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憨山大師《趙州頌》評析(遠塵) description: "憨山大師(1546—1623),名德清,字澄印,明金陵全俶人(今屬安徽)。憨山大師是明末四大高僧之一,他不僅通宗通教,而且在文學上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他一生著述頗豐,詩、詞、文皆有所擅長。他的詩文以通俗明快,貼近生活而受到後世文人墨客的喜愛" --- 憨山大師《趙州頌》評析 遠塵   憨山大師(1546—1623),名德清,字澄印,明金陵全俶人(今屬安徽)。憨山大師是明末四大高僧之一,他不僅通宗通教,而且在文學上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他一生著述頗豐,詩、詞、文皆有所擅長。他的詩文以通俗明快,貼近生活而受到後世文人墨客的喜愛。他的《趙州頌》便是其眾多頌文中的佳作。   在我們分析頌文之前,首先了解一下趙州從諗禪師的生平簡況:趙州(今河北趙縣)從諗禪師是南泉普願禪師之法嗣,俗姓郝,曹州(今山東荷澤)郝鄉人。趙州禪師童稚之時,即孤介不群,厭于世樂,稍長即辭親,從本州扈通院(亦說龍興寺)落髮出家。後聽說池州南泉普願禪師道化日隆,前往參禮,並成為南泉的法嗣。   趙州禪師在啟發學徒時常常以—些透露玄機的法語來引導。憨山大師依據趙州從諗禪師的公案故事作了頌文,頌揚了趙州禪師的高深的悟境。大師所作頌文共有三首,現對頌文分述如下:   憨山大師的第一首頌文是根據趙州禪師勘驗婆子的公案而作。頌文云:   斜陽芳草正萋萋,漫把王孫去路迷。   多少迷中留宿客,五更夢破一聲雞。   在理解這首頌文之前,我們先來了解一下「勘驗婆子」公案:有僧游五台,問—婆子曰: 「台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 「驀直去。」僧便去。婆曰: 「好個師僧又恁麼去。」後僧又舉是于師,師曰: 「待我去勘過。」明門,師便去問: 「後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 「驀直去。」師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恁麼去。」師歸院謂僧曰: 「台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憨山大師這則頌文開篇采用景物描寫的方法引起下文。郁郁蔥蔥的芳草充塞前路,王公貴族到此都迷住了去路。有多少人因為迷路在此留宿,待到五更一聲雞鳴劃破長空,喚醒了那些因迷途而沉睡在睡夢中的人。   憨山大師表面是在寫世俗人眼中所說的迷路,其實是在暗喻趙州禪師勘破婆子的公案。一般僧人聽了老婆子的「驀直去」的話並沒有多想,只認為「驀直去」三字,表面上是說上山的路一直去,同時又含有「直心是道」, 「當下即悟」的禪理。他們對老婆子敬佩不已,都認為她是一個很有見地的修行人。   後來僧人把台山婆子莫測高深的話,告訴趙州和尚。趙州聽過僧人的話,說道:「讓我去勘驗一下那個婆子,看看功夫到底怎樣?」第二天,趙州來到台山腳下,看到婆子,就問: 「老婆婆,上後山的路該怎麼走?」婆子見有僧人問路,又搬出那句老話: 「一真去。」趙州回來對僧眾們說:「這個老太,不懂禪法,被我驗出破綻來了。 」   趙州禪師認為禪門應對,機鋒靈活,真是千變萬化,因時因地因人,各有不同。然而那個婆子,只知道機械地重複著那一句話,所以趙州親自勘過以後,下結論道:「台山婆子,舊話重複,不知應變,是個外行。」   由此,憨山大師認為,那麼多的僧人都被婆子的話所迷惑,獨有趙州禪師看破婆子是外行之人,並將此事告訴了迷途的僧人。這就像五更一聲雞鳴,劃破長空,使那些迷夢之人猝然夢覺。   