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十二屆:當代青年的文化使命(馮學成) description: "馮學成居士主講 明海大和尚助講" --- 當代青年的文化使命 馮學成居士主講 明海大和尚助講 明海大和尚 : 各位營員,大家早上好!今天上午我跟馮老師將圍繞《當代青年的文化使命》這個題目做一些溝通,也跟各位營員做一些交流。一般的程序是先要自我介紹一下,大家對我已經不陌生了,對于馮老師,未必所有的營員都了解,所以我想請馮老師先簡單地做個自我介紹。 馮老師:讓我自我介紹真是很慚愧,真的不好開口,因為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光環。當別人問我是做什麼的時候,以前我說是佛教「個體戶」,後來又說自己是「三無」人員,但這個「三無」不是社會上流浪漢的那種「三無」。我這個「三無」是指第一沒票子,第二沒帽子,第三沒椅子。有時候又自稱為「者行孫」,大家知道《西游記》里有位「孫行者」嗎?「孫行者」,他是證到正果的,而我還沒有證到正果,只能稱為居士但還不是行者,當個「者行孫」還有點名副其實。 明海大和尚:馮老師很謙虛,他介紹說自己是三無人員,是無票子,無帽子,再就是沒有位子。實際上馮老師沒有這些,但是他有那些,那些是什麼呢?他自已可能不介紹,我就來補充一下。馮老師是四川成都人氏,如果跟在座的很多營員比起來,他的一些頭銜和光環確實不如各位。比如說學歷,他只上到了高中一年級,在文革那種歷史期間,學校的教育應該說也不完整,而且到了文革後期,因為政治的環境,又受一些冤枉氣,在監獄里面度過了八年的時光。 但是現在馮老師在好幾個寺院的佛學院擔任教職,包括我們河北省佛學院,廣東云門寺的云門佛學院,而且他學術上的造詣不僅包括了佛教,還包括了儒家、道家的思想。到現在為止他出版了很多著作,有一本關于佛教心理學的書叫《心靈鎖鑰》,還有《生活中的大圓滿》,《環境憂思錄》,《云門宗史話》,《一日一禪》,《巴蜀禪燈錄》,《洞山傳》,《中峰傳》,以及關于我們柏林寺趙州和尚語錄的一個注釋叫《趙州禪師語錄壁觀》。 所以在我的心目中,用中國古代話來說,一方面馮老師是一個布衣,是穿著布衣服的處士。他沒有很多人所擁有的學歷和種種世俗的光環,但是他的學問給我們的印象極深,學問還在其次,印象最深的是他對傳統文化的這種責任感、責任心。如果聯系他曾經的監獄生活,我覺得要達到這樣的境界,是非常不容易的。有時候我自已也想,如果把我關在監獄里,可能最多只能堅持八天,第九天就得考慮上吊。 所以說他歷經了生活上的顛沛流離。在《論語》里面孔夫子云:「顛沛必于是」,孟子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一個人最難做到的是在生活的顛沛流離、在種種的命運考驗、挫折下,還能不改變自己的志向。富貴的時候不放逸、不放縱,貧賤的時候不妥協、不氣餒。所以我想請馮老師給我們年青的朋友談一談,在這種生活的顛沛流離和命運的挫折與考驗之下,是什麼東西支撐著您,使您不至于沉淪?馮老師是四川成都人,成都我還沒有去過,不過我認識很多四川人,他們講,成都是東方的巴黎,那個地方生活氣息很濃厚,光陰很容易消磨的,一個人要沉淪很容易,但是要好學也有很多機會。我想請馮老師談談在你的生活經歷中,使自已不至于沉淪的是什麼? 馮老師:這樣說來我是很有福報的。我與共和國同齡, 1949 年出生, 65 年進高中。 66 年文化大革命開始,當時只剛剛讀了一年高中。到 68 年 12 月,毛主席號召知識青年下鄉,下鄉就帶來了運氣。那個時候著名的海燈法師也被趕回老家去接受群眾的監督,勞動,我下鄉時就在他身邊。海燈法師在 61 年就名聞天下,尤其是他的武術也名聞天下。 我見身邊有這麼一位高僧大德,于是根本就不去摸鋤頭,天天去親近他。海燈法師雖然是以武術聞名,但是大家要知道他也是虛云老和尚的得法弟子。當虛云老和尚建「云居山」寺的時候,第一個方丈就是海燈法師,他的國學功底、文化修養、智慧、機靈、敏銳,完全不是最近一段時間打官司里所說的那樣,那是把海燈法師給神化了、丑化了,真實的情況不是那樣。他是一位行「頭陀行」的老比丘、老和尚,而且非常精進,完全是按照叢林里面的作息來規范自已行持的一位老和尚。他的文化功底很深,詩詞歌賦都相當的不錯。大家要知道在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基本上是沒有幾座寺廟的,沒有幾個出家人的,當時大眾對佛教界的唯一一個印象,可能只有海燈法師了。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通過海燈法師,大家才知道佛教的存在,出家僧人的存在。我當時就是這樣感覺的。為什麼?成都有很多老和尚都只能穿在家人的服裝,不允許他們住廟,因為寺廟都被紅衛兵占領了,或者是由部隊管理著。 要讓我表功的話,我還救過海燈法師一命。為什麼救過海燈法師呢?在 69 年春節後,我從家里回到江油的時候,到海燈法師那里去,沒有見到他。鄰居說老和尚被關起來了,在群眾專政指揮部里面關著。我去指揮部的路上看到范應蓮,他提著一個裝飯的籃子,哭著告訴我說:「老和尚已經七天不吃飯了。」他要絕食,用七天不吃飯來表示抗議。范應蓮那個時候無能為力,儘管他的武術是相當棒的。 明海大和尚:大家可能不知道,范應蓮,後來成了一位武術家。 馮老師:他是三軍的武術教練。當時我一下子就發火了,走到群眾專政指揮部,把那個負責人一把揪過來:「你今天必須把海燈法師給我放了,如果你要不放,今天就把房子給你燒了!」(掌聲)因為那時候我才 20 多歲,是中學紅衛兵下鄉,還有點威風,山里面的農村干部還不知道我們的深淺高低,總覺得省城來的紅衛兵有點厲害。(笑)大概就借了這麼點威風,他們也被嚇住了,當天就把海燈法師放了。他已是六十多歲的老人,就算身體再棒,經過幾天的絕食,後果也是不堪設想。為什麼呢?「士可殺不可辱」啊,這是我們中國人的骨氣。剛才大和尚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還有一個「威武不能屈」呀。海燈法師的人格是很剛強的,在任何時候都有一個復興佛教、堅持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立場,這點非常崇高。那個時候,我很年輕,英雄氣、豪氣很重,所以自己有點自知之明,儘管年輕好斗,但是也不敢學武術,他也知道,像我這個樣子怎麼能學武術呢?看起來像是有點土匪氣,其實是手無縛雞之力,所以要我學禪。海燈法師就把我介紹給本光法師。 本光法師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是咱們明海大和尚的老校友。這是怎麼樣的一位法師呢?他出自書香門第, 1924 年進入北大歷史系,是一位高材生。他父親也是四川人,在清代的時候是四川川北地區的學監、督學,也就是川北地區教育部的負責人。在北大讀書的時候,他遇見了陳獨秀、李大釗,參加了中國共產黨,也是咱們中國共產黨的早期老黨員。但是 27 年,李大釗被北洋軍閥張作霖殺害以後,他成了被通緝的抓捕對象。四川同鄉會的朋友就把他秘密地送到普陀山出了家。第二年在「天童寺」受具戒,受戒以後,就到柏林佛學院去念書。 明海大和尚:柏林佛學院也在北京嗎? 馮老師:在北京,就是現在的北京市圖書館所在地。 明海大和尚:北京市也有個柏林寺,那里過去有佛學院。 馮老師:當時有很多老和尚都在那里學習,包括我們四川的遍能老和尚。從柏林佛學院畢業以後,他又到武昌佛學院繼續學習,得以在太虛大師門下學習「唯識」、「華嚴」。本光老法師的「唯識學」和「華嚴宗」是很出色的。在抗戰勝利以後,趙樸老曾邀請本光老法師到上海,還經常向老法師請教,後來他們合著了一本書,署名就叫「本樸」。抗戰勝利後,本光法師受太虛大師委托,到四川「漢藏教理院」任教,是當時唯一一位主講禪宗的老師,比印順法師還早一年。他禪教融通,是一位非常了不起、學養非常豐厚的法師。 自從認識了本光法師以後,只要我在成都,就會天天呆在他的身邊。那個時候沒有寺廟,就到公園里,泡上一杯茶。當時在成都喝茶很方便,花兩分錢,就可以從早到晚坐上一整天。下鄉的時候,在江油,在海燈法師身邊也是從早到晚呆一整天。這是我的福氣。 大家想一想,現在的同學們,包括寺院里面常住的師父們,要想天天親近老和尚,包括大和尚,有沒有這個可能呀?現在要想天天見老和尚不容易呀!老和尚日里萬機,不僅僅有柏林寺,在湖北省還有兩個大廟,事務很多;大和尚也是一樣,當家以來也是非常地忙碌。就算我到柏林寺來,要想親近大和尚都覺得不方便,因為客人太多,人也很累,我自己也不忍心經常去打攪他,想讓他多一點休息的時間,包括這次老和尚回來也沒有向老和尚請安,為什麼呢?因為老和尚很辛苦,另外,還有很多想親近老和尚的人,我想與其我去把老和尚糾纏住,不如讓其他人去多多親近。因為畢竟這麼多年來我也親近了不少的善知識,所以覺得自己的福報已經很好了。 在親近這些善知識的年代,第一沒有工作,第二沒有妄想,那個時候想升官,想發財都不可能,當時全中國是普遍的貧困,絕對的平均主義,所以用現在的話來說,自己天然地,自然而然地進入了一個不打妄想的狀態。