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十一屆:分組座談(一) description: "我們昨天晚上已經舉行了一次普茶會,今天是分組討論,分組座談。我就分到這個普賢閣。不知道還有其他的人來沒有,但是我要告訴大家一件事:這個普賢閣裝修好了,我還是第一次坐在這個地方。(笑聲 , 掌聲)" --- 分組座談(一) (7月21日晚) 淨慧老和尚: 我們昨天晚上已經舉行了一次普茶會,今天是分組討論,分組座談。我就分到這個普賢閣。不知道還有其他的人來沒有,但是我要告訴大家一件事:這個普賢閣裝修好了,我還是第一次坐在這個地方。(笑聲 , 掌聲) 因為在中國的這些寺院,要真正有一個接引信眾,弘法利生的一個平台,不容易。我們藉著修萬佛樓的因緣,修一個文殊閣,修一個普賢閣。當時也是朦朦朧朧的,覺得有一個萬佛樓,兩邊空空如也,不大好,就設計一個文殊閣,普賢閣。這個文殊閣和普賢閣的作用,開始好象還不是很清楚。後來隨著設計的開展,施工圖紙的開展,這兩個樓閣的使用的想法就明確了,明白了。就想把文殊閣的樓上作為一個存放比較珍貴的佛教文物的地方,普賢閣的樓上就作為存放供養各種版本《大藏經》的地方,那麼這兩個樓的一樓就作為禪堂。一個是每年打七的時候禪堂不夠用,第二平常我們舉行活動有很多信徒、很多參加的人都希望有個地方打坐,總是苦于場地不夠用,沒有個安靜的環境。所以就想再做兩個禪堂,一個禪堂就供打七 時男 居士用,一個就供女居士用。平常就可以常年對外開放,也有人來這里參觀游覽,願意到這里面打坐,也可以。 文殊閣底下的禪堂就叫「西來堂」,這邊的堂就叫「風旙堂」。這都是取的佛教禪宗祖師的故事,大家可能一看就知道「西來」就是紀念達摩祖師,「風旙堂」就是紀念六祖慧能大師,因為中國禪宗沒有這兩個人就沒有成就了。「風旙」的意思大家可能知道,《六祖壇經》里面有一個公案,六祖從黃梅得法以後,慢慢走,走到廣東,又在獵人隊中隱居了若干年,然後再到廣州的法性寺去參拜。當他走到法性寺的時候,剛好有兩位出家人在那里辯論一件事情。辯論一件什麼事呢?就是寺院的門口懸了一個高高的旙,大家不知道看見過柏林寺打水陸沒有?打水陸的時候掛一個長長的旙,風吹旙動,兩位出家人就在那里辯論,一個說這是旙在動,一個說是風在動。兩個人就爭執不休,六祖慧能見到此情此景,就上前說:「既不是風動,也不是旙動,」是什麼動呢?「仁者心動。」所以我給這個堂寫了一幅對聯:「堂前柏子西來意,竿上風旙仁者心」,這個風旙堂就從這來。這里面又沒供菩薩,又沒供祖師,只寫了一個「無」字在上面。這個無字是古人的字,不是現在的人寫的,是古代禪宗的祖師,南宋時期大慧宗杲禪師寫的這個「無」字,從這個書法上面集下來。大家知道禪宗是無門為法門,無門從哪里來呢?是從《楞伽經》上來,「佛語心為咒,無門為法門」。這是《楞伽經》的一句話,後來到了趙州和尚在這里傳法的時候,有人問他「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和尚說:「無」。現在人們也不問狗子是否有佛性,就是把趙州和尚說的這個「無」作為禪門的一關,叫做「無門關」。這個無字掛在這個上面,就是給各位參學的人,來這里打坐的人設的一關,「無」!既然一切皆無,我們還坐在這里干什麼呢?你看是不是一關呢?是一關。「無」,不是有無的無,不是一種二元對立的東西,它是一個絕對的東西,絕對的,獨一無二的。所以大家一定不要把它理解成為這里是無,是不是還有一個有,不要這樣去理解。像你這樣去理解,那就和趙州和尚的思想乃至和《楞伽經》的思想,和佛教的根本精神背道而馳。大概不僅佛教如此,小至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大至深奧的哲理,說到究竟處,都是不可言說。