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七屆:普茶(一) description: "各位法師、各位營員,今天晚上我們舉行普茶的活動,這個活動我們每屆夏令營都有。「普茶」這個詞是過去傳統的禪宗叢林里面用的一個詞。在叢林里面有喝茶這樣一個活動,不過它的形式和我們現在在柏林寺的普茶有很大的不同。茶和茶文化,茶和佛教禪宗有很深的因" --- 【七屆】普茶(一)   明海法師:   各位法師、各位營員,今天晚上我們舉行普茶的活動,這個活動我們每屆夏令營都有。「普茶」這個詞是過去傳統的禪宗叢林里面用的一個詞。在叢林里面有喝茶這樣一個活動,不過它的形式和我們現在在柏林寺的普茶有很大的不同。茶和茶文化,茶和佛教禪宗有很深的因緣,這個茶和禪說起來有很深奧的學問。所以,我想我們今天在普茶開始的時候,請妙華法師給我們介紹一下有關普茶、茶、禪這方面的一些知識,然後請一個師父給各位營員演示一下在禪堂里面倒茶的姿勢。   妙華法師:   大家好!   既然是普茶嘛,大家在這里坐著喝茶,我想就用不著象講課那樣搞得那麼嚴肅。本來這個喝茶的最高境界是不允許象這樣拿著話筒講話的,這麼一講,把你們喝的茶的味道就削掉了很多。但是作為一種知識呢,我覺得大家交流一下也很好。我講的內容就叫禪茶漫談。   先談談茶。我們講話一般來說都要有依據,我們講到茶的時候,它的依據是陸羽寫的《茶經》。最早發現茶的藥用價值和保健作用的是出家人,這里有一個故事,我可以講給大家。在杭州有一個龍井村,龍井村里有一個龍井寺,龍井寺里有一個龍井泉。這個泉水特別奇怪,一半是咸水,一半是淡水,現在還在。當你用手去攪動的時候,咸水和淡水就混為一起,當你把手停下來的時候,在咸水和淡水之間會出現一個分水界,這叫龍須。這個寺廟之所以叫龍井寺,也是從這井水而來的。龍井泉的旁邊長著一株茶樹,茶樹的根老是浸泡在泉水里頭,它的葉子也落在水里。唐朝時住在這個廟堂里的和尚叫辯才,九十多歲,童顏鶴髮。當時有人就非常奇怪,也有一些文人學士和一些醫生去訪問他,問他有什麼保健的秘方嗎?他說,就是因為喝龍井泉的水。從現代的角度分析來看,茶葉落在泉水里頭,形成自然的礦泉茶,再加上泉水的這種物理功能,它就起到了一種保健作用。在泰山後山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那棵茶樹還存在,大家去登泰山的時候可以到後山看一下。有關茶的栽培、采擷、泡制、保存以及沖茶的程序,用什麼水,這一切都記載在陸羽的《茶經》里頭。中國目前現存的茶樹王在云南,大概三、四個人才能抱得住。   目前,中國的茶大概分了這樣幾類:綠茶系列、紅茶系列、沱茶系列、磚茶系列、花茶系列、烏龍茶系列。南方人喝功夫茶常常是用烏龍茶,烏龍茶的系列有很多,有桂花烏龍、高山烏龍等等。如果我們在喧囂的人世間,不管是讀書人也好,還是經商的也好,我們一周當中抽出半天的時間,如果幾個人能夠坐下來,沒有各種吵鬧,靜下心來去品品茶的話,這其中也是非常有味道的。   還有一個故事是說的王安石和蘇東坡。王安石是蘇東坡的老師,學富五車。蘇東坡性格放蕩,非常狂傲,把一般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有一次,蘇東坡要云游三峽,王安石說:「你到三峽的時候給我帶回上峽一瓦罐水,中峽一瓦罐水,最後一峽一瓦罐水,我有上好的茶要用來泡。」在這里,茶可以來試驗水的質量。蘇東坡到三峽以後,三峽美好的風光迷住了他的雙眼,他非常高興,一路吟詩,等到了三峽的時候,水都平緩下來了,他突然想起王安石托付他要他舀三罐水。他心想,反正我在最後一峽給你舀上三瓦罐,你也不會知道。