(笑聲) 平日里自己的妄想很多,也像同學們一樣。同學們可能經常會想,大學畢業以後,就到某某公司里去,哪家公司情況好,怎麼能多掙一點錢,以後自己再辦一個公司等等;或者畢業以後,分到某家機關單位,從科員到科長再到處長,自己升官的路線怎麼安排,要托什麼關系,這些妄想是難免的,也很正常。 我們那個時候,不打妄想也是正常的,因為自己已經是絕了發財的路,絕了升官的路,老天爺真是照顧我,給我安排了一個親近善知識的環境。當時,在一起共修的人也不少,因為海燈法師的名氣很大,本光法師的名氣也大,每天總有幾十個人圍在他們身邊。我什麼長處都沒有,就只有一個長處——留心,善用其心。去年夏令營的主題就是「善用其心,善待一切」,我是一個有心人。老和尚們提到了一些理念的問題,本光法師問我們:你們認識毛澤東啊?毛澤東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樣生活的?你們知道他看什麼書嗎?我說他大概看馬列主義之類的書吧。他就笑了說:他年輕的時候哪里有什麼馬列主義。你們看看現在文化大革命時的一些資料,就有毛澤東年輕的時候,在湖南二師讀書時的借書目錄。那個時候他讀的是王夫之的書,王夫之就是王傳山。大家都知道毛澤東搞革命之前,組織「親民學會」,「親民學會」的前身是「傳山學會」,「傳山學會」的前身是「傳山書院」,「傳山學院」是「岳麓書院」的一個分支。為什麼他要辦「傳山書院」呢?因為王傳山是明朝末年清朝初年,中國頂極的大師之一,曾國藩對王傳山都是很敬仰的。 明末三大遺老——黃宗羲、顧炎武、王傳山,這是我們中國傳統文化頂峰級的人物。他們對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化,進行了大規模的總結。之後,在傳統文化意義上的大師,要超過他們,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們三位都反清,黃宗羲寫了一本《明夷待訪錄》,就批評了君權,提倡民主。為什麼呢?因為明朝亡國是非常慘痛的,雖然有一億多人口,而且配備著西方傳教士從澳門弄來的很多紅衣大炮和茅塞槍,但是面對幾十萬的滿清人,居然都抵擋不住,最後被小小的滿族吞併了,這就引起了大批知識分子的思考。在那個時候,中國人要接受滿人的統治,還很不甘心,但這又是一個現實。如果用現在世界經濟學的觀點來說,明朝的國民生產總值占了全世界的三分之一,而滿清連萬分之一都不到,為什麼在經濟上如此弱小的一個民族把一個強大的帝國搞垮了呢?黃宗羲老先生分析說,中國封建社會的弊病,特別是明朝的弊病主要在于宦官專政,皇帝專政。因為害怕宰相的權力太大,廢除了宰相;對將軍們也不放心,剝奪了他們的兵權,南兵北調,北兵南調,兵不知將,將不知兵。把後勤補搞得亂七八糟,部隊想調配都是很艱難的。最麻煩的是皇上的絕對權威,壓制民意,甚至官員們都是戰戰驚驚的。 到了嘉慶皇帝、萬歷皇帝年間,甚至出現了十年不上朝的情形。皇帝罷工不上班的現象在以往的中國歷史上是沒有的。因為嘉慶皇帝喜歡道教,在紫禁城里面建了個道觀,天天去煉丹,什麼事情也不做,十分荒唐。後來宮女們因為受不了他的虐待而造反,差點把嘉慶皇帝掐死。萬歷皇帝也是二十年不上朝,在他四十多年的在位期間,不僅僅經常不見大臣,連后妃、太子也不見。大家想想這個國家怎麼辦?還有一個弊病是猜忌功臣,在天啟、崇禎年間,像袁崇煥等相當一批大臣被冤枉的殺害,再加上自毀長城,天災人禍——整個陝西、河南地區近十多年的災荒,自然引起了國家的動亂。所以在這種情形下,才有了李自成、張獻忠的起義。 黃宗羲在總結了這些經驗以後,對軍權上的弊病,提出了深刻地批判,到現在來說,這些思考都是光彩奪目的,對我們當今的時代都還有著警醒的作用。當時有些人打小報告,告到康熙皇帝那里去,說這個人是心腹大患,而且在整個文化界里面、知識分子里面影響很大,還組織了游擊隊,敢于對抗中央,對抗朝廷,一定要抓他,要殺他。結果滿清皇帝的確很了不起,在開國的幾個皇帝中,從順治皇帝到康熙皇帝,用當時的話來說,還是非常聖明的。滿清皇帝認為,這個《明夷待訪錄》不僅僅是對明朝經驗教訓的總結,更是我大清應該引以為誡的,現在要抓一個黃宗羲、抓一個顧炎武很容易,要殺他也很容易,但這等于是與漢族千百萬的知識分子為敵。不如把他們請到北京城里,給他們封官,讓他們到翰林院,像蘇東坡一樣,當大學士。皇上連續下詔,赦免了他們的罪行,並要把他們都請到北京城里來做官。但是這三位寧肯當白衣,也不到北京城去,拒絕與滿清政府合作。但如此一來,他們想要反清的毅力也消退了,那時他們也老了。 所以毛澤東年輕時期所看的書,主要是王傳山的《周易內傳》、《周易外傳》,還有《通鑒論》。在幾十年的革命生涯之中,毛澤東之所以對政治斗爭、軍事斗爭那麼熟悉,這與他讀《通鑒論》是分不開的。王傳山所著的《周易內、外傳》是把《周易》六十四卦的道理,結合中國的歷史,在秦、漢至元、明、清幾代的政治得失之中,來發揮他對《易經》的見解。 毛澤東在青年的時候非常了不起,他曾說過:「未有見之不真 , 蓄之不厚 , 而可以苟為之者。」也就是說我們要想大有作為的話,必須要在學養上積聚深厚才行,這也就應了清華大學的校訓,左邊是《易經?乾卦》的「自強不息」,右邊是《易經?坤卦》的「厚德載物」。我們看到當年在中國有很多非常優秀的知識分子,在國家民族危亡的時候,勇敢地挑起了救亡圖存的責任,要救中國,要改造中國,要使中國富強起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是顧炎武先生提出來的。 自從這句話提出來以後,這三百多年來,使處于危難之中的中華民族有了希望。為什麼呢?有很多仁人志士,無不投身于救亡圖存的運動中去。從洋務運動、戊戌維新,到辛亥革命、共產主義運動,這種精神一直傳承下來。在推翻滿清的時候,還是有一批知識分子是很有朝氣的,在那個鬧革命的時候,不管是到日本留學,還是到美國留學,那些學生可能與在座的同學們的年齡也是差不多啊。蔣介石辦黃埔軍校的時候,主要的學員,可能與在座的同學年齡差不多,毛澤東在延安辦抗日軍政大學的時候,也是和你們年齡相仿的一批年輕人。但就是這麼一批年輕人,在這一百多年來,擔起了拯救國運、救亡圖存、強國強兵的歷史責任。有的人進入了政界,有的人進入了軍界,有的人在海外學成歸來,在科學上、技術上、經濟上,成為了我們國家的脊梁。大家要知道,最早的一批留學生是滿清政府派出去的,到了美國,第二批是到日本,民國年間以後,留學的機會就更多了。最早出國的是一些八旗子弟、官宦子弟,到了民國以後,只要是自己有一定經濟能力的都能出國。所以我們看到現在國家民族的這些脊梁,從清末到民國再到人民共和國這一百多年間,都是象同學們一樣的年輕人。他們有文化的使命感,他們愛中國,愛中國幾千年的優秀文化,像諾貝爾獎的得主,楊振寧等人,都是精通孔孟老莊,精通佛學的文化大師。 武漢大學的一位校長曾說過,要考我的博士生就必須學修孔孟老莊和佛法。為什麼呢?如果不學這些,他的世界觀就太小了。現在的人只知道數理化,知識結構和視野太單一了。一個人要有大的氣象,要對世界、對精神、對生命有一種總體的認識,那就必須有儒家的、道教的、佛法的學養。有了這樣一個思想高度,你就會全局在握,各種因緣就會了然于胸,就可以激發現代學術上的靈感。靈感從什麼地方來?靈感是我們內在學養的融通,是在一定因緣上的激發。如果自己內在的力量不夠,文化知識不夠,哪里來的靈感呢?一個在山里面種地的老農民,沒有文化,沒有科學知識,能有什麼靈感呢?有文學的靈感嗎?不可能;有科學的靈感嗎?更不可能。靈感是內在積聚的一種質變。 明海大和尚:馮老師剛才講到了文化,我記得以前看過一本書是關于文化學的。現代學者對文化的定義是這樣的,人類在意識上物質和精神的文明的總和叫文化。您剛才所說的,以及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文化使命,如果結合中國歷史,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來說,應該怎麼樣理解文化的定義,請馮老師給我們談一談。 馮老師:中國的文化有它的來源。據我個人的理解,當然也有許多前輩們對文化的理解,「文化」這兩個字是日本人翻譯的,是從希臘語翻譯過來的,借用了中國《易經》里的一句話,「觀夫天文以察識變,觀夫人文以化成天下。」特別是後面一句「觀夫人文以化成天下」,就把文和化結合在一塊了。 什麼是人文?就是人類社會的「文」,這個「文」是思想性的,是意識形態的,從我自己的感覺來說,就是聖賢的言教。聖賢的言教在儒家來說,就包含在《四書》、《五經》里面,《四書》、《五經》是聖人的言教,聖賢的言教不是束之高閣的,而是用來改造人心優化人心,改造社會優化社會的,所以叫「化」。用聖人的言教來改造我們的社會人心,這個就稱之為化。 我認為應該把文化定義得崇高一些,不要像現在的一些茶文化、酒文化、廁所文化等等之類的。也不能說那些不叫文化,泛泛來指,也可以這樣講,但是文化必定有它很崇高、很神聖的東西在里頭。人類社會有著光明的一面,也有陰暗的一面。