「無」就是不可言說,不可描述。生活中的小事,各種感受,你怎麼描述,可能都是隔靴搔癢,撓不到實處,撓不到癢處。生活中的事情是如此,哲學上的問題,佛法上的問題,乃至開悟上的問題都是如此,都是不可言說的。 我現在喝一杯茶,大家看見我在喝這個茶的滋味,喝茶最後的感覺,是不是啊?你們在笑,可以言說嗎?也言說不出來。正因為言說不出來,所以才微笑一下。所以說禪宗的起源,就是佛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百萬天人罔措,只有迦葉尊者破顏微笑。這樣禪宗就傳下來了,是不可描述的。正法眼藏是什麼?涅槃妙心是什麼?拈花這個動作表現什麼?百萬人天都不知所措,只有迦葉尊者笑了一下,釋迦牟尼佛說:「哦,就是你會了,別人都不會。」很妙!所以這個「無」啊,是禪門的一關,把它擴大而言,它是生活的最高境界,是哲學的最高境界,是宗教的最高境界,是一切思辨所達不到的地方。 今天借我第一次走上普賢閣的講台,談談我一點感受。下面我就想和大家一起來座談,希望大家都參與。在參與的時候,提問題不妨尖銳,但是回答不回答是我的自由。(笑聲) 因為怎麼提是你們的自由,怎麼回答是我的自由,雙方都進行自由的溝通,自由的溝通當中又相互尊重,這樣就能夠創造一個良好的溝通氣氛。 某營員:尊敬的老和尚,有很多居士見到您都想拜一拜,但是您不願意讓別人拜您,總把身轉過去。請問您為什麼不給大家這個機會呢? 淨慧老和尚:因為我正面對著你也好,側面對著你也好,反正你那件事已經做完了。(掌聲) 某營員:淨慧老和尚您好。據我了解,禪宗在中國的流傳,到最後只剩下曹洞宗和臨濟宗這兩家。我曾經看過一本書,上面說大慧宗杲禪師批評曹洞宗的流弊是容易陷入到默照邪禪中。我想請問老和尚,如何在修行中避免落入這種默照邪禪? 淨慧老和尚:首先我想就這位同學的發言作一個淺白的解釋。整個佛教的修行方法門是戒、定、慧三學。在這個三學之中,戒是基礎,然後在戒的基礎上,再來一個定慧等持。既要有禪定,也要有智慧。那麼中國禪宗也是在這三學的基礎上,來了一些新的表述,新的概括。當然這些表述和概括也沒有離開佛教經典上的根據。中國佛教不僅是禪宗如此,其它宗派如天台宗、華嚴宗這些比較純粹的產生于中國的佛教宗派,都對佛教有新的概括。天台宗就是把定和慧概括為止和觀,止就是定,觀就是慧。止也好,觀也好,也是以戒為基礎。禪宗就是把定和慧分為功夫和見地。功夫就是定,見地就是慧。 那麼在剛才說到臨濟宗與曹洞宗,這兩派的禪法,照我的理解,臨濟宗是從見地入手,曹洞宗是從功夫入手,只是說各有側重而已,沒有根本的是非。從見地入手,就是走的中觀這條路;從功夫入手,應該是走的唯識這條路。因為佛教在印度只有這兩派,中觀派和唯識派,雖然後來有人說還有第三派,就是真常唯心派,因為真常唯心派是中觀派和唯識派的綜和。所以我覺得兩派,曹洞宗也好,臨濟宗也好,在他的源頭上都沒有錯。臨濟宗也不會完全停留在見地上,有了見地以後還要有功夫,功夫是什麼呢?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你如何對治煩惱,能對治煩惱那就是功夫。曹洞宗講究功夫,講究綿密,講究在日常生活中能隨時隨地做得了主,這個是一種功夫,有了功夫以後,因定發慧,也能夠開見地,因為有了功夫的見地,那種見地才是來得真切來得實在,那就是實證。像大慧宗杲所批評的那種現象,就是指那種不重視見地,只在那里默照邪禪、盲修暗證,是指曹洞宗那些出了偏差的人。 這兩個宗派在國內也好,在國外也好,都是有深遠影響的宗派。臨濟宗在國內的影響比較大,曹洞宗在日本的影響比較大,日本的佛教少說有三分之一是曹洞宗,力量很強。傳到日本的曹洞宗更簡單,四個字「只管打坐」,臨濟宗只有一個字「無」,他們都是要找到一個口訣,口訣是入門的地方,然後從一點上去突破。