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二〇〇八年大悲寺僧團行腳體會報告(釋親義 比丘) description: "二〇〇八年大悲寺僧團行腳體會報告" --- 二〇〇八年大悲寺僧團行腳體會報告 ◎釋親義比丘 頂禮三寶! 頂禮地藏菩薩! 頂禮宣化上人! 頂禮上妙下祥恩師及各位比丘師父! 各位善知識: 下面由比丘親義來給大家作行腳報告。對外人來說,行腳乞食顯得既神秘又神聖,充滿了吸引力。可隨僧團走了三次,內容大同小異:每天背著沉重的大包盡力行走,還讓誦「楞嚴咒」,到點乞食過齋,隨緣休息,師父給居士開示,注意寫日記等,日子天天重複,倒有幾分麻木。 頭一年行腳日記寫了厚厚一本,今年懶洋洋地寫幾個字作為提綱,回來後等急用時才臨場發揮。二〇〇四年當居士時聽報告,衣缽師父寫得很流利,條理清晰,事理相融。不像我寫的,顛三倒四,中心不突出,自己都不滿意。如果師父不現憤怒相,也就不動筆了。 記得衣缽師父在報告中說,行腳即「抖擻」。可是我來大悲寺四年多了,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著,甚至字典都很少翻,腦海中有關塵世的記憶一抖兩抖,漸有坐吃山空之感,有時心里有話又不知用什麼詞表達。去年聽報告人多于往年,今年聽說恰逢元旦假期,估計人更多,真的有幾分惶恐。也許自己更適合在僧團中默默無聞地隨眾修行,好在衣缽師父在報告中曾說過一句:「心在變化,法在進行。」心才稍踏實一點。 想藉做報告之機懺悔業障,隨喜功德,盡力和法相融,並盡可能反映自己在過去一年中有何提高。同時,經過思考又對寫報告的重要性和意義多了一層理解。在家時媒體上已逐漸將老百姓、公民等換成了「納稅人」,並強調納稅人有權力知道他們應該知道的事,如財務、招標等。親義就想:出家人所需的一切都是在家人供養的,那他們在家人就應該知道自己「奪妻子之份」,舍不得孝敬父母的好東西拿來供養給出家人,到底換來了什麼?是這些出家人的勇猛精進,還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混日子?總之一句話,以後我寫報告或別的東西內容都會側重于兩點:一、對法的理解又深了多少;二、毛病又去掉了多少。否則寧可不動筆,省得折磨寫的人,也折磨聽的人。下面就正式做報告,以日期為序,事件用小標題分開。 八月二十一 出發 前兩次行腳,因客觀因素,師父讓晚課後出發,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聽說今天下午兩點到三點出發,多少有點奇怪。猜想應該是外部環境轉好的跡象,這都是三寶加持僧團,上下齊心協力的結果,來之不易。 有了兩次體驗,這回懶散了許多。過齋後才想到補襪子,並意識到如果洗一下也許更好。又想:庫房應該準備什麼東西,乾脆扔給一沙彌師,反正受完大戒後,師父不讓過多參與,協助管理庫房就行了,那就「依教奉行」。最後幾天才「良心發現」,下去看了幾眼。但後來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無所事事,有點無聊了才藉此散散心,反倒落個「發心」的美名。 每年的行腳是僧團不多的大事之一,何以如此消極應付?「出家一年,佛在心間;出家三年,向佛要『錢』;出家兩年多,雖沒墮落到伸手要『錢』,可佛又在哪里呢?」 時間尚早,就將所需物品大概整理了一下,堆在背包旁邊,並瞎忙活庫里的事,藉機培點福報,不至于空缽。誰知十一點三十分左右,師父冷不丁讓背好包下樓集合。我急三火四奔上二樓,沖進寮房,手忙腳亂往包里塞東西。有點後悔干嘛帶這麼多,留守寺院的親顯師父過來幫忙。等我穿上長衫背着包跑向大門時,親行師父得意地報告:「親義是最後一個。」師父在門外挨個訓我們幾個落後的:「不想去了是不是?」 「一切是考驗,看爾怎麼辦?」當時我很想講理:「說好兩三點出發,臨時變卦不守信用;我正忙什麼正經事……」好在沒敢說出口,難道是覺得傷了自尊心,出于自我保護敢和師父講理? 記得做居士時常有點怕師父,可不知何時不怎麼怕了,也許是受完大戒後吧,這種敬畏感消失了。寫報告時才分析了一下:一、慢心起;二、我不懷疑師父是菩薩。師父畢竟是用色身弘法利生,年老體弱,只能將更多的精力轉移到沙彌身上。這種現象在旁生中也存在,某本書上說,老狐狸快生下新仔時,就將半大的小狐狸趕出家門。有時找不到吃的,它們就又跑回來,便遭受一頓痛打直至離開,否則小狐狸永遠獨立不了,它們這個種族也將逐漸滅絕。也許這個例子舉得不恰當,但我只是藉以說明:我們沒獨立的能力不要緊,在心理上對師父保持應有的敬畏感,也許更利于我們的成長。 匆匆跑到隊伍中,隨後才知道是臨時集合的,做演習。不禁有點埋怨師父:讓人跑上又跑下,沒一點出家人的威儀。不過令人心理有點平衡的是:有兩個人匆忙中落了東西,給師父頂禮懺悔。因為師父已說過:包靠牆放好,不要再裝東西了。不懺悔又裝東西,不依教奉行,心里怎能踏實?師父隨機開示:丟盔棄甲,哪能打勝仗?應提前做好準備。 回到寮房時,卻發現手套掉在地上,這可是件大事。一般行腳途中起來早,沒它就得挨凍。心想:能偷著裝包里嗎?誰讓心血來潮來個演習?燃了指,手需要保暖。腦子轉了一下:凍壞了師父會心疼的,我們應該孝敬師父,別添亂。又想:師父不讓給背包裝東西,又沒說不讓再帶東西,可以裝口袋。如此圓滿地解決,我都有點得意,但「不要再給包里裝東西」這句話,卻讓沙彌師吃了不少苦頭。 往年行腳前後,寮房的蟲子就多起來,很麻煩。今年師父讓把窗戶用膠帶封上,並在門口作紗窗門樓。某沙彌師以前是木匠,他就帶著幾個人發心,出發前還在緊張工作。後來聽說他本來想領一雙厚鞋墊,時間緊,一時倒不出空,師父又下了那句話,他也就沒領。在寺院不要緊,但行腳背個大包一天走好幾個小時,原先那鞋墊薄,漸漸抗不住,後來腳後跟磨出了泡,肉都陷進鞋跟,成了四方塊,碰一下就疼,何況還要背著大包,走幾步就出一身汗。 一雙手套,一雙鞋墊,小事一樁早已成為「歷史」,但聰明的比丘,老實的沙彌,在因地的不同表現,將來果位有何不同?我沒好意思問師父。「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誰修誰得,自作自受。 一點三十分左右,大眾分班上車。此次行腳共二十位出家人,五位護持居士。我們十八人一組,兩居士隨行,連帶兩個大客車司機,剛好坐下,還有司機躺下休息的地方。師父說:這是個好因緣。其實心清淨,好事自然而至,不好的也能轉一下。可惜世人只知在果上爭斗,卻不知在因上下種。而自己也只是在理上能「鸚鵡學舌」說幾句,而在事上則一有好壞就起心動念,一點定力都沒有。 上高速公路時,交警例行檢查,要我們全體下車,還要帶上證件。我們的複印件在包里裝著。十幾個沉甸甸的大包擠在車後,取東西可真要費不少事。後來經過交涉,隱約聽管事的問了一句:「你能保證他們沒事?」師父說:「能保證。」事情就這樣給輕松地解決了,真讓人感動。人民警察為人民,出家人,心欲脫俗,可色身也是人民的一部分啊! 後來想起去年在五台山受戒時,封壇前也要檢查一下行李。我們五個人中,前邊幾個人都打開包查看,而後邊兩個人,執事師父都沒讓打開就通過了,還讚嘆我們說:「大悲寺道風不錯!」什麼叫道風?可能與威儀相關,什麼叫威儀?有威可畏,有儀可則。書上這麼講,不太明白,我的理解是:在一個地方呆久了,身口意自然就帶上這個地方的某些特徵。大悲寺要求較別處能嚴一些,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外在的言行自然表現得更好一點。恐怕正是這些才讓交警對我們產生了信心。一般地,我們習慣于等待或希望別人幫助我們,但為什麼不反思我們是否給他們創造了幫助我們的條件? 也許是感動于交警的通情達理,排在前邊的親古師父及時提醒師父給他們結緣一張《解脫之路》光盤,師父也挺滿意這個圓滿的結局。但當時我觀察到,對這件客觀上的好事,我頭一念就是不舒服,因為我沒想到送光盤,我笨。接著趕緊提起正念自責,過了一陣才平靜下來。隨後又對別人提及此事,以示讚嘆。第二天,我又藉機當親古師面提了一下,以示讚嘆。 現在回想起來,倒感覺不是別人需要我們讚嘆,而是我們需要讚嘆別人,以對治嫉妒的習氣。《普賢行願品》講:菩提屬于眾生,我們靠眾生成就。又「萬法唯心」,在外境上我們都提不起正念,就說明我們內心有邪念。也許有人會說:讚嘆是假裝的。但師父說:養成習慣,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就會發自內心去讚歎別人。這正是佛法奇妙處之一:藉相攝心。 去年行腳報告中提到嫉妒一事,是親惟師提醒我做某件事,當時想讚嘆他一下,嘴半天都張不開或不願張。今年情況能好一些,可惜仍未是第一念起讚嘆,希望明年能脫口而出,毫不猶豫。可笑的是,頭一年行腳前,《溯源》雜志剛好出頭一期,當看到有親惟師的一篇文章時,心中「咯噔」了一下,很不舒服。說來也巧,三次行腳時都發生與嫉妒相關的事。也許是三寶的慈悲,提醒親義該在這上面下功夫,因為嫉妒屬于嗔心,火燒功德林。讓人高興的是,此習氣正一點點的淡化,但前提是在道場及師父的加持下。我甚至打妄想:將來成就了,就對人大聲說,我是在大悲寺成就的,你們都來吃一頓飯,不摸錢!所以說,成就自己就是弘揚正法。 在高速路上某服務區,停車方便一下。遺憾的是,此時幾位初次參加行腳的沙彌發現衛生紙和肥皂放在背包里了,只好大呼小叫借用。居士又臨時請了塊肥皂,這樣給人添麻煩,也不知事後對肥皂怎麼處理的。聽說以前某次行腳,居士給幾位出家人供養手電,師父很生氣,因為沒告訴執事人,又違反「一切供養歸常住」的規約。說來慚愧,行腳前我還專門給新沙彌傳授經驗,他們也你一句我一句地問,但沒一個人想到這件小事,與其說是業力,不如說是持戒不易。 八月二十二 行腳的第一天 晚上在誦「大悲咒」和打盹以及打妄想中度過,迷糊中車停在某處。沙彌師將包傳遞下來,不久師父就讓背包步行,沒像往常那樣宣布行腳開始。我看了一下表,約2:30。隊伍中有人出聲誦「楞嚴咒」偈子,提醒大眾用功。 一路低頭誦咒,前兩次行腳還有意識收眼根,這次卻有幾分奇怪:為什麼要收眼根?多看幾眼路邊的事和物又能怎樣?能解決面臨的煩惱與痛苦嗎?能了生脫死嗎?如此一思惟,心自然容易定在咒上,眼睛等慢慢就成了擺設,定力隨之增加,也算是種進步吧。 以往行腳途中休息時,我們愛圍著師父說話,但今年人多,故師父要求原地休息。想給師父按摩或請開示都得提前讓執事人安排。我有點不理解:「在寺院時,師父整天忙,難得親近,行腳應是個機會。現在才多少人就這樣,那以後僧團大發展,恐怕連看一眼都成問題。」想到這,心中不由生起一點不滿情緒,但隨之又想:「這麼多徒弟,不可能都去親近師父。佛住世時出家人有多少?常隨眾也就一千二百五十人,只有十大弟子才常常親近佛。 想當初我們發心出家時(二〇〇四至二〇〇五年),師父常常和我們一起干活,談笑風生,妙語連珠,隨機為我們開示。現在師父身體不如以前,寺院建設工程也多了,發心居士也多了,想親近師父也不容易。這應該也與福報因緣有關,雖然師父說過:親近開悟的人,即使是靠近或碰一下衣服,因其心清淨,也能消你的業。但我想:充其量也僅限于小業,離了脫生死還遠著呢。比如冬天靠近火爐,得以溫暖,但也就受到火爐的限制而不得自由,自己體內產生熱量能驅寒,這才是關鍵。 《佛說四十二章經》第三十七章——念戒近道云:「佛言:佛子離吾數千里,憶念吾戒,必得道果;在吾左右,雖常見吾,不順吾戒,終不得道。」戒是佛的法身,無處不在,何來遠近?不光是戒,師父說過:就算是修法不同,心相應也能得加持。世間也有「母子心相連」,和「心靈感應」之說,應該也是心里常想念對方的緣故,這可能也是念佛法門的最粗淺的解釋吧。囉嗦半天也就一句話:心中有佛,才能得加持,消業增慧,早日成佛。 但讓人不舒服的是:我感到自己老有種沖動,想在師父面前表現一下,說幾句話,做點什麼讓師父高興的事情,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俗氣。通過偶然的機緣,看到虛云老和尚有個徒弟叫具行的,其貌不揚,是個粗笨的農民,不識字也不會說話,耳朵還有點背,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這樣的人自然沒有多少機會和能力親近虛老,有什麼好事都讓聰明人圓滿地做了。但二三十年後,具行師父往生了,有的版本說是自己找柴禾點燃,有的說是三昧真火自燃,都是虛老講的,讓人莫衷一是,但我更相信後者。 往生後,具行師父身體成灰後還保持原形,轟動一時,社會各界紛紛拜訪,個個頂禮,很多人都對三寶產生了信心。就連虛老也頂禮,哭訴具行師父默默一生,最後達阿羅漢境界,現在又有幾人能做到?反觀自己,好像很多地方都比上具下行師父強,但將來能有此瑞相嗎?財色名食睡,地獄五條根,師父慧眼,秉佛遺志,一一對治。不摸金錢去財,遠離女眾去色,日中一食去食,四個小時去睡,不攀緣不求人去名。但唯有名我感覺最不好辦,因為大悲寺提倡發心服務常住,而所謂的發心,一旦有不良念頭產生就會落在自我表現上。我有親身體會,希望引起大家重視。此時再想到默默無聞的具行師父,愈發覺得稀有而可敬。也許師父閉關三年、止語三年,也就是想讓我們少說多做,不打妄想,去除名利心。 九點多,分組搭衣乞食。以前師父說乞食能降伏我慢,可前兩次不但沒去慢心,反倒挺直腰桿,認為自己在弘法利生,種福田行教化,倒多了些慢心。故我今年對乞食提不起精神,寫筆記也是幾句話就交待了。 今天我們這組空缽,三人跑了十多家,就只有一家有人在,其余都是關門或無人。親融師父報告中常仔細描繪乞食時對方的表情、語言及心理活動,而親行師父又講究所謂的乞食心理法,這些都非我能力所及,時間一長反倒有了幾分膽怯。 這次師父讓幾個比丘帶沙彌,教他們如何乞食,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才能更好地樹立出家人形象,弘法利生,更何況教別人?故我提前聲明:前兩次我都跟著別人,啥都不會。別說乞食不會,就是對自己僧人身份我都犯迷糊,除了一身袈裟,頭上幾個香疤,自己都不知道哪兒像個出家人。如果扮演乞丐的角色,站到人家門口要飯,在老家見過不少,倒有幾分把握。可如今落髮出家,搭衣持缽乞食,倒讓人犯難。聽說「黃金白玉非為貴,世上唯有出家難」,我倒感覺自己想出家就出來了,也沒啥難能可貴的。呆在寺院隨眾起居,也算過了幾年出家生活,可一旦出來,想讓不懂不聞佛法的人知道什麼是佛法僧,心一下子沒了底氣,空了。 回去時,見到別人乞到食物,心生歡喜,的確有歡喜心。前兩回見別人比自己乞得多,心中不舒服有想法,並遲遲放不下,看來現在心態能平和一些。不過聽說師父一組乞到月餅,自己用色拉油做的,很不錯。而我們這組經過的住戶條件不算好,房子破舊,院子雜亂,應該做不出像樣的月餅,也許能不能吃到像樣的月餅都難說。同樣的一個村子,如果真像分析的那樣,從中也可看出福報的大小差別來。 雖然空缽,可過齋時吃了三個豆包、四塊黏糕,一點也沒虧待自己這個臭皮囊。聽別人說,吃到自己乞來的食物時覺得清淨,通過三次行腳,親義從未有過此殊勝體驗,是自己痴愚,還是別人清淨?只能將來再作解答。 齋後不久即出發,吃飽了走路都覺得有勁兒,由此又引發兩個話題: 一、初中《生理衛生》講過,人體中的胃主管消化,混合食物一般得四至五個小時才能進入小腸,吸收能量。胃也能吸收一部分糖類等,可飯菜里又能含多少糖?吸收了能量才會覺得有勁兒,故吃飯後覺得有勁,更多的應是心理作用。當居士時曾請教過師父,師父讓我自己考慮,也許這是師父的善巧方便吧。 二、餓著肚子能傳法嗎?曾打過妄想,如果單獨行腳,那我乞食時就超過七家,直到吃飽為止,否則走都沒勁,還能干別的啥事?但我又想:與佛戒很不相應,其功德自然不夠圓滿,感化眾生的力量也就受到限制。另外,韋陀菩薩發願護持出家人,只要我們抱著寧死不犯戒的心,菩薩豈能見死不救,眼看著我們餓肚子而袖手旁觀?可惜凡夫就是凡夫,放不下這個色身,橫不下一顆俗心,業重慧淺,想了生脫死,難上加難。但親義倒很想試一下,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敢不敢發這個心又是一回事。 