人之所以異于禽獸,就是因為我們人類有崇高的文化,我們可以遵循聖賢的言教自我淨化,自我提升。 本光老法師在我年輕的時候,就經常告誡我。因為那個時候正處在文化大革命的時期,斗爭是很險惡的,整天都是階級斗爭。毛澤東說「階級斗爭一抓就靈」,什麼地方都有階級斗爭,父子之間有,夫婦之間有,靈魂之間也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因為我們年輕好動,他怕我們出事,就不斷地給我們以警醒。本光法師對我們說:「人心是陰暗的,社會是險惡的,特別是在現在的社會中,自己的所言所行,一定要謹慎。」 在那個時候學修佛法時,他給我們定下了幾條戒律,很重要的一條是不與不信和難信佛法的人討論佛法教義。在那種時期,你給別人宣傳佛法教義,如果像現在一些佛教徒宣傳佛法時那樣熱心,就成了反革命,只有等著進監獄。的確人心是陰暗的,社會是險惡的。但是社會又有它光明的一面,人心也有它光明的一面,這個光明來源于何處?來源于我們千百年來所接受的聖人的教育。 儒家的聖賢教育,歸根結底就是幾個字:「仁、義、禮、智、信」。「仁」是什麼呢?是對社會的關愛心,對大眾的關愛。「義」是什麼呢?義是對社會的責任感。「禮」是什麼呢?「禮」是社會的穩定性,次序和法律的表現。那「智」呢?如果沒有智慧,就成了東郭先生,成了孔乙己。「信」是什麼呢?「信」是人事關系穩定性的基本出發點。昨天老和尚給大家開示也談到這個「信」字,「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穩定,就建立在一個信上,君臣之間,父子之間,夫婦之間,朋友之間,如果失去了信,大家想想這個社會是多麼的可怕。 明海大和尚:講到中國傳統文化,有儒、釋、道三家。我想請馮老師為我們介紹,在中國傳統文化之中,佛教文化、儒家文化、道家文化這三者之間的關系? 馮老師:這三者之間的關系,是一個從陌生到認識,中間也有一些矛盾和對抗,到最後融通、整合的過程。中國本土的文化,主要是儒家和道家,當然還有在《漢書·藝文志》里談到的三教九流,而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佛教還沒有傳入中國。所謂九流和諸子百家,莊子在《天下篇》里總結了,在戰國前期,中國學術的狀況,有道家,有儒家,有墨家,有法家等等不同的學派。 儒家有儒家的優勢,為什麼呢?社會不可能沒有光明面,不可能沒有次序。儒家的基準點,就是三綱五常。「三綱」是指君臣、父子、夫婦這三種關系,在宋代以後被極端化了,但是在先秦,在漢唐的時候,還不是那麼地極端。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婦綱。而五常也就是「仁、義、禮、智、信」,這是作為社會生活、社會次序、社會風尚所必須的。中國歷史上,歷朝歷代的法律也是建立在三綱五常的基礎上的,它也可以說是中國的原始憲法,並不是具體的法律,具體的法律都要在這個基礎上派生出來,任何法律如果不符合三綱五常都是無效的。 道家,是儒家的反對派,用現在的話,用西方的兩黨制來說,儒家是當權派,道家是在野派。儒家關注于對人文社會的關懷,道家則更注重對自然,對人的自然性的關愛。特別是莊子,對儒家思想中人的過于社會化而喪失了自然性的行為感到一種畏懼。發展到現在,我們看到了,社會化愈強愈發達的地方,人的自然性就愈墮落愈退化。現在大城市里特別是北京,全都是鋼筋水泥的森林,一座座的大樓,遮天閉日,要想見到一片綠色,都感覺很奢侈。想在屋里弄一些花花草草,要花很多的錢,而且還要用心地去照理它。 所以莊子是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現在的環保主義者、西方的綠色和平組織,比如說綠黨,都把莊子當成是生態學的祖師爺。莊子在那個時候所提出小國寡民,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等等,好象是社會的倒退,實際上是一個非常高明的見解。為什麼呢?我經常有一個比喻,地球是一個非常大的面包,人類一億年把這個面包吃掉,地球與人類的壽命就是一億年;一百萬年吃完,地球與人類的壽命就只有一百萬年。但是現在的科學技術,商業市場巴不得明天就把這個地球一口吃盡,大家想想有多麼的可怕。 我在四川清楚地看到,在五十年代初的時候,都江堰還很美,整個川西北的高原上,都是原始森林。後來由于國家建設的需要,要修寶成鐵路,基本上把泯江上游的森林砍光了。到了六十年代,又把大渡河流域周邊的森林砍光了。再後來修攀枝花鋼鐵基地,把雅魯江的樹也基本上砍光了。到了九八年的時候,斧頭已經砍到了金沙江的白玉縣,再有幾公里就到了通天河。整個川西北高原,整個長江上游的生態屏障就這麼毀于一旦。當時四川總共的林業財政收入加起來不過是四十個億,用朱鎔基的話來說,用四千個億都不能恢復當時的生態。為什麼呢?因為高原生態很脆弱,樹木被砍了以後,高原土壤很薄,夏天只要是有雨水,土壤全都跑到金沙江、大渡河里去了。現在長江里面的泥沙含量遠遠高于黃河幾十倍,因為長江的水流量太大,又沒有土,想恢復都沒有辦法,所以現在的川西北就成了乾旱河谷。四川盆地要恢復綠化很容易,人口多,有一億多人生活在24萬平方公里的四川盆地里,政府給一點政策,農民又多,一下子就可以恢復起來。但是在川西北高原,二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地方,只有不足兩百萬的人口,怎麼恢復呢?誰去做呢?山又高,地勢又險峻,又沒有土,怎麼辦?所以現在看到莊子那個時候談到的一些道家的理念,包括「無為而治」等等,對我們當前的社會和未來的社會都還很有警醒的作用,啟發的作用。 明海大和尚:現在的學術界公認的佛教傳入中國的時間是公元前兩年。佛教傳入漢地的環境與它傳入西藏地區,以及東南亞地區所面臨的環境不太一樣,因為佛教初傳到東南亞地區的時候,這些地方實際上是沒有開化的,西藏雖有些文化基礎、信仰,比如說原來的苯教,但因為它的地域遼闊,自然環境惡劣,人口稀少,所以也沒有什麼文化氣息。但佛教傳入漢地以前,在西漢的時候,中國就已經有很成熟的社會管理的典章之路、哲學思想,宗教信仰方面也有一些啟蒙的思想,所以佛教到中國來面對的應該說是一個比較成熟的文化環境。在這個過程里面,佛教是怎樣適應中國的文化環境,最後成為中國傳統文化有機的組成部分? 馮老師: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前天晚上普茶的時候,有一個營員說,佛教是外來的,為什麼非要學佛教,有儒教、道教不是就可以了嗎?實際上大家知道,佛教傳入中國到現在已有兩千年。大家可以在全世界瀏覽一下,古埃及的文明,在佛教傳入中國的時候沒落了;巴比侖的文明在公元前後也衰亡了;基督教那個時候還談不上,耶酥才剛誕生沒幾天;而當時羅馬帝國在希臘的文化基礎上制造了相當的繁榮。當時的兩個世界超級大國,東邊是漢帝國,西邊是羅馬帝國,印度還處于諸侯「和平割據」的年代。真正的能達到相當的思想高度,有著完整體系的文明也就是:東方的中國和印度,西方的希臘和羅馬。 印度的佛教傳入中國,給中國的文化注入了難以想象的新的活力。大家要知道,當時漢朝的版圖東達現在越南的北方,所以從地理特點來講,東邊是大海,南邊也是大海,北邊是由匈奴人控制的戈壁灘草原,西邊是青藏高原。中國是處于一個與世隔絕的地帶,而且這個地帶又是很龐大的。如果去掉蒙古高原、青藏高原,從長城以內,大渡河以東來計算,中國的面積也有三四百萬平方公里。在這三四百萬平方公里中,有長江、黃河、珠江、淮河這四大流域。從全世界來說,沒有像中國這麼肥美的土地,所以多年來國家是處于一種封閉的、自給自足的經濟狀態,自認為是天朝帝國,老子天下第一,民族驕傲心理也是很重的。 縱觀周邊的文化,北方是匈奴游牧民族,談不上有什麼文化;而在漢朝的時候,整個青藏高原上,主要還是羌族、氐族這些既分散又弱小的部落在游蕩;在南邊,北越、北胡還基本屬于原始社會;東南亞也是處于從原始社會到部落過度的狀態,所以中國的漢文化在當時是傲視世界的,非常輝煌。但是從儒家和道家的文化來講,特別是儒家,它是人本主義的,對精神、生命和世界的認識,並不深刻。從社會上來說,它作為一種政治學問、社會學問,又非常地成熟。但是如果要更深一步地去挖掘我們生命的來源、精神的走向,乃至生死的問題,用子路的話來說,孔夫子都是「 罕言性與命 」。 明海大和尚:孔夫子有云:「罕言性與命」,性命之學是很玄妙的,不怎麼說。 馮老師:對性命之學,到了孟子的時候才開始有了一定的發揮,只不過還是在仁義上而言。在《易經》里也有一些對性命的發揮,但都是一些粗線條的說法,沒有給人以滿意的深刻的答案。作為當時儒家學說的補充是老莊哲學,特別是在《莊子》的《齊物論》、《天道篇》等等文章里,對生命自然進行了比較深刻的探討,但這些探討也是比較粗糙的。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比如說想當神仙,在道家學說里,真人、神仙是很令人向往的境界。中國古代的生命觀有兩世,「生而為人,死而為鬼」,不象佛教講三世因果。