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佛教無常觀淺析(劉朝霞) description: "無常,雖然最初是佛學上的概念,但後來漸漸「通俗化」為人們對人生的一種描述與慨嘆。的確,世事遷流,人生迅速,差不多是每個稍具反思能力的人都能認識得到的現象。那些善思的哲人、敏感的文人更是對這個問題討論不休。古聖孔子在河邊慨嘆「逝者如斯」,「詩" --- 佛教無常觀淺析 劉朝霞 無常,雖然最初是佛學上的概念,但後來漸漸「通俗化」為人們對人生的一種描述與慨嘆。的確,世事遷流,人生迅速,差不多是每個稍具反思能力的人都能認識得到的現象。那些善思的哲人、敏感的文人更是對這個問題討論不休。古聖孔子在河邊慨嘆「逝者如斯」,「詩仙」李白說「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英雄如曹操者終也擺脫不了「去日苦多」的困擾……類似的感嘆簡直是俯拾皆是,所以每讀前人的書,今人就往往有種遇了知音的感覺,實際上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面對著同樣的境遇,不免有相似的感喟。 然而,雖對此現象有類似的感傷,但不同的人基于此而得出的人生結論,所采取的生活態度卻有極大的不同。可以將之大致分為三類:一類可以以李白的詩句「人生得意須盡歡」概括。這類人不僅看到人生之迅速,更感到命運的難以把握,認識到無限的時空與有限生命的存在構成一種解決不了的悖論,人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沒有任何價值與理想可言,因此最好抓住眼前的片刻時空盡情享樂,這種人各個時代都有,在中國則尤以魏晉南北朝時代為著,當時上流社會中相當大的一部分人以「浮華任誕」為榮。此類人對人生悲劇的體認,相對于盲目樂觀者來說,無疑是深刻的,但其行為卻是不負責任的,對社會不負責自不待言, 尤其重要的是對自身的不負責。因為這樣根本無法消解痛苦,只是暫時麻痺神經,結果卻是在惡性循環中無法自拔。其實質是對自由意志的完全否認,也是對人之尊嚴的最嚴重的褻瀆。第二類人可以蘇軾為代表,可稱之為「達觀派」。蘇子的《赤壁賦》完整表達了這種態度,即一方面承認人生有限,如白駒過隙,另一方面又試圖暫時忘懷矛盾,以一種中庸的態度享受生活,保持心態的平衡,或者獲得某種「超越感」。這種人在中國人中最占多數,文化修養高一些的成為文人名士,差一些的成為阿Q們。這種態度對于調節心理,保持大致的心靈健康,還是有效的。但正因為它帶給人的是一種暫時的、似是而非的超越,所以更容易讓人忘掉面對的矛盾,從而不再從根本上追尋人生的真諦,甚至最終麻木不仁。積澱于民族性格的深處,則成為某種冥頑不靈的惰性。這一點,魯迅先生的批判深刻而中肯。第三類人多為積極入世者。這些人將「立身、立功、立言」為目標,將功流萬世作為彌補人壽短暫、所為有限的不足。無疑地,這些人是推動社會發展的干將,其在歷史中的地位、功績是不可抹殺的。可惜的是,積極的人生態度未必帶來積極的效果,美好的理想也往往因不切實際而飽受挫折,由于缺乏對人生真相的冷靜考察與反思,雖有「老驥伏櫪」之志,卻免不了「廉頗老矣」之憾。正因如此,歷來聖賢英雄會有種深徹的宇宙寂寞感 。 以上的種種人生態度(當然不只這幾種),正如分析中指出的,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但從根本上來說,都無法從無常帶給人的不自由中解放出來,因此就永遠會有種漂泊之苦。 作為「無常」概念濫觴的佛家,當然也是對這種人生現象的觀 察總結而提出此概念的,並且做了深入的分析論述,尤其是在此基礎上提出的解脫論,可謂佛家獨有。 無常,在佛教中做為三法印之一(諸行無常),指一切有為法,即種種因緣所生之萬物,無論是物質的(色法),還是精神的(心法),都是生滅變化,不可常住的。從時間的角度,可分為「相續無常」和「剎那無常」。相續無常,指有為法在貌似穩定的一期相續過程中,必有生、住、異、滅四個階段,與其生前滅後相比,似乎具有某種穩定性,這尤以人之生死為明顯,這也是人們普遍能體驗到的一種「無常」,前文所說多指這種現象。剎那無常,指即在剎那之間也有生、住、異、滅的變化。從理論上說,這是對時間無限分割的必然結論;從現實中來說,則往往被人所忽略,但仔細省察,也不難發現,如觀察自己的念頭時會發現似乎有一束意念迅速飛逝,沒有片刻停留,當今科學對微觀粒子運動速度的觀測結果,也可以從一個角度證明物質世界的剎那生滅。 正因無常的客觀存在,所以有情生命就處在一種逼迫、束縛之中。「色即無常,此即是苦」(《五蘊皆空經》)。佛陀告訴阿難:「我以一切行無常故,一切行變易法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又復,阿難,我以諸行漸次寂滅故說,以諸行漸次止息故說,一切諸受悉皆是苦」(《雜阿含經》第474經)。佛陀揭示此一現象,首先是策發人的出離心,從而為獲取真正的自由做好準備。從歷史上來看,的確也不乏因無常而發出離心者。如佛陀本人曾因見人生老病死而發心求道,安世高因其父亡而「深厭名器」,出家修行,等等。翻開佛教歷史,有太多的人以自己的體驗與抉擇證實著釋迦的教法。 