回到學府以後,王安石請來文人名流,請大家品茶,茶葉用水一沖以後全部是發黃的。王安石對蘇東坡說:「你沒有給我打一峽、二峽的水,你打的全是三峽的水。」蘇東坡瞪白眼說:「我就是打的三峽的水,一峽一壺啊!」王安石說:「上峽的水,雪才剛剛融化,它沖的茶葉是綠色的;中峽的水沖的茶是淺黃的;三峽的水沖的茶是黃色的。我現在沖的茶全都是黃色的,證明你是在最後一峽打的水。」通過這件事情,蘇東坡特別佩服王安石的這種參學經驗。而且在這個故事當中,它反映出了很深的茶文化。   茶和用水的關系,我們一般人會認為泉水泡茶是最好的,這是一種世俗的錯誤。最好的水、一等的水是井水。為什麼用井水泡茶最好呢?因為井水在敞開的井口當中把露氣已經揮發了,茶最怕的是露氣,其他的雜質、沉澱物都沉下去了,因此井水是一等,泉水是二等,江水是三等。   那為什麼茶和禪又會掛起鉤來呢?我個人體會,茶是中國老百姓和寺廟當中最普通的一種飲料,它在炎熱的夏天可以用來解渴,在冬天可以暖心,在我們煩躁的時候可以清心明目。正因為它最平常,它就最能夠在平常心這一點上和禪走到一起,這是其一。其二,北方人是喝茶,南方人說北方人喝茶象牛飲水一樣,咕咚咕咚的感覺;蘇杭人是吃茶,他不但要把茶的水喝了,而且到最後連那個嫩綠的茶葉都要嚼掉,他有他的道理;到了福建、廣東一帶的人是品茶。人在品茶的時候,就是讓我們的心關照自己,把外在的心用來感覺我們自己,在這一點上,茶和禪走在了一起。除此以外,那也可能是最深的原因,因為在中國古代的寺廟里頭,並沒有系統的哲學,就是說,認識世界、認識人生的這一整套的理論是沒有的。那麼,禪師們在接引後學的時候,他就是用身邊最平常的事物來教育和啟發我們,而喝茶或者是說吃茶去最容易在不知不覺之間拋出一個禪機,接引那些涉了千山萬水前來參學的人。一般參學的人心往外求,他總以為能夠求到一個無上的、美妙的法,而如果他到柏林寺來了,趙州和尚見了他就說你吃茶去,那這個可以說是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如果你心里往外求的很多的話,他讓你吃茶去;如果你以平常心來,他也讓你吃茶去,這其中包含了很多很多的佛法和哲理。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有根性的話,從這個話當中我們很容易體會到佛法的那種緣起的平等、自性空的一些道理。因此,禪宗的這些公案的後頭都有著很多的思想,我想這可能也是禪和茶走在一起的另一個原因。   明海法師:   妙華法師談得很好,我們都很受用。不過呢,他的講話里有一點我不同意,提出來商榷。他講到北方人是叫喝茶,而且比喻為牛飲,蘇杭人是叫吃茶,還有廣東人是叫品茶,其實你自己後來講的也否定了你的這個話。因為在禪宗的歷史上,「吃茶去」這個公案發生在柏林寺,應該屬于北方,而且說「吃茶去」的趙州禪師是山東人,也是北方人。雖然他在南方有過很長時間的參學,最後在晚年的時候回到北方,在河北的柏林寺住下來。這個公案我把它重複一遍。有一天,一個遠道而來的出家人來拜訪他,趙州禪師問:「你到這里來過沒有啊?」他說:「以前來過。」禪師說:「吃茶去。」又來了一個人,趙州禪師又問:「你以前來過嗎?」他說:「沒有。」禪師也說:「吃茶去。」你們知道,古代的禪僧四處云游跟今天的人不一樣,沒有交通工具,都得靠自己的兩條腿來走,而他的心里實際上對于一些問題還有很大的疑團,他跑這麼遠,就是要問禪師,這個禪師只說吃茶去,這是禪師的風格。旁邊有一個師父感到奇怪:「為什麼來過這里的人,你讓他吃茶去;沒有來過這里的人,你也同樣讓他吃茶去呢?」禪師說:「你也喫茶去。」這個公案後來在禪宗的歷史上成為一個很有影響的公案,很多人都參這個「吃茶去」開悟,這個公案本身也使禪和茶之間的關系更加密切了。