鬼里面也包括神,什麼是神呢?「聰明正直之為神」。在人里面有德行、聰明有才干的,像貴族、士大夫之流。那麼他死了以後,在鬼里面就做官了,鬼眾的領導就是神。 不論是儒家也好,道家也好,對生命、對世界,它的感覺仍然是表層的,並不是很深刻。要當神仙、真人,那怎樣當神仙、真人?在《莊子》里也不過說了「坐忘」,「心齋」之類(注:所謂 「 心齋 」 ,就是說排去心中的雜念,使心志空明純一,然後便能虛以應物,與道契合。 ... 而 「 坐忘 」 則是指道教中的 「 即應而忘 」 和 「 即照而忘 」 兩種修鍊方法,其效果與 「 心齋 」 一致。 ),儘管很深刻,但是沒有可操作性。佛教傳入中國以來,恰恰彌補了儒家和道家在思想領域里的空缺。生死問題是每一個人都非常關注的問題,特別是人到了晚年,當社會處于動亂的時候,處于朝不保夕的緊迫的時代,心靈需要安撫。我到底從什麼地方來?又會到什麼地方去?除了人類社會之外,在整個宇宙中還有沒有其它的世界?這些問題,儒家和道家都不可能給出答案,但佛教就給出了答案。 最初進入中國的那批大師們,有印度的,也有西域的,真是很了不得。他們的記憶力特別好,坐在那里,一背就是十萬偈、八萬偈,十幾萬字就這樣背出來了,而且也有用功的方法。最初佛教傳入中國的實踐方法是「四禪八定」。莊子雖然講「心齋」和「坐忘」,但如何去實踐呢?不知道。但是印度「四禪八定」的方法,就恰恰彌補了道家修煉所缺少的環節。 佛教傳入中國,一個重要的環節與老莊是分不開的,那就是對經典的翻譯。佛教談空,像「真空妙有,妙有真空」,「緣起性空」等等這類法相,在儒家里找不到準確的語言,沒有辦法翻譯。而在老莊思想里經常談到「無」、「無為」、「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道可道,非常道」等等,恰恰成為佛經翻譯,尤其是般若系統翻譯中一個不可缺少的橋梁。 大家知道,從天竺到中國傳法的最偉大的譯師之一是鳩摩羅什,他的漢語很好,但不是最頂極的。他有幾大弟子,像僧肇、僧睿這樣的弟子,若非經過他們的潤色,經典的翻譯達不到這樣精妙的境界。譯經成果最大的要算是玄奘法師,但他所翻譯的經典,除了家喻戶曉的《心經》之外,在寺廟里、居士中所通行的經文大多還是鳩摩羅什法師所翻譯的,如《金剛經》、《法華經》等等。法師的文筆很美,很流暢。鳩摩羅什的幾個徒弟,都是曾深入老莊孔孟的學說,特別是對老莊的研究是很深的。僧肇的幾部重要的著述,《物不遷論》也好,《不真空論》也好,《般若無知論》也好,《涅槃無名論》也好, 如果把這些論典稍微變一變,你還以為是莊子在寫文章呢。作為佛教的傳播,首先要過翻譯這一關,這就與中國的傳統文化,特別是老莊哲學,結下了不解之緣。 另外是「三世因果」思想的傳入,深化了中國人對生命的認識。人類精神的結構是怎樣的呢?不論是佛教里的「中觀學」,還是「唯識學」,對我們生命的結構和精神的結構都有詳細的說明。這在中國來說,可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特別是佛教真正傳入中國的年代,也是一個戰亂不寧的時期。儘管佛教傳入中國的準確時間有些爭議,一說是漢哀帝,公元前二年;一說是漢明帝,夜夢金人,白馬馱經到了中國,但真正佛教的譯經和發展,是在東漢的末年。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更是開展了佛教大規模的譯經運動和解經運動。中國真正向印度佛教學習是在這三百年的時間,而這三百年中,我們的國家正處在大動盪、大災難的時候。 首先是三國時期的黃巾起義,後來三國分立,經歷了五六十年的戰爭。再經西晉的短暫統一後,是五胡亂華,北方五胡十六國,殺人如麻。西晉王朝則南渡,偏安于江南,維系著一百多年很可憐的小朝廷。然後是宋、齊、梁、陳,政權如走馬燈般地更迭,江南也是戰亂不斷。大家都知道梁武帝崇佛,他當了五十年的皇帝,在那個時候國家很祥和,寫經、度僧、建廟,還是有一段很太平的時光。當時,中國第一次有了一百多萬人口的龐大城市,江南本來富庶,再加上梁武帝的經營,就更加繁榮了。但他不注重武功,又輕易相信人,加上「侯景之亂」,一百多年南朝的繁榮霎時就煙飛灰滅了。 在北方最初是北魏的少數民族,然後歷經東魏、西魏、北齊、北周,最後隋文帝統一了中國,就是這麼一個動盪的時代。人民的生命如草芥一般,充分展現了人生的無常、社會的無常。不論是當皇帝還是當宰相,是富翁也好老百姓也好,都被無情地擺在了無常的面前,無常的痛苦和恐懼,每天都是縈繞于心的。 大家都知道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說起來認為他們是仙風道骨、知識淵深,其實他們所表現的是在恐怖政治的壓力下一種遁世的無奈。嵇康被司馬昭殺害時說了一句話:「《廣陵散》不復聞矣!」他為什麼被殺?因為曹魏政權與司馬氏之間的政治斗爭。山濤也是閉而不談的。還有阮籍裝醉,每天都喝得醉熏熏的,為什麼這樣呢?因為司馬昭要和他攀親戚,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的兒子,想請他出來當官,給自己的兒子當太傅。阮籍不願意和司馬氏結合,只有每天裝醉。王勃的《滕王閣序》有云:「 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可見在那個時候,他的內心是極度的痛苦、極度的悲哀。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相當的一大批知識分子心里都是非常可憐的。好在佛教傳入了中國,大家通過佛法的修學,正確理解了什麼是「無常」,什麼是「緣起」,理解了什麼是「八正道」,什麼是「四聖諦」、「三法印」,這就給這些孤獨苦悶、郁郁不平的心靈帶來了撫慰和指引。 在南北朝時期,小乘和大乘的佛法蜂擁而至,使得當時的中國一次次地興起了西行求法的高潮。法顯求法是在東晉時期,朱士行求法是在曹魏時期。同時,西域的高僧、印度的高僧也是大規模地進入中國,給中國死氣沉沉的社會、動盪恐怖的社會,帶來了祥和的光明。這是當時佛教進入中國以後,之所以受到上至皇上,下至老百姓的熱烈歡迎的原因。當然這個過程中也引起了道教的對抗、儒家的對抗,但道教從來不是佛教的對手,辯論贏不了,實踐也贏不了,在理論上更沒有佛教的這種嚴密。 大家學佛教要知道它理論的嚴密性。列寧在監獄里,只能讀《資本論》,讀《馬列》。列寧名氣最響亮的一部書叫《哲學筆記》,它的主體就是黑格爾《邏輯學》一書的摘要。列寧在抄錄的時候,就在旁邊寫一些筆記、評語之類,有些是讚嘆,有些是從唯物主義的角度對黑格爾進行批評。他在抄錄《邏輯學》譯書幾頁之後,就寫下了這麼幾句話:「這是引起頭疼的最好方法。」誰想要頭疼就去翻翻黑格爾的邏輯學,因為它對思維的程序進行了詳盡的描寫和刻畫。如果沒有純理論修養的習慣,用佛教的話來說,如果沒有定力,絕對是看不下去的。但是玄奘大師翻譯的「唯識學」經典,不管是《成唯識論》,還是《瑜伽師地論》,那可比黑格爾的邏輯學更令人頭疼,那是非常嚴密的。 我簡單舉個例子,大家讀過《心經》:「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實際上這幾個字就把我們人生宇宙全包括進去了。色,「質礙名色」,把物質現象一口吞盡;受,「領納名受」,搞心理學的怎麼能離開「領納」兩個字,如同照相機一樣,要取相。「質礙名色,領納名受,取相名想,造作名行,了別名識」,通過六根、六塵、十八界,可以把主觀的,客觀的,精神的,物質的,全部一網打盡。不論自然科學怎麼樣發展,它都還在這里面打轉,都不會超出這個研究范圍。 而且唯識學里對精神的分析,把人的認識分成八識,「眼耳鼻舌身意」,其中意識里又分成第六識、第七識、第八識。第六識里又包括明了意識、睡眠意識、散亂意識、禪定意識。再了不起的科學家,沒有通過參禪入定,怎麼能知道定境里的境界呢?這就是社會上的學者們、科學家們,不能對佛法進入深刻了解的原因。 (二) 明海大和尚: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以後,和中國本土的文化有機地融合,形成了幾個大的宗派,其中禪宗是最有中國文化特色的。在近代有位太虛大師,他曾講:「禪宗是中國佛教的特質。」對太虛大師的這句話,您是怎麼看的?乍眼一看,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但事實上與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態,每天的生活都是息息相關的。在我自己覺得,中國有一個很好的傳統,每一個時代的年輕人對中國文化,對國家民族的命運,都很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現在又是一個信息交流非常方便的時代,社會上的各種思潮、各種信仰很繁雜,我們是很需要在文化上有一個定位,用鑑別的眼光,保持自己在所選定的人生軌跡上,不至于出現思想上的混亂,這是很重要的。 