這個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因為真正進入到修行的狀態,是要把一切東西都拋開,就找到一點,從那一點上去突破。所以中國禪宗晚近以來,開始是說看「念佛的是誰」,「拖死尸的是誰」,「說話的是誰」,「走路的是誰」,後來這些都太麻煩,就是一個字「誰」,就參這個「誰」字,把其他的東西都簡化掉。因為多了字,多了概念,就多分別,多分別,心就不能統一到一個點上來,心不能在一個點上,那就不能定下來。定是心一境性,心一境性那絕對是功夫。所以我感覺曹洞宗的法門也好,臨濟宗的法門也好,各有特色,各有優勢。說到有偏差,曹洞宗和臨濟宗鑽了牛角尖都會有偏差,我們都要避免偏差,找到正確的入門途徑。這樣是不是有一點點明白? 某營員發言:我個人一直認為,我們的心是有定以後才得到慧的。但聽您剛才的意思,定跟慧是並列的。可我一直認為定是原因,是過程,而慧是一個結果。所以請您再解釋一下。 淨慧老和尚:定可以是原因,慧可以是結果。但是原因和結果不是在兩個地方,原因和結果它是互攝互用,在原因中就有結果,在結果中就有原因,它們每時每刻都是同步的。沒有離開因的果,也沒有離開果的因。離開原因去找結果找不著,離開結果去找原因同樣找不著,雖然它們兩個看起來好像有一個階段性的距離,實際上這個中間是毫無距離的,你仔細想想看。 某營員:這個定跟慧把它放在一起,我還是不太理解。 淨慧老和尚:你為什麼知道要修定?你知道要修定的那一念是什麼?是定還是慧?那一念是不能夠分別的,是渾然一體的,有定的成分,更有慧的成分,沒有階段性,只是說表現的形式可能有階段性,實際上是沒有階段性的。 某營員:您剛才說到「無門關」,請問這個「無門關」和無想定是一個意思嗎? 淨慧老和尚:不是,他跟無想定是兩碼事。無想定是相對于有想定而言的,他們是對立的。「無」是絕對的,是超越了有無之外的東西,他就是不可描述的那部分,不可描述的、究竟的、是真理的彼岸,是生命的究竟,是離開了生死涅槃的最究竟的那一點。所以它既不是功夫,也不是見地,既是功夫,也是見地。因為不通過功夫與見地,這個無的境界就達不到,但是它不停留在功夫和見地上。 某營員:尊敬的淨慧老和尚,您好!我是從廣州過來的,我的問題很膚淺,我想請問皈依三寶和受五戒的信眾跟不皈依三寶和不受五戒的信眾有什麼不同?還有一個問題,對于我們在家修行的人,我想知道佛經里有些什麼經書可以系統地指導我們修學佛法? 淨慧老和尚:佛法里有一個詞,不知大家聽說過沒有,叫「入流」。 皈依三寶和受五戒就入流了,這個「流」是釋迦牟尼佛開始一直到現在的法流,佛法之流,就是這一條佛法的長江大河。你皈依了,你那一滴水就進入了佛法的長江大河里了,所以皈依與皈依,受五戒與不受五戒絕對是不一樣的。我們各位如果想成為一位三寶弟子,那一定是從受三皈五戒開始。如果我們僅僅就是為了成為一個佛學愛好者、佛教的同情者、佛法的研究者、不受三皈依五戒也無妨,因為信仰自由嘛。如果你真正想要修行,要成為三寶弟子,要入佛法之流,那就必須要接受這個儀式,這是成為佛教徒的先決條件。然後成為佛教徒以後要系統地來修學佛法,這有兩條徑路,一條是從信入,一條是從理入。從信的角度是強調修,從理的角度是強調研究佛學。如果你想研究佛法,那你不妨選擇一個宗派,這樣就是分宗來研究。另外你想把握整體的佛教,那就總體來學某一本經,某一本論。要從信仰的角度來說。有兩本經,叫《在家教徒必讀經典》,有第一集、第二集,根據那個來學習就可以鞏固信仰,提升信仰,增進修行,從戒定慧這樣一個次第不斷地深入。所以學習佛法要想得到身心上的受用,還是要從正信三寶,皈依三寶開始,這是一個起點。 老和尚:座談不僅是提問,座談要談,要各人發表一些意見和見解,大家都要參與意見。 某營員:我可以冒昧地問一下您出家的因緣與學佛的歷程嗎? 