因為考慮到在座的有很多北方的營員,在妙華法師的牛飲比喻之後,會不會有的人心里波瀾起伏,要是以這種心態下去吃茶,很有可能就真是牛飲,所以我補充說一點。   某法師(或營員):   聽說趙州禪師在湖南、江西一帶參禪,他的「吃茶去」這句話我覺得很有一點根源,我想妙華法師剛才講的還有一點道理,因為現在湖南、江西一帶地方的人喝水是叫吃水。我想,可能趙州禪師當時在南方學禪的時候受這種習俗的影響,就把這種很通俗的話語帶到我們北方來,說「吃茶去」。你要是把北方人喝茶比喻成「牛飲」不大適當,但是這也說明北方人很大方。   明海法師:   現在我們請燈照法師大致給我們解釋一下傳統的叢林普茶,再請他給我們演示一下禪堂里面比較規范的倒茶方法。   燈照法師:   其實我對茶了解很少,我只是愛喝茶而已。我出生在閩南,閩南人都喜歡喝茶,他們慣喝「功夫茶」。我從小就喜歡喝茶,但一直沒有品出茶的道理,依然是凡夫俗漢。我住禪堂的時間好像相對比較長一點,實際上也沒有參出什麼,只是喝茶而已。叢林里一年當中大約有十個普茶日,像正月初一、初二、十五,還有中秋節、端午節、除夕日都有普茶。普茶儀式一般是在下午舉行,上完晚課以後回到禪堂,大家把七衣脫了,穿海青在禪堂靜坐,聞外面的鼓聲三通,然後班首跟維那互相問訊出堂,直接到齋堂。這時候,大和尚已經坐在齋堂的寶座上了,兩邊都擺了很多茶碗,還有茶壺,以及茶點之類的比如說花生、糖果。大家陸續分東西單坐好之後,僧值師要說幾句客氣話:「常住淡薄,沒有什麼好招待的供養大眾,只這些輕微的東西犒勞大眾。」維那師一招呼,第一聲引磬,大家合掌;第二聲引磬,端起茶杯;第三聲引磬,喝茶。喝茶的同時,大和尚還要講講趙州茶的公案。僧人喝茶的淵源很早,據歷史記載,東晉的時候就有。因為茶有三德:第一能夠祛除睡魔;其次,在吃飽飯漲氣的時候,它能助消化;第三,可以清心寡欲。我現在開始表演一下禪宗倒茶的儀式。   明海法師:   剛才燈照法師講的是傳統的禪宗寺院禪堂里面行茶的一套儀軌。日本的茶道就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中國的禪宗、中國的佛教充實了茶文化。我覺得,在今天我們喝茶的時候,或者說在思考茶和禪的這些題目的時候,會有很多的聯想。現在的飲料越來越多,有酒、有茶、還有咖啡。酒和茶不僅是兩種飲料,也可以說它表達了兩種生活的態度、兩種精神。淨因法師在英國留學,我們現在請他給我們介紹一下英國的茶文化。   淨因法師:   剛才妙華法師、明海法師跟燈照法師講了很多有關茶的文化、茶的規矩,我學到了很多東西。在講英國的茶文化之前,我想講講我的「茶文化」。因為我出家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跟茶有一定的關系,所以在這兒希望跟大家一起共享。可能有些人會知道,1980年鑑真大師像回國探親,這是中國佛教恢復的轉折點。我的爺爺也去參加了那次活動,當時我還在讀書呢。他回來以後就跟我講,高閔寺有一個在廚房燒火的出家人,就是在喝茶的時候,茶壺一不小心掉了,打碎了,聽到茶壺打碎的聲音,這個燒火的出家人開悟了。他說,你想想高閔寺有多少個出家人開悟了?當時我出于好奇,心想開悟這麼容易的話,那我也去看看,打碎幾個茶壺,看能不能開悟。可能這就成了我後來出家的一個直接的因緣。在高閔寺出家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個打碎茶壺的老和尚,不過看他好像還是沒開悟。可能你們都知道虛云老和尚的開悟也是與茶杯打碎了有關系,所以從古到今,這個茶、茶文化是相當不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在中國有很多的傳統文化都已破除了,而唯獨在寺院仍然保持著好多好的優良傳統,茶文化應該就是其中的一種。