現在請馮老師給大家談談有中國文化特色的佛教,特別是禪、禪宗,為什麼說它是中國佛教的特質? 馮老師:從佛教的角度來說,禪宗強調的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佛教講「教理行果,信解行證」。從修行上來說,需要嚴密的理論體系作為支撐,沒有正確理論的指引,就會走到盲修瞎煉的岔道上去;另外一方面,理論必須通過實修來證明,沒有實際的修行,怎麼知道理論的正確與否?成功與否呢?理論是需要盡善盡美的,而實修則需要簡潔明快,禪宗恰好在這兩方面達到了最完美的統一。 禪宗的興起立足于隋唐佛教的興盛。佛教在隋唐時期,可以說達到了全盛的高度。從漢哀帝算起,一直到唐朝玄奘西行,中間歷經三國兩晉南北朝,中國佛教經過了從小學生、初中生、高中生、大學生到研究生的幾個發展階段,已經基本上結束了向印度佛教學習的過程,而走向了獨立發展的道路。同時,在玄奘法師歸國後不久,印度的佛教由于歷史的原因逐漸歸于消亡了。 佛教進入中國面對著的是道家與儒家的文化,而佛教在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中國的土壤,離不開中國的文化結構。剛才也提到了,印度與中國的文明是當時亞洲的兩個亮點,是充分發育的非常成熟的文化體系。大家小學畢業以後進入了中學,還需要每天看小學課本嗎?就不需要了。大學畢業以後,自己當上了教授,還需要再看大學的教材嗎?當然也不需要。印度的佛教傳到中國,在唐代以後,基本上走入了一個獨立發展的、自創輝煌的時代,以天台宗,華嚴宗,特別是禪宗的興起為代表。 禪宗,把浩瀚的佛教的言教,凝聚為一個簡潔明快的修煉、修行的方法。宋代,可以說是禪宗最普及的時代,從唐末到北宋年間,禪宗從興起、繁榮到鼎盛,影響了社會的方方面面。在另外一個方面,佛教與儒家、道家融合的過程之中,互相影響,共同提高。儒家也講道,道家更講道,另外看過《莊子》的人應該知道,《莊子》理論上的積澱,遠遠沒辦法與佛教相比,但在很多具體的操作運作上,有很多與禪宗神似的地方。 禪宗,講究頓捂,莊子提出了「朝徹」;禪宗講不立文字,老莊講棄聖絕智。當然還有很多,包括禪宗里有些公案,在《莊子》里有很多寓言,也有同樣的記載,很智巧的。 明海大和尚:有很多禪宗語彙也來自于《莊子》的經典里,比如說,我們對一個大禪師的讚嘆,稱他為「 郢將 」,是屬于《莊子》里嗎? 馮老師:對,是屬于《莊子》里的,這個意思就是,在鼻頭上抹一些石灰,用一把斧頭砍過去,「 郢將 」不動心,就可以把石灰砍掉,而不傷到鼻子。所以老莊的思維方法,與禪宗暗和的地方很多。當年我也準備寫一本書,叫《禪宗與老莊》,提綱都寫出來了,但後來覺得這個工作量太大,自己也沒有這方面的精力,結果就沒有完成。 明海大和尚:在佛教的《大般若經》里面講,「般若空」有幾十種,包括在世間法的范疇也有「空」。是不是也可以這樣理解,像儒家、道家,在佛教傳入以前,它們多少已經具備了某一種程度的空性智慧呢? 馮老師:應該說是具備了,這又談到了中國文化的另外一個方面。早在先秦的時候,中國就有隱士思想的存在,而且隱士思想是很重要的。在印度是沙門思想,在中國是隱士思想。 大家在《論語》里面就可以看到很多隱者,楚狂接輿呀,荷蓧丈人呀,(先秦時期,隱士頗多。《論語》記載與孔子有關者,就有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荷蓧丈人等, 「 他們畏世遠遁,潔身自保,或躬耕田野,或僻居山林,原不必僅限于以漁為業。不過,垂釣必臨水畔,不僅景色優美,情調亦復閒淡,確乎倍加令人神往。 ) 孔子評價這樣的人為「扣其兩端,空空如也」。如果不說是孔夫子的話,把它放在禪宗語錄里面,大家可能以為是哪一位大禪師所說的。孔夫子還有很多生活化的語言,如「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見孔夫子對隱士不是排斥的,還是很讚嘆的。在老莊的道里面,很多與禪宗都是合拍的。 進入北宋以後,從《禪林寶訓》的記載中可以看到,一批最著名的禪師、最有功行的禪師,他們對寺廟的管理,對自己徒眾的開示,都是用孔夫子的語言,用儒家的語言進行教化的。 明海大和尚:很多禪師的文學修養是很深厚的。 馮老師:再回到寺廟的狀況來談,從南北朝到唐朝的時候,出家僧人的素質是很高的,很多都是王室子弟、世家子弟出家。他們大多是飽學了孔孟老莊,感覺到還不過癮,還不能解決自己的問題,然後再出家,做了和尚的。正是因為他們有著豐厚的儒家、道家學問的基礎,所以在進入佛教以後,對佛學的領會,對佛學的發揮,那也是非常光輝、非常光彩的。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玄奘大師的首座高徒,第一大弟子窺基大師,是尉遲公的姪子。他是過繼給尉遲敬德的,因為尉遲公沒有後人。中國有句古話,「為將三世,必絕後」,因為殺人太多,「一將功成萬骨枯」。所以有很多功臣,特別是武將,大多是絕後的,這與佛教中的三世因果,在冥冥之中也相暗和。 明海大和尚:窺基大師是玄奘大師的高足,上首弟子,被稱為百部疏主,著了一百部論疏。他出生于貴族家庭,伯父是尉遲敬德,是唐代的開國功臣。 馮老師:大家看到的門神,左邊是 秦叔寶,右邊是尉遲公,這也是很有趣的現象。 明海大和尚:在宋朝也有很多大知識分子出家當和尚。我們看宋朝禪師,像大慧宗杲禪師,圓悟克勤禪師,他們很多的語錄書信,都是與當朝的官宦相往來,在他們的座下學禪。可以說這些大禪師是掌握當時社會資源、社會權利、主流文化的很有影響的人物。這與他們深厚的文化基礎是分不開的。 我們大家最熟悉的,像蘇東坡,是一位大知識分子,他就經常去親近禪師。如果這些禪師,即使是開悟了,世間的文化知識不行,恐怕在知識分子眼里,也難以對其生起恭敬心來。 馮老師:大家都知道的,李太白自稱青蓮居士,蘇東坡號東坡居士,李清照號易安居士,歐陽修號六一居士,當然還有王維號維摩居士。禪師們對宋代的知識分子的影響是很精彩的,我來舉幾個例子。 歐陽修,在北宋的時候是文壇領袖,他仰慕韓愈,以孔孟的繼承人自居。在宋仁宗初年的時候,就興起了一個排佛運動,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儒家的聖人之道了,還要佛教來干什麼?當時就團結了一批有名的知識分子儒生,包括了很多官宦,向皇上上奏摺,說寺廟太多了,要大量裁減,僧人太多了也要削減。云門宗有一位祖師,叫佛日契嵩,來到京城,因為不可能見到皇帝,就通過一個居士,把他的萬言書轉給了皇帝。起初先拿給宰相們看,歐陽修看了以後,大吃一驚,說到:「不意僧中有此郎君!」——想不到出家人中有這樣的人才。至于佛日契嵩的儒學修養,大家可以看看他所寫的《中庸解》、《大學解》,他的儒學的理論高度,遠遠超過了當時北宋年間的一批大師們。 我再講一個故事,讓大家聽聽當時禪師們的厲害。當時宋遼對峙時,高麗國王派出了一個使團,向宋仁宗皇帝寫了一封信,請教曹操所著的《兵法》里的幾個疑難問題。宋仁宗看了以後自己不能解答,就交給了朝中的樞密院,相當于現在的總參謀部,但大臣們也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又交給宰相,宰相也回答不了,又交給各個大學士,大學士們也不知道答案。當時有人說,不應該把歐陽修貶官到九江,如果歐陽修在的話,可能就好辦了。歐陽修在江州(九江),于是乎皇上就下了一道聖旨,安排以八百里的快馬到江州,歐陽修拿著這個一看,也不知道。(笑聲)當時很多寺廟里都住有禪宗的大德祖師,四川有位老和尚,叫圓通居樂,派他的侍者給歐陽修送來一件小禮物,是山里面的特產。侍者看見歐陽修在那里發呆,就問他是什麼事。 明海大和尚:寺廟里很注重公關呀!(眾笑) 馮老師:是是是(眾笑),這些老和尚也在想辦法把他們轉化過來,也是善巧方便。那位侍者看見歐陽修在那里發呆,就問他是怎麼一回事,歐陽修把這個難題告訴了他,那位侍者說:「哎呀,這有什麼難的,山中老和尚就能解決你的問題。」歐陽修馬上就到廬山去,把這個問題給圓通和尚說了,圓通和尚一下就笑了,說你們怎麼這麼傻,兵者,機密事也,不可以示人。這樣機密的事情,這麼機密的軍事科學里的尖端,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呢?聽了老和尚的話,歐陽修大徹大悟,立刻把這個點子,寫信彙報給皇上。于是宋仁宗就召見高麗的使團,沉著臉狠狠地說,你們怎麼啦?想造反嗎?這樣的事情你們還敢問?居心不良!(眾笑)高麗使團立刻賠禮道歉,說:我們這個小國寡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確是不該問這樣的問題。(眾笑) 再如王安石,他的脾氣是很剛硬的。在變法的時候,他也親近老和尚,親近黃龍祖師,黃龍禪師就告訴他說,自己面前的路徑要留寬一點,不僅自己過得去,也要讓別人過得去,如果自己面前的路徑留窄了,不僅別人過不去,你自己也過不去。結果王安石變法失敗,就因為在很多事情上他太過剛硬,用現在的話來說,太左了,就連蘇東坡這樣的人都容不下,那能行嗎?