因無常而出離並最終解脫的一個中心環節,是對萬有不再愛執與追逐。最初的出離,也許只是感性上暫時的厭倦或疲憊,即使經過了理性的反思,也只是對未來道路的一個初步選擇,獲取自由的路途仍然遙遠。要從根本上破除對世界與自我已習慣了的愛執,就要認識到,萬法皆由因緣和合而和生,緣生法生,緣盡法滅,根本就不存在一個在變化的承擔者。也就是說,並沒有一個「什麼」產生了,任何概念都是為了方便而安立的,也沒有一個「什麼」會滅亡。有的只是萬緣之生滅,而緣亦待緣,畢竟皆空。「色無常,若因,若緣,生諸色者,彼亦無常」(《雜阿含》第11經)。「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如是眼不實而生……」(《阿雜含》第335經)。這樣,從無常、苦,就得出了「無我」,實證「無我」是解脫的關鍵。因為「無常」並不直接地帶來痛苦,必須還要與以萬法為實有的觀念相結合或與「我」相聯系才會產生這種效果。舉個簡單的例子,黛玉《葬花辭》中有「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其所感傷的不只是花落之疾,更還有身世之悲。再如名士桓溫,曾以「樹猶如此,人何能堪」之語名世,也是由物及已及人,才有如此之嘆。誠如世尊所言:「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若離于愛,何憂何怖?」(《佛說四十二章經》)。 擺脫愛執及其必然帶來的憂悲苦惱,就要如實地認識世界、認識自身。這種過程也就是解脫的路途。所以世尊不僅處處盛說無常,並教人如實觀無常,「無常者,是有為行,從緣起,是患法、滅法、離欲法、斷知法。是名聖法印、知見清淨,是名比丘當說聖法印、知見清淨」(《雜阿含》第80經)。具體說來,在佛教觀法中十分重要的「四念處」則皆可作為無常觀或其延展,其中的「觀心無常」簡言之是「內觀心識念念起滅,剎那不住,無一常住不變之念,以對治誤認受想行識及世俗心理活動為實常不變的執著」(陳兵《佛教禪學與東方文明》284頁)。另外,被喻為「二甘露門」之一的數息觀,也可看作無常觀的變相運用。全面、深刻、如實地觀照無常,實際上也就超越了無常。漢地流傳頗廣的《佛說八大人覺經》就明白指出:「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親證無常,同時也就實證了空、無我,也就獲得了根本的自由,達到了「涅槃」——對無常及與之對立的常的徹底超越。 那麼獲得解脫的聖人與同處世間的凡夫有何不同呢?佛教認為,對凡夫來說,「受樂時增貪,受苦時增嗔,受不苦不樂時增痴,不僅身受苦樂,心亦沉溺于苦樂中並增長三毒」;對于聖人來說,「多聞于苦樂,非不受覺知,彼于凡夫人,其實大有聞;樂受不放逸,苦觸不增憂,苦樂二俱舍,不順亦不違」(《雜阿含》第470經)。可見,身受雖同,心受卻異,關鍵在于聖人徹悟了諸法之虛妄不實,于是不再有所損益,于是得到了自由。 正因無常並不直接帶來痛苦,這就為菩薩在生死海中廣行萬行提供了可能。菩薩,簡單地說,是指發心上求佛道,下濟群生者。菩薩發心,往往因為不僅感覺到自身所受諸苦的煎迫,更擴而大之,產生了對眾生的深切同情,從而產生了普渡有情的廣大願心。對于初發心,未斷我執的菩薩來說,要做到盡量多地為眾生服務,為求道精進,的確是要「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但是,《金剛經》一再強調,菩薩不僅要有廣大徹骨的悲心,更要有對空性——無我的體認,圓融二者即要做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才算合格。對于一個合格的菩薩來說,隨順願力與因緣而度化眾生,大概就不是件苦事了。從中,他獲得的是迥異于俗世悲喜的純淨愉悅。同時,更應看到,釋迦佛立于中道的圓滿教法,是色空不二的,即就在動中體驗靜並超脫于動靜、斷常兩邊。關于這一點,僧肇論師曾在《物不遷論》中有過極高明的論述。他根據「昔物不至今」的前提,得出了「物不遷」的結論,並形象地描繪說「旋嵐偃岳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堪稱驚人之語。但他並非以常來反對無常。他明白地說明了自己的意旨:「是以言去不必去,閒人之常想;稱住不必住,釋人之所謂往耳。「當然他是有所針對的。但我們仍可以從中窺到聖境之一斑,動靜不二,色空不異。那麼重要的便不是避世,試圖擺脫無常的世間,而是在當下遠離貪執,轉五濁惡世為淨土。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佛教的無常觀並非如世人所理解的那樣是悲觀消極的,相反,它肯定人的自由意志,肯定人卻苦就樂的追求,也就是承認人有能力與權力去追求最高尚最深刻的快樂,並指出了可行之路。如果拋卻某些人因理解偏頗,所行不當所帶來的不良影響外,其積極意義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至少要比時下流行的消費主義、犬儒主義要高明得多,對人亦更為尊重、關心。 禪刊 1999年度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