有位掛單師父頭次行腳,經驗不足。有次行動落後,我就過去幫助,可惜只是幫著裝好背包,沒幫他背上肩,還是師父伸的手。當時我腦子一下就蹦出一句話:「令眾生歡喜即令諸佛歡喜。」平時都想在師父面前表現一下,討老人家歡心,但師父高興不是因為有人討好他,而是我們做了與佛法相應的事他才歡喜。 齋後走走停停走到三點多,看樣子要下雨,師父決定在居士找好的橋洞下休息。橋挺長,休息地石頭多,高低不平,稍作收拾後,師父帶頭半靠在橋墩處歇息。不是靠著能舒服些,而是那兒石頭最多,都不夠躺下一個人。我們這邊條件稍好,想讓師父過來,他也不同意。奔六十歲的人了,還處處給年輕人作表率。也看過一些大德高僧傳,多是重大事件或講法,總覺得無太多感人至深之處。至少和師父相比,缺乏立體感和細微之處的真實感。這絕非是在高高的法座上高談闊論所能表達的,度眾生更多的是靠感化,而絕非說教乃至指責。做沙彌時還曾幻想能在雜志上多寫幾篇文章,也好度一度眾生,現在倒認為那是件無聊的事,是幼稚的小沙彌做的一個可愛的美夢。 時間還早,我們有的打坐,有的寫日記。遠處淡淡的青山,近處潺潺的流水,霧色蒼茫,如夢如幻。在此佳境中休息一下疲憊的色身,真是莫大的享受。幾位新沙彌來了閒情逸致,「小橋流水人家,斷腸人在天涯。」三年前也許會湊熱鬧,現在已無心打這些妄想,有啥用處?而且我們不是什麼落魄失意的斷腸人,而是自度度人,荷擔如來家業的出家人。 八月二十三 第二天 可能是前生的業力吧,從小我就不善于表達,小學時從來不會總結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等上高中後,多少才能沾點邊,而寫東西說話等一不小心就跑了題。故今年我在每一節前邊加上小標題,也許條理還能清楚一些。 一、聽說昨晚有個沙彌師睡覺時唱「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然而我發現自己始終不能在頭一念上讚嘆,這不僅是嫉妒,恐怕還有驕慢心在里頭。大戒師讚嘆小沙彌,不就相當于暗示大戒師做得不好嗎?《佛說四十二章經》中佛言:「除滅我慢難,不輕未學難。」如果不出來走一走,也就難以發現這些不足之處。修行,不僅僅限于禪堂與念佛堂,在日常生活中「隨緣消舊業,不再造新殃」,動中得來的定才是大定。 二、去年有閏月,行腳時天氣較冷。今年有點後遺症,就多帶了幾件衣服,還準備了一只厚手套,以防燃過指的地方凍傷,所以今天早上就戴上了,有人認為沒必要。被人否定,我感到傷了自尊心,想講理,還好沒張口,趕快提起正念自責:這點境界都過不去,「三心未了水難消」啊。 三、某次休息時覺得脖子癢,順手一摸,竟擠死了一只小飛蟲。沒想到生命竟如此脆弱,也怪自己沒養成好習慣,才會感此不幸之事,但與在家時相比,也算有點進步了。有次在菜市場看殺雞,從抹脖子到脫毛,不到十分鍾,一只雞就從籠子里跑到菜籃子里。不知其余的雞心態如何,但難聞的氣味,血腥的場面讓人無法久留,僅此而已,至于更多的也沒想過。而現在,自己雖然慈悲心不到位,常常因粗心大意踩死蟲子等,但心都會自己縮一下。我認為是生理反應而非心理感覺,其緣故應該是出家時間長了,遠離紅塵染源,慈悲心自然就會增長,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四、某次方便後到小水溝洗手,有人提醒:小心有蟲,應過濾。我認為剛下過雨,不會這麼快生蟲,再說又是小溪流水。可心中不踏實,問過師父後心才定下來,互相提醒也算是大眾薰修的功德之一吧。上人說:修行就是改過。有人圖清淨,愛一個人獨住深山,可一個人雖無人打擾,自然失去了很多發現習氣的機會,毛病又如何改正? 五、今天下午肩膀開始發疼,不斷變換姿勢,後悔干嘛要帶這麼多衣服,放不下臭皮囊。偶爾生出少帶幾本書的邪念,隨即打住。出發前,我準備了《楞嚴經淺釋》、《法華經淺釋》、《百業經》、《因果明鏡論》、《沙彌學處》等,多少都有點重量。「千里不帶針」,背這麼多書自然會累人,可親義正想藉此方式以表誠心,祈求三寶加被,業消障滅,福生慧現,笨人只有靠這笨辦法了。以前師父建議每天讀一下《金剛經》,可我發不出心,老是應付差事。行腳回來發現對《金剛經》等有了興趣,同時對上人講的法也有了信心,于是從藏經樓請了一套《華嚴經淺釋》三部大經,加上戒書、《地藏經淺釋》等,發心拜一下,如果明年去行腳,希望都帶上。上人慈悲,加持一下也許會早點開悟的。 六、今年行腳二十人中有十二位沙彌師,其中七位都是頭一次沒經驗,有時他們做得不合適,師父就笑著指出來,很慈祥和藹,很有長者風度,親切得像鄰居家的老人。前兩次感覺不是這樣,但我發現:當我們發心時,師父滿面紅光,精神很好,有時還和我們一塊干活。記得當居士時,頭一次聽師父講法的磁帶,忘了是《口業之過》還是《依教奉行》,總之聲音清晰有力,就像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讓人驚訝。而四年後的今天,師父憔悴了不少,臉色少了紅潤的光彩,明顯是氣血不足,聲音略顯沙啞,記性、反應力也差了。 以前看見一本雜志上登了一組照片,父女倆合影記載了三四十年的變化:女兒由不會走路的小丫頭慢慢長大成人,而父親則從年輕力壯變老,對比太明顯了,乍一看讓人忍不住想樂。久而視之,悲傷之情油然而生,我們都會變老,都會死掉。死並不可怕,或許正因為有這個「死」,才會讓下一代更好地生存發展。值得憂慮的是,當上一輩人完成他們的歷史使命悄然離開時,下一代人是否有能力接好班,能否在繼承中發展,繼續創造更加美好的未來,這是僧團上下每一個人都應該考慮的大事。 親義以凡測聖,感覺到也許只有誰能了生脫死時,師父才能直起腰稍稍喘口氣。佛制戒是為了讓眾生解脫,如果嚴持戒律的都在輪迴,那誰還會「以戒為師」?所以師父才說:外面情況不好,眾生業力所感,都怪我們做得不夠。親義常常祈求三寶加被,早一天能自度度人,自覺覺他,也許只有這樣才算是對師父的大孝。 七、過齋時,一只小蟲飛進缽中,用勺子舀出來,順手無意識地往坐墊上一摔,一聲輕響,再一看,它已經不會動了,這是今天傷到的第二個眾生。去年行腳有只螳螂在親顯師父的背包上產卵,師父說他們有很深的因緣。前年行腳,有只喜鵲落在附近樹上看望我們,我懷疑人鳥心靈相通,就對師父說「想罵它幾句」,還沒張口,它已飛得沒影了。我很想知道我和它們到底是什麼因緣,雖然上人說:不要想神通,那是修道的絆腳石。可凡夫心力不足,又怎能將芸芸眾生觀想成過去父母,未來諸佛?所以許多經典都提到宿命通,只有相信輪迴才會相信因果,才能嚴守戒律。(許多經典也都提到齋戒,因為一切眾生因飲食而住。) 八、有一次在道邊休息時,最小的沙彌爬上身後的山坡觀看風景,眾人喝斥,發心教化。親行師父還說:「你人緣不好,都來說你。」他傻乎乎一笑,就算完事了。若換成別人,可能就沒有這麼簡單,不發火也得講幾句理,不過也許就沒人敢說他了。記得有一次,我跟他說另一沙彌最近心情不好,他立馬說那個沙彌長大了。我一聽就樂了:你自己都是個孩子,倒科判人家長大了。他笑著坦白:「因為我小,所以很快活。有時也煩,但很快就不想了,長大了才有各種煩惱。」話語簡短,含義卻深,我驚訝得都生起了恭敬心。 人的煩惱最根本來自于我執,可為什麼長大就有煩惱,就有我執?難道世法中的「成長」就是佛法中「我執的增長」?聽說童貞出家易于入道,可能就是我執較輕的緣故,願親義生生世世童貞出家。 九、九點三十分,選好過齋地點準備乞食,可惜附近村子小,住家戶太少,師父就派幾組去。我昨天空缽,理所當然得去,但當時正幫忙鋪苫布,親融師父提醒了兩次我才搭好衣。剛想去,師父又不讓去了,只好坐下來等著吃飯,悶悶不樂,煩惱重重。感到既委屈又傷自尊,簡直成了面團,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八月二十四  第三天 一、早上醒得較早,想起來收拾完東西以便能幫師父的忙,又擔心影響別人休息,落個搶功德之嫌。等了一陣,大眾起來收拾,還好我勁大,幾下就弄好了,過去幫師父裝包。這本是分內之事,不值一提,可因為常常寫懺悔日記,不斷反省,養成了習慣,所以很快就覺察出自己有幾分得意之想:看,我在幫師父的忙,我比你們都孝順。真不清淨,難怪《地藏經》上說,起心動念都在造業。 一沙彌師看我帶的東西多,想分擔一點。自己能拿的,路上又給別人,說不過去,就沒給。後來想到:自己東西的確多,還拿師父兩樣東西,明顯是貪功德,別人既然有心,就成全他吧,于是把師父的一件衣服送了過去。當居士時常愛和人搶著干活,還想辦法超過別人,壓人一頭才心甘,十足的阿修羅性格。後來師父說:自己發心,也應該幫別人發,培養自己的慈悲心,大家也一塊成佛。我于是便一點點有意識放下,並強迫自己鼓勵、讚歎別人。四年多過去,多少好了這麼一點,嗔心得以降伏一點,心性得以調柔一點。上人在《法華經淺釋》中講:發心布施或供養不能帶嗔心、爭強好勝,否則是修羅果報,有福沒德,不能自私自利。我的理解是:無論在道場做什麼,心要清淨才能與道相應。 二、昨天晚上師父開示:走的時候有個別人亂看,有的還笑,沒威儀,自己還不知道。 有句話說:一個好的畫家首先得做一個好的鑑賞家。試想:不知道好壞,又怎能畫出好畫?上人講:修行就是改過。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對與錯,又如何去改?所以古德云:不怕念起,就怕覺遲。而如何「覺」呢?我以為有三:(1)自己能反觀;(2)師兄弟隨時指出;(3)師父慈悲指導。 可于凡夫而言,有幾個喜歡別人說自己?就是師父也是隨緣點化,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最好還是靠自己。我習慣于寫日記,常分析自己與他人的優缺點,以便借鑒和學習。來大悲寺後開始寫懺悔日記,斷斷續續寫了四十來個本子了,厚厚的一摞,有什麼用呢?大言不慚地說:有了初步的反觀能力。我主要針對自己的嗔心,剛開始察覺不出來,仔細回憶一天的言行才能想個大概,慢慢地,回憶的完整性就提高了,而所需時間也在縮短。 但新的問題又隨之出現,認識到錯,不願承認怎麼辦?就只有強迫自己去當面懺悔,以降伏我慢。剛開始膝蓋發硬,嘴張不開,心里是一百個不願意,慢慢地就轉過來,以至于不給對方認錯,心中都不舒服。有次懺悔後,我感覺自己渾身輕松,心就像琉璃似的透亮。(我對藥師佛有信心,可能與此也有因緣。) 後來又意識到:縱使自己有理,可對方不高興,他也會想找機會平衡其心,出口惡氣;何況我性格粗魯,常出口傷人,與其提心吊膽等著挨收拾,不如先去說句好話,安慰其心,雙方都會舒服,慈悲心也會得以增長。師父說過:給別人頂禮能降伏我慢。怎麼說你都有理,所以懺悔及寫日記的好處不少。 現舉一例子:二〇〇五年打藥師七時,剛進齋堂不久的我就生病住院。回來後依醫囑,客堂開了一張條:一天三頓,少吃多餐。幾天後的一個早上,師父忽然進來,也不知什麼原因,反正我立馬就意識到沒有好事,趁其他人和師父說話的工夫,我趕緊從後門溜到老鍋爐房烤火去了,估計師父走了才回去。他們一看見我就問那張紙條,其實讓我早就扔掉了。現在回想起來都得意,有種孫悟空跳出如來佛手心的成就感。 事後我分析,應該是習慣于反省,從而對事物變化能保持一定的覺察力。當然,這得有個過程,我從初中就開始動筆,時寫時停,差不多二十年了。不過不好之處就是敏感于別人的過失,有時比別人都能更早地意識到他自己的過失。這一點師父多次提醒,我不斷懺悔,並從理上逐漸深入才改了一點點。這很麻煩,但這只是我個人的習氣與業力,與寫懺悔日記無關。 沒出家前上網,得知下院出家師父堅持寫懺悔日記,不識字的就讓人幫忙,很是感人。不怕人知道自己的身口意業,這本身就是持不妄語戒。「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長期努力下去,心肯定會越來越清淨的。 有些人也鑽研戒本,也要求自己不犯戒相,死守戒條,結果往往是:一旦發現自己言行有過,立馬去翻戒本科判,而不是生慚愧及懺悔之心。如果有誰指出其過失,他就可能拿戒本講理。也許有人會說「三心不可得」,可誰能保證自己不會犯錯?錯了不改,以後還會錯。我幾乎都懷疑:不愛反思,不愛寫懺悔日記的人就是虛榮心強,好面子,因為知錯就要懺悔,多丟人,乾脆別想;要不就是心力粗糙膚淺,大大咧咧,不思進取。 我曾勸告鼓動過部分沙彌師積極寫日記,並坦白相告:如果我有什麼值得你們學習的,那就是隨時對別人懺悔。可惜,別說當面給誰懺悔,就是背後堅持寫日記懺悔的,看樣子也不多。我感覺懺悔法門比較適合我,如果某一天我開悟或證果了,希望大家不要推辭說我根性好,那是常常懺悔的緣故。然而整理報告時,我意識到自己粗心起來,有的事記不起,有時意識到錯了卻又不想懺悔,拖來拖去就以時間長了,以人家忘了為由「放下」了。你能放下,因果能「放下」嗎?修道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一時都不能松懈,看來得強逼一下了。 三、今天走盤山公路,遠離村莊,無法乞食,接受居士供養。米飯水少了點,表層的有點硬,齋後居士來懺悔。辛苦了半天還要懺悔,在外人看來有點不近人情,但修行就是改過,錯了就應該改,唯有如此,才能有法存在的地方。人情疏處道情親,有情即輪迴,無情才能解脫,但無情又不能失去慈悲。當居士懺悔後,眾人紛紛安慰,我也想說幾句,只是沒好意思張嘴。我今天又多吃了幾口,以鼓勵其斗志。 四、下午在小河邊刮頭,河水「嘩嘩」作響,清澈見底,二十位出家人在此剃除三千煩惱絲,也算是給這塊寂靜的土地撒下了佛法的種子。突然出現一道有關三寶的風景,好奇的村民紛紛趕來觀看,大驚小怪,少見多怪。開始我有點反感,希望居士說一說,但師父言行自如,我也就沒多事。這可能與自己不善于和陌生人交往的性格有關,後來又想:能相遇必有緣,對他們而言,也許一輩子就只有這麼一回能親眼見到出家人。佛菩薩度眾生有教無類,不惜化成豬,你刮個頭都怕人看見,恐怕還是威儀不好,所以潛意識中不喜歡別人看吧。 五、今天師父開示:乞食時間限在中午十點左右,否則提前想會動念,提前乞好食都不利于修行。無上福田,不貪、不動念,心才清淨,才是大福田。 八月二十五 第四天 一、昨天晚上眾人躺下休息後,親行師父擔心下雨,有位沙彌師發心去拿師父的塑料布準備遮雨。我過去拿時,見多數沙彌吉祥而臥,有兩位還打坐準備不倒單,不由心生歡喜,慚愧自己做不到。 二、九點多乞食,按師父要求,要注意威儀,說話要有技巧。我們是法的傳播者,不是要飯的。走了好幾家也沒乞到食物,兩下三下我就有點底氣不足,所以今年我常常讓沙彌師多乞,也好讓他們鍛鍊一下。 今天轉了半天也就三家有人。頭一家,一老者操方言說:「沒有,鍋里正給豬做食呢。」第二家,兩口子剝玉米,手沒停,也說沒有,滿面笑容,態度倒好。第三家,女主人在屋里說生小孩什麼的,旁邊人也幫忙解釋。我以為人家家里生小孩時不喜歡僧人上門乞食,所以趕快走。路口有幾個人遠遠看著,讓人不太舒服,真是少見多怪。後來一想,如果在老家那兒乞食,不識字的老母親恐怕也會俗氣地扎堆圍觀,于是努力放下。整理報告時意識到:將眾生觀想成佛,于凡夫有一定困難,但觀想成自己的父母,問題不是很大,也許可以對治看他過。 從胡同回到馬路上,見有一組已返回,也就沒有了屢敗屢戰的勇氣,隨之而返。因為對乞食沒有信心,也就麻木于空缽的後果。齋後親般沙彌說,我領著他和親空沙彌一組,湊一塊就是「一(義)般空」,所以第二次空缽。忘了當時怎麼回答的,大意是:與陌生人交往容易緊張,他們跟著我也學不到什麼。旁邊的親融師父說了句諺語一類的話,是什麼「兩人雨中行,雨不淋一人」,想一下應該是「共業」的意思,但我總覺得自己很窩囊,還讓兩沙彌師跟著窩囊,真是窩囊加窩囊。 三、今天早上起來後,我就將幾本結緣的書交給居士處理。師父慈悲,昨天讓收一下結緣品,以減輕重量。我不好意思,因為來時我專門到流通處請了幾本,還拿了幾本別的,希望藉弘法利生之機消自己業。當時認為不多,怎麼也能背到頭,如果夸張一點就是:結緣不掉,死也能背回來。但兩天下來就覺得累,當時也動念,還又怕人笑話,兩天半就不行了?就再多撐一會兒也死不了。 今天日記有云:下午是個坎兒,累得要死,不停換肩膀,咒也誦得斷斷續續,很想倒下來就不動彈。