剛才我們那位師父由于場地的關系,表演茶文化不是很容易,如果在禪堂里面可能會更容易一點。   上次兩百多外國人到柏林寺來,其中有一個目的就是學習怎麼樣在禪堂中喝茶,所以西方人對于我們寺院里面保留下來的禪文化也是相當相當感興趣的。要是談到西方的喝茶,跟我們國內還是不太一樣的。我記得我在那兒曾經請人家來喝烏龍茶,第一次請來了,第二次請人家不來了。我問他:「你為什麼不來呀?」他說:「中國茶像藥味似的,不喜歡。」外國人有沒有茶文化呢?我看還是有的,只不過喝茶的方法跟我們不太一樣。你們可能聽說過一種奶茶,跟西藏的酥油茶還是不一樣的。他們喜歡在紅茶里面放上牛奶,有時候放上糖。英國女王接待國外客人,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種飲料,而且是非常高雅的一種飲料。我看這也可以算是一種茶文化。但是說到真正茶文化,我看還是在我們國內,因為茶跟我們的修身養性結合起來了,不僅僅是招待客人。   武夷山有一棵很有名的茶樹叫「大紅袍」,這個「大紅袍」是非常特殊的。我去之前,原以為「大紅袍」是多麼大的一棵樹,去了那兒以後,才發現就是三棵很小的樹,我看它一年的產量也不到半公斤。當時,我就跟當地人談這個「大紅袍」的問題。為什麼「大紅袍」這麼有名?當然它的故事也是特別的多,其中有一個跟朱元璋有關系。據說朱元璋得了天下以後到南方去,突然有一天生病了,怎麼看都看不好。這個時候,一個道士把他引到那個茶樹下面,從樹上采了幾片葉子,喝了以後,他的身體馬上就好了。朱元璋為了感謝茶的救命之恩,就把自己身上披的紅袍賜給了這三棵茶樹,從此以後,這三棵茶樹就叫「大紅袍」了。現在武夷山的茶文化就是以「大紅袍」為主體的。後來聽當地人講,那三棵樹正好在山半腰,非常難接近,而且那里還有一個泉眼,它的水一年四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還有一個最絕的,就是茶樹的背後有一個孔,那個孔很小,背後的風吹過來,正好吹到這三棵茶樹上,所以風水特別地好。聽說有一年做了一個試驗,把那個孔堵起來,茶樹慢慢地就枯萎了,所以那個洞還是很有用處的。   我們在武夷山還欣賞了茶道。剛才我講,真正的茶文化還是在中國,中國人喝茶,從茶道的本身來說,不是真正地喝茶,而是一種修心。也就是說,佛教講靜慮,就是把我們所有的精力集中到某一點。那麼在喝茶的時候,要求特別端莊。從拿茶杯開始,你得要注意你的手伸出去、往下走、接觸茶杯、端茶杯,然後把它端起來,放到嘴唇,喝一口,體會一下,然後用思想感受一下,讓它慢慢進去,每一個過程都清清楚楚,明明了了。為什麼茶跟禪定在一起呢?它的道理就是在這兒。如果你用這個方法去喝茶,你會第一次喝到茶的味道,喝到茶的風韻,喝到茶的文化,否則你拿起來就灌進去,也沒有停留,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永遠不會吃到茶的味道。南方人喝功夫茶,喝功夫茶的道理是品茶,一定要去品。真正的茶文化是品茶,不是叫喝茶,也不是叫吃茶。吃茶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茶文化了,也就是把茶跟禪結合到一起,我覺得這個是最重要的。所以,為什麼我們佛家或者禪家喜歡喝茶呢?因為喝茶的每一個動作如果分解開來,你都能知道茶從哪兒經過,一直到應該到的那個部位。你的專注是修禪的人的一個要領,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某一點,集中到你的每一個動作上面去。