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修身之「譬」——鏡子的法則(朱景東) description: "《淨土》2012年第4期" ---   修身之「譬」——鏡子的法則   《淨土》2012年第4期   作者:朱景東   一、認知的偏差   你是否常常抱怨你的家人?你是否常常看不慣種種不公平的社會現象?你是否常常指責你的領導、下屬?種種指責,其實如同指責鏡中人。   如果你沒有儒家「修身」的功夫體驗的話,我們可能一生都迷失在鏡子的世界。《大學》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可見,修身實為每一個人的基本功課。《大學》云: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傲)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之所以說家庭的和睦與幸福首要在于自身行為的修養,人從自己所喜愛的人事物那里加以反省,從自己所輕賤厭惡的人事物那里加以反省,從自己所敬畏的人事物那里加以反省,從自己所哀憐同情的人事物那里加以反省,從自己所輕慢的人事物那里加以反省。因此,喜歡某人事物而同時了知其缺點,討厭某人事物而同時了知其優點,這是天下都少有的呀!所以諺語有說:「人都看不到自己孩子的壞,都看不到自己莊稼的好。」這就是自己修身功夫不夠,就不能齊家的道理。   這段經文中,「辟」字很重要,這個「辟」字是我們理解、把握修身法則的關鍵。對于「辟」字的解釋,影響力比較大的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宋儒朱熹的,一種是漢儒鄭玄的。   朱熹認為:「辟,讀為僻。辟,猶偏也。五者,在人本有當然之則;然常人之情惟其所向而不加審焉,則必陷于一偏而身不修矣。」這種解釋認為,每個人由于稟性、情感的偏好而導致對他人認知上的偏差。   昔武則天命武三思舉薦賢者,武三思所舉薦者皆是親信,武則天責之,武三思尚振振有詞:「我認為他們都是賢者,因為他們都對我很忠誠,所以我也認為他們很好。」(「凡與我為善者即為善人,與我惡者即為惡人。」)這是一個普遍現象,幾乎每個當政者都會下意識地把自己認為好的人加以重用,然而自己認為他好,他便是真的賢者嗎?還是因為他能夠滿足自己的某些需要或是偏好,而導致自己喜歡他,而錯認為他是賢者呢?用人之道,其根本還是在于為政者的修身。仁者之心,無染無著,無偏愛無私惡,因其有這種修養,才能真正地愛人、惡人。若無修身之涵養,全憑一己之好惡,則難以分辨善惡,奸小當道,勢所難免。「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為政者不可不慎!   二、鏡子的法則:在他人身上照見自己   朱熹的解釋,以「偏僻」釋「辟」,雖然合情合理,也洞察到人類普遍存在的性情上的缺點。可是,這種解釋並不能明確告訴我們如何修身,如何避免偏差。而漢儒鄭康成的解釋則更為深刻一些。   鄭康成認為:「辟,通譬,謂譬喻也。言適彼而以心度之,曰:『吾何以親愛此人,非以其有德美與?吾何以敖惰此人,非以其志行薄與?』反以喻己,則身修與否可自知也。」(《禮記正義》)   筆者認為以「譬喻」之義來解釋「辟」,極為透徹,因為它把修身的基本法則說出來了。譬喻也者,藉譬他人,反以喻己也。能近取譬,能夠從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加以反省,從而體會如何修身的道理。也就是說,當我們認為他人是怎樣的時候,其實他人未必真實如此,而自己卻是恰恰如此。他人其實是一面鏡子,我們在他人身上看到的,恰恰是自己。   這是一條規律,筆者稱之為「鏡子的法則」。修身的關鍵,則是運用鏡子的法則,在他人身上照見自己。一旦覺察到事實的真相,煩惱便會煙消云散。   三、苦海無邊,回「念頭」是岸   (一)照鏡子——修身實踐的五個步驟   修身實踐的過程,有五個步驟,它是由四個問題和一個轉念組成的。   四個問題是:   (1)那是真的嗎?   我們逢緣對境,會自然生起分別的念頭,下判斷,而且不審查這個念頭(判斷)的真實與否,而一味地認同它,因而就會被自己的念頭所欺騙,這就是自欺。要想做到不自欺,就要對自己的判斷加以審查,問一個「這是真的嗎?」這個問句,極其有力度!很多的分別念,在這個問句的觀照之下,土崩瓦解。所謂誠其意者,勿自欺也。   (2)你能100%確定那是真的嗎?   很多時候,我們會執著地認為自己的看法是對的,那麼就需要再次對自己的分別念提出質疑,加強反省的力度!