可師父曾說:師父也想休息,沒地方啊,只有咬牙硬挺。不斷動念放下書,又不斷發願鼓動自己:走一步,就將一個眾生度到極樂世界去。好在約誦到五至六遍咒時就休息一下,喘口氣。一放下包,人就像散了架子,從頭到腳哪兒都疼,趕快斜靠在背包上休息。一會兒靠右側,一會兒又換成左側,怎麼折騰還是難受,不過迷糊一陣子的確能精神一點。 兩三次休息後,漸漸有點適應,可腳還是疼。出發前腳就裂開了口子,現在又起了泡,雪上加霜。親融師父慈悲,傳授行腳經驗:休息時脫下鞋涼快一下,能緩解疼痛。但剛一上路仍不敢邁大步,只有小跑,約十分鍾後才敢整個腳大膽地落地。 當初寫這麼一段,只是想說行腳的不易和弘法利生的艱難,沒想到的是,行腳回來兩個月左右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比以前能好一些,對于這點師父也有所肯定。以前常常起不健康的念頭,有時還故意聯想,現在則很少有邪念,我都歸功于背著上人講的《楞嚴經淺釋》、《法華經淺釋》等行腳。 早上還書時,親融師父看見了,說了幾句話,現已忘了內容,反正不是好聽的,忘了正好。在後來休息時,他又慈悲地當眾發露說「現在才交書」,以消我的宿業。身邊的果成師做事從來不慌不忙,一副貴人相,此時接過話頭,張口就是:「當年乾隆皇帝說了一副上聯,紀曉嵐一聽就說自己不會,而和坤想了一陣才說不會。」我還未明白其真實意,親行師父解釋:「果成比親義聰明,昨天就上交了。」原來如此!我立馬說:「大悲寺藏龍臥虎,不能小看任何人。」本還想說幾句,可前邊的親古師笑起來:「大悲寺藏龍臥虎,親義在大悲寺,不能小看親義。」眾一陣開心大笑。 我以前翻過一本邏輯學常識的書,親古師剛才的話可能屬于三段論什麼的,一環套一環,順理成章。然而讓我有口難言的是,我本來想順著親行師父的話讚嘆果成師比我聰明,可到頭來卻成了自我讚嘆,為什麼連話都說不清楚? 對照《因果明鏡論》,此現象應屬于綺語業的感受等流果:不善表達,說話囉嗦,語無倫次,讓人心煩等。而《十善業道經》中云:「若離綺語……後成佛時,即得如來諸所授記,皆不唐捐。」師父說: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等都是從持戒中來。一比較,怎麼不慚愧?來大悲寺四年多了,日中一食、不摸金錢等戒至少在相上是給守住,但沒犯戒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普賢行願品》:「我于過去無始劫中,由貪嗔癡,發身口意,作諸惡業,無量無邊,若此惡業有體相者,盡虛空界不能容受。我今悉以清淨三業,遍于法界極微塵剎,一切諸佛菩薩眾前,誠心懺悔,後不復造,恆住淨戒,一切功德。」以後親義要勤求懺悔,最好現世得果報,辯才無礙,契合佛理。 四、從電話里得知一老居士住院了,師父讓寫張吉祥牌。老居士生病想到師父,眾生有病就想到出家人,這是好事。有位居士不幸英年早逝,在晚課中作了超拔,我難過于自己無能為力。都說「一子出家,九族升天」,可自己能不能升天都難說,更何況別人乃至眾生。師父讓寫吉祥牌,肯定會有所幫助。一張紅紙都能利益他人,那續佛慧命的行腳乞食,肯定更能有益于眾生,也許由此種下成佛之因也說不定。 觀看《解脫之路》時,開始覺得平淡無奇,但看到行腳途中掩埋眾生尸體那一段時,眾生的痛苦,出家人的慈悲,背景音樂在蒼涼沉重中蘊藏一種弘大的力量,不由得淚流滿面。如果只是走幾天路就能度眾生,那于凡夫親義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可又不自信,只有不斷懺悔,祈求三寶加被,息滅貪嗔癡,勤修戒定慧,早日自度度人,自覺覺他。後來聽親藏師父說:未度眾生,先結眾生緣,寫紅黃牌就是結緣。以後應堅持下去。 五、昨晚挑選上交的書時,我留下了宣化上人講的《四種清淨明誨》,它與戒有關:楞嚴在,正法在;戒律在,正法在;頭陀在,正法在。雖然我還看不懂《楞嚴經》,但放到書櫃保存一下也算是對佛法的一種恭敬,對正法的支持吧。我也很少看《無量壽經》,但它是佛陀神力所加,最後滅掉的經,故我保存了兩個版本。師父說:忙了一天,沒空看戒,頂一頂戒本也能消微細的業。我想:就算不能消什麼業,能保存幾本佛經,佛陀也會心生歡喜的。因為經書是利益眾生的法寶,引導我們走上解脫之路。 上人講:《無量壽經》滅後,就剩「南無阿彌陀佛」,最後只剩下「阿彌陀佛」。而一旦此四字洪名一消失,娑婆世界中,釋迦牟尼佛三大阿僧祇劫舍身命換來的法寶便全部消失,法燈不明,眾生受苦。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彌勒佛下生時,此界才會有佛法,無量眾生才得以解脫。凡夫親義無法感知這些經書法寶對眾生有多大用處,但既然是佛陀用身命換來的,那一定是有利于眾生的。所以我懷著增上慢的心理,發個願:願最後一部《楞嚴經》由我保存,最後一部《無量壽經》由我保存,最後一句「阿彌陀佛」由我念出,乃至十方現在未來無量世界,只要眾生需要我皆發此願。 八月二十六  第五天 一、昨天晚上休息時下小雨,師父讓套好塑料袋。親行師父擔心有人不會用,就過去查看,我跟著幫忙。有位沙彌師已躺下,塑料布蒙在臉上,不利于呼吸。頭次行腳,經驗不足,但也許是又累又困,懶得動彈,他連聲說:「沒事沒事。」弄得我都有點尷尬,像逼人家似的。 想當初剛進齋堂時,有一次干活,我沒按別人教的做,讓對方起了煩惱,說我知見重,兩人鬧起彆扭來。執事人勸我說:「你剛來不熟悉,多學習一下,等掌握了基本技巧後再用適合自己的方法。」到現在我對此執事人還心存感激,後來懺悔了一下就算完事。其實我當時是反感于與我鬧彆扭的人說話的態度和言辭,並不是不知道先繼承再發展的道理,這應該是一個基本常識,人人都應懂。 比如我們現在跟師父出家,在沒有相當的境界之前就不要以佛為師,而應以師為佛。有句話說:法賴僧傳。在末法時期,于凡夫而言,想直接從佛經典籍中獲得真實利益,往往是「以文解義,三世佛喊冤」。不是此路不通,而是我們的福報和智慧資糧難以具足,此時善知識就顯得至關重要。印光法師又說:「法從恭敬中求。」如此就又推測大悲寺的「依教奉行和聽話干活」上,在此不多說。 二、早上起來走了一陣,驅除掉身上的寒氣後,放下包準備坐一陣。但在安排位置時,沙彌師拖拖拉拉的,有點放逸,師父就示現憤怒相,讓我們背包再走,不久來到一橋上才停下來休息。這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師父讓朝外坐,可在橋上里外如何分?習慣性地看了看前邊師父等人才跟著坐下。不由得思惟此事:有師父帶著,依教奉行很容易,隨大眾就行。可佛陀早已滅度,留下浩如煙海的三藏十二部,尤其是對正法久住有決定意義的戒律,後人又如何「依教奉行」才能真正契入佛理、悟佛知見?雖然師父希望我們用命換戒,但「破戒易救,破見難度」,因為破了「見」可能就不信佛,甚至不信因果,你又如何用佛法幫助他? 可嘆的是,佛法東傳近兩千年,對佛經的注解數量恐怕已成倍于《大藏經》的數量,但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佛意?恐怕更多的是祖師意、大德意,縱使你是等覺菩薩,言行也僅能稱「相似佛法」,而不可能是「全等佛法」。當然,這中間有因個人證悟境界不同,也有因眾生根機隨緣示現之別。所以師父多次明確表示:他不出書,最多是「內部參考資料」,而雜志取名「溯源」。溯本歸源,續佛慧命,其意義就顯得格外深遠。 三、約九點三十分乞食。 (1)頭一家,我叫門無人應,一過路的老人說「聾子」什麼的。親般沙彌嗓門大,就讓他來喊佛號,不久出來個瘦高個老人,問了幾句。我站在另一側台階下,看樣子他想關門,又停下來,看不清老人在做什麼。親般說:「拿筆寫。」誰知老人掏出的是紙幣。親空沙彌趕快解釋:「出家人不要錢。」老人說:「家里沒吃的,你們自己買吧。」婉言謝絕,合掌而退。 (2)第二家,一老太太出來,隔著柵欄門說:「沒有。」親空說:「剩的也行。」他的嗓音低沉沙啞,有幾分蒼涼。而老太太一臉皺紋,目光暗淡,風燭殘年,等待著無常的到來,與年邁的母親相仿。出來四年多了,不知還在不在,都說「一子出家,九族升天」。可別說眼前這位陌生的老人,就是對將我們拉扯大的母親,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剩的也行,剩的也行……」我只有在心中反復默念著,不是怕再次空缽,而是真的希望能給老人種下福田,藉此善根,早日解脫。整理報告時,又想到師父曾對我的開示:你在這兒弘法,就有人在你老家度眾生,互相感應,在大悲寺努力一分,母親在老家就多一分得度的機緣。但受戒至今,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像個菩薩戒比丘,只有不斷懺悔業障,祈求三寶加被。 (3)第三家,房屋低矮破舊,白門簾上寫著「家和萬事興」,這邊多數人家都掛門簾,可能是風沙大吧。親般喊了幾句佛號,窗戶那邊有個老人不知喊什麼,也許臥病在床,需要人照顧,沒人出來只好離開。當居士時曾對別人說:將來如果成就了,就去幫助貧下中農,我和窮人有緣。可眼前物質幫助似乎更有效果,更具吸引力。我問過師父:佛是福慧兩足尊,可為什麼卻讓人種福田不是種慧田?忘了師父怎麼說的,應該是福田比慧田好種,且福報積累到一定程度,從量變到質變,也就轉化成慧田了。 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尊者,又譯「無貪」,前生為窮苦農夫,于飢荒年間將自己的飯供養辟支佛,九十一劫富貴,又以余福出家證果。用這個公案攀緣地教化在家人,也許人所樂聞。可自己是個煩惱重重的凡夫僧,一塊貧瘠的薄福田,又能讓供養者將來收穫什麼?說不定連種子錢也不夠。 (4)第四家,門半開著,女主人出來後,說「生小孩,不好等」,隨手關上門。此時才注意到門框上拴根紅布條,但看其關門的麻利勁兒,估計本來就不想給,生小孩只是個藉口。這是今年第二次碰到生小孩,都強調「生小孩」什麼的,忘了老家是否也有此忌諱。後來因好奇就問師父才知道,原來生小孩家里不乾淨,所以不願給,其實我們只要說「出家人不分別」就行了。 真可惜,昨天就碰上一家生小孩,但不知怎麼回答,就離開。那家主人還算和氣,也許能結個善緣。不過讓人高興的是,後來親洞師他們一組也碰上同樣的情況,按照師父教的,說:「出家人不分別。」結果種上了福田。那小孩在剛降生那天就有行腳的僧人上門度化,看來有點善根、福報。依此因緣,說不定長大後會來大悲寺發心出家,那就用這個美麗的妄想祝福他們一家人吧。 四、四點三十分休息時,師父手拄拐杖去找住宿地,我跟上去照看。我們艱難地從一橋洞下的土包走下去,我拉著師父的長衫,但起不了多大作用。底下倒好走,是個乾枯的河道,平平地舖著一層沙子,石頭不多,便于休息。師父說:「離路近怕影響老百姓,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住宿地既要防潮、防風,還要沒石頭和草,這樣安全又舒適,利于恢復體力。」平時也沒想過這些,如此一看,想找個較圓滿的露宿地還真不容易,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于是問師父:「一天下來累不累?」師父若無其事地回答:「不累,就是操心,要多說幾句。其實你們自己會乞食,自己會修行。」在師父眼里,我們永遠是最好的,都能成佛。 回來後,坐下來休息,有點冷,我就戴上觀音斗。過了一陣子,誰把師父的觀音斗送了過去,師父雙手接過戴上。我也看見師父光著頭,還以為他不怕冷,也就沒管。記得《溯源》雜志頭一期,下院哪位師父寫了篇短文章,說師父閉關時八個月沒補衣服。她們護持的居士還以為閉關時不應動針,後來出關時提及此事,師父才說:沒有線。不攀緣,不求人,可連自己的徒弟也不求,讓人難以理解。看過師父給道源寺和寶林寺開示的光盤後,我對師父說:「越看越害怕,做不到。」師父說:「慢慢來。」那就慢慢來,反正師父有大福報,跟著他不愁修道資糧,用不著攀緣。 沒多久,師父讓大家過去。快到橋洞土包時,見居士用大鏟平路,我才想到:應該提前問問師父,提前解決這些問題,也少讓師父操份心啊。唉,這就是一個人的辦事能力啊。因為我有風濕痛,早上起來腰難受,今年就將坐墊放在睡袋里,親行師父報告給師父,師父讚歎,說我能當參謀。從今天這件事看來,這只是師父的一個美好願望,恐怕我只能適合掃地之類的粗雜活。大悲寺發展至今,上至當家師,下至門衛,想必都是前生願力、福報、能力等因緣和合的產物,每個人都能盡心盡力把活干好。可是我凡夫的虛榮心作祟,有時想干點什麼大事,也露露臉,結果因緣不具足,反倒常丟臉,也是好表現的報應啊。 五、師父腳不好,晚上得用藥水泡一下,然後沙彌師發心按摩。今晚也不例外,後來沒啥事了,護持居士就回去休息,順手把地上的小石頭撿起來。再大的石頭也照樣能睡覺,在我看來實在沒有必要彎腰,而居士細心如此,可見其護持之心的虔誠。行腳途中休息時,居士常過來照看,挨個送水。剛開始見他們手提暖瓶的樣子,我都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手腳不知怎麼配合,動作都有些變形,就像小孩子面對陌生的大人。可自己除了剃個光頭穿身袈裟,與他們能有多大區別? 居士恭敬出家人,是恭敬佛、恭敬法,恭敬的不是你這個凡夫,所以後來一見他們送開水來,我就提醒大家做好準備,免得居士久等。也許有些居士喜歡聽這些,但這些只是說明表現其虔誠心的一個小小方面。今晚有風,有點冷,不知何故竟想起上高中時,冬天常見的砂鍋米線。試想,在居士彎腰撿地上的小石頭時,如果他知道有位「未來佛」竟打妄想吃砂鍋米線,又會做何想? 書上說:不能讓在家人知道出家人的過失,以免譏嫌乃至對三寶失去信心。于是我們有意無意作以掩飾或迴避,但躲得過初一,能躲過十五?躲得過居士,能躲得過龍天護法?能躲得過因果嗎?親義在此自我發露,沒別的想法,只是想說明去除習氣的艱難。僅就持戒而言,也許我們做得很不錯了,但《楞嚴經》上說的攝心為戒我們做得是否圓滿?好比看東西用肉眼,放大鏡,顯微鏡看,其結果自然是不相同的,我們還有許多地方需要努力。 在家時沒怎麼想過吃砂鍋米線,怎麼出家日中一食了反倒動念想吃?猜想:應該是在大悲寺這種修行方式下,能最大程度地翻出習氣種子,進而消滅。也許有人會說:我不日中一食,心也清淨。的確有可能,因為你可能在別的地方因努力而有相應的定力。但依我今天的體驗來分析,這種清淨有前提條件,層次有限。也許現在日中一食還打妄想吃砂鍋米線,但我們方向沒錯,一旦心清淨起來,遠非不持日中一食能比。佛說:「一切眾生皆依飲食而住。」有因果在這兒。 八月二十七 第六天 一、昨夜風大,休息地又在風口,我小聲說了一句:「這是風口。」後邊不知是誰趕緊小聲提醒:別挑地方。以前有人在師父選好的地方後發表個人意見,結果師父就重新再找,直到這個人不敢亂挑為止。出來幾年了,我們慢慢都變得老實了,但我說「風口」不是我怕冷,而是師父要睡在上風處,給我們擋風。 記得小學語文課本中有一段是:「秋天來了,藍藍的天空飄著幾朵白云,一群大雁飛過來,一會兒排成一字,一會兒排成個人字。」這的確是一道美麗的風景,但科學家發現,大雁排成一字或人字,是最大限度地利用空氣流動時產生的上推力。最前邊的領頭雁就要迎接最大的空氣阻力,飛一段後,旁邊的大雁就得換一下;在後邊的大雁受的空氣阻力逐漸減輕,故小雁一般都排在後邊,備受呵護。 在因地修行時,佛陀曾做過雁王、鹿王、象王、猴王等。如今師父帶著我們走上解脫之路,可又有誰能幫師父擋一擋寒夜的風?就算有,師父也不會同意,只是將塑料袋套一下了事。後來風大了,將塑料袋吹得「嘩嘩」作響,我過去將師父頭部的卷好。親行師父說:「風再大點,把塑料袋都能刮跑。」縮在睡袋里的師父無所謂地說:「用石頭壓一下就行了。」一聽這話我不由得笑起來。 去年行腳,親行師父還專門讓我看師父腳上的水泡。水泡挑破後涂上紫藥水,真不算好看。背後也曾聽人說師父是大菩薩再來,可這雙起了泡的大腳分明是雙普通人的腳,也沒離開地面啊。經書上講:「諸供養中,法供養最。」于是人們爭著身披祖衣,法座高升,代佛講法,普度眾生。又有幾個人願意出來,蜷縮在睡袋中讓人用石頭把外邊的塑料袋壓一下?