我個人覺得,所謂的茶與禪的結合的道理就是在這兒。我常常也看到日本人搞茶道的表演,左轉三下,右轉三下,特別地羅嗦,就一口茶,費了半個小時。但是它的道理不是在喝茶,是在修身養性,它是一種文化,它是一種體驗,最重要的,它是一種專注。如果把這種專注的原理運用到吃飯,運用到講話,運用到走路,運用到我們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上去的話,就可以叫做走路的文化、吃飯的文化,或者說各種各樣的文化都可以體現出來,當形成了一定的品位的時候,它的文化就出現了。這是我個人對茶文化的一點點理解吧,跟大家共享。   明海法師:   湛如法師在日本住了好長時間,請他大致為我們講講他在日本所感受的茶文化、茶道方面的情形。   湛如法師:   我很想聽一聽各位對喝茶的一些體會,尤其是在柏林禪寺這個千年古寺、這個喝茶很有傳統的地方。我個人是沒有喝出甚麼茶的味道,因為我是北方人,喝茶向來是「牛飲」。當然在日本的時候,我也獲得過茶道的初級證書。我當初學茶道的時候,是為了學日語。我開始感覺極不舒服,那種慢節奏跟東京的快節奏截然成了對比。房間的布置,行茶者的禮儀,那還是有一定的訓練的。經過大約有半年多的學習,最後在不是很標準的情況下,因為他照顧外國人,給了我一張初期畢業的文憑。我的體會當然是,日本人喝茶和他看漫畫是一樣的。在我們看來,小人書總是學齡前兒童看的,但日本人看漫畫和喝茶也是一樣的,他覺得這是一種非常好的放松的方式。有很多茶室都放一些非常簡潔明了、讓人看了之後非常歡快的漫畫書,學習茶藝之間,大家有一段時間可以去看。我想,日本人喜歡這套東西,無疑是跟他生活節奏太快而追求一種生活的寧靜有關系。記得1998年11月,在西安有過一次禪文化的國際研討會,其中一個題目就是茶和禪的關系,請了很多專業的人員來表演茶道。日本人在介紹茶道的時候,最後說了一句話:中國人喝茶是喝水,只有日本人喝茶是喝茶。這遭到了所有在場的人的一致反對和一片噓聲。原因很簡單,陸羽在唐朝時候的茶宴不僅僅是行了一個系列的茶禮,在行茶、品茶以及茶後有很多詩畫的表演,而且有許多即興賦詩的形式,與日本人那種近乎于拘謹的茶道表演和純粹為形式(當然不僅僅是形式)而制定的一些禮儀,還是有天壤之別。所以說,日本人覺得中國人喝茶是喝水,日本人喝茶才是真的有品位,對這種說法,我們包括在座的各位在內,都不會同意。   作為夏令營的一個例行的程序,七天之內有這樣一個茶會。妙華法師做了一個概括性的討論,燈照法師做了禪堂行茶的表演,對我很有啟發。我長期對清規很有興趣,我想這方面的學習也有待于提高。淨因法師對英國人的茶文化的體驗,我想對各位也是很有益處的。同時我想,喝茶是大家參與的一件事,柏林禪寺有一個牌子上寫著「大眾參與」,今天晚上,大家不僅是來喝茶,大家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說一說自己跟茶有關系的、跟茶無關系的故事。   妙華法師:   剛才聽了幾位法師的介紹以後,我覺得講的都是茶和禪的正面的東西,我現在要唱反調,要講點兒反面的東西。   我先講茶。第一種情況是,晚上不能夠過量地飲茶,過量飲茶會興奮,睡不著覺,甚至會傷脾胃。第二,隔夜茶不能喝,因為它會產生一種氧化物,如果喝到胃里頭會產生沉澱,人體不能夠吸收,也不能排出。第三種情況,喝茶也會喝醉。醉茶第一,醉菸第二,醉酒第三。醉了茶以後,冒虛汗,四肢乏力,心跳加快,如果搶救不及時,還有可能有生命危險。因為我就空腹喝醉過茶,因為貪戀這種功夫茶,喝到最後,兩腿發抖,舌頭都硬了,因此非常恐怖。我想,茶是好東西,但是要適時適度。除此以外,空腹也不能喝茶。空腹喝茶,茶葉下去以後會刺激胃壁,和胃液黏合,會造成身體的傷害。