他的變法還是有很多合理的地方,北宋年間積重難返,國力雖然強盛,但是部隊很衰弱,民間政府的收入不足。王安石想在不傷民的情況下,通過一定的手段來增加國庫的收入,主要是壓制豪強,從豪強那里弄一些錢到中央政府;另外在軍事上也有一定的變革。但是由于他的氣量不夠,得罪了很多元老大臣,包括蘇東坡這樣的中間派也得罪了。蘇東坡被一再地貶官,差點連命都沒了。 就拿蘇東坡來說,他被貶官到了黃州,後來又到了荊州,就在現在咱們老和尚的玉泉寺。他聽說玉泉皓禪師也是四川人,禪法了得,就去微服拜訪。他與老和尚試機鋒,見了老和尚,站在那里傲然而立,老和尚眼睛一亮問他說:「長官高姓?」請問您的高姓大名?蘇東坡就說:「我姓秤,是專門秤天下老和尚舌頭的秤。」(眾笑)他要稱稱老和尚有幾斤幾兩。這位老和尚聽了他這句話,微微一笑,突然就大喝一聲,對他說:「請問長官,這一聲喝有幾斤幾兩重呢?」蘇東坡一下張口結舌,回答不出來了。于是就禮拜老和尚。 蘇東坡的一生,從他父親開始就與老和尚們的關系很好。剛才提到的圓通和尚,幫助了歐陽修,還有大覺懷蓮禪師,很多很多,包括佛印禪師與蘇東坡的佳話也是家喻戶曉的。 大慧宗杲禪師也是不得了的一位,金兵把北宋滅了,南宋小朝廷偏安在南方。大慧杲禪師可是敢與秦儈對著干的人,支持朝內的抵抗派,譴責妥協投降派,結果秦儈把他的僧衣沒收,充軍到衡陽,後來又把他充軍到廣東眉州。直到秦儈死了以後,宋高宗的最後一年,才赦免了他,讓他回到了杭州,到淨山當住持。 明海大和尚:在古代想出家很難,出家人的身份是非常難得的,被剝奪了僧籍就是剝奪了出家人的身份。從馮老師剛才講的,我們知道在中國文化歷史上,佛教界對中國文化的貢獻特別大,尤其在宋朝,對那些士大夫,對儒家的大思想家都有影響。不過,因為佛法是無為法,在古代,也沒有維護我們教團權益的機構,所以很多士大夫、思想家受到了佛法的滋養,到了外面卻不說,用現在的話說,也相當于盜用佛教的品牌,所以我們現在想起來感覺到有諸多的委屈。(眾笑) 馮老師:實際上,在宋明理學的發展上應該說是這樣的。因為佛教、寺廟、僧眾是以出世為主要目標,而它的大乘的救世情懷往往是通過儒家來實施的。很多儒家的優秀知識分子,在佛教里面接受了教化,提升了人格,提高了智慧,反過來在社會上,去實施他們的抱負。 拿王安石而言,他就是被一個老和尚——雪峰祖師的一句話:「這個老漢!為眾生乾了些什麼?」所激勵。我也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啊?應該為國家民族,為老百姓干點事!這樣才激勵了他的志向,所以佛教教化的力量的確是無窮的。 明海大和尚:唐朝有一個宰相,叫李密,他也是受到了高僧的教化,所以才成就了世間的功業。宋朝也有一個宰相,叫呂蒙正,他就是在寺院里掛單,還不只是他一個人,他的家小都住在寺院里。寺院的方丈特別關照他。方丈非常有眼力,要放在我也就不行了。(眾笑)後來他考上了狀元,當上了宰相。 馮老師:像這樣的故事很多,呂蒙正是這樣的,范仲淹也是這樣的。大家都讀過范仲淹的《岳陽樓記》,他早年喪父,寡母含辛茹苦地把他撫養大,沒有多少飯吃,都是寄養在寺廟里。後來他成就了一番功業,把自己的俸祿、銀子全部交給了地方,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辦起了慈善事業。大家學過《古文觀止》,里面有一篇《義田記》,就是范仲淹以佛教的菩薩情懷,把自己所有的錢集聚起來,在他的老家,讓那些吃不上飯、讀不了書的百姓在那個地方吃飯讀書。最後他去世的時候,卻連買一副棺材的錢都沒有。 前些年曾上演了一部電視劇,叫《清初第一廉臣》,是講曾被康熙皇帝御封的于成龍的故事。這個人非常了不起,當過福建的巡撫,為日後統一台灣奠定了基礎,後來又升到 畿輔 直隸巡撫。到退休的時候連一分積蓄都沒有,康熙皇帝過意不去,送給他三十萬兩銀子,作為養老的費用。三十萬兩銀子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當時全國的年收入才六百萬兩銀子。他是怎麼用這三十萬兩銀子的呢?第一拿出十萬給寺廟,為什麼呢?因為他有整整十年的時間,是在寺廟里吃住讀書的。 他是山西人,當時這個地方是很窮的,老和尚看見他很可憐,倒不知道他是不是什麼人才,而是以普度眾生的情懷收養了他。寺廟里與社會上不同,寺廟里有藏經樓,相當于現在的圖書館,不僅有佛教的典籍,儒家的典籍也很多。他在廟里讀了十年,一直到進士及第,所以當康熙皇帝撥給銀兩的時候,他做得第一件事情就是供養寺廟,報寺廟的恩。然後他又拿出十萬兩銀子送給了窮親戚,另外的十萬兩銀子,就捐給了當地的書院,搞教育。 大家要知道,儘管說在清朝末期,面對著西方的列強,中國沒有了自己的力量,但是在滿清的時候,有些政治措施還是很優秀的,比如說,一個八府巡按要到地方去視察,第一要看這個地方的山青不青、水秀不秀,這是施政的一個重要的硬指標;第二要看鄉里,或街道上有沒有流浪討飯的百姓;第三要看監獄里是不是關了很多犯人,如果犯人太多,那麼地方官的烏紗帽肯定是保不住了,因為這說明社會教化沒有做好;第四要考察當地的長官一年去過書院幾次,上過幾次課,官員要以身作則帶領大家學聖人的教育。皇上每年都要在大學里面親自帶領大家學習四書五經,當「客座教授」,縣官也要到書院講課的。 明海大和尚:有一些政治家,是從學術界來的,同時他們又會回歸到學術界去。看起來寺院,在知識分子卑賤的時候幫助了他們,但是他們也是有回報的。他們參加了一些文化建設,比如說寫寫畫畫、整理圖書,整理檔案等等。現在我們柏林寺也很注意這方面的交流,所以寺院里的文化氣氛、文化品位,恐怕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靠一些知識分子來提升充實。同學們可以回去相互轉告,我們還是很歡迎一些知識分子到寺院來住住,歡迎大家。(掌聲)在你們寫論文的時候,在你們準備GRE 的時候,在你們考研以前,到這里住一住。歡迎你們到寺院來做一些文化工作,互相都有所幫助。(掌聲) 馮老師:拿我個人的幾十年來說,是深受寺廟和僧人的恩惠。小的時候沒書可讀,親近了海燈法師、本光法師和賈老居士,賈題韜老居士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善知識。在他們那里受到啟蒙,受到提升,當然也與自己的努力是分不開的。最近幾年,說句話大家不要見笑,我一家的生活費都是柏林寺和云門寺資助的。如果不是柏林寺和云門寺,我自己真的很慚愧,連找錢的本事都沒有。 明海大和尚:這些是微不足道的,每年馮老師都要在這兩所寺廟里講課,我們給他的講課費,只是你們大學里老師講課費的十分之一或者是百分之一,是很微薄的。 馮老師:今年我的女兒又考上了大學,佛源老和尚考慮到我大概交不上學費,最近在云門寺,一下給了我三萬塊錢,說:你小孩子要讀書,拿去用。(掌聲) 明海大和尚:我們縱觀幾千年的文化史,特別是近代史,從鴉片戰爭以後的這段歷史是最複雜最沉痛,也最有聲有色的一段。在這段歷史里面,我個人的印象,有很多重要人物也都與佛教文化有著不解的淵源,比如說戊戌維新中的譚嗣同、梁啟超,還有一些革命先輩,像瞿秋白、周恩來、毛澤東等等,所以近代的思想家,革命家,社會活動家,都深受佛教文化的影響。 同時,在這一時期,這些仁人志士,一方面要救亡圖存,另外一方面也在思考中國文化的走向。在鴉片戰爭以後,上個世紀初,關于中國文化走向的討論特別地多。改革開放以後,我們似乎有印象,這個話題討論了也沒能有一個結果,現在大家還在討論,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討論。 對近代史的中國文化的這個過程,馮老師您自己有什麼印象? 馮老師:我借用黑格爾很有名的一句話吧,「一個觀念到另一個觀念的轉變,在思想里面是很容易的,但在歷史中可能需要幾十年,乃至好幾百年的光景。」中國的因緣很特殊,在漢唐的時候,注重于經世治國之道。到了宋明時期,講究心性之學,一方面把佛教的理念思想融入了儒家的思想體系;另外一方面,也忽視了經世致用之學。到明朝亡國的時候,有很多知識分子、士大夫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讓他們帶兵打仗他們不會,讓他們出謀劃策他們也不行,只有以死謝社稷,以死謝君王,這是搞心性之學的一個盲區,一個誤區。 怎樣在我們的傳統文化中汲取經驗教訓,而把合理的光彩的地方集聚起來。另外,中國與西方文化有對比性。西方從古希臘的文明發展到近代文藝復興以後,它的科學技術的確是向我們提出了一個挑戰,是在中國幾千年來所沒有遇見過的挑戰。功利性的思想,以及對世界、對宇宙、對人生的認識,產生了東西方文化的碰撞。怎樣轉變這個觀念,使中國能夠合乎于世界大潮,走向一個健康發展的道路,的確需要好幾代人的摸索。如果全盤西化,那肯定不行;保持民族文化的特質,完全拒絕西方的文化,也行不通,那樣只有消亡。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麼辦?