是否有人懷疑這是無益苦行,故意抬高自己? 二、半夜醒過來一次,覺得有點冷,也許是被凍醒的,連時間也懶得看,就又接著睡。後來隨大眾起床時有點不想動彈,也不想幫師父的忙,心中還不由得埋怨:干嘛要跑出來?在家誦咒打坐也有殊勝功德,真是自找苦吃。等我收拾得差不多時,見幾個人在幫師父,這才過去疊睡袋,發現腳部那兒已有霜花了。 三、戴著手套拿禪杖,手仍有點冷,忽然想到居士還沒戴帽子。原先庫房把東西都準備好了,絨帽放在外邊,讓他們自己拿,誰知出發前有的居士不要帽子,就都沒拿。部分人沒要不等于所有人不要,這時想用也沒有,真後悔當初為什麼不一一放進背包呢?小小的失誤給居士造成了多大的麻煩,與其懺悔不如坦然受報,將來也和居士一樣,凍上一回就長教訓了。 四、分組乞食,村子在山坡上。 (1)頭一家,遠遠看見有人在院外邊忙著,白衣白帽,顯得乾淨,走近才知道是個男的。「沒有,我們忙著呢。」態度倒挺好,甚至還有幾分笑意,但就是不給你。其實往門口走時我就估計沒希望,因為他看了我們一眼又繼續低頭干活,如果想布施,差不多會主動問或停下手里的活。 (2)第二家沒人,我們走後,人又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好像現在才聽見動靜出來看一看。回頭乞會讓人譏嫌的,所以繼續往前走,就是這緣份。 (3)第三家,女主人給錢,自然不能要。男主人拿出三袋方便面,說他們家沒做飯,親空看了一下,說有動物成分。于是主人第三次回去,拿來倆月餅,說是素的,然後分成三份。跑了一趟又一趟,我們自己都過意不去,但主人始終微笑,就像是鄰居來借東西。想布施的不厭其煩;不想布施的,一句話就打發了,也不知道我們前生是怎麼對待人家的。親空說方便面有動物成分,我估計是指調料,不打開就是了,但是不接受就更能加深出家人不吃肉的印象,也是件好事。 (4)第四家,由親般敲門,一老者供養兩大月餅。讓他幫忙掰開時,老太太從外邊回來,一臉滄桑,拄著拐杖,很歡喜地看著我們,顯得慈祥、可親。晚課淨土文有一句話是「身無病苦,如入禪定」,即功夫達到一定程度時,就算身體有病苦,心中已無苦的感受,好像入了禪定一般。普通人當然做不到,但無論生活怎麼清苦,臉長在我頭上,給自己一個微笑,給別人一聲問候,這點心力總是會有的吧。「口里無嗔生妙香,面上無嗔真供養」,聽說有人在乞食時被轟了出來,難道連一點微笑也舍不得給嗎?或者是家中貧寒得連一點微笑都沒有嗎?恐怕這才是真正的窮人。 五、今天有點累,過齋時沒胃口吃,沒勁端缽,後來依平時的飯量硬往里塞。齋後休息時,冷不丁來了個警察,大高個兒,威風凜凜,人卻和氣。他合掌問候師父,並掏出證件,他說在網上看到少林寺與大悲寺的對比情況,讚嘆大悲寺修行,又說自己看不懂《金剛經》。師父開示說:要把《金剛經》當成掃帚,清理垃圾,每天掃幾下,慢慢就開智慧了。隨後又來了幾個人,我們幾個就幫忙結緣經書。我帶了兩本《地藏經》結緣給一信佛人,可惜他還沒皈依,希望三寶加持,讓他早日滿願。能碰上信佛的,讓人多少都有點「知音」的親切感,畢竟這是行腳以來頭一次結緣法寶,如果送不出去,沒人要,多少都會讓人失望的。 這次我還帶了《溯源》雜志的一、二期和一本《經行》。看是看過,但基本上只是起個供養或保存的作用,不如結緣出去,讓有緣人接受法雨的滋潤。當這位所長請示師父時,我就拿過去悄悄問了一下親融師父,親融師父說:「算了吧。」我猜此所長可能只是個信佛人,而這三本書都有一定深度,也許以後看會更合適。等他們走後,我對師父說:「以後誰給師父頂禮,我就送給誰。」師父笑著答應了。 下午某次休息時,有個青年人停下車,遲疑了一下才過來。戴著眼鏡,有幾分書生氣。他蹲下來和師父談話,沒頂禮,我也就繼續低頭寫日記。忽然親洞師對我說:「這下滿你願了。」沒明白,抬頭看時,卻見師父站起來,青年人給師父頂禮,我趕緊把書拿出來送了過去。青年人到車上取什麼東西,師父便順手翻看了幾下,高興地說,這書可很珍貴,他都沒有了。我稍等了一下,見青年人還沒回來,就給居士交待了一下,回來繼續寫日記。事後才想到:由別人傳遞一下可以降伏我慢心、有所得心。大悲寺不成文規矩:給別人結緣品,最好讓客堂做。這樣的話,對方感激的是常住,而非你個人。 六、這兩天晚上冷,有意無意打妄想,想吃些熱的、稀一點的東西暖暖身子。不由得感嘆:二十來人在一起大眾薰修,剛走幾天就這德性。當年師父二人由五台山行腳至茅蓬閉關時,歷時五十三天,行程三千多浬,日中一食,不摸金錢,就兩個出家人,這中間得克服多少困難?得有多大定力?佛經上常有「勇猛精進」之說,但此時長遠心猶顯得更重要,要是從成佛的整個過程而言,這二者同等重要。反省自己:我自己又做到多少?從居士到沙彌到比丘,感覺到一點點放逸起來,慢心倒大了。不由地想知道:到底是成佛的路太遠,還是我們的心不老實?除了懺悔,似乎別無他法。 今年放生烏龜的多,在沒妥善處理之前,我發心換水。開始還積極,後來就成了例行公事,最後竟發牢騷:怎麼還沒拿走?出家人養烏龜不方便,無可奈何換一下水時,還要喊個聽話的沙彌來幫忙。真是久病床前無孝子,好漢架不住一個磨,所以我對坐在寮房里研究戒律沒多大興趣,就像溫室里的盆花,經不起實踐考驗。師父閉關時三年不說話,也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 以前看過《菜根譚》,是古人用于修身養性的書,其中有句話說:「嚼得菜根,百事可矣。」即耐得住寂寞,才能成就一番事業。閉關也許是最高層次的「寂寞」吧,現在我還做不到,心性急躁,表現欲強,那以後就盡量少說話。說時盡量慢,讓別人能一次就聽清楚,力爭心平氣和,為將來閉關作準備。 七、今年還行,師父的腳沒起泡,現在還不怎麼疼,但仍得按摩,因為有舊傷在,而且又上了年紀,馬虎不得。有位沙彌師發心,晚上用塑料袋把師父的腳一套,又省事又保暖,既羨慕又慚愧。他愛坐香,行腳途中可能一直未躺下休息,每當他忙完時,別人已休息了,還得一個人套塑料袋,很不方便。本打算給他先準備好,昨天晚上給忘了,今天晚上又給忘了。舉手之勞,幫人個忙能算什麼?可就是舉不起來,真氣人。但前者有遠離之念,後者有融入之心,一離一融,自然顯出大小來。 我認為小乘在降伏對外界事物的貪欲中逐漸放下「我」,而大乘則是在舍己為人時放下「我」。于凡夫而言,除了懺悔就是發願想做菩薩。願親義能在不久的將來,如觀世音菩薩般,身生千手千眼,幫助所有眾生出離苦海,我盡未來際發這個願。 八月二十八  第七天 一、今天早上沒昨天冷,但仍不舒服。醒了一次,又縮成一團繼續睡,還是別人推才起來。昨天早上不想起來幫師父的忙,今天早上是忘了幫師父的忙,明天早上是不是還要等著師父幫你的忙?正忙亂收拾時,一沙彌把師父的繩床拿來給我,多少有些驚訝其動作快,但沒讚嘆。事後還不服氣地打聽:怎麼起來這麼早?我的東西還沒準備好,師父催了,心生煩惱,埋怨師父太嚴,不慈悲,而且身體不好,老胳膊老腿,要不是有人幫忙,我看回回都是倒數第一。 在準備時,忽然意識到腦海中似乎一直在誦父母恩咒:「南無密唎多,哆婆耶婆訶。」去年在行腳報告中已說過:夢見前生與父母是仇人,雖然常給別人寫紅黃牌,但很少給他們寫,通常怨恨他們。在今年行腳前,我到流通處多請幾本書帶上,偶爾見到帶光盤的《父母恩重難報經》。不知何故,忽然感到自己以前對父母不好,七老八十的,風風雨雨活一輩子也不容易,于是就帶了幾本,權當懺悔,並回向給他們,令他們早日解脫。難道是冥冥中有所感應?昨天還結緣出去幾本,可又擔心記錯了,當時手忙腳亂的。 二、有位沙彌師是頭次行腳,現在腳後跟已磨出水泡,走一步都吃力,累得後背都出了汗漬。在寺院不為衣食發愁,只要一心辦道就行了。出來行腳會遇到各種困難,對定力、願力都是個考驗。 有首偈子是這樣的:「佛在世時我沉淪,佛滅度後我做人,懺悔此身業障重,願見如來金色身。」見到了又如何?兩比丘欲見佛,一比丘沒喝有蟲水而渴死的公案盡人皆知,佛又怎麼說的呢?《佛說四十二章經》中有「念戒近道」一章:「佛子離吾數千里,憶念吾戒,必得道果;在吾左右,雖常見吾,不順吾戒,終不得道。」日中一食、不摸金錢、行腳乞食等乃佛制戒律,想解脫,只能依教奉行。也許有人會說:在禪堂、念佛堂也能成就。但我們不能忘了人家以前的基礎,而且成就肯定有個快慢。 我的個人體會是:行腳的加持力與平時就是不一樣,其它如戒七等也有殊勝之處。希望以後多打幾個七,打七及行腳的確需要我們付出很多,但多勞多得,因果在這兒放著,錯不了的。業障現前時,咬牙挺一下,逼一逼也就過來了。明年行腳,我還動念帶上宣化上人講的「三大部」——即《楞嚴經》、《法華經》、《華嚴經》的淺釋,拿不動是一回事,願不願意拿是一回事,不能喪失斗志和勇氣,人都是逼出來的。我們不能只是讚歎佛陀在因地時的種種苦行,我們應當「常隨佛學」,何況只是多背幾本經書法寶,還沒讓我們「剝皮為紙,析骨為筆,刺血為墨,書寫經典,積如須彌。」親義現在也還發不出這個心。 三、這幾天師父讓居士多拍些過齋的鏡頭,面對攝像機,不由自主的就緊張起來。如今坐在這兒讀報告,也覺得心里不踏實。翻看因果方面的書得知,前生做壞事怕人看見而遭受懲罰,恐怖之心相續,感此果報。雖現量看不到前後的因果,但道理錯不了,惡有惡報。 僧團里有人僧相好,有人威儀好,有人身體好,有人聲音好,有人記性好,有人發心好,有人又精進好。相比之下,自己不由得矮了半頭,可心中還不服氣,老看人過失,就像誰說的:個子矮的人不想辦法給腳下墊幾塊磚,卻給別人腳底下挖個坑。用心不良,到頭來這個坑也許是給自己挖的。佛住世時,也多次示現前生犯戒,今生得果報。三次行腳下來,我發現自己多少對因果有了新的認識,懺悔之心一點點虔誠起來,看來宣化上人的書沒白帶。 四、搭衣乞食,我們這組因一沙彌動作慢而落後,師父喝斥,齋後該沙彌懺悔。 (1)頭一家,我喊佛號,主人還沒出來我就自我介紹開了,人家沒聽清,等出來時又說了一遍,自己都覺得失態。開門的是位老者,他聽明白後回家拿了三個包子,準備用缽接時,才想到餡「雞蛋的」。我們反復解釋老人都沒明白,後來掰開了就要往缽里放,應該是種世俗的誠心吧。看樣子他家里沒別的,最後老人說:「那就沒辦法了,不是我不給。」雙方都很歡喜,前生有緣,今生再續。 (2)第二家,親空主乞,女主人一聽,就說有饅頭,但又說想問幾句話,並讓進屋坐會兒。三人面面相覷時犯糊涂,不知該怎麼處理這情況,屋自然是不能進的。主人開始說她家里來什麼人。我以為是看不見的非人,可以讓她問師父,誰知卻是她女兒與對象分手後,男方常上門鬧事。我一聽就想笑,法師能降妖捉怪,又不是對付人,何況我們還稱不上法師。親空擔任照客之職,在客堂應該見過類似場面,可他也說不會。 最後大方的主人還是拿來三個饅頭,「原先有六個,剛才來了幾位大師,給他們三個。」不由得奇怪,你為什麼不問問他們?也省得讓我們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中還笑:既然能稱我們為「大師」,就應該多給幾個饅頭,我一個人就能吃六個。轉身欲離開時,女主人仍不甘心地問:「你們能不能整一整?」兩沙彌不作聲,我也忘了什麼「大悲拔苦」的大願。看她著急的樣子,一定很苦惱,我只好以大戒師的身份說了幾句話,估計不會讓人產生歧意,說:「皈依三寶,念佛,念觀音菩薩,求佛菩薩加持。」都說發願普度眾生,可一旦面對苦難的眾生又手足無措,看來都是閉門造車,紙上談兵。呆在寺院等著給居士講法,但和行腳乞食弘法利生相比,完全是兩個概念,兩種體驗。 (3)第三家,親般主乞,門開著一扇,主人沒出來,倒跑出來一條狗堵住門,並大聲叫喚著。後來聽到院里有動靜,女主人出來,二話沒說,拉回狗,「嘩啦」一聲就關上門。我們又轉了幾家,沒人,于是就返回。 五、下午又來了幾批人請法,其中有一個石礦負責人說,他嚴格抓安全,不許喝酒鬧事,人走光了也不開方便。工資高,上保險,十年沒死一個,年年標兵。自己不抽菸,不打麻將,每月放生。以前走的,有的又回來了,當初若看人情就害了他。還補充一句:都是老菩薩加持的。 師父表示讚嘆,說也有人勸他改一改規矩,但他絕不讓步。有戒才有佛法,才能讓眾生解脫。寺可以沒有,戒不能沒有。事實上,只有嚴持戒律,居士才能發願舍命護持。為了眾生,我們充滿信心,無所畏懼。 一提到戒,師父就有了精神。今天來的人較多,師父不顧疲勞,一一耐心回答問題。而我的頭有點痛,早就躲到一邊休息去了。去年親頓師準備行腳的東西時,我問他:「是想散散心,還是想弘法?」「當然是弘法了!」親頓師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這次回去,親頓師父要是反問我,我就說:「跟著師父弘法去了。」符合事實,不算妄語。 六、準備過齋時,有人看望師父,幾分鍾後有事離開,看樣子有點身份。但師父侃侃而談,與平時無異,一點都不緊張。有句話說得好:上與帝王同坐,下與乞丐同行。此等境界恐怕只有行腳僧才能經歷,普度眾生也許只有在行腳過程中才能做得最圓滿。有句話說:「能餓千家飯,不飽一家恩。」意即就算乞食一千家還是餓肚子,也不為吃頓飽飯到一家。一切眾生皆依飲食而住,故與飲食作斗爭就是與生死作斗爭。而乞食是為眾生種福田,增善根,充分體現了頭陀僧的博大胸懷。所以在凡夫親義看來,行腳乞食應該是自度度人最好的方式了。 八月二十九  第八天 近十點時乞食,因村子小,街道兩邊巷子多且短,師父就讓分開,每組三條巷子。可前頭兩組一直往前走,我也不好意思越位,身後兩位沙彌也未表態,就只好跟著,于是隨著前一組左右分開乞食。 (1)頭一家,從門縫隱約看見有人,聽動靜好像是拄著拐杖,半天才出來,鐵門有點緊,好不容易才打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滿臉皺紋,憔悴不堪,說話有氣無力的:「沒有。」又說她有病不方便,「你們到別家看看。」很明確的答復,再解釋已屬多余,還給老人添麻煩。院外有株山楂樹,綠葉間掛滿一串串又紅又大的山楂,讓人懷疑是小蘋果,可惜不屬于我們,難道我們需要它們嗎?大家都知道「舍得」,先有舍才有得,但並非舍什麼物質上的東西就能換得什麼,舍掉的是貪嗔痴,得到的是「清淨法身」。那時即便病苦纏身,也奈何不了這顆自在的心,可惜沒多少人明白,能做到的就更少了。 (2)親空乞第二家,沒有後門,他從旁邊走過去,又回頭笑著擺手,誰知那家剛去過了。 (3)親般乞第三家,路邊有幾個小孩玩,見我們過去就跑回家,門口幾個人正忙著,說:「剛來過了。」手都沒停。還有幾家鎖著門,也不想再讓別人厭煩了,就空缽往回走。後來才知道,四個小組出去,前兩組向前乞,後一組往回乞,我們這一組就夾在中間,自然所剩住戶不多。村口幾家好像沒人乞,但已失去了勇氣,身後二沙彌看樣子也沒此願力,我們三個于是返回,我已記不清道了。 師父他們一組先回,我們是第二組,多少是有點早。遇上一條合適的街,往年都是師父走在前邊,最後一組先從隊伍中出來乞食。今年不知何故,師父讓我們走前邊,隨機散開乞食,我感覺還是跟著師父好,新沙彌需要鍛鍊,老空缽也不是一回事兒,于是請求師父重新分組。今天是誦戒日,據說以前誦戒日都能乞到,我們倒破了先例。自行腳以來,我一直沒信心給眾生種福田,空不空缽也不是很在意,只是連累了兩位沙彌師,跟著白跑一趟,一肚子氣也不知朝誰去發。 當我們這組第二次空缽時,就有人傳授經驗:乞幾家沒情況就讓沙彌乞。「基本上都是他們乞的。」我感到自己在講理,推卸責任。「難怪你們乞不著,原來比丘在後面。」旁邊不知是誰說出他的知見。這可怎麼依教奉行?沒乞到食物,左右都不是人了! 二、一件不愉快的小事,讓人想到「做人與成佛」的話題。在家時有個女鄰居信外道,並積極動員別人加入她們的「生命之道」。幾位老太太很不以為然,因為在外道眼中,佛菩薩、神仙等都是「魔鬼」,而我母親還有個人看法:我不看你的神,我看你這個人,你這個「人」做得都有問題,又怎能讓別人對你所喜好的東西升起信心? 大家都想弘法利生,可如果身口意不清淨,又能感化誰?出家人出家人,先作合格的人再做合格的出家人。行腳途中有位掛單師父說,在世間他是個廢物,是三寶拯救了他,可以前有些做法甚至不如居士,有時別人都嘲笑他不像個出家人。師父說:對你個人有利,對佛教無利,不如還俗。 在批閱草稿時,師父建議說話題雖有意義,但與行腳關系不大。可我覺得母親那句話多少有點道理,所以在較大修改後仍寫出來供養大家,以助道業。 