淨慧老和尚: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各位,我的一切都是被動的,從來沒有主動過,因為我們來到這個人間就是一種無奈,我們的生存就是一種無奈,我們來到這個人間就是受苦受難,家里沒有飯吃了,沒有辦法了,就把一個小孩子送到寺廟里了,就這樣出了家,你說我是不是被動的(掌聲)。在廟里生活了六十多年,吃三寶的飯,所以叫做「賴佛偷生」而已,並沒有什麼理想,志願,我都是被動的。人家說你該做什麼,哎,我就去做什麼,說你不該做什麼,我就不做什麼,就是這樣的。這也許就是佛法說的隨緣吧,一切隨緣,我到河北來也不是主動的,政府說你到河北來吧,我們河北歡迎你,去請了幾次,最後沒有辦法,就來吧。這次湖北又來請,說我們湖北希望你來,請了好幾次,然後我覺得是不是又該到湖北去了,就是這樣子的。 某營員:我是從兩年前才開始對禪學感興趣的,當時是從日本的相關媒體和報刊來了解,根本不是從國內的相關文獻了解到的,我很慶幸我們有「生活禪」的活動,因為這個活動給了我們一個契機,讓我們在生活中了解禪的意味。另外我想談談自己的感想,我覺得生活禪有兩點讓我感受特別深,第一點是夏令營里有一些女弟子,因為我知道,比如「尼姑」也被稱為「二僧」,它是由于佛教歷史的關系,與當時時代一些不正確的觀念有關系。但是現在女性也作為社會中的一支主流,也參與到社會的各種生活中,從事藝術文化教育等各種工作,如果把女性全部摒棄,這對禪學的弘揚是不利的,而幸好我們這里吸納女弟子,這一點我要謝謝您。第二點我感受很深的是,我原來想,來夏令營後可能見不到出家師父的面,但是這次來和師父們在一起,他們好像從外表上、衣著上、言語上、舉止上跟鬧市中的人截然是兩個世界中的,這就使我對禪更加的崇敬,有這個意願要好好地去研究一下。 現在我想請問您一個問題,您一生弘法,而且功績卓然,我從我的角度認識到禪是一種個人的藝術,同時我也希望禪是整個社會、整個眾生的藝術。同時我也知道西方社會也有一些精神領袖或導師,比如人們在平時生活中遇到心理上的苦惱了,他可以去尋找一位神父,去傾聽,聽他們的開示開導。我們是不是只能走進寺廟,我們有機會得見高僧嗎?還有這個高僧該怎樣辨別?還有我們的師父如果能走到社會中去,讓我們能夠經常接觸到,就比如說他們去獻血,使我們心靈上更欽佩些,這多好啊!另外我昨天聽到好多師父認為禪宗在各個社會領域中還有很多應用,柏林寺在這方面有哪些研究,做了哪些工作?謝謝! 淨慧老和尚:世界不是單一的,萬事萬物,大至宇宙,小至一些微生物,都是從一個對立體組合起來的。中國人把男人和女人表述為陰和陽、乾和坤、天和地,男和女。對這點佛教是怎樣表述,怎樣看待呢 ? 在佛陀的眼中 , 男和女是沒有性別的差別的 , 當然佛陀沒有現女性的相 , 但是不是佛就是男性的相 , 也不一定。到了佛的地位 , 男女相都沒有了 , 超越了。是怎樣表述男女的特徵呢 ? 我想佛教是講智慧 , 講慈悲的 , 佛教認為佛法就只講這兩點,智慧和慈悲。智慧代表理性 , 代表剛的一面 , 慈悲代表柔的一面 , 你看在表現慈悲的時候是以觀世音菩薩為代表的。菩薩有男女之分 , 觀世音菩薩是以女性的形象在中國人的生活中展現出來。那麼智慧的代表是文殊菩薩 , 文殊菩薩是個男性的代表 , 這個很有意思 , 把陰和陽 , 女和男用慈悲和智慧的理念表現出來。當然我這麼說佛經上沒有根據 , 也可能有人馬上說你是杜撰的 , 難道我們男性就沒有慈悲嗎 ? 女眾也會說難道我們就不能有智慧嗎 ? 也是一樣的 , 就是說各有優勢。男性理智可能要優先一點 , 但我希望慈悲跟上去;女性呢 , 可能優柔寡斷多一些 , 升華了就是慈悲 , 就是愛 , 但是理性也要跟上去。這樣才能真正全面發展佛教的慈悲、智慧兩種大乘思想 , 我提出「覺悟人生 , 奉獻人生 」 就是智慧與慈悲。談到修行男性和女性是平等的。