這個問句,會使我們靜下心來,用心,而不是用腦,去認真觀照我們的精神世界。只要我們有足夠的耐心,正確答案會自然湧上心頭。   (3)當你相信那個念頭時,你是怎麼樣反應的?發生了什麼?   這個問句,引導我們去觀察分別念與煩惱的因果關系。   (4)沒有那個念頭時,你會是怎樣一個人呢?   這個問句,讓我們發現事實真相,所有的分別判斷,其實都是「妄」想。進而讓我們體驗放下妄想執著的寧靜與安詳。   (5)把那個念頭反轉過來。   a、轉向自己   b、轉向對方   c、完全相反   同樣的事物,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我們為什麼對外境會有這樣的看法,而不是那樣的看法,其根本原因來自本人的煩惱習氣。苦海無邊,回「念頭」是岸!通過反轉念頭,我們會發現一條規律:給我們帶來煩惱與痛苦的,並非外境,而是我們對外境的看法與態度。   這四個問句,一個反轉,是由美國的拜倫·凱蒂提出來的,筆者將其運用到修身實踐上,發現它是一個極其有效的工具。   (二)修身與家庭   家庭的和睦與幸福,首要在于自身行為的修養。家庭出現問題,我們往往會認為,是家人給我們帶來或苦或樂的感受,所以總是想方設法去改造家人,這是一個極大的錯覺。真正給我們帶來苦樂感受的不是家人,而是我們對家人的看法。我們對家人的看法要麼不符合事實,要麼雖然符合事實,我們卻又不願意接納事實。這便給自己帶來極大的煩惱。   人都看不到自己孩子的壞,都看不到自己莊稼的好。是因為被自己的情緒與感受(親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等)所蒙蔽,以致認知產生偏差,最終導致錯誤的行為。   下面的案例,都是跟我一起學習儒家文化的同學們的真實經歷。   案例一:之其所賤惡而辟焉   在家中,我愛人有時會囉嗦一些事情,比如,衣服鞋襪沒有擺放好或忘了換的時候,不小心把她剛拖乾淨的地板弄髒了的時候等等,有時這種嘮叨還會顯得比較強勢。作為一個男人,心里確實不好受,煩躁不滿,有時會生起瞋恨心。心想,婦人之道應該寬容,接納才對呀,怎麼我們家的這位這麼沒有氣量,對這樣的小事都喋喋不休?讓人好生煩躁!   我嘗試用「鏡子法則」,四個問句加一個反轉,經過這樣一個來回,事情的真相才算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1)我愛人沒有氣量,不容人。這是真的嗎?——初看起來是真的,要不我怎麼會為她煩惱,為她生氣呢?   (2)這確實是真的嗎?——不對嗎?可聖人又說: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得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呀!或許不是真的?   (3)當你相信這個判斷的時候,感受是什麼?你會怎麼做?——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太倒霉了,娶了這麼一個不能容忍人的女人;如果不是真的……內心隱隱生起一股羞愧之心……   (4)當你沒有這個想法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如果沒有這些想法,我就沒有這些煩惱了。   (5)反轉。——如果說前面的都是在不同方向上的量的調整,這一步或許該稱得上質的改變,即觀點、知見上的改變:   不是她小氣量,是我小氣量;不是她不能容忍人,是我不能容忍人。對呀,當對方有些違背自己的地方時,自己就難以容忍。學佛不是要修忍辱波羅蜜嗎?這是何等的小氣量呀!況且,她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生活環境的清淨、整潔呀!這些才是事實真相呀!   想到這些,自己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印光法師自稱「常慚愧僧」,而我,恐怕連稱慚愧的資格和勇氣都沒有了。面對妻子的所作所為,要生感恩心才對呀!   經過幾次這樣的心理調整以後,加上行動上的轉變,就是多從對方的角度考慮,自己該注意的事情要注意。她似乎也有了感覺,這些責備、抱怨的語言越來越少了。夫妻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抱怨、責備的語言越來越少了,家庭因而更加和諧。這樣,自己念佛學佛也得到了她更多的支持。   案例二:之其所畏敬而辟焉   我從小是一個比較孝順的孩子,凡事都替父母著想,從不讓父母操心。但學佛之後,我發現我母親不孝敬我爺爺,還喜歡殺生。