在辛亥革命前後,很多中國的知識分子很惶惑,儘管張之洞提出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但甲午戰爭被日本人打敗以後,洋務運動失敗了,大家又陷入一種空前的危機之中。 直到楊仁山先生從日本取回了一些唐代失傳的佛教典籍,特別是「唯識學」的經典,哎呀!這才又看到了希望。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西方的那套科學技術是從哪里來的?是從人心來的,從認識來的。研究我們的理性活動是怎麼運行的,這些是西方的強項,可是這些內容在「唯識學」里有著非常豐厚的、非常深刻的闡述。中國人一下子找回了自己的信心,感覺到「唯識學」可以對抗西方的倫理學、自然科學這些知識。這是中國古以有之的,只不過唐武帝滅佛之後,這些典籍在中國就消失了。所以從民國初年一直到四九年,都有一股非常強盛的學習「唯識學」的熱潮。這個熱潮極大地提升了中國人,特別是中國知識分子理論思維的高度和廣度,那個時候的確是群星燦爛,煥然一新,是很令人鼓舞的。從太虛大師、歐陽竟無、到印順法師、熊十力等等,很多人都深入到「唯識學」的研究之中。可以說,當時在中國,有成百上千的頂極的思想家和科學家,都受到了「唯識學」的洗禮。 隨著現在改革開放的深入,隨著思想解放不斷地深化,我想當中國人的思想、中國人的智慧煥發出來的時候,全世界都會被照亮的。湯因比先生,英國著名的歷史學家,在六十年代和日本的池田大作(也是一位佛教徒,屬于日蓮宗,後來發起了創價學會)有一個對話,叫「面向二十一世紀」,就談到當今世界的幾大危機,如核危機、生態危機、人口爆炸、恐怖主義、東西方文明的對立、基督教世界與伊斯蘭世界以及與儒家文化的對立。最後湯因比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結論也很奇怪。他認為以後世界要走向大同,才能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戰。 第三次世界大戰,用黑格爾的話來說,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怎麼打,但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戰怎麼打。到了第四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人們是用石刀石斧相搏斗。 明海大和尚: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以意識形態為基礎,東西方形成了冷戰的格局。冷戰結束以後,整個世界的形勢,以及文化的趨勢出現了一些新的特徵。一方面現代的通訊手段和交通便利使地球愈來愈小。在人類遇到了一些共同的難以解決的問題時,如環保問題、和平問題、生命問題,各種文化特別是東西方文化之間互相地融和碰撞、取長補短,比以前更加地頻繁了;另外一方面,雖然冷戰結束了,但整個世界因為人口的增長和生存資源的緊張,國家民族之間的競爭比起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縱觀當今的世界形勢,國家民族為生存所展開的斗爭,如果在以前更多地還局限在經濟、政治、軍事的領域,但是在現在,文化甚至宗教信仰也被席卷進來。在美國,有一個政治學家,哈佛大學教授塞繆爾·亨廷頓于1993年提出了「文明的沖突」一說,最近還有一個新詞叫「軟勢力」。在這種形勢之下,我們國家的黨和政府也認識到,要重建中國的文化,特別是傳統文化,對于增強國家民族的凝聚力,提高現代國家的競爭力是非常重要的,也是很關鍵的。在夏令營中也有人提到,新一代的年輕人,與傳統文化之間總是感覺有隔膜,很疏遠。所以對中國文化的重建工程,特別是怎麼樣使青年一代,對我們的傳統文化建立一個認同,使它真正能夠變成我們人格和生活的現實,變成我們強化民族生存的力量,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有人已經在做這方面的工作,如兒童經典導讀。在大學里,如北大附近就有一個學堂,在這方面馮老師有什麼想法? 馮老師:用湯因比的一句話說,「面對二十一世紀,拯救世界需要一個劉邦」,需要象漢高帝劉邦那樣的人,實際上他所指的就是需要儒家文化,現在所說的儒家文化,其實嚴格說來是中國儒釋道一體的文化。當今的年輕人,因為教育制度的缺陷,大家都比較注重于理工科的學習,對文科方面有一定的忽視。從我們現在的領導人,比如溫家寶總理最近一系列的對外對內的講話中可以看到,很多觀點都是從儒家的立場上出發的。這也是一個信號。我相信,從現在開始,國家的主流文化、主體文化要逐漸向儒家文化的復興靠攏,這是必須的,而且是必然的。 當年有人問我,馮老師您為什麼要搞一個書院?我認為書院應該搞,為什麼呢?從簡單來說,只要有寺廟、僧人,佛教就在延續,那怕在一些時節里它再衰弱,只要有一天因緣際會,出現了一位祖師菩薩,佛教就能再次興盛起來。但是儒家的情況呢?從辛亥革命以後,廢書院,辦學校,大家都去搞數理化、考理工科,中國民族文化的靈魂沒有了。從這幾十年的社會實踐來看,企業無信譽,個人無信譽,政府的某些機關也不講信譽,經常是朝令夕改,貪官污吏愈懲愈多。前幾天國家審計署審計出來的數據讓大家都瞠目結舌呀,非常可怕。為什麼呢?許多人連起碼的廉恥都沒有了,國家怎麼搞得好呢?(掌聲) 儒家的學說是仁義禮智信,我給自己的書院提了九個字:仁、信、忠、恕,禮、義、廉、恥,再加一個智,如果沒有智慧的話,就又成了書呆子,沒有用了。仁、信、忠、恕,禮、義、廉、恥這幾個字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可以提升我們的人格。不知道史的人,不足以談文化;沒有德操,沒有強大的道德智慧,就不足以談使命,所以說,如果我們不在仁、義、禮、智、信上強化,那麼用現在的話來說,發菩提心是一句空話。 最近我在講課的時候,也提倡一個「公」字,為什麼講公?有很多修行的人從自我出發,從個人狹隘的立場出發,很煩惱,使自己使不出勁來,眼界也打不開。如果從公的角度出發,把眼界放寬一點,所謂的放眼世界,那麼最起碼也會少煩少惱了。 明海大和尚:人總是有偏見、偏執、有排他性,偏執是以自我為中心,佛法對治的就是偏執。其實我們不學佛以前都是這樣的,但是如果學佛以後以信仰為藉口,以信仰為手段來強化自我中心,那就偏離了佛法。有的人學佛以後,總覺得不學佛的人就是魔,就要下地獄,這就是一種排他的心理。還有的,雖然家里的人不能接受,他也非要燒香拜佛,非要供佛像。家里其他成員的感受,我們學佛的人也是要考慮的。首先要考慮他們能不能接受,還要考慮住房條件、消防安全、環境污染等等問題。燒香並不一定是燒得越多越好,越高越大越好,我們柏林寺最近就提倡「文明進香」活動:「獻佛三支香,文明又吉祥」。我們在學佛以後,心量應該是越來越大,而不是越來越小,正如剛才馮老師所講的,心一定要「公」。 馮老師:很多學佛的人,很仰慕禪宗的「大徹大悟」境界,也很仰慕華嚴宗的「理無礙,事無礙,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境界。這樣的境界,如果是一個人去修是很費勁的,但實際上一個「公」字也就是這樣的境界呀!(掌聲) 明海大和尚:剛才我忘了介紹,馮老師說自己是「無票子,無帽子,無位子」,其實他是有位子的。他在成都創辦了「龍江書院」,當然他是院長,這是有位子的。這個書院是馮老師一個人以自己的力量創辦起來的,以儒家文化為基礎來弘揚中國的傳統文化,就是他所做的工作。(掌聲) 但是我覺得,民族的生命是文化,文化的生命呢?應該不僅僅在文化的載體上,比如說寺廟的建築,以儒家來說,就是一些書籍和讀書人。您覺得文化最核心的是什麼? 馮老師:中國有一句話「道在得人」,而且是「傳承不斷」。中國儒家講道統,佛教講法統,禪宗講傳燈,燈燈相續乃無盡,它必須需要一代一代的接力,才有連續性,才有長遠性。我們知道虛云老和尚,大家都很景仰他,非常了不起的大菩薩。虛云老和尚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弟子,淨慧老和尚算是其中最傑出的一位,香港的聖一法師,現在全國佛教協會的會長一誠老和尚,云門寺的佛源老和尚,北京的傳印法師,還有很多很多。現在談到一些真修實干的道場,我們數數基本上都是虛云老和尚的弟子在住持。 我們現在中國佛教之所以有這麼一番氣象,都與虛云老和尚,他一百年的修行,百年操練的道場是分不開的。你看主要的幾個禪宗寺廟,像南華寺、云門寺、云居山真如寺,包括咱們這里的柏林寺都應該算是虛云老和尚名下的。每屆夏令營,淨慧老和尚的智慧,深深地傾倒了所有的營員。還有咱們大和尚的風采,連我自己都是非常感動的。我之所以經常到柏林寺來,一方面是受到老和尚的感召,另外一方面也是看到大和尚的賢明,大和尚是非常有德的。 明海大和尚:馮老師總是善于鼓勵後進。(眾笑)每次聽到馮老師對我的讚譽、鼓勵,想起馮老師給我的夸獎,我必須硬著頭皮乾。(掌聲) 馮老師:大家知道大和尚是北大哲學系畢業的,他的視野、他的思維、他的學問,各個方面都是非常優秀的,當年他考北大的時候,是湖北省的高考狀元啊,第一名呀!