現在大家在學《華嚴經》中的《淨行品》 , 《華嚴經》里還有《入法界品》 , 《入法界品》講的善財童子五十三參 , 善財童子參拜的五十三個善知識里面 , 幾乎有三分之一是女性。佛法在戒律上男女間的差別很突出 , 但是在實證的境界上已經突破了男女性的差別。講到柏林寺 , 講到中國目前弘揚佛法的狀況 , 昨天宗教主管部門的領導講話的時候 , 他們特別強調了一點 , 就是我們在這個夏令營期間 , 最好能夠學一學宗教方面的有關政策法規 , 這是什麼意思呢 ? 就是我們既然要接觸宗教 , 就要了解政府在宗教方面有哪些規定 , 你了解了這些規定 , 知道了什麼東西可以做 , 什麼東西不可以做 , 這樣我們保證每個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才不會出現偏差。所以你剛才說到我們能不能到社會上去 , 但是有宗教政策規定:宗教活動只能在宗教活動場所內進行 , 所以就要勞各位的駕 , 都到寺院里來找佛法,到社會上去找佛法 , 只能找到書本上的知識。但是如果我們到社會上去講經說法 , 走街串巷 , 有關部門就會說這是一幫游僧 , 要取締,所以我們要知道中國社會的現實情況。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宗教意識不發達的國家 , 是個宗教思想比較薄弱的國家 , 不管在歷史上還是現在 , 都是如此。因為從孔老夫子開始「未知生 , 焉知死 」, 它是迴避生死問題 , 儒家是一個務實的學派 , 但應該說也是一個有缺陷的學派。道家呢 , 它是講長生久世 , 希望我們人能夠長生不老 , 用功夫迴避死。一個是講「未知生 , 焉知死 」, 不管它 , 另一個是在迴避。只有佛教才正視生死問題 , 就提出了佛教的理論體系 , 在儒家也好 , 道家也好 , 這都是難以接受的。所以佛教傳入中國以來,一直是在跟中國的傳統文化的碰撞中發展前進的。當然佛教傳進來也啟迪了許多新的學派 , 使中國的文明得到發展 , 但並沒有改變中國人宗教意識淡薄的狀況。近代以來 , 由于西方文明傳到中國來 , 西方文明當然也有宗教文明的一部分 , 但是洋教又來沖擊中國的土教 , 這就遇到了很大的挑戰 , 再加上無神論的傳入 , 對宗教的挑戰刺激就更加嚴重。所以說佛教未來的命運如何就靠我們全體的四眾弟子勤修勤學勤發揚,這樣才能夠讓這種能夠拯救人類文明的思想得到發揚光大。 某男營員:尊敬的老和尚我可以與您合影麼? 淨慧老和尚:當然可以。平常心。(掌聲) 某營員:現在社會上有很多人不理解佛法,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我想請大家討論一下。 淨慧老和尚:佛法不能被人所理解,我想兩方面的原因。一個原因是剛才我講的,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宗教思想比較淡的民族,這也是人之常情;第二就是我們中國佛教表現的形式太陳舊,態度太消極,這樣也堵塞了社會上普通人進入佛教的一個通道。這是因為佛教有許多積極的東西沒能得到發揚光大,它僅僅是一種消極的古老的形式在世人面前展現出來,真正那種積極進取的佛教思想沒有能夠發揚出來,比如說像「覺悟人生,奉獻人生」這種思想就沒有發揚。佛教這樣好,讓所有的人都能夠明白,都能信仰也很困難。佛教儘管在中國流傳了近兩千年,當佛教進入現代社會的時候,它畢竟面貌太古老,表達的方式太陳舊,和社會大眾幾乎沒有共同語言,你說他怎麼能夠被社會所接受,被社會所理解啊?所以我們要趕快使佛教的語言現代化,傳教的方式現代化,佛教的思想現代化,這樣才能夠跟我們現代文明接軌,才能夠「化現代」。現代化的目的是化現代,因為佛教自古以來就是與時俱進的,契理契機的嘛,契理契機就是與時俱進的概念。