三、雖然晚上冷,大家都早早休息了,可我又不小心踩死了一只仍四處活動的蟲子。對因果認識有限,但是當踩死它時,我的心還是收縮一下,我想:它一定很痛苦,作為蟲子,它是不會希望自己被踩死的。作為我,當然也不希望把它踩死,可為什麼仍把它踩死了?恐怕這就是所謂的定業難轉。可憐的六道眾生,在因果面前無能為力,只能循著業力不斷生滅變異,就像這只無辜的蟲子。凡夫親義出俗為僧,欲了生死,可此時普度眾生又能給它什麼幫助?唯有祈求三寶加被,令其離苦得樂,早成佛道。 四、行走途中,一五十歲上下的老人聽居士介紹後有了信心,供養了一些水果,師父婉言拒絕,老人不斷講理由,有點委屈:「出家人慈悲,方便一下,滿眾生願。」說的倒是內行話,但出家人守戒,居士就應該護戒。隨行的居士上來耐心解釋,看來是實在沒希望了,老人快步走到我們前面,乾咳著,有幾分尷尬。我們繼續往前走,沒多久,師父在前邊說著什麼,沒聽清。走了幾步之後,卻見那位老人站在路邊,地上擺著一箱純淨水,他正雙手捧著水,挨個供養給我們,「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相信彼此的笑容是真誠的,心是歡喜的。有了戒,便遠離了俗塵,不由得你不清淨。戒如大地,一切善根由此生長。高樓萬丈從地起,荷擔如來家業應腳踏實地。 謄寫行腳報告時又想到:為什麼老人會想到送純淨水呢?護持的居士不可能攀緣提醒,否則師父也不會讓他們來,我猜應該是老人有了信心,供養之心虔誠所感。 乞食時有這種情況:明明有水果等,卻仍說「沒有素的」。難道是不明白「素」的概念嗎?我倒更認為是雙方的福報因緣所致,因果真實不虛,只有少數人才會問一句:水果行嗎?別看就短短一句話,幾個字,如果沒有前生的善緣,主人是不可能想到的,否則與因果律相違背。如果沒有虔誠的供養之心,就不可能多說一句話。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只有因緣和合才能乞到食物。既然已踏上這條路,我們就不應該責備別人無善根、吝嗇,應反觀自己。正如師父所言:我們做得還不夠。也許自責時會使慈悲心生起,慢心也會調伏,這是佛所讚嘆的。 走了一陣之後,又碰上一女眾,她詢問護持居士,還想做些供養。後來繞過我們,到路的另一邊與幾個人說話,此後情況不明。但她這一念善心也是難能可貴的。 五、五點多誦戒,平時師父身邊人多,啥事也用不上我操心。但今天在野外誦戒,條件簡陋,我竟想到提前準備高座,熱水什麼的。有臉不露就覺得自己沒心眼、愚癡。平時頭怕冷,誦戒時天色已晚,師父未戴觀音斗,我們都不好意思戴,竟然也不覺得冷,不知何故。誦完戒後,師父馬上鑽進睡袋暖和身子。聽說誦戒時會使許多眾生都能受益,可又有幾個人願意在寒風中打著手電誦戒?後來親融師父說他不像去年那樣抗凍了,今年還不如去年冷。我也是,差不多一樣重的包,去年只是後背疼,今年腰、腳後跟都疼。師父說:「老了,一年不如一年。」言為心聲,恐怕師父也有同感。都說養兒防老,可面對像我這樣不爭氣的徒弟,師父是否有後繼無人的擔憂? 九月初一 第九天 一、早上起來疊繩床時,背面竟濕漉漉的,難怪昨晚師父在躺下後又起來套塑料袋,可能是誰問了一下,否則就睡著了。早上打完坐再次出發時,師父肚子不舒服,應該是昨晚誦戒時吸了冷氣,這些是高踞在法座上普度眾生的法師們所無法體會到的。也許有人還不屑一顧,認為是譁眾取寵、無益苦行,不如老實地念佛,規規矩矩參禪。但佛陀說:常行頭陀,正法久住。想成佛度眾生,那就按佛要求的來。在謄寫報告時,又想到:怎樣弘法利生,靠的是嘴嗎? 二、重新分組乞食,我與親指、親律沙彌師一組。村子大,我們分散開,隨緣受報。 (1)頭一家,我主乞,女主人出來,張口就說:「沒有。」「剩的也行。」她一聽,轉向回屋,不久拿出三袋方便面,說是素的,回向後離開。奇怪,為什麼前腳出來說沒有,後腳又轉回身去拿?還微笑著。難道這是我們前生張口就是妄語的果報嗎? (2)第二家,親指師乞食,女主人大方和氣,先給錢,後說有剩飯,讓等一會兒。出來時拿了四個梨,說:「飯吃完了,梨行吧?」一人一個,剩下的一個女主人拿著,親律提示,讓親指師收下。還是他反應快,此情況我都不知怎麼處理,想多種福田又怕攀緣。後來才想到,主人既然能拿出來,就有供養之意,我們應幫助她圓滿其功德。昨天師父說我「老了」,今天看來,和他們新沙彌一比,親義不老也得老,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也許諸佛菩薩、龍天護法看在我多帶了幾本經書的份上,用這個梨來提醒我:不努力就得落後。 (3)第三家,親律喊佛號,一老太太出來,耳朵有點背,大聲解釋幾遍後她才說沒有。還是他有耐性,要是換成我,早就沒信心了。陌生人拿空缽站在門口,還能干什麼?但多與主人說幾句,得到明確的答復,也許更有利于加深其印象。謄寫報告時又分析到:對于別人來說,乞食能降伏「我慢」,而我在世間時是一個失敗者,如今出家了也有自卑感。所以通過乞食應樹立對三寶的信心,認可自己菩薩戒比丘身份,讚嘆清淨福田僧。如果身著俗服,我就是我,可搭衣持缽,我就成了僧寶,代佛傳法,看來以後得參參這個話頭。 (4)第四家,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他說父母不在家,也不知道中午吃什麼。他剛一出來時我還動念,年輕人比老年人大方。因為老年人辛苦一輩子,知道「粒粒皆辛苦」,所以珍惜,有時反倒顯得舍不得。可面前這個小夥子戴眼鏡,清秀斯文,應該不會說假話。 記得出家後頭一次乞食,我跟在親行師父後面,那家有個瘦高個小伙,他家院子不小,我們只說了一遍,他轉身就回屋拿了四個饅頭,說:「就這些了,都給你們吧。」毫不猶豫,現在想來都有點感動。但「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如不自了道,披毛戴角還。」平時在寺院與俗人接觸少,行腳乞食與布施者面對面交流,人家把自己能吃的送給我們出家人,我們不說慚愧于過去的放逸,至少也多少應有一絲精進心生起。這些細微的心理變化,如果不出來走一走是難以體驗到的。 時間不早了,反正已乞到食物了,于是就往回走。我感到自己有點俗氣,空缽或不空缽,心情就是不一樣。但到底是別人看不起空缽,還是自己認為空缽,沒福報丟人現眼? 通過今天的乞食,我感覺到他們幾個沙彌在乞食時各有特色,可惜不知道該讓他們從自己身上學習什麼。當初我們做沙彌乞食時,師父差不多手把手教,從如何敲門、說話到站位,某些細節都要指點一下。可往後僧團中人越來越多,哪能都親自教導?再過幾年,恐怕要靠我們傳這些常識給新沙彌了,想起來就有點緊張,福報不夠。 有的時候連人都見不著,空缽時誰能有個好心情?只能懺悔自己德行不夠,言談舉止、內心修養不到位,無定力,只能讓人感到俗氣,像個乞丐。想至此,都不敢提什麼弘法利生,還是先把自己由俗人度成一合格的出家人再說吧。 原先還擔心重新分組後,我們這組再空缽,那就實在說不過去了。今天還行,不過這多半是靠親指師動腦筋,他一一分析,哪條路有人來過,哪條路沒人來過,不慌不忙,次序井然。我則一臉茫然,純粹瞎碰。「家有一老是個寶」,這也是我為什麼擔心他們幾個年紀較大的沙彌被稱為「某某師」的原因之一。後來提及此事時,親融師父說:「他是電工,會分析線路。」有點像笑話,倒提醒了我一件事:山上出家人中不少都能在以前所從事的職業中,完善著自己的性格,可是反觀我自己,前三十年的經歷卻對今天的生活造成種種障礙,習氣毛病一大堆。 師父不止一次說我,行腳回來後,有次還用拐杖敲了我一下:「看你還看不看人過失。」有時得意于自己寫懺悔日記,可現在一想:正因為你毛病多,所以才有那麼多東西寫。親藏師父文化水平不高,這可能是不需要寫東西的果報,其內心清淨,文字已成了障礙,這一點不服不行。 三、今年怪,陽光也不算毒,但幾天下來,我們每個人的皮膚都變了顏色,黑或黑里透紅,有的都曬暴皮了。白色的牙齒,白色的眼球,再走幾天,估計和藏族人差不多了。估計與路邊樹木不多有關系,也可能是空氣污染嚴重,破壞了臭氧層,紫外線長驅直入。不明白社會的進步,科技的發展,為什麼要以破壞環境為代價?恐怕還是不明白萬法唯心的道理,一味向大自然掠奪,卻不知降伏自己的貪嗔痴,其結果只能是飲鴆止渴,自掘墳墓。 由此又想到,所謂的「經濟佛教」、「慈善佛教」,說得難聽點就是心外求法,教內外道。捐點錢或幫著發展經濟,只能救燃眉之急,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心淨國土淨」,還是應在自己心里下功夫。內無三毒,外無三災,這就又到「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痴」上了。有點跑題,不再多說。 四、今天齋後有居士過來請師父開示,感覺開示前後能有兩個小時。陽光刺眼,我們大都用東西遮陰,師父沒戴斗笠,不是不想戴,應該是示現與居士平等。以前師父講過,某年冬天,一群人中就他戴觀音斗,他發現這事後也就摘下觀音斗。天很冷,刮著寒風,身子冷,但心不冷,因為它是公道平等的。 今年有個掛單師父臨走前送給我一件小禮物,後來有誰提醒:「一切供養歸常住。」打電話問師父,師父說:私下贈送,不屬于供養,主要針對外來人員,但最好交到庫房,因為別人沒有,易動念,自己易增長貪心、慢心。師父在嚴格要求我們的同時,更準確點說,在嚴格要求我們之前先嚴格要求自己,這樣就更有說明力,更易于感化別人,更能激發起眾生的信心,使他們有勇氣跟著師父走。 人們常把教師比作蠟燭,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後來看到一首小詩,大意是:不,我們不想做蠟燭,想做油燈,添點油還可以繼續發光發熱。但我感覺師父就像蠟燭,燒一點,就少一點,師父就像個鋪路者,想把自己的血肉之軀化作解脫之路,鋪進每一個眾生的心頭。 五、今天大眾福報因緣成熟,途中遇到一片小樹木,師父讓休息一下。好多天才碰上這麼一塊沙漠中的「綠洲」,涼風習習,爽快極了。寫日記時,沙彌師拿大鏟過去埋一只狗,後來又說活過來了,竟有這等奇事。感嘆于自己三十年的不順,無貴人相助,將心比心,于是便過去看一下,也許能幫上什麼忙。那是只京巴狗,身上有幾處掉了毛,露出紅紅的肉,不好看,估計是因病被遺棄的狗,幾乎要餓死。後來居士用箱子把它抓了回來,大家圍到師父跟前觀看。小狗眼睛又大又圓,我還記得罵喜鵲的教訓,所以不斷夸它挺漂亮。 我們看著它,它也轉來轉去看著我們,一點都不害怕,莫非這也是種善緣?只是不知它前生造何業,變成一只生病的被人遺棄的小狗,但又積了什麼德,碰上一群行腳僧。前幾天,不知居士從哪兒弄來一只刺蝟,準備一塊帶回去。行腳多年了,可能這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奇怪的是,當再次行走時,感覺背包一下子輕松了許多,親行師父也有同感,不知什麼原因。 六、中途大概有兩次,師父放生小蟲子,以前沒注意到,估計有特殊因緣。真想知道,在相上背著包誦楞嚴咒行腳,在法上又是怎樣地利益眾生? 九月初二  第十天 在此後的幾天,我翻看《法華經淺釋》,行腳日記寫得不多。中午搭衣持缽乞食,村子在山坡上,路不太好走。 (1)頭一家,我說明來意後,一個半大丫頭說:「沒有。」我說:「剩的也行。」她就進屋看了看,出來時用碗端了一點棗,大方地笑著說:「都讓我吃完了,估計就個位數。」個頭也不大,就沒分成三份。但後來見有的組讓特意分成三份,以示公平,也許應問師父。不過讓人感覺好笑的是,「剩的也行」是我最有用的理由。如果主人已明確表態「沒有」,再說別的似乎有點為難人家,而說「剩的」則含有這種意思:主人家熱情好客,沒新的,又不好意思拿剩的,就推說沒有。只是忘了和其他人交流一下,也許他們有更合適的辦法來應付此情況。 (2)第二家,親指師乞食,男主人很隨和地拿出錢,讓我們自己買,我們連忙拒絕。他見我們不要,又說:「剩飯,冷的行不行?」得到肯定回答後就端出一碗米飯,親指師讓分成三份。主人看了看在後邊站著的我們倆,笑著說:「那我回家再盛一碗。」就直接倒進親指師缽里,然後又第三次回屋端出一碗,拿小勺分給我和親律。整個過程男主人都很客氣,並且此種客氣不像故意表現出來的,憑直覺,應該是這家人平時就隨和熱情。值得一提的是,我發現親指師福報大,這幾天大都是他乞來食物或乞得較多,應該是他前生歡喜布施或積極供養三寶的果報,面對共業中的別業,我不由得慚愧。 (3)親律隨後乞了幾家,有的沒人,有的沒給。後來走進一小胡同,有人在門口干活,明白來意後,女主人拿來三個花卷供養,我們回向後離去,整個過程沒費多大勁。聽說在因地布施時心清淨,在果地得到時就相對要容易些,因緣果報絲毫不爽,也許明白了因果,這個世界就會太平許多。 我們三個都乞到了,腳步似乎都輕松起來,返回時見前邊一家門開著,決定再乞最後一家。我喊了幾聲佛號,一五十來歲的老太太出來說:「早上沒吃。」「剩的也行。」老人就用小碗盛了一點小米飯,還有咸菜和一雙筷子。她家大門開在側面,故沒有看見後邊兩人。「菜里有蒜蔥沒有?」「沒有蒜蔥。」忽然又說:「哎呀,我放了點蔥花。」于是轉過身用筷子扒掉,再一看,還有菜湯不好辦,老人就用筷子一點點摳去上面蔥花給我們。原本就不多,這麼一折騰,等最後分到親律缽里時,估計就只有幾粒米了,老太太倒爽快,意思意思一下算了。可為什麼不再盛一碗呢?這就是福報因緣。 時間不早了,匆匆返回,可忙中出錯,走岔了道,眼看著師父等在山坡底下,可就是下不去,有點生氣。剛才此處有兩個女的,可能是在看師父他們在干什麼,可當我們過去時,為什麼不提個醒?沿路返回時,見前邊有另一組,心想:不可能太晚,影響大眾不太好。 後來親指師說:今天他乞食時有個女的給了點小米飯。向我問一些細節,可我給忘了,忘得一乾二淨,看來前生真沒好因緣。 晚上在路邊楊樹下過夜,不冷,師父等人都沒打開睡袋,真有幾分隨遇而安的灑脫。晚上車輛不斷,聽說這一帶工礦企業較多,應屬較繁華地帶,可天上星星暗淡無光,恐怕也是環境污染所致。一路上,凡是天上星星明亮的地方,其河水都清亮,依「萬法唯心」來分析:難道所謂的「經濟發達地方」,人的心倒不純淨起來? 佛住世時,出家人三衣一缽等就能自度度人,可現在手機、電腦、房子、票子、車子、身外之物多,成就者有幾人?僧人如此,俗人那就更多了,而欲界天人,宮殿隨身飛行,思食得食,思衣得衣,皆依修行而得。欲界天人都如此,那了生脫死的羅漢乃至菩薩,其境界自然無法想像。凡夫貪著五欲,猶如蛆貪戀屎坑,無法自拔。如今幸得人身,又隨師出家,不努力就是白白活一回,與蛆無異。 九月初三  第十一天 一、上午走過宣化城,挺大,中間做過幾次短暫的休息,因為行人多,稍喘口氣就走。一路上我基本都是低著頭,看前邊人的腳後跟。鼻子不太好,鬧市區各種味道也沒怎麼去理會。就是聲音不好辦,尤其是路兩邊店鋪放的流行歌曲什麼的,一分神就跟著跑了,咒也就誦得斷斷續續,不禁埋怨起來。但心里明白:是自己定力不足,外邊噪音才會乘虛而入,正如俗話說的:蒼蠅不盯無縫的蛋。師父說:世間的絲竹管弦等樂器有模擬性,表現力強,動人七情六欲,故最好遠離;佛家的法器,多打擊類,利于提正念,回收六根。 唐朝時的窺基法師,帶著三車「寶貝」到寺院準備出家,一聽鍾聲即明白自己的前世,遂即退回,但仍落下一個「三車法師」的美名。在家時我喜歡聽觀音聖號,在寂靜的夜晚,單單是那木魚聲就能讓人流淚,真希望就此開懷,放下塵世的一切。《楞嚴經》的二十五圓通中,觀音菩薩的耳根圓通最適合娑婆世界眾生修行。恐怕這是此界眾生耳根敏感的緣故,但同時也說明耳根是一大漏洞。成也耳根,敗也耳根,顯然耳根只是個工具,關鍵還是「心」。 初次行腳,用觀音斗控制視線不放逸。去年心情不太好,沒心思向外看,觀音斗可有可無。今年已知道看得多了沒用,說不定報告中就多一些雜七雜八的內容,不清淨,盡力保持咒不斷線,鼓勵自己:只要誦就能消業,就能利益眾生。親藏師父的行腳報告是乾巴巴的流水賬,不過聽師父的意思:這是心里清淨,受外界干擾少的表現。但我卻以為:這是師父嫌我的報告太多,年年一大堆,妄想重重,看得他頭疼。 二、一路急行軍,十點多才算走出市區,自然不能乞食了。路邊有一高大建築物,前邊空地較平整乾淨,彷彿專門預備著等我們。