腳途中遇到兩次,都是我們出家人不要錢後,充耳不聞,仍然堅持要布施。他們並不是聽不懂我們說的話,而是因為受到傳統思想的誤導,他們對出家人的第一印象是要錢的和尚,就很難理解不要錢的和尚。當我們向他們說「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摸錢」時,這句話被他們誤解為是出家人不貪財的套話。從這里不難看出要想轉變一個先入為主的傳統思想,這是很困難的。不過有句古話: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想要轉變這「傳統」流弊,我們既要看到它的困難,同時也要看到希望。 在今年的行腳中,與往年相比,我們會發現一個最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警察對我們行腳僧人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在每年的行腳過程中,警察都要來七八次左右。他們並不理解我們,而是出于對假和尚的影響,對我們的態度不是很好。好在我們沒有要錢的行為,若不然被抓到證據,情況會更糟。而在今年的行腳中,警察共來了四次,最主要的是他們對我們的態度特別的好。 還記得那天是九月二十六日,行腳的第六天上午,恩師選擇了一個乾涸的河灘,準備過齋。今年恩師選擇休息地的時候,大多數以乾涸的河灘為主,這里相對安靜些,沒有人來打擾。僧眾一如往常地托缽乞食,歸來過齋結束後,恩師決定在原地休息一會兒,同時可以曬曬睡袋、披風等物。幾天來都是陰雨天,難得遇個好天氣,我們用的睡袋等在夜間都被露水打濕了,正好藉著休息的機會晾晾。大眾師父把睡袋等物品展開後,有的開始寫筆記,有的在補衣物。 正在我們以為安然無事的時候,來了一輛車,停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看來一切都是無常的,要想在三界火宅里找一個安穩處休息一下是很難的。這時從車上下來幾個人,可以看出有兩個穿警服的。我一看見穿警服的就會想起我沒帶證件的事而緊張起來。這時來的幾個人朝我走過來,其中為首的一人,走到我們跟前。我以前遇到的警察都是用審問人的口氣同人說話的,而沒想到今天遇到的這位警察,卻是用請教的口氣問我們:「你們這里誰是領導?」 當時恩師坐在我們中間,我朝恩師的方向指了指,這幾個又朝恩師方向走去。他們為首的一人來到恩師跟前,拿出自己的證件給恩師看,並自我介紹,說他是當地派出所所長。以往遇到的警察都是要查我證件的,今天遇到的這位不但沒查我們的證件,反而先出示自己的證件。據他自己說,他提前在網上了解過我們僧團的情況,還記得他說的那句話,「你們能來我們這里行腳,能見到你們,感到很榮幸。」 聽到這句話,讓我們想起去年在王爺府遇到的警察,對我們說:「我不管你合不合法,也不看你們的證件,只要你離開我的管轄區就行。」我一時不明白,同樣的警察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不知道是時間因素,還是水土不同的關系。後來我經過反思,發現了其中的原因,去年遇到的警察他們不了解我們,他們因經常抓騙錢的假和尚的緣故,而對我們誤解,趕我們走也是很正常。而今天我們遇到這位所長,他是提前了解了我們僧團的情況,難怪世人都說理解萬歲。 這讓我想到,只要恩師帶領我們一如既往的行腳乞食,讓所有的人都了解出家人不要錢,到那時,再想轉變化緣的「傳統」,應該不成問題。佛曾說:一燈能滅千年暗。佛教在中國的兩千年弘化中,到今天,古人給我們留下許多優良傳統,但同時也給我們留下一些陋習。我們今天有權力享受祖師給我們留下的優良傳統,這比如父親的遺產,子孫有繼承的權力,但是古人留下的那些陋習,我們這一代有義務去將它改正,就好比世間有一句話是「父債子償」。 佛曾說:一燈能滅千年暗。又說:一燈能燃百千燈。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我敢對所有的人說:「出家人不要錢,是佛制的戒律。」但我確實沒有底氣説:「不要錢是出家人的傳統。」不過我想我可用我一生的努力,讓不摸錢的出家人延續下來,比如一燈能燃百千燈,燈燈能滅千年暗。或許幾百年後的出家人,可以拍著胸脯說:「不要錢是出家人的傳統。」 本年度的行腳體會,親行就先匯報到這里,更新的體會咐囑于來日。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