但是可惜近代中國佛教由于僧團的素質偏低,真正能夠思考問題的人太少,真正能夠讓佛教發揚光大的人太少。所以佛教的發展受到了限制,它是有多方面的原因,下面大家討論。 某營員:尊敬的上淨下慧大和尚,您剛才說到「無」字公案與「誰」字公案,請問「無」字公案好還是「誰」字公案好? 淨慧老和尚:「無」字公案也好,「誰」字公案也好,還是因人而異。不能肯定哪個公案就具有絕對的優越性,就具有絕對的優勢,參「無」字公案與「誰」字公案都有許多人得到受用,得到解脫。把「無」字與「誰」字作為一個方法來說是沒有區別的。但是「無」字它不僅僅是一個方法的問題,還是一個境界的問題,它是不管參什麼公案最終都要達到的一種境界,它具有絕對的優越性,這不是任何東西能和它相比的。作為方法來說是平等的,作為境界是至高無上的。 某營員:尊敬的上淨下慧大和尚,我有一個疑惑,昨天您曾經說過,我們能把握的只有當下,恰巧當下也是不能把握。我對這種說法有些疑惑。還有一個就是,在我看來很多高僧大德都是隨遇而安,隨緣自在的,這個隨緣和世間的放任自流有什麼區別,我們如何在生活中保持一種禪意? 淨慧老和尚:「隨遇而安」和「放任自流」兩個詞本身之間有很明顯的區別。「放任自流」既然是「放任」,就是不顧任何客觀條件,允許不允許,放任了。「隨遇而安」是尊重一切客觀條件,尊重因緣,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我的一切都是被動的,就是在種種因緣的限制規定之下去做某件事情。所以隨遇而又能安是一種很高的境界,往往我們能隨遇又不能安,很勉強。因為我達不到這個目的,只有放下吧,但是心里安不了。所以一定要有一個統一的全面的思考。至于說當下能不能把握,因為當下本身是一個動態的東西,遷流不息,所以讓你把握當下就是讓你把握每一個遷流的念頭,這個叫當下,當下不是一個靜止的狀態。所以把握當下實際上是叫你時時覺照,念念自知,這個才是把握當下的著眼點。如果你死死地把握當下,那就成了執著了,因為念是無住的,你的智慧就是要能夠時時覺照你的每一個心念,是在想什麼,是在做什麼,我所說的把握當下是指的這個意思。所以說修行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是只要把一些根本的理念弄清了,修行還是有徑路的,還是有軌跡可循的,大家不要被我講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就灰心了,我們假以時日,把一些基本理念弄清,修行還是有路可進的。 某營員:您是虛云老和尚的入室弟子,我想聽您回憶一下虛云老和尚的一些往事。謝謝。 淨慧老和尚:我在虛云老和尚門下有八九年的時間,雖然有那麼長的時間,也忝列門牆 , 可惜那是一個非常動亂的年代 , 加上我那時還很年輕 , 每天不是背著鋤頭去鋤地 , 就是拿著柴刀上山去砍柴 , 除此以外 , 沒有什麼事做。當然運水搬柴無不是道 , 可惜那個時候還很年輕 , 畢竟在佛法上沒有什麼基礎 , 儘管是在做事 , 真正的受用並不是很明確。所以有關虛云老和尚的事蹟 , 也有書流傳在社會上 , 可以請各位去閱讀。我之所以親近虛云老和尚 , 而且在他座下有八九年的時間 , 那總該是有些原因。我是十八歲的時候到老和尚的座下,我想我那時的十八歲 , 不像現在在座的各位 , 十八歲就見多識廣 , 就很有頭腦 , 我那時候還懵懵懂懂的 , 看了一本虛云老和尚的事蹟 , 覺得這個老和尚很了不起 , 就拼死拼活的要到老和尚那里去。 那是 1951 年 , 很艱難的時刻。我沒有去老和尚那里之前 , 印象最深的有兩點 , 一是這個老和尚這麼大年紀 , 一百多歲了 , 那麼大年紀的人能夠走過來總該有個說法;第二點就是老和尚那本事蹟書里有許多靈異的事情 , 我們年輕人有一顆好奇的心 , 這個老和尚不簡單 , 有那麼多靈異的事情 , 一定要去親近這個老和尚。