了解公案是理解這首頌文的基礎。只有將兩者結合起來,才能更好地理解這首頌文。   憨山大師的第二首頌文云:   趙州一味澹生涯,但是相逢請吃茶。   若問梅花探****,一枝牆外過鄰家。   遠來經涉路迢遙,壘塊填胸氣正嬌。   不用靈丹並妙藥,只須一碗熱湯澆。   這首頌文是根據趙州喫茶的公案而作。公案曰:師(趙州)問新到(僧): 「曾到此間麼?」曰: 「曾到。」師曰: 「吃茶去。」又問僧,僧曰: 「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後院主問曰: 「為甚麼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 「吃茶去。」   趙州從諗禪師是一位很有修為的禪師,他認為,平常心是道。禪是平易親切的,而院主和新弟子將禪神秘化、神聖化了。因此趙州禪師讓他們吃茶去,提醒他們不要把禪當作艱難而沉重的事業。禪如三月的風,如春日的陽光,禪又如長途跋涉後喝到的茶,順乎自然與人情,超然怡然。   頌文首兩句說,趙州禪師一生淡泊名利,凡是遇到前來求法的人他總會以「吃茶去」一句作為接引學人的方法。接著頌文以一枝梅花過牆探****為喻,藉此比喻那些前來尋求趙州禪師指點迷津的禪僧。接著,頌文又講述了那些遠道而來的禪僧,他們懷著滿腔的傲氣來找趙州禪師驗證一下自己的悟性。出人意料的是,趙州禪師並不是耐心地告訴他們修行的方法,而是以一句「喫茶去」就打發了學徒。   自趙州禪師「吃茶去」的公案故事出來以後,後世禪子多以「茶禪一味」來闡釋佛理禪意。細細品味,禪的意境多少和茶的精神意趣相通,茶的清淨淡泊、樸素自然、韻味雋永,恰是禪所要求的天真、自然的人性歸宿。于是,後世有許多文人墨客在詩文中都提倡「以茶喻禪,以茶入禪。」茶與禪于是就有著一種濃稠得剪不斷化不開的千絲萬縷的情結。   故此,頌文最後兩句說「不用靈丹並妙藥,只須一碗熱湯澆。」趙州主張隨緣任運,不涉言路,三稱「喫茶去」,意在消除學人的妄想分別。一落入妄想分別,就與本性乖離。參禪的第一步,乃是「遇茶喫茶,遇飯喫飯」(《祖堂集》卷十一),除去妄想,所以清湛愚老人《心燈錄》讚「吃茶去」三字「真直截,真痛快」。   憨山大師的這首頌文讚揚了趙州禪師以「吃茶去」這種簡單生活化的方法來啟發禪子,促進他們「明心見性」,同時,也是對趙州禪師開導學徒所采用善巧方法的讚嘆。   憨山大師的第三首頌文是根據趙州禪師「庭前柏樹子」公案故事而作。頌云:   大千經卷剖微塵,臘盡陽回大地春。   拈出庭前柏樹子,西來祖意又重新。   頌文前兩句,憨山大師讚歎佛教經典闡釋道理的深刻圓滿,凡是大干世界的一切事物,佛在經典中都有所論述。佛教經典中最主要講說了使眾生脫離苦海的方便法門,這對苦海眾生來說就好像經歷了冰天雪地的嚴冬磨練,迎來了陽光明媚的春天。   頌文的後兩句講述了佛教傳入中國以後,產生了「不立文字, 以心印心」的禪宗,禪宗以其獨特的接引學徒的方法,成為中國佛教的一大特色。憨山大師又以趙州禪師「庭前柏樹子」啟人開悟的獨特方法告訴人們,趙州禪師給達摩祖師西來的本意又注入了新的內涵。   在這里,要了解頌文就必須對「庭前柏樹子」的公案有所了解: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趙州禪師)曰: 「庭前柏樹子。」曰: 「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 「我不將境示人。」曰: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 「庭前柏樹子。」   祖師指東土禪宗初祖達摩。禪門中熱門話題之一便是反復參究達摩西來、弘揚禪法的宗旨。在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中,趙州的答語頗見深度。