背對馬路,席地而坐,引磬聲響起,念供,食存五觀,三匙發願,絲毫不亂,一如在寺院。可前邊有居士攝像,後邊有行人圍觀,又不禁緊張起來:自己這副德性,能讓誰對三寶生起歡喜心?但又想,這麼多出家人,別人為什麼單單就看著你?自作多情,想必也是我執的一大表現。聽說怕表現不好的人,往往是表現欲過于強烈的變相流露。師父三年閉關止語,想表現也表現不成,看來以後也少說話就能減少乃至降伏自我表現欲,能提高定力。 三、齋後在幾棵大樹下休息,陰涼地不夠,大家隨機散開,有的仍被熱醒。師父(打電話)詢問妙融師父有關下院行腳情況,她們從長春往哈爾濱方向走。師父說:想走遍全中國。我就問:「是否包括下院在內?」師父說:「包括。」一聽這話,我心中有了點想法:雙方的背包差不多一樣重,一天也走約四十里,日中一食、不摸金錢、野外露宿等。可我們是堂堂比丘,七寶之身,可一天下來也就幾十里地,于是建議師父多走幾里。這時誰說:女眾耐力大。這可能是我聽到的唯一讚歎下院女眾的話,但我卻覺得這是找藉口,為自己的懈怠找客觀理由。既然弘法主要靠比丘眾,那我們就應該處處比女眾強才行。我尊重所有人,包括妙融師父她們,但我從來不服氣誰。師父這麼累,我希望自己比別人更快成就,能助師父一臂之力,哪怕跑跑腿也行,也許做不到,但得朝這方面走,大家都應該發這個願。 九月初四  十二天 一、早上發生一件小事,讓我再次明白:佛滅度後,以戒為師。但在未明了戒條之前,應以師為戒,依教奉行,在繼承中發展。如果不會走就想跑,與客觀規律相違背,這是以凡測聖,我慢的體現。這就牽扯到對師父信心的問題。大禪堂的佛像莊嚴肅穆,讓人望而起敬,但在師父指揮我們往上抬佛像的過程中,有多少人認為不可能抬起來。連這點小事都懷疑師父,更何況明心見性的大事?印光大師說:「法從恭敬中求。」也有人恭敬師父,但只是世俗的客氣,真正的恭敬應從信任中生起。「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信念三寶才能離苦得樂,信任師父才能了生脫死。佛對阿難說:「你的全部成就來自于善知識。」如果某一天有幸成就了,那我就大聲地宣揚:相信師父就能成就。某佛學雜志上有段話頗有道理,摘錄下來以供養大眾: (1)弟子對師父的信心越深,所得加持越大,成就越快。 (2)視師如佛,即使其客觀上無佛之功德,弟子也能得佛之加持;視為菩薩,得菩薩之加持。但若視師如凡夫,即使其真有佛菩薩的功德,弟子也得不到加持。 (3)善星比丘隨侍佛陀,但疑佛為凡夫,並查找其過失,後墮入惡道。 今天乞食很艱難,跑了許多家,只有三家有人。 (1)頭一家就在道邊。分析以前空缽原因,我感覺可能與猶豫不決,沒有次第乞有關。于是我今天直接過去喊佛號,出來一位老太太,說沒聽清,看樣子不是主人。再喊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眾,兩手沾著面,說:「才做呢。」讓等會兒再來。這時候不方便說「剩的也行」。但我想,如果換成是師父,主人也許會洗手去拿東西。福報大的人,到哪兒都能受歡迎。 在此乞食時,有個過路的女主人掏出一把棗問:「你們要不要棗?」這倒是個意外的收穫,主動供養,心更虔誠。她很高興,我們也歡喜。後來她又從口袋摸出幾個供養給我們,共十四個,分成三份。這是三年來頭一次經歷的事,不知前生積了何等善根福報。但聽別人說,以前有個賣豆腐的主動供養豆腐給他們。相比之下,幾個棗算什麼,慚愧。 (2)第二家,女主人先給錢,謝絕後回屋。聽見和她一個小女孩商量給什麼,有翻東西的聲音,好像還說要洗手什麼的。頭一年行腳乞食時還能誦咒,觀想三寶放光加被有緣人等。所以去年某沙彌報告中有「呆呆地等著拿食物」,覺得傻得可愛,讚嘆其描寫生動。可今年倒好,雖不是呆呆地等著,可也是麻木不仁,一副無所謂,有超脫勁兒,想道:跟著師父反正餓不著肚子。這些是後來補上的,要不師父就讓刪掉了,又嫌我不爭氣,就知道給他臉上抹黑。 不久後主人出來,拿塊蛋糕,半個饅頭,應該是家里全部的「素食」。看樣子這家人有福報供養福田僧,但卻無緣親近三寶,否則就不會拿蛋糕。真希望能種下成佛的因,翻箱倒櫃的,也難為人家了。只是不知道,半個饅頭分成三份能讓她們明白些什麼。 (3)第三家,老太太講的方言聽不清,解釋後仍站在門口沒動,猶豫了一下,最後明確地問了一下,主人也明確回答:「沒有。」時間不早,快步返回。師父讓大戒師帶兩沙彌乞食,我都覺得彆扭,怎麼個「帶」法?就這個成績? 回去時,是倒數第二組回來。昨天未乞食,前天最後一組,有點進步。居士過來收集乞來的食物,滿滿一大盆饅頭什麼的。自己缽里六分之一個饅頭,四五個棗,實在少得可憐,一時間覺得很尷尬。啥事都落後,吃得比別人倒多,情緒低落。過齋時吃別人乞來的東西是什麼心情? 在寺院有時發心干活,開始還有不滿的雜念,後來想為常住布施勞動力,幫他們早成就。我在發心,我在幫助別人,我如何如何,總之感覺都是很高尚的行為。可今天這個鮮明的對比一下讓我改變了看法:以往所謂的發心,不是為常住,而是消自己貪婪、吝嗇的舊業,為自己發心。後來無意中聽親融師父問居士,才知道他們今天給盆里添了饅頭什麼的,否則頭一圈就不好行堂。看來剛才是虛驚一場,但慢心終于得以控制。師父早就說過,乞食能降伏我慢,三年了才做到一點點,業障深重,無言以對。 三、齋後,有七八位居士請法,師父就轉至汽車後邊,以便我們休息。陽光刺眼,眾人都找東西遮住頭,可師父——奔六十的老人了,還要在太陽底下開示。 今年寺院有幾個工程同時開工,師父就得上上下下跑,里里外外操心,盡心盡力給僧團創造一個合適的修行條件。憑我在齋堂的經驗,別說干什麼,就是站一天也累人。法會時過齋的人多,鍋碗瓢盆隨機堆放,中間休息時簡直看一眼都覺得累,只好閉上眼睛,啥也不想,也不願說話,甚至動個念頭都覺得累。齋堂人員一般最後過齋,有時把人累得覺得嚥東西都費勁,逼著自己吃。如果沒經歷過,說了也許還有人不相信。 想想看,我們普通居士都是這樣,作為一寺之主的師父能不累嗎?身體能好嗎?(師父刪改我的報告,有幾部分:一是囉嗦,無條理。二是扯得有點遠,中心不突出。三是愛說笑話,不嚴肅。四是讚嘆師父,齋堂這段經歷本沒想寫,讚嘆師父的幾句話被刪掉了,只好寫自己,取正面襯托之意。) 有次見師父吃藥,我在報告中較詳細地描寫了一下,師父給刪掉了,怕落下鼓勵徒弟變相讚嘆的嫌疑。我在當居士時就聽人說,有什麼病,師父加持一下就好了,我也相信甚至還起了貪心。可直到現在,也不知啥因緣我才偶然間想到:我們病了,師父加持;師父病了,誰又加持師父? 九月初五  十三天 一、早上起來後,因為沒有合適的休息地,就一直走到六點左右,才在路邊一較平整的空地打坐。一口氣差不多走了十里,累得我伸直了雙腿,直喘氣。幸好天冷,沒怎麼出汗,要不就得用身子暖乾汗水,這個過程又冷得人發抖。天氣熱時愛出汗,身上都長了痱子,纏著親藏師父領了兩套薄衣服,否則換都來不及,真麻煩。舍利弗尊者就是這樣,又怕冷又怕熱,智慧第一,可得病也第一,聽說那是他前生不敬師父的果報。師父曾說我愛講理,有「抗上」傾向,看來真有這麼一回事。尊者是示現,親義就只有受報的份兒,除了懺悔還能干什麼?這里囉嗦幾句。 學了戒以後才知道舍利弗尊者愛生病,以前所接觸的經書法寶,往往都是講述菩薩、羅漢的神通智慧,看得多了,漸漸就把他們當作聖人一樣給供起來,高不可攀,唯有頂禮膜拜。學了戒以後,相關的資料看得多了,慢慢就有了新的體會,菩薩羅漢都是人。這一發現讓人生起歡喜:他們能成就,我也就能成就。也許這正是諸佛菩薩示現同類同行本懷,給業障深重的罪苦眾生以信心,想必師父也時常給我們以信心。如此,大眾就應精進起來,莫辜負老人一片苦心。 二、搭衣乞食,今天時間不多,路又通,師父就派幾組出去,我們是其中一組。 (1)吸取以往教訓,不猶豫,不分別。路邊有家人,我們徑直走過去,一小男孩迎了出來。我只說了一遍,他就回家,好像大人也聽清了,出來時拿著兩個大饅頭,有點乾。讓他分成三份時,他只掰成兩半,再強調平均就有點為難他了。見地上掉了一點饅頭渣,有點做作地撿起來放到缽里,並動念希望主人看到。聽說有「污缽」一說,我沒看見出處。去年與親頓師父乞食,剛出鍋的米飯掉到地上,親頓師父在撿起來時,主人還回頭看了一眼,在「污缽」與「惜福」之間做何取舍?我也沒問過師父,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隨緣吧!如此順利的「開門紅」,心情不由愉快起來,腳步也變得輕快了,凡夫的所得心在小小的境界面前一下就暴露無遺。 (2)第二家,聽見有人說話,親指師父叩門,主人布施三袋方便面,問了一下是不是素的。男主人四十上下,開朗,笑著說:兩口子打工剛回來,沒別的。打工艱難,供養容易,可人們往往舍易求難,與其說人們愚痴,不如說他們更願意相信自己,「人定勝天」。「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可惜我執越大,離解脫之路越遠。 (3)第三家,門口有輛摩托車,親律乞食,心存某種希望。出來一個高個年輕人,衣著鮮亮,伸手掏錢。錢只是物質的代名詞,本身無善無惡,但當人們認定「錢是萬能時」,它便成了魔,左右著我們的神經,于是「金錢」成了有志之士詛咒的對象,成為逸士高人超勝的一個標準。唯有大智佛陀,一針見血指出,對物質的貪欲才是真正的魔。但責怪別人容易,責怪自己難,站在「我」的基礎上處理問題,永遠都在輪迴。 聽說不要錢要素食,年輕人就說沒有。我在後邊真想笑,手上拿著梨吃,卻說沒有素的。看他的樣子是想給,只是不知給些什麼,于是解釋了一下:「沒有啥了。」實在沒轍,親律推出最後一句話:「剩的也行。」「那回家看看。」讓人奇怪的是,年輕人站在那兒一個勁兒晃動身子,不知示現什麼。出來時端著一大碗面,「早上沒吃,家里才做飯。」給錢自己買吧,好像有點拿不出手似的。問:「什麼油?」說:「清湯掛面。」憑常識也能看出來,但此一問能加深印象,故並非無用的閒話。這也是乞食的功德之一:種福田,傳佛法。 聽說讓分成三份,他又回屋拿出一雙筷子,毫不厭煩,顯得主人心態平和。不像我,易急躁,雖出家幾年,仍沒進步多少,與其說教化眾生,不如說互相學習。最後給親指師父缽里撈面時,剩點面湯,我讓倒進去,年輕人說:「倒進去不好吃。」親指師沒吱聲,我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不知該怎麼接話茬,想讓倒自己缽里,又覺得不合適。回向後離開。 現在都有點後悔,師父曾說過:他們從五台山下來時,有次到一家乞食,家里條件不好,主人身體也不太好,只剩一點稀粥,和涮鍋水差不多,主人倒很大方,撈了撈給他們。我記得師父說:可惜沒把湯倒進去。由此推斷,我們應該要下剩的面湯。善心即福田,但不明白的是,主人家嫌不好而不想給,此善根又能得何種果報? (4)時間還早,就又轉了一下,有戶人家院子挺大的,五六個人在干活,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男子出來,彎腰合掌,一句「阿彌陀佛」,一下接近了距離。經歷三次行腳,這種情況還是頭一回遇到,但看他略帶調皮的樣子,估計並非信佛居士,也許電視看多了。他掏出錢,走到跟前時我才解釋「出家人不要錢」。頭一年跟親融師父乞食,見主人走到院門口時,親融師父才說明情況,有時還得讓人家多跑幾下。這不是添麻煩嗎?師父說:這可以加深印象。 另一約四十歲的男眾跟出來,硬要我們拿,我們只得後退並反復解釋,自己都覺得有點做作。作為凡夫,還達不到「黃金與牛糞等同,手掌與虛空無異」的境界。然而就這樣著相的持戒,據其他組講,竟然還造成過小小的震驚,由此也可從側面說明人們對金錢的依賴性有多大。年輕的男眾問:「沒有素的,葵花餅行嗎?」這一帶種向日葵的較多,院里幾個人也正在收拾割下來的葵花餅。當他回後邊一排屋拿東西時,中年男眾從院門口一溜屋子里拿出一袋方便面供養給我們,然後又去忙活,看樣子是前後兩家合用一個院子。 此時我們站在門口,年輕的說給,只是一時沒出來,要不要等一下?兩沙彌師沒吱聲,也沒動,看樣子是想等。不久,年輕人拿出一袋方便面,和中年男子說了幾句話,也許是問方便面合不合適,隨後過來做了供養。現在想起都覺得可笑,我心中一直打葵花餅的主意,甚至都設計好台詞,一回去馬上大驚小怪喊:看,我們乞到葵花餅了。前幾天空缽,心情壓抑,藉機揚一下眉,吐一口氣,誰知竟是這個結果。另外我還意識到:雖說乞食能降伏我慢,但對像我這樣自卑的人來說,有時堅強一下,臉皮厚一點也許更好。開頭幾天空缽,如果再多走幾家,情況也許會好轉,老擔心給人家添麻煩,遭譏嫌。但種福田也很重要,自傲或自卑都落在兩邊,應舍棄。 過完齋,師父原地給居士講法,我們到選好的地方休息。走了一陣沒找到,一時間七嘴八舌,各種主意紛紛出台。大家你說我笑,如出籠的小鳥,自由了,解脫了。後來選中高速公路下的坡地,七拐八拐,好下不好上。最後親行師父決定另選地方,說帶倆「探子」轉一轉。一沙彌自稱「小探子甲」,馬上有幾個自告奮勇作「小探子乙」。師父才離開幾分鍾,就放逸成這樣,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我的牢騷又引起一陣笑。 就此事,大家不妨想一下,沒了師父,大悲寺會成什麼樣?也許外面有更加燦爛的陽光,更加新鮮的空氣,更加廣闊的樹林,但同樣也有更大的風雨雷電,更凶猛的敵人,以及別的不如意處。曾有人起煩惱而離開僧團,而後打電話說:在外邊當住持都不如在大悲寺當居士。出去才知道師父、僧團猶如臭氧層,抵擋紫外線及各種有害物質入侵。天天在一起也許有點厭煩,離開後才知道其可貴。 師父以並不健壯的身軀給我們示現種種苦行,可我們這些溫室的盆花又能經得起多大的風浪?《大悲蓮花經》上說:當阿彌陀佛滅度後,觀音菩薩相繼成佛,極樂世界自然轉為七寶世界。那時再念阿彌陀佛還管事嗎?佛法都有成住壞空,更何況咱們一個大悲寺? 說這些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多下些功夫,爭取在師父還在時能把握生死。尤其是老居士,年紀大,身體不好,就算將來靠師父拉一把,自己現在精進一下,到時候也能讓師父少費點力氣吧。上人說:修行就是改過。老居士護持道場,盡心盡力,那在與習氣毛病斗爭時也不應該落後才是。我比較喜歡懺悔法門,常寫日記,如果誰覺得其它方法不太得力,缺點一時難以克服,可以試一試。 四、我到遠處方便後回來時,才知道在離休息地不遠處有輛車沖下山溝。我過去看,見一男子站在坡上,溝下的一輛黑色小汽車前後蓋都破了,東西撒了一地。隨行居士幫忙,我們離開,不安全,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這麼高摔下來竟然沒事,真是奇蹟,也許是前生有善根,與行腳僧相遇,大事化小事,也未可知。 有人分析:他也許認為是碰上我們才讓他出事的。然而當親行師父結緣給他楞嚴咒等護身符時,人家竟然不要。一時間我腦子都轉不過彎來,難道出家人的東西是隨隨便便能得到的?我不是指責人家不識抬舉,而是他冷落了別人一片善心,以後還想不想讓別人幫助你,關心你?他的心已偏了。 九月初六  十四天 一、昨晚在一乾枯河床過夜,準備好後,眾人各自忙活。我則打開上人的《法華經淺釋》,越往後日記越不想寫,平平淡淡,無話可說,這可能也是對定力的一種考驗。河底鋪了一層細沙,平整乾爽,河水什麼時候消失的,已無可查考,只有這些渺小的細沙默默地注視著人世間的滄桑。 前三十年的坎坷讓我養成了多愁善感又懷舊的性格,喜歡在靜靜的夜晚獨坐斗室,放一段古曲,讓憂傷的情緒把每個細胞浸透。《紅樓夢》中插曲《葬花吟》在家時常聽:爾今葬花人笑痴,未卜儂身何日喪。印光老人說:把一個「死」字貼在腦門上,道業易成。我常想,十年二十年後自己會是什麼樣子?臨命終時又是什麼樣子?「身前悠悠身後茫茫,人生百年草頭霜。」《解脫之路》這首歌聽著聽著,會讓人落淚。 我們都會老,都會死,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到臨頭時該怎麼辦?現在一想起我就睡不著覺,習氣重重,定力有限,常讓人有種有勁使不出的焦急感。這本書翻翻,那個聖號念念,恨不得心一下子清淨,開悟證果才好,也知道著急不好,可想改也改不了,愁上加愁。 