這四種情況,我想負責任地給大家做一個交代。   既然是茶和禪,光講茶不講禪,我覺得對不起大家。就我認識的禪來說,如果光有世間的世智辯聰,沒有禪定的修行,這叫狂禪。如果自參自練,甚至邪悟,而沒有明師的指導和點化,那叫野狐禪。狂禪、野狐禪都要不得。除此以外,還會因為我們對于禪茶這種公案文化的一知半解產生一種乾慧,這種乾慧由于沒有定水的滋潤,也會成為修行人的禪病。除了心理的這三種禪病以外,還有就是身體上的禪病。我們在禪堂里可以常常看到很多老師父,參禪打坐一輩子,他在坐的時候,勾著腦袋,結果脊椎彎曲,造成身體的病態,走路的時候勾著頭,勾著腰,這種情況常常會看到,這個在禪堂里頭被稱為禪病。還有另一種情況,因為參禪打坐,功夫用到一定程度以後,貪著于禪味,用不上功夫,坐在禪凳上睡覺。我就在南華寺親眼見到有人睡著覺從禪凳上掉下來,磕得鼻青臉腫,而且是班首。禪定的形態和內心的這種情況以及喝茶,形色種種,在今天普茶的這個茶會上,我覺得我有責任告訴大家。謝謝!   劉東亮:   我去年參加過一次夏令營的普茶,當時感覺特別好。我記得也是這樣一個天氣,也是在這個地方,當時好像是學員們問禪師們一些問題,但不像今年主題特別明確,圍繞著茶和禪。   既然是談茶,我的印象當中,茶一直就是一種非常非常好的飲料。我喝的最複雜的一次茶是在河北電視台的一位老記者家里,他把小得像最小的酒盅那樣的四個茶杯非常近地擺放在一起,然後在像茶杯那樣小的茶壺里填滿茶葉,填得冒了尖兒,然後用剛開的滾燙的水澆到里面。倒茶的時候,用茶壺嘴繞著茶杯一圈一圈地轉,說是叫「關公巡城」,最後把茶壺里剩下的水一滴一滴地分到四個杯子里,說是叫「韓信點兵」。   今天,我聽到淨因法師談到吃茶與禪之間有一種關系,我在剛才聽的時候體會了一下,我有一種感覺。他一邊說著,我一邊端起杯子去品這個茶,這個時候,我發現有一個非常小的感受,忽然感覺這個茶和自己能夠融為一體,這種略微淡苦的味道在自己的舌苔上滑過的時候,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大家可以端起杯來試一下。這個時候,我就想起了一行禪師,他就是講要把參禪落實到當下,落實到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里。就像你走路一樣,每一步,腳和地面接觸的時候,你細心地去體會、去感受、去完全進入一個完全自我的世界當中去。我不知道我對一行禪師的理解是不是對,但是我感覺一行禪師他不反對人們對自己的感性認識去體察。比如說,他吃甜的東西,他認為這個東西甜,他就說甜,是香的,好吃,他就說好吃。這種落實于當下,我想和喝茶、和禪、甚至于走路、說話、工作、困了睡覺、餓了吃飯都有關系。睡覺也好,吃飯也好,都要認認真真地投入進去。   某營員:   我來自朱元璋的家鄉,離朱元璋的家只有一公里。我說說安徽省奉陽縣的飲茶風俗。在安徽,是早晨10點以後至中午12點喝茶,晚上是絕對不飲茶的,再就是中午飯前和飯後飲茶。待客的時候,客人的茶不能喝完,喝完了,主人還會幫你添上。茶杯端上來以後,客人先把茶杯蓋兒放在茶杯上輕輕碰一下,再端到嘴邊,然後用嘴慢慢吸一口,把茶吸進去,自己去感悟、去品嘗。   某營員:   我自己也曾經喜歡喝茶,剛才妙華法師的開示非常及時、當機,就是說喝茶會醉。我這個人過去造了很多惡業,喝茶我醉過,抽菸我醉過,喝酒我也醉過。正因為造了很多惡業,所以我才親近佛法,佛法讓我把茶醉、煙醉、酒醉基本上都拋棄了。現在,茶一般我不喝,菸更不吸,酒更不喝。我認為,再好的東西還是要適度、要當機。如果不適度、不當機,哪怕是吃米飯也會把自己撐死。   慧忠法師:   剛才各位都在標榜自己家鄉的茶,我今天也標榜我家鄉的茶——黃梅茶。