出于對因果的敬畏與害怕,我對母親的做法產生反感。   對于殺生的事我多次勸諫,但母親一直聽不進去,我就很煩惱,慢慢對母親有一股怨氣,覺得家里的諸多不順都是母親殺生導致的。在夢里常常跟母親吵架,還瞋恨不已。當我看到淨業三福中,第一條就是孝養父母,我感到很慚愧也很害怕,覺得不應該這樣瞋恨母親,可是母親確實不應該對爺爺不孝敬,不應該殺生啊,心結總是打不開。   後來,就按照鏡子法則來對照:母親不應該對爺爺不孝敬,是真的嗎?最後得出的結論竟是爺爺不孝。爺爺年輕的時候,對他的母親就非常不孝順,對晚輩也漠不關心。長期以來,跟我母親積累了很多的恩怨,所以母親對他不好也是一種因緣果報。   再進一步追問,母親不應該殺生,這是真的嗎?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眾生殺過母親。這些動物之所以被殺,也是它們過去造了殺業,它們死在母親的手上,肯定它們過去也殺過我母親,冤冤相報。沒有聞到佛法不都是這樣嗎?通過這個觀察,我對母親的怨氣就消了,世間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都有它的原因,母親也是不自覺的在受這個業力的支配。我應該做的是更加善巧方便地幫助母親,讓她覺悟,代她懺悔,而不是瞋恨她。   在此也深深地懺悔!學佛本來是消煩惱的,我卻增加了煩惱。如果沒有學佛,可能還不會這樣對母親觀過,真是「智學了生死,愚學入泥犁」啊!   (三)修身與學佛   案例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   在學校的辦公室,養了一盆桑葉牡丹花,我非常喜歡這盆花。原來長得很好,不料在放暑假的時候,由于照料不當生了好多蚜蟲。幾個老師建議我趕緊噴殺蟲劑,我回答說我不殺生。一位男老師告訴我用20個菸頭泡水,然後澆在花上效果很好,應該不算殺生。我說:「這也是殺生,我是念佛人,不殺生。」于是我就把花搬到窗外,心想,經過風吹日曬雨淋讓它們自生自滅吧,這應該不算我殺生。結果呢,蟲子沒見少,枯黃的葉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多。後來天冷了,我心想冷空氣會把蟲子凍死吧,結果老天爺並不幫忙。   冬天的一個早晨,我面對著花上的蟲子,正在煩惱,忽然腦海中生起一個聲音,「自欺!」我猛然發現了自己的矛盾心理,我總覺得藉助大自然的力量把蟲子殺死,不是親自動手就不算「我殺生」。可是如果這些蟲子死了,這跟自己親自動手有多大區別呢?我在心里已經很多次地殺死這些蟲子了,這不是自欺是什麼!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我一遍遍對自己說「假慈悲,假慈悲!」心中很是愧疚,滿腔沮喪。   漸漸地心情平靜下來後,我問自己,「我假慈悲,這是真的嗎?」「是真的,我假慈悲。」一件事情馬上浮現在眼前,這件事情一直在糾結著我。前些日子,家里來了暖氣,不久大米里長了蟲子,做飯淘米的時候總能沖出幾個蟲子。看著在水中蠕動的蟲子,一絲不安襲上心頭,無可奈何地說一句「阿彌陀佛,又殺生了,罪過罪過」。後來我靜下來想,到底該怎麼辦呢?把米扔了吧,浪費糧食;把米拿到外面曬一曬,讓蟲子自己爬走,可外面溫度太低,大概沒等爬出來就已經凍死了。嗨,怎麼做都是殺生,乾脆把米放在冰箱里凍死它們算了,反正是殺生,就讓它們死得痛快點吧,于是我把剩下的米放在了冰箱里。再淘米時,隨著水沖出來的蟲子就直挺挺不會動了。看著這些僵硬的蟲子,心中更加不安了,嘴中只能多說一句「阿彌陀佛」。現在想一想,這不是假慈悲是什麼。   想到這里心中更不舒服了。「我假慈悲,我確定這是真的嗎?」想一想,「不確定」。我每天上班要經過小區內的一片草地,為了方便走路,沿著草地的一條對角線修了一條方磚小路,夏天的時候草很茂密,蟲子、螞蟻經常爬到小路上來,為了不傷害到這些小生命,我就不再走這條近路。我這是真心實意地不想傷害到小生命,怎麼是假慈悲呢?我不是假慈悲,對,我還是有慈悲心的。想到這里,心中不再那麼壓抑了。到底什麼是慈悲呢?師父們講課時說「慈者與樂,悲者拔苦」。慈就要愛護一切眾生,給予歡樂;悲就要憐憫一切眾生,拔除其苦難。這我暫時還做不到。師父們還說慈悲心就是我們本具的妙明真心,是心的本來狀態,那我當然不是假慈悲了,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再做一個反轉,那就應該是「我是真慈悲」。只要我好好地修身養性,按照心的本來面目而行,依良知而行,當下就能收穫到喜悅,當下就是慈悲。想到這里,我很開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