學人探問什麼是祖師西來意,是分別妄想,因為趙州曾說: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指出語言即是分別妄想。所以當學人生起妄想時,趙州隨口一句「庭前柏樹子」,讓他驀地一驚,頓斷理路。學人懷疑他是將境示人,趙州立即否認,因為佛教主張「三界唯心」,一切境皆是心,因此以俗眼來看,柏樹子是境;以佛眼觀之,柏樹子是心。所以趙州說自己沒有「將境示人」。   憨山大師的第四首頌文云:   長江一望渺寒煙,極目中流思惘然。   可惜夜深明月下,更無人問渡頭船。   這首頌文是針對趙州禪師狗子有無佛性而起。趙州因僧問: 「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 「無。」   「狗子有無佛性」這個問題,是個借喻。它無非是要幫助你放棄意識思維,當下現量直觀自己不生不滅的本性。狗子還有沒有佛性?趙州不直接說即心即佛,他只是給學人一個銅牆鐵壁,斬斷他的思路,所以回答說: 「無!」真是斬釘截鐵,讓你沒有思考的余地。一切眾生都有佛性,為什麼狗子沒有佛性?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起疑情,把自己的整個生命與這個疑情融為一體,在每一個當下去切實地參究。這個參究不是讓你去思維分別,而是要把它當作一個真正的問題看著它,它屬于一種現量直觀。   憨山大師頌文首兩句設想身處長江之中,四周寒煙籠罩,雖然極目遠望,卻目無所見。再遙望滾滾的長江水,不禁思緒惘然。這是借指趙州所說狗子沒有佛性,弄得弟子滿頭霧水,不知所措,因而思緒也亂了。接著憨山大師以「可惜夜深明月下,更無人問渡頭船」為喻,說明趙州禪師的回答斬斷了禪子們的執著的思路,使他們當下產生疑情,從而能夠認真地參究,達到明心見性的目的。   憨山大師的第五首頌文根據趙州禪師的「萬法歸一」的公案而作。頌云:   路到懸崖沒處尋,轉身一步腳頭輕。   要尋掛角羚羊跡,有眼饒君亦似盲。   這首頌文有感于趙州禪師的頌文而發。趙州因僧問: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 「老僧在青州,做領布衫重七斤。」禪宗啟人開悟的方式很獨特,不是言語的指點,也不是具體的修持實踐,而是通過答非所問的禪語來打斷禪子的執著思維,使他們言語道斷,思維路絕,從而當下醒悟禪師風馬牛不相及禪語的深意,達到見自本性的目的。在趙州這則公案中,趙州對弟子提出的問題以顧左右而言他的方式作了解答,如果按正常的思維來理解,就覺得滑稽可笑,可趙州禪師正是以這種方式來斬斷禪子的疑情,促使他們覺悟。   所以憨山大師在頌文前兩句指出,那些一直在一個問題上鑽牛角尖的禪子,會把自己引到絕路上去,只有像趙州禪師這樣的方式來引導他們,才會使他們看破疑情,回頭是岸,從而覺悟。接著憨山大師在頌文中引用了「羚羊掛角」的故事:傳說羚羊夜眠防患,掛角于樹,腳不著地,故無跡可尋。舊時多比喻詩的意境超脫。比如宋·嚴羽的《滄浪詩話·詩辨》: 「盛唐諸人,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頌文後兩句以「羚羊掛角」的故事為喻,說明禪子如果不理解趙州禪師所作回答的深意,便會走上歧路,終無所成。   憨山大師的《趙州頌》,是分別針對趙州禪師在引導禪宗學徒開悟時所使用的不同禪語,而作的讚頌偈語。這幾則頌文既表達了對趙州禪師高深道行的稱讚,也是對趙州接引禪子善巧方式的讚嘆。認真領會這些頌文,不僅有助于我們深入領會趙州的有關公案,而且對指導我們的修持實踐都有重要意   (作者系蘇州市靈岩山寺佛學院畢業,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學歷,現住上海玉佛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