出于這兩點去的 , 什麼是佛法、什麼是禪宗那時並不太清楚 , 是因這具體的兩點走到老和尚身邊的;第三 , 當年我是個沙彌 , 要受戒 ,1951 年要受戒是很困難的 , 全國雖然還有很多寺院 , 但能傳戒的地方並不多。我從武漢走到廣東的韶關去 , 現在買張票就到了 , 在那時是很困難的 , 當然也通火車 , 一個是沒錢 , 另一個是到了韶關以後就再也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了 , 就靠走路了 , 所以那時候要去還是不容易。 到了以後我對老和尚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 , 覺得老和尚的年齡固然是他修行的一種體現 , 但也有很多世俗的人年齡也很大的;說到許多靈異的事情 , 既有偶然 , 也有必然 , 也不一定能夠體現老和尚那種思想覺悟的境界。那為什麼我改變看法呢 , 因為當時在老和尚座下參學的有一百三十余人 , 年紀最小的可能就我一個 , 其他都是有學問、有資歷的人 , 我想這麼多高人都走到老和尚身邊 , 這一定不是像我想象的那麼簡單 , 那麼幼稚。 但是時節因緣使我進一步的一些想法不能夠實現,我到云門寺大概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出現了震驚佛教界的一件大事,所謂「云門事件」,看過《虛云老和尚年譜》的人一定都知道。住在云門寺所有的人都卷入其中,儘管我那時還是一個小和尚都在劫難逃。那時為什麼有那件事?說到中國解放後的歷史,年輕人儘管學過現代史,但你們也沒有什麼親切感,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什麼「三反五反」「統購統銷」 …… ,你們一說起來都好象都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不可理解的事情,但那都是我們這些上了七十歲的人親身的經歷。 「云門事件」是在整個中國鎮壓反革命分子的那樣一個大運動的背景之下出現的一件事,當地政府感覺到有一百多人走到老和尚這里來,也確實有個別的在舊社會做過事情、當過官,這樣一些人,在舊社會當過官的人,一般來說走入佛門很正常,但在那樣一個大環境下認為是不正常,認為他們是走到佛門隱藏起來,將來有機會可能要東山再起。這就出現那個地方有反革命分子,有反革命分子的地方就要鎮壓,鎮壓反革命嘛。所以就出現了「云門事件」,「云門事件」是在當地政府、公安部門的組織之下搞的運動,波及到一百三十多人,重點有四十幾個人都逮捕,也有坐了三個月、五個月的牢,也有個別的判了刑,也有個別丟掉性命的。所以通過那樣一件事情,更加感覺到學習佛法不容易,得遇善知識不容易,世間的苦、世間的無常即使是修學有成就的人也是不可避免的,這樣更加深了我們那時迴避這個世界的想法。 「云門事件」經過了五十多天的時間,都不得自由,後來還是中央派人了解這樣一個大的事件,這樣才把這件事不了了之,也沒有真正查出一個反革命分子。所以從那時開始我就感覺到我們人身是不得自主、不得自由、不得自在的,這樣的一種印象一直幾十年都留在我的記憶當中。所以一切事情都不可勉強,一切事情都只能是被動,當你「被」而「動」之後,你才可以主動,當你「被」而「動」了,你再不主動,那就是消極。「被」而「動」之後,你再積極主動地去做,那才叫隨順因緣。既然推到這個地方來了,推到這個前台來了,我就要把這台戲唱好,推到前檯來了這台戲唱不好,你就辜負了觀眾對你的期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