二、上午某次休息後上路時,可能師父發覺丟了什麼東西,于是回去拿,讓我們先走。沒多久,師父又是一路快步跟上我們。無論是就年齡、戒臘,還是身份、身體而言,師父完全可以讓大家停下來休息,自己回去找,也耽擱不了多少時間,我想沒人會說什麼,甚至可能還會有人樂于幫忙,但師父沒有給自己開方便。有時我們中間誰因故落下了,師父還時不時問一下,或者讓走慢點,以便趕上。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師父在表法,可我相信師父早已養成了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的習慣,不願搞特殊,能將就就將就。師父希望自己能和大眾融為一體,甚至作墊腳石,幫助別人先成佛。反觀自己也算發心,可總擺脫不了一個「我」字,我在發心,我在幫助別人,我如何如何,又常常求公道、講理,而且妄想不斷,止也止不住。難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因為有管理庫房的小權力,出家才幾天工夫,衣服就一大堆,連親藏師父都說庫房成了我家的了。可師父的衣服就幾件,百衲衣,很長時間才洗一次,不管乾不乾,第二天就穿,親行師父只好讓小眾發心連夜烤。一條毛巾破舊得不如我們的擦腳布,鞋墊壞了不讓換,親惟師用補鞋機縫在鞋底上,拿不下來。師父才是真正的依教奉行,恆順眾生。 大悲寺常住規約之一:一切供養歸常住。可有人指定要供養師父,怎麼辦?師父就讓拿過去,他看一看,圓滿其功德,然後又放到庫房。以前有人供養蘇子、黃瓜籽粉治師父的腳,結果過齋時每個人都能分一點,到頭來師父反而用不了多少,那東西聽說挺貴的。 因為日記寫得少,報告寫不下去,為湊字數才加上這些的。跟著師父修行,這類小事太多了,司空見慣,讓人都有點麻木了,不對大家說,也許永遠不知道,師父也不希望人知道。 三、乞食時,我們和親融師父一組去了較遠的一個村子。 (1)頭一家,家里的狗大聲叫著,比我的聲音都大。女主人出來,一臉福相,相貌很端正,半開著門說:「沒啥,還沒做呢。」「剩的也行。」轉身回屋,和誰商量著,等了一會,她拿出三個素月餅。我們回向時,女主人開心隨意地笑著,之所以用「相貌端正」來描繪,是指女主人雖為女流之輩,但有一股正氣,絲毫不容輕視。猜想:此正氣可能仍與比丘尼的清淨之氣有所不同,也許就是有為法和無為法在相上的不同吧。 乞食時,很多主人都大方地微笑,讓人感動。可親義早已養成皺起眉頭,一副埋怨人的愁苦狀,不知給別人能留下什麼好印象。常說應有普度眾生之心,但現在看來,還是先學會微笑,寬容也能感染周圍的人,也算是種供養吧。願三寶加持,盡此報身後生生世世,僧相莊嚴,見者歡喜。 (2)第二家,扣門時狗在叫,我感覺里面有人,可能是親指師威儀斯文,聲音小,估計主人沒聽見。但隨後狗不叫了,里頭靜悄悄的。如此提防我們,實在沒有必要,就算是乞丐上門,也不至于嚇得躲在屋里不吱聲,何況我們還是舍一得萬的福田僧。前一年師父乞食,我說:門上還貼著「吉星高照」的橫聯,可為什麼就是不給呢。師父說:你不該指責人家,這是慢心的表現。可這家的確與眾不同,不想給,「沒有」兩個字就把我們打發了,何苦折磨自己?親義再怎麼沒威儀也不至于將人嚇成這樣,我感覺自己失敗得莫名其妙,以後再考慮其中因緣。 (3)第三家,四十來歲胖胖的男主人出來,聽說要素的,說回家看看,拿出三小塊地瓜,說:「就這些了。」剛好一人一塊,難道這也是福報因緣?猜想:如果有四塊,在我們乞食前狗餓了,主人給它一塊,就只能給我們三塊。我曾問過師父等人,難道主人一點主觀能動性都沒有?比如不給狗吃地瓜,給別的。答:凡夫沒有多少定力,只能隨業流轉,而固有的貪嗔痴又在境界面前造新業;如果有了足夠定力,才能相對改變一些。 撰寫報告時又想到:乞食時有的一說就給,有的說「剩的」才給,想必這都是我們當初布施供養時心態不一所致吧。我想也許深信因果了,自己愛埋怨別人的習氣才能得以克服吧。 (4)第四家,門開了一扇,女主人端盆東西出來,親律剛想開口,人家不耐煩地關上了門,我們相視而笑。往回走時,經過剛才給地瓜的那家,男主人可能嫌自己布施得少,就掏出錢讓我們自己買點。不由感嘆:兩家緊挨著,態度竟有天壤之別。師父曾說過類似的話:我們與他們兩家因果關系不同,人家也許相處融洽。 但依《因果明鏡論》來分析:男主人一家應有樂善好施的習慣,女主人一家相對應差一點。就比如阿那律尊者,前生供養一辟支佛,九十一劫富貴,余福出家證羅漢果,應該是他有布施的善根,才能感應到供養辟支佛這一殊勝因緣。否則,即便是他與此辟支佛有緣,破例供養,因其心力不足故,其果報也不圓滿。 當然,我只是藉此機會說明養成好習慣的重要性,並非指責女主人家如何如何。我倒羨慕那位辟支佛,僅僅供養了一頓飯,就能讓一個人證阿羅漢,如此度眾生,簡直是種享受,希望自己早日成就,讓有緣都解脫。 (5)第五家,親律扣門,主人把門開條縫就關上,隨即又打開,指指門框。又一家生小孩的,我趕忙接上話頭,「出家人不分別。」門大聲地給關上了。今年也怪,前後三四次碰上生小孩的家庭,一次也沒種下福田,雖說是共業,但我更希望是前生自己未布施的果報,而非此小孩善根不足的果報。如果自己空一次缽就能讓世上少個善根不足的人,那天天空缽都行,反正師父福報大,跟著他餓不著肚子。 四、準備過齋時,打雷了,匆匆過完齋就下起了雨。刷完牙,還沒洗缽,師父讓披上雨衣上路,但沒讓穿雨鞋,不久來至一橋洞下休息。鞋雖然濕透了,但大家一致慶幸:這雨下得好,讓吃完了飯,要下得早點,可就麻煩了。當時下雨,匆忙煩亂,也沒怎麼想這事,要淋大家都被淋,何必大驚小怪的,寫報告時才意識到這場雨來得絕非偶然,有兩件事作注解: (1)結夏安居,師父讓居士搭防雨棚作臨時齋堂,《解脫之路》光盤上就有這些鏡頭。二〇〇四至二〇〇五年都在藏經樓台階上坐著過齋,今年怎麼例外?當時我就斷定:今年雨水多,要不師父不會多此一舉。果然,隔三差五就下雨,我都懷疑自己有了他心通了。 (2)可能是二〇〇六年的一天,別處暫時沒有活兒,執事人安排我們幾個人下文殊閣的瓦。剛拆了一小塊,師父讓停工,執事人不樂意,誰知第二天就下雨了。執事人又讓我們蓋上沒瓦的地方,別看面積不大,斗拱飛簷,費了半天勁兒才蓋好。當執事人讓我們上去干活時,想想昨天他滿肚子不高興的樣子,就故意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怪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立馬就躲開,免得惹火燒身,成了出氣筒。當時執事人一臉憂愁,情緒低落。姜還是老的辣,不服不行。 僧團二〇〇〇年二月初八正式來大悲寺,這點小事也許有點修行的人都能辦到,但有幾批僧人都因違緣而無法安心辦道,被迫離開。咱們能壓得住,這就不是一般的修行所能辦到的,我認為這是師父的持戒苦修,感應到三寶加持的緣故。 師父說:「受戒有漏洞,外魔就乘虛而入,見縫插針。」當居士時,常住不許看某些大德的書,不理解。現知道「邯鄲學步」,趙國首都人走路好看,有人發心去學,他在大街上見每個人走路都覺得好看,一會兒跟這個學,一會兒跟那個學,最後啥也沒學會,爬回了家。八萬四千法門,了生脫死,可眾生業重慧淺,不跟定一個師父並能長遠地行持,就很難成就。跟師父學又不想聽師父的話,能學到什麼? 依教奉行,前者發長遠心,相信師父而剃度。而在學戒報告中,我也提到一件事:一戒兄弟說他們道場主修楞嚴,建好塔,準備裝修,後來有了內部矛盾。他師父日中一食,好像還不倒單,修行也算可以了,但還是壓不住,氣得離開寺院,在外邊圓寂,現在寺院成了爛攤子。受戒時他師兄打電話讓他回去接管寺院,他一口回絕,沒能力。楞嚴滅,正法滅,你想弘揚正法,妖魔鬼怪能放過你嗎?他想來大悲寺,可一天一頓飯試過了,實在受不了,現在不知云游何方。最後他有點羨慕地告誡我:名師難遇,佛法難聞,人身難得,好好努力,爭取了生脫死。 雖然師父說:沒有戒就沒有大悲寺。但戒是死的,人是活的,法賴僧傳。沒有師父,我們中間又有多少人會日中一食、不摸金錢?又怎麼會有如今的大悲寺?小時候看過一本書,敵人攻破城門,文武百官從小門撤退,在人慌馬亂中一時打不開,有一武將力大無窮,用雙手舉起大鐵門,等該逃的都逃走後,他實在沒力氣了,自己倒被壓在鐵門下,悲壯而死。打個比方吧,我們在三界火宅中流轉生死,師父以無盡的悲心與願力舉起解脫之門,等著我們通過。師父有長壽眉,再等咱們三五十年沒問題,抓緊時間,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出去一個是一個。不是出去了就完事,最好能幫師父舉解脫之門,這樣能多跑出去幾個。 五、過齋時有村民圍觀,我是過敏性鼻炎,飯菜一熱就流鼻涕。我在家時就沒離開小手絹,可過齋時老擦來擦去的,沒威儀還惡心人,聽說還沒有特效藥,看來只有多懺悔了。如果能有所好轉的話,明年的報告我就以此為例,鼓勵大家多懺悔。 六、在雨中走了一陣,後來雨不下了,師父讓短暫休息一下。大家的鞋差不多都濕透了,有人發牢騷,嫌帶著雨鞋又不讓用。等到休息地時,他良心發現,讓我看他日記,說剛才起了煩惱,得懺悔。我讚嘆他,不過,如果能堅持寫日記,估計能提起正念,進行觀照的時間或許還能再短些。 七、傍晚時,師父決定在一大橋下過夜。師父等人過去查看休息地。回來後,師父訓話:你們應該尊重師父,師父站著就不能先坐下。一場雨,衣服、鞋襪等都打濕了,又刮著寒風,估計大眾情緒低落,表現較差,故師父藉機消我們的業。溫室的盆花,幾滴雨、一陣風就讓我們狼狽不堪,現了原形。如果這個皮囊是臭的話,經過風雨後應該更臭,又有幾個人扔掉了?可見皮囊是「香」的,我們舍不得。 八、居士及時供養了鞋子,否則沒得換,濕漉漉的,的確也不是那麼回事。乾爽的新鞋子,溫暖著腳,溫暖著心,空氣似乎都溫暖起來。寫到這里,不禁想知道:師父當年從五台山開始僧團的頭一次行腳時,有沒有下過雨?有沒有淋濕了鞋子?那時誰又會供養師父一雙鞋?就是想喝口熱水也得上門去乞。 大悲寺的建設已跨越了艱苦的創業階段,進入穩定的發展期,持戒修行的觀念漸漸傳播出去。三寶加持,各種供養物紛紛送上門,以便出家人安心修道。但結果又如何呢?前段時間我們到新齋堂干活,口渴時我到老門衛處喝水,誰知剛一入口,一股怪味就讓人有點惡心。原來這里用的是井水,和山上居士供養的桶裝純淨水一比,自然不好喝。不由反思,二〇〇四年發心時就是喝井下水,也沒覺得難喝,為什麼現在出家了,又受了大戒,身心應該更清淨才是,怎麼反倒分別心加重,覺得不好喝? 我分析,應該是所用水的不同導致了第一反應的不同,如此下去,多年之後,也許親義一喝井水就要鬧肚子。再擴展開,現在供養好,還算安分守已,一心辦道,多年之後,如果供養不好或者沒有供養,是否會離開或還俗?所以師父說:「修行不能講條件,否則妄想堅固,對內形成執著,對外制造束縛,都不利于解脫。」 在此親義並非指責居士貪功德,亂供養,也沒有藉機做懺悔之意。因為當我喝井水感到惡心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應該是無始劫以來積累的業力所感。由此推斷:紅塵中三毒熾盛,感應到供養物不清淨,與我們內在的三毒相呼應,想讓一顆俗心靜下來,難上加難。師父所用背包、衣服是破舊的,鞋襪、毛巾等都是破舊的,和庫房里的供養物相比,師父所用的簡直就是一堆破爛貨。但此時回頭看,竟如水中明珠般,讓人心一下清淨了幾分。不由得尋思:自己床底下的「小庫房」是不是該清理了。 九月初七  第十五天 一、昨天晚上,師父怕雨下大潲進來,就移到橋墩處,恰好避開風頭,一下暖和了許多,也算個小小的福報吧。最後幾天較冷,居士請來了熱水袋。難為他們想得周到,如果不是為了放腳底下將襪子和鞋墊烤乾,我是不會用的。行腳前庫房準備了幾個熱水袋,挨個問,只兩三個人要了,現在又冷又潮濕,才想到它的好處來。 二、早上起得較晚,仍下雨,師父讓就地打坐。風雨交加,打濕了觀音斗,師父就讓披上雨衣。真是風來了,師父如何如何;雨來了,師父如何如何;風雨交加,師父又如何如何。天亮後雨也小了點,師父就讓背上包上路,否則也不像行腳。如果再不走,等著吃飯,那不就成了一群「雨系比丘」(說明:此處來自「草系比丘」的典故)?在路上發生了一件小事,讓我意識到:自己怕做錯事,怕人說,從而講理起嗔,傷害人。 三、來到一大橋底下休息,沙彌鋪苫布,按過齋次序坐好,誦楞嚴咒。橋寬七十至八十米,一人多高一點,形成過堂風之勢,冷得難受。但有師父在,大家都努力發聲。我斷斷續續磕了兩年大頭,氣力足些,相比較能輕松點。平時準備好,關鍵時才能頂住,希望大家都來磕大頭,既能懺悔,又能鍛鍊身體。過齋時冷得人發抖,師父慈悲,讓念完供後戴觀音斗過齋,飯菜很快就冷了。難為護持居士了,我們冷可以披件東西,他們還得趕點做飯。而我誦咒時又常打妄想,散心雜話,信施難消,一時還改不掉,真急人。過齋時,為次第食故,有人沒喝熱飲料,師父表示讚嘆。 四、最後兩三天,師父的腳又不行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行走速度明顯慢下來了。今年真是萬幸,撐到現在腳還未起泡。今年來放生烏龜的特別多,我懷疑師父的腳與這有關。問師父,師父不作聲,估計又怕我在報告中寫進去,有攀緣之嫌。 五、可能是昨天吧,幫師父收拾背包時,不小心弄破了一點。師父從五台山下來到現在已十多年了,一直用編織袋裝十八種物等,早就該換了,有啥舍不得的?可師父就是放不下,今天才說:「該換了。」不過這樣也好,破舊不堪的樣子,與師父相伴十來年,放到展覽室,也是歷史的見證,告訴後來者祖師行頭陀的艱辛與自律。 六、誦咒過齋時冷得人發抖,那古人在此又如何生活?此處現在也算不上繁華。在古代,據我僅有的地理知識來判斷:此處應該屬邊塞,至少也是人煙稀少的邊境。在家時愛邊塞詞,雄渾悲壯、蒼涼,常常讓人熱血沸騰,又感慨萬千,記得有幾句詞是:「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為了保家衛國,或者統治者稱霸的私欲,古人用血肉之軀與惡劣的自然環境抗爭。而幾百年後的今天,我們為續佛慧命,讓眾生不再受輪迴之苦,跟隨師父在寒風曠野中行腳乞食。也許腳下就有防守將士的遺骨,不禁慶幸又有幾分激動,跟著師父也算是「普度眾生」了。 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可曾記得昔日金戈鐵馬的悲壯?天上變幻莫測的云彩,能否知道今天行腳乞食的艱辛?長年呆在寺院,人都麻木得成了井底之蛙,走出來才知道:青燈黃卷、古佛旁的禪意實在有點悠閒;奇峰古木、白云間的清淨的確有些浪漫。雖然一路上未遇到多少人,講多少法,自己身口意表現得也不算好,但師父說:只要走過,必然會撒下成佛的種子,因緣和合,必定會讓有緣眾生走上解脫之路。 昨天在山谷休息時,啟開一瓶純淨水,習慣性地施了點水,藉布施之力,消自己前生所造惡業。不留神,一只小小的蜜蜂飛落在瓶口上,將一滴水吸平了。不禁好笑,它真會找地方。幾秒鍾的小插曲,日記本上都懶得記,但回來寫報告時,這只小蜜蜂又悄悄落在我的思緒上,難道這是三寶的點化嗎?稍作思惟,一下竟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一段文字自筆端流淌。行腳途中,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就能滿一個眾生的願,那三界之尊的佛陀所制定的頭陀行,乃至三藏十二部,又不知能讓多少眾生滿願。行腳乞食,我們需要,眾生也需要,願親義生生世世都能身背經書法寶行頭陀,「一缽千家飯,孤僧萬里游」。 九月初八  第十六天 一、昨晚也在橋洞下過夜,高且乾燥,有層細沙,適于過夜。最後一夜,居士已出發準備迎接。醒來時記得做了兩個夢,後來都給忘了,好像是有關前世的事。可惜這只是夢,如果能在定中知道前生事,現量感知,不由不信,那恐怕就能放, 下許多。所有的爭搶、吵鬧,到頭來都是一個「死」,一個「空」,一個「一無所得」。 天氣變冷,有人感冒,早上起來時有人大聲吐痰,竟嚇了我一跳,心中有些不樂意。