我看祖師也到過我們黃梅,因為黃梅有四祖和五祖這兩個很大的道場,那兩個道場培養出了六祖慧能大師。另外,大家可能知道黃梅戲,黃梅戲最初也與茶有關系。最早的黃梅戲叫采茶調,黃梅人喜歡在山上采茶,采茶的時候各自發出各自的聲音,形成一種調子,就叫采茶調。後來黃梅發生水災,黃梅人就到了安徽要飯,把戲傳給了安徽人,他們學到以後把它發揚光大,形成了黃梅戲。   妙華法師:   我再說幾句。評點,完全是評點!   先評點第一個發言。他剛才講到一行禪師,為了讓大家對中國的祖師禪、如來禪和一行禪師這種具有西方意味的現代禪有一個區分,我覺得確實應該講幾句。一行禪師他的積極的一面是要我們專注于當下,安住于生活的衣食住行,尋找、體察這一種感覺。但是,絕對不是說要我們迷失在六根、六塵當中。這一點一定要分清楚。因為我們的心平時比較散亂,當我們專注于走路的時候,哪怕是專注于一朵花的時候,我們從行走和一朵花可以體察到它們和三千大千世界、和法界的千絲萬縷的聯系,由此而認識法,使我們覺悟真理,使我們安住于當下是對的。但絕對不是說,四川人喜歡吃麻辣的,那你就好好地吃麻辣燙,迷失于六根六塵,那是不對的。傳統的佛法當中要我們對于六根、六塵要無住,這是對的。無住,然後才使得我們破除了一種執著。我想,一個是禪的本體,一個是妙用。一行禪師他的偉大之處在于結合現代社會忙碌的人群,強調了禪的妙用,而中國傳統禪的風格強調了悟入本體,這兩者之間,一個是體,一個是用,並不矛盾。   第二位是安徽的營員,他講了一句非常好的話,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沒有?我本來想好要講的,結果忘了。他講了以後,我覺得需要把這句話突出出來。禪和茶的內在的聯系突出地表現在「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這句話有非常大的啟示作用,我覺得他講得非常好。謝謝大家!   華雨法師:   我覺得今天晚上大家講的雖然給我們帶來了歡喜,但是對于真正禪宗的茶,大家還沒有真正體會到。現在的人善于判斷、爭論,當端起一杯茶的時候,大家妄想紛飛,想趙州和尚吃茶,想各種各樣的名相,其實這些都不必要。因為大家沒有用心去飲茶,而只是喜歡形式上的一些東西,這個東西沒有用的。這一杯茶,在我們佛教里面來講,它是代表「法」,要用內心去飲茶,飲出來的味道,只有自己知道。你們不要去判斷了,要把心安下來,這個茶對你們就相當好。我們走過的路都是很坎坷的,人生的喜怒哀樂就在這一杯茶里面能夠看出來。一個性格很暴躁的人,他就不能安下心來喝這杯茶,為什麼呢?因為在他的頭腦里面太雜亂,他沒有安下心來。所以,大家不需要去說太多的話,只要大家能夠把這杯茶慢慢地用舌頭一舔,用心里去體會它是什麼味道就可以了。現在,請大家不要說話,慢慢地喝下這一杯茶。五分鍾就可以了。   明海法師:   因為時間的關系,就喝三口吧。請大家按剛才這位師父的開示喝三口。   剛才發言的這位師父是我們佛學院的華宇師,每天晚上敲鍾的就是他。他今年17歲,是從廣西來的。   某營員:   華宇師父笑話我們世間之人只看形式,不懂內容。我剛才在華宇師父說法的同時偶然得了一首五言律詩,我想獻給大家,為今天晚上的茶會助興:古人立禪案,舉杯試清淡,欲知禪意濃,還將茶飲看。   某營員:   大家說了茶的這麼多好處,但是我自己覺得茶還是不如水,不如白開水。因為茶可以喝醉,但是水是永遠喝不醉的。平常心最好,茶平常,但是水比茶更平常,我更愛喝水。   明海法師:   大家今天關于茶的揭示都很豐富。現在我們請所有在場的法師和營員端起你們的茶,最後再喝三口,作為今天普茶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