雖然戒律中沒規定不許大聲吐痰,但擴展開來,顯然與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不相符。如果戒條上有規定,我們就做,戒條沒有,我們就不做,那就是著相執戒,不是真正的守戒。佛制戒是讓我們清淨、慈悲,所以應攝心為戒,盡力不要影響他人。以前在網上曾看過一個故事:晚上有個人在路邊小便,恰好旁邊有個鬼,因此人福報大,鬼不敢動彈,結果就弄了一身髒東西。由此可知,佛制大小便前三彈指等條,就是教導大家生慈悲心。反過來,當我們心懷慈悲去行住坐臥時,就是在守戒,這也許能給以一味專鑽戒本為守戒的出家人一個啟示。 二、夜色沉沉,師父的拐杖敲著馬路「嗒嗒」作響。當有人在高高的法座上大轉法輪普度眾生時,一位老人卻帶著一群信任他的人,默默地行走在幾乎不聞三寶的荒郊野外。「以戒為師,正法久住」,《楞嚴經》在,正法在,有頭陀,正法在,可為什麼大智佛陀將衣缽傳給頭陀第一的迦葉尊者?因為行頭陀時,既要守戒又能誦楞嚴咒,既能自利,又能利他,是最好的大乘菩薩行為。 在此並非自讚毀他,而是想給如我一樣的普通人一點鼓勵。美國的阿波羅登月計劃據說是假的,但其宇航員的那句話卻成了名言:我走的一小步,對人類來說卻是一大步。幾十年後,如果中國佛教如世人所期待的那樣,持戒苦修,健康發展時,那我們現在每走的一小步都將珍貴異常,而師父拐杖敲擊馬路的「嗒嗒」聲,經過連鎖反應也必將變成春雷喚醒大地,化作鍾聲傳遍十方。 三、天漸漸亮了,不知何時,忽然見有人趴在地上,以為是居士拍特寫鏡頭,沒在意,後來又見幾個,發覺其衣著等有點陌生,抬頭一看,卻是幾位老居士頂禮。不由心生歡喜,合掌問候。師父說:老居士是僧團的一部分。但與其說常在寺院呆著就算一部分,不如說法相通,心相契,有道是:戒和同修。老居士對我幫助很大,能呆在大悲寺,一部分靠自己努力,一部分是師父加持,一部分是僧團加持,一部分就是老居士的影響。寫報告時想出一句話:我們是居士的法身父母,居士是我們的色身父母。也不知對不對,反正就是我的感覺。 四、最後一天乞食。 (1)本來想往村子里走一走,但又怕分別,不次第。在村口頭一家,我們就過去,土坯房,院子晾著衣服,門開著,估計有人。喊了幾聲佛號無人應,聽說窗口有人影,但沒人出來。現在土坯房已很少見了,經濟情況可想而知。我從未鄙視過窮人,但我想說:窮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貧窮的原因,這樣可能一直窮下去。 (2)第二家,一年輕女主人客氣地說:「正給婆婆做飯,她現在在醫院。」方言不好懂,聽了個大概。我磨蹭了幾下,又說:「剩的也行。」她仍是客氣地說:「沒有。」比起橫眉冷對已算不錯了,也許真的沒有,那就權當布施歡喜吧。 (3)第三家,老人在門口坐著,說:「下地了,我不管事。」看情況這家住戶的經濟條件都不算好,可惜幫不上忙。 (4)第四家,親指師敲門,從門縫中見一穿紅著綠的小孩跑出來,歡快的就像迎接親人。我有了盼頭,滿懷希望,誰知她開門聽明白後,小丫頭立馬又關上門,還插上了,我懷疑她都沒聽清。大人不給,小孩可能會給,可一旦小孩不給,十有八九甚至百分之百,大人是不會給的。身教言傳,現在回想起來都有點悲哀,為什麼小小的孩子都學會以這種方式自我保護?在她們眼里,出家人就是要飯的、討債的?聽說別的組有的被轟出來,有人還問:「年紀輕輕怎麼干這個?」 在他們看來,人生在世就是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等孩子長大了,自己就老了,然後就等死。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人都是這樣。他們堅信,或者說是無可奈何地接受,因為別無選擇,看不到別的出路。我想,大城市現在都普及網絡化,那農村再偏僻也應該能買得起電視機,應該知道人有各種活法。 正如有人問我為什麼動念出家時,我如是回答:監獄里沒空過,佛前的香火沒斷過,各有活法。可為什麼仍有人把出家當成一種不正當的職業?至少不應該是年輕人所應從事的職業?恐怕問題就出在教育上。分析一下:一個小孩童蒙無知,幼小的心田如果種下因果、輪迴、解脫的種子,長大後則應該能守五戒行十善。而接受西方科技,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等唯物思想,長大後也許有一技之長,服務並發展于社會,但他的心卻偏了,思想變質了,不明白奉獻,只知道競爭。 魯迅先生為什麼棄醫從文?醫生能治眾生身病,治不了心病。怎樣才能喚醒人們麻木的精神,醉酒般的靈魂?魯迅先生選擇了文學,文以載道,道以興國。然而魯迅先生再怎麼偉大,再怎麼是民族的脊梁,終歸是有為法,他還沒意識到我們還有一個佛性,只有將它剖析出來,人們才能從根本上得到自由平等,得以解脫。 所以說,能從更大范圍上傳播佛法的頭陀行就顯得異常重要,對此我們應該充滿信心。然而末法時期眾生業重慧淺,今日種下解脫因,只能在六道輪回中苦苦等待得度的機緣。佛說眾生都能成佛,但眼前這個見我們就關門的小丫頭,你何時才能成佛? (5)第五家,親律敲門,一老婦人出來,反復說:「有糕點。」但我們不能吃葷,我問路邊其他人,他們說:「是素的。」我就說:「出家人不分別。」可她一直說我們不能吃,這個理由還是頭一次聽到。圍觀的村民都笑了,說:「如果他們不要,你就再拿回去吧。」最後她實在推不開,只好回去取,看來今天不會空缽了。我忍著笑,難道五百年前我們也這樣對待過這位老婦人?我再次感謝:信因果對學佛的重要性。 在我們等的時候,村民問我們從哪里來,干什麼的,為什麼他們倒顯得大方?難道沒得到其利益?不久老婦人出來了,說:「沒有了,吃完了,下回來再給你們。」我們平靜地轉向離開,這就是因緣果報,只是奇怪:為什麼老婦人一個勁兒說我們不能吃?寫報告時,我狠狠地想了一下,得出一結論:五百年前,我們三人上門乞食,老婦人好心供養,但我們貢高我慢,見食物不好吃就沒要,並拂袖而去,以此果報感得今天老婦人堅持說我們不能吃。 時間不早了,空缽就空缽。返回時,又見路邊有幾家,便決定再順便看看,在我的記憶中好像都鎖著門。在這條街最後一家敲門時,有個村民說主人在前邊,轉到馬路上,一四五十歲中年人正在院子里干活,黑胖,相貌忠厚老實,看樣子前後兩間磚瓦房都是他家的,和頭一家土坯房相比,福報已算相當不錯了。走了半天仍空缽,乞這最後一家已記不清是什麼心情了,女主人出來要給錢,讓人奇怪的是,他們好像分不清「素」和「熟」,說:「都是生的。」又說:「沒剩的。」後來才想到,他們應該能聽清我們的話,也知道素是什麼概念,只是方言重,是我們聽不清。 可為什麼習慣性地說別人?難道是自己愛埋怨別人的習氣在作怪?反觀功夫不夠,老向外看。「家里沒有」是肯定的答復,「那去買吧。」路邊好幾個人在說話,有人提醒,女主人笑笑。等女主人回來時我們一人有了一個大白饅頭。 前幾天有次也是從道邊人家乞得大白饅頭,難道住在路邊的人家都熱情好客?果真如此,那就是前生的願力和善的習氣所致:住在路邊可以幫助更多的人。另外,最後兩家都有人幫助我們說話,張口說幾個字實在不費吹灰之力,人一天得說多少話?然而也許隨口說的對我們來說卻有莫大的鼓勵,並在關鍵時候幫了一把,種下了希望的種子。 從因果看,應是我們前生用語言幫助過別人的果報,所以與其指責別人沒善根,不幫助人,不如從現在就開始說好話,「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而且菩薩隨類現身,以四攝法利益眾生,四攝即「布施、愛語、利行、同事」,說好話也是分內事。或許是這次乞食感動我又思惟此事。「那去買吧!」一句話,四個字,卻使得這次乞食得以實質性的飛躍,真如雪中送炭一般溫暖人心。然而炭能值幾個錢,可就是沒人願意送,有道是:雪中送炭君子少,錦上添花小人多。 也聽說過一些出家人的事蹟,別說成佛,也許連做人的資格都不夠,所以我認為出家人先做個合格的人,再談出家。師父也說過:「如果一個出家人的言行與在家人無異,那干脆還俗去。出家也許對個人有用,對整個佛教卻起破壞作用。」我認為這些「光頭居士」是不健全的人。不是親義這個人惹不得,給一個饅頭就囉嗦半天,而是我早就想說這些話,饅頭恰好成了助緣。合掌回向祝福他們時,我特意掃視了一下在場的人——這些種福田的參與者,我沒看清具體表情,只記得他們和氣地微笑著,讓人感動。 乞食結束,不算圓滿,不知以此方式畫個句號有何深意,卻明白他們和我的父老鄉親是一樣的平凡普通,勤勞善良。也許前生就是六親眷屬,用小米飯把我養大,教育我如何做人。他們對我們的微笑就是對行腳僧的讚嘆,就是對三寶的讚嘆。樹高千尺,葉落歸根,就算為了這麼一個微笑,我們也應該走下去。後來又想到:我們持戒修行,身口意清淨,這些人與我們有善緣,所以讚嘆我們。我們信佛,出于愛屋及烏的心理,他們就讚歎三寶,從而種下解脫之因。由此可見,提高自身素質及廣結善緣對弘法利生的重要性。 五、今天師父沒吃飽,頭一圈照例行乞來的食物,以圓滿其功德。第二圈主食是一大塊黏黃米做的糕,後來師父說:當時他缽里還有東西,黏糕大,不知能不能吃完,就沒要。第三圈是餅子,居士當面給他挑沒有糖的,有分別心,不平等故,師父也沒要。親融師父又問:那水果咋回事?回答:「還以為會再行一次主食,就等著,誰知沒動靜,只好結齋。」 直到現在我都沒弄清師父此舉有何含義,只能推測:師父嚴于持戒,在外人眼中,大悲寺不摸金錢不可怕,大家都不摸,再說也不缺啥東西,唯有日中一食嚇人,吃不飽怎麼辦?餓了怎麼辦?事實上,很多經典都提到「齋戒」,飲食是淫欲的助緣,「溫飽思淫欲」,而淫欲又是輪迴的最大障礙,故齋戒直接關系到了生脫死,這一點師父看得很重。 二〇〇五年我在齋堂行二堂,有天師父因故過二堂,一切按部就班。突然進來幾個外來居士,男女分開坐,我就兩邊跑。忙得不亦樂乎,一時把師父給扔在一邊不管了,當時從法座前經過時,我用余光看到師父看著我笑,最後嘆了一口氣,放下缽,身子往後靠了一靠,此時我才意識到師父停止進食。以前聽老居士說過:出家人的缽不能空的時間太長。等我急急忙忙一樣樣再端過去時,師父再也沒要,可能連水果都沒動。 而可笑的是,此前我一次次從師父眼前經過給居士行堂時,我腦子里竟然打妄想:讓師父看看我有多麻利,一個人應付這種突發情況,一點都不著急,這就是定力!事後想給師父懺悔時,客堂有人請法,沒敢去。隨後想:懺悔消業不如坦然受報,將來讓我孝順的徒弟也餓我一頓。 幾年過去了,我若不說這件事就沒幾個人知道。在要求別人守戒前先嚴格要求自己,就能讓人心服口服,所以現在聽到誰自我讚嘆日中一食,又說外面吃幾頓飯時,我心中就不得勁。父母在,不敢言老,有師父在,你知道什麼叫「日中一食」?香噴噴的飯菜放在你面前,卻不能吃,那才叫日中一食! 六、齋後找一空莊稼地刮頭,親行師父給師父刮頭,我趁機收集了一點頭髮。原先也沒想過,後來聽誰說,親藏師父在茅蓬時就收集師父的指甲、頭髮什麼的,所以才動了念。將來如果證明師父是某菩薩再來,那這麼點頭髮可就成了寶貝。後來見太陽曬著師父的頭,很快就乾了,不好刮,我就拿著師父的斗笠遮住太陽。然而,此舉連我都覺得幼稚、可笑,可我又能干些什麼呢?在家時兩手空空,出家後更是兩手空空,能幫上師父什麼忙?薄福之人,想發心,連門都摸不著,以後人多了,恐怕見師父一面都不容易。 大家把頭刮得差不多時,有個沙彌師拿卷衛生紙挨個問誰要,馬上就要上車了,還怕拿不動?我張口就譏笑了幾句,誰知師父卻要了一點,以鼓勵其發心,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又造了業。以前事業不成功的原因之一即是無人鼓勵,很受打擊,很多年我都懷恨在心,然而直到現在才慢慢學會問自己一句:整天埋怨別人,你又鼓勵過誰? 忘了是哪天,在路邊休息時,因某事和親行師父爭論了幾句。當時我累得渾身難受,說話都吃力,可他一個勁給自己講理,唾沫星幾乎能濺到我臉上,實在有點煩,「我錯了。」就這麼一句話,他立馬不吱聲,滿意地走開了。身邊的一沙彌師看了後高興地說:「他就缺少這個『我錯了』,以後多說說。」 《佛遺教經》云:「若無淨戒,諸善功德皆不得生。若離慚恥,則失諸功德。」在此,我把它等同于懺悔,如此可得出戒律生諸功德,懺悔護諸功德。懺悔是一修行法門,簡單講就是承認我錯了,可見這句話意義重大。可惜,那天我也是有口無意,隨便說的,並非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想正兒八經從心中說出這句話,沒幾個人。 在我看來,只有知道錯的人才想改惡從善,才能去守戒。而想守戒的人難免不犯戒,懺悔消業,以後不犯,就可以守得住。故懺悔與守戒相輔相成,不可分割,同等重要。可回憶一下,從居士到沙彌到現在,又懺悔過多少?給幾個人頂禮過?何況頂禮降伏我慢,生恭敬心易得法。 七、下午約二點上車返回寺院,二〇〇八年行腳宣告結束。受戒報告中提到,往返五台山時,別人多少都有暈車反應,可我啥事沒有,去時想帶暈車藥,師父不讓,因為相信師父的緣故,不再考慮此事。然而這回坐車時,我卻意外地吐了,估計是慢心作祟。下午刮頭時,師父對其他人說,給肚臍上貼膏藥能止暈車。記得以前也試過,沒多大效果,而且出發時只感到有點不舒服,故沒依教奉行,結果只有後果自負了。 八、今年行腳回來,師父讓在女寮門口下車,背包走回去。我認為這樣比較好,以前都是在山門外不遠處下車,老居士等早已長跪等候。如此一來,有點像迎接國王大臣,多少有點優越感,易起慢心。而背包走回來易于找到行腳的感覺,也許于整個氣氛更和合。可能此舉有著相之嫌,但我等凡夫在達不到空性之前,藉相攝心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九、在外行腳,方便時沒有鞋換,不清淨,故在進大殿前都要脫掉鞋。我知道應將鞋朝外放,但大家未統一,也就怎麼方便怎麼來。誰知師父開示後出來時,卻發現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好,都朝外,不由得嘲笑自己懶散,這點事都麻煩別人。修道不論事大小,攝心時時刻刻都應注意。 十、第一次行腳回來,見老居士等手持香花,搭衣長跪在路兩邊。有的還不斷頂禮,不少人輕輕地哭泣。如此莊重,一時間我膨脹起來,感到自己肩負著解脫眾生的重擔,激動得痛哭流涕。去年行腳回來,同樣的場面,冷靜了許多,「人家迎接的是師父,不是你」。今年從女寮門口出發,已進入行腳狀態,努力誦咒,或者說已麻木了。當大眾排班上山時,剛才激動人心的場面已不復存在,一切宣告結束,平淡的出家生活又要開始了。 別說只是迎接行腳,就是四月初八、七月十五兩個大法會,幾千人通宵拜懺,第二天晚課,又能有多少人?法會猶如水面投入石子,幾圈波紋之後,又恢復往日的平靜。而世俗的一些好日子,如春節、中秋等,在大悲寺也只是個名詞而已。 記得剃度後頭一次過春節,除夕夜我們幾個新沙彌還在回憶過去。原以為師父等人也能聚一聚,總結過去,展望未來。誰知毫無動靜,當時還有點受不了,怎麼這麼冷清?一點生活的氣息都沒有。而現在已習慣這種平靜,既然已出家,就應遠離塵世的一切,才能去雜染得清淨。開弓沒有回頭箭,才能直達目的地。 有的掛單師父說:「和外邊相比,大悲寺守戒更嚴,所以顯得更清淨。」我看,這話只說對了一部分,攝心為戒,如果這邊守戒,那邊又放逸于俗情,邊修邊漏,心又能清淨多少?所以《楞嚴經》云:「攝心為戒」。只要能讓我們回收六根的,就都應該做好,這才叫守戒。 更為重要的是,能來大悲寺發心出家的,應該都是沖著了生脫死來的,正因為有這個「到彼岸」的共同願望,才能讓我們安安穩穩地坐在渡海浮囊上,才能積極主動地去守住相關的清規戒律。 戒是佛法的根本,而想解脫的心願卻是守戒的根本;只有想解脫才能去尋找解脫之路,經過努力最終才能解脫,所謂「一切唯心造」。也有出家人來參學,想把大悲寺的修法帶回去,可如果不明白這一點,學的只是教條的戒律。師父說:那是文字,不是法。文字讓我們執著,只有法才能讓我們解脫。而法在行,不在說,只有做到了才能自度度人,自覺覺他。可囉嗦半天有多大用處?就此結束,並以此句話結尾:行腳歸來話滄桑,但行持莫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