(掌聲) 明海大和尚:我倒寧願是第二。(笑聲掌聲) 馮老師:為了承擔歷史的使命,毅然出家,這種大智大勇的精神,我就非常的佩服。我自己就沒有做到,還放不下,在這方面我是遠遠不如大和尚的。 談到這個使命,我自己也有使命感,為什麼呢?我所學的知識,所受用的智慧,基本上是從老和尚們那里傳過來的,現在要還給寺廟,要回向給大眾。我這個年齡,嚴格說來也不大,才五十五歲,但身體不怎麼好,為什麼?因為先天不足,後天又失調,困難時期吃過糠,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下過鄉,文化大革命後期又挨過槍,在雪山上待了八年,現在又下崗,又沒有飯碗,(眾笑)所以也是傷痕累累。自己出了一些書,有一點兒小名氣,也有些懈怠,後來在家里面呆著,就這樣懈怠下去,很快也就消沉了。但是自己心里還是有一種潛意識的使命感,還是覺得應該有所挑戰,覺得現在的文化,沒有人去提,沒有人去做。四書五經有哪所大學在談呢?哪所大學在教儒家的道統呢?沒有。既然沒有人乾,那麼我來干,當時也去動員了很多人,大學里的這個校長、那個教授,別人都不感興趣。在四川有一位主管教育文化的副省長,問我辦書院有多少效益?我一聽,大吃一驚,副省長會問這樣的問題。他們不干,我自己乾。(掌聲) 大家知道岳麓書院,雖然名氣很大,但現在也只是一個旅游的地方了。在那里,聽聽古琴就收十塊門票,吃碗茶又要收幾十塊錢,實際上只剩下一個招牌,沒有人去操練的。儘管國內也有很多這樣的書院、那樣的書院,但都是只有招牌,沒有實際的活動。我在北京的時候,有些朋友也搞了諸如此類的活動,讓我跟他們去韓國,去馬來西亞組建很大的場面。我告訴他們:這些場面,我玩不了。你們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地上的麻雀,你們去玩大的場面,我是想腳踏實地地乾一點具體的事情。如果大家都去不著邊際地唱大戲,開一些學術交流會之類的,沒有實實在在的東西,對社會對我們的文化是沒有什麼價值的。 我是希望把儒家的理念,同時結合佛教禪宗的理念,在民眾之中傳播。也是受到了老和尚的啟發,第一我不願意搞少兒讀經,因為小孩子的變數太大;第二不願意搞淨土,前幾天到深圳,看見他們辦的萬姓先祖紀念堂,那里也是幾十個老太太、老太爺,在念淨土,搞臨終關懷,這對社會起不到什麼太大的作用。老和尚的夏令營面對的是一批青年人,我搞讀經運動還是面對青年,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公務員、白領、大小的企業家,讓他們學修、提高。我經常說,美化自己的情操,優化自己的智慧,強化自己的力量,我們才能起到承上啟下的作用啊。(掌聲) 明海大和尚:根據我所接觸的一些高校里的青年朋友,當他們快要畢業的時候,很大一部分人的心理是很矛盾的。一方面自己要畢業了,要有所選擇呀。有的選擇是走向社會,但是自己心里又沒譜,害怕社會的複雜性,在滾滾紅塵之中,心里的那分理想還能不能保持。而且進入社會里面,要找工作,要謀生,這些對他們都是非常現實的挑戰。 另外一方面,我從社會上的用人單位那里得到一些信息,有些負責人給我講:我們最怕大學剛畢業的學生。為什麼呢?他們說:大學生受過高等教育是很不錯,但是進入單位後的適應期太長,適應工作很慢。很多人眼高手低,處理人際關系比較生疏,另外有些生活細節,為人處事的修養很缺乏。 所以我經常思考,包括我個人,大學畢業以後,在北京教了一年的書, 91 年畢業, 92 年出家。我覺得出家這幾年有很大的收穫,別人問我修行有什麼進步,其實也沒有什麼進步,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也沒有開悟。我的進步是跟著老和尚在個人的素質上補了一課,而這些素質是在我幼小的時候就應該具備的。怎麼做人,怎麼做一件小事,怎麼照顧好自己,怎麼學會照顧別人,怎麼關心別人的想法,我的進步在這里。 所以聯系我前面所說的,在現在的教育——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教育的體系里面,我們年輕朋友缺了一個環節,這也是造成要畢業的大學生沒有信心的原因。所以對現代的人才培養的模式,教育應該在哪些地方有所補充呢? 馮老師:在古代的教育里面,實際上是有成規可循的。改革開放以後,中國進入了市場經濟。以前的大學生是旱勞保收,只要是畢業就會有國家分配工作,而現在就不一樣了,大學生畢業裝了滿肚子的知識學問,要轉化為社會實踐能力是需要有一定的過程的,一定要經過幾年的摔打,才能真正地成熟,這也是必然的。人生的軌跡需要完成相應的環節,這些環節缺一不可。 作為我自己的感覺,有幾點是需要留意的,這也是我在辦書院時的一個總綱:第一要立志,用現代的話來說,就要調整好自己的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如果價值觀的定位偏差了,那麼你就會與社會不相適應。中國有句老話:「時不至,不可強身;事不就,不可強成」,拔苗助長是不行的。 我們做事情要有一個定位,根據自己的能耐,自己的智慧、自己的知識,在自己的能力半徑之內運作,那就比較相應。關鍵是自己價值觀的確立,如果有一個優秀的合理的價值觀,那麼人生的目標就會比較確立,也就不會左右擺動。我看見有很多人,之所以大學畢業以後東不成西不就,做不了什麼事情,關鍵是他定位的錯誤,或者根本就沒有定位,這就帶來了若干的麻煩。一個人要吃一塹,長一智,經歷一些挫折未必不是好事,我一生都在挫折之中,我感覺還是蠻不錯的。 明海大和尚:這立志是立大還是立小?怎麼個立法?是具體的,還是抽象的呢? 馮老師:可以說立志要虛實不二,什麼是虛實不二呢?因為我是喜歡傳統文化的,還是要學習古代的聖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以古代聖賢仁人之心為心,以古代聖賢仁人之志為志,少看自己,多關心國家民族。如果把自己放下,用公心來立志,那麼自己的種種遭遇,不論是順境逆境,是得是失,它都不會成為干擾,都會成為繼續前進的動力,我覺得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一個人有了好的志向,他就會有一個好的人生觀,就會善于處理周邊的人和事。志有大有小,實際上是一個時間和空間的問題,自己的志氣很大,但是必須要有相當的時間和因緣才能完成,大志還是需要通過具體的事情,腳踏實地的事情體現出來。 佛陀的志氣就很大,要普度整個世間的眾生,但他也要吃飯,說話還是要一句一句地說,自己的徒弟還得一個一個地去教導,一個道場接一個道場地操練。再大的志向還是要具體化才行,而且還要量化,不能說空話,說大話。所以長期的目標和短期的目標應該很好地結合起來。 另外一個方面,有了立志,必須就得煉性。為什麼需要煉性?錘鍊我們的品性。我們還是煩惱眾生,心理的結構,性情的結構並非盡善盡美,總有這樣的不足或那樣的麻煩。我經常反省自己,實際上自己是一個很平庸的人,以前也有自卑的地方,也有自大的地方,也有心胸狹隘的地方,也有猜忌別人的地方,也有嫉妒別人的地方,總之自己的毛病很多。後來學了佛法,學了聖人的言教以後,覺得自己以前的那些不好,要把它慢慢地轉變過來。好在身邊有很多榜樣,像這些老和尚們、善知識們,他們的那種氣象,用現在的話來說,道氣就足以感人。古代有句話「聖人立不言之教,垂衣裳而天下治」。他們是身體力行,身教重于言教,這樣的觸動對我是非常深刻的,而且對我的教化也是潛移默化的,使自己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有所轉變,有所改變。實際上在柏林寺這十來年,明海法師、明憨法師、明基法師等等很多常住的法師,都受到了老和尚身教的觸動改造。老和尚是不是天天都把他們叫到身邊,耳提面命,說長說短?不是的。老和尚的一舉一動一絲不苟,在佛教事業里面那種真正的敬業精神,幾十年如一日。無論是在中國佛教協會當副會長,還是到國外去訪問,名氣那麼響亮,辯才無礙,學富五車,但老和尚並不是在這個方面來表現的,他是以自己的行為在教導大家,我在這方面都感到羞愧,那麼大的年紀了,還一樣的上早殿,一樣的上晚課,一樣的坐香,拜佛的時候頂禮如儀呀,真的是一絲不苟。大家現在看見大和尚就是這樣的,第一次我來夏令營的時候,就說過一句笑話:「有其父必有其子。」(掌聲) 明海大和尚:這就是說首先要把本分事做好。 馮老師:所以要立志,第二是要煉性,煉性就是要把自己心性上不好的東西排除掉。讓聖人的、佛菩薩的智慧光輝在我們的身上、心性上安家落戶。這個多美呀! 第三個呢,必須開眼。就是打開智慧之眼。爹媽給的這個生命,給的這個精神,嚴格來說並不是很優秀的,必須通過學修佛法,學修聖人之道,才能打開自己的智慧之眼,才能對人生宇宙有更高明的、更深刻的、更正確的認識。 第四,就要致用,就是實踐。在實踐之中「覺悟人生、奉獻人生」。奉獻人生可不是一句空話,不能只掛在口頭上,是要在日常的生活當中、日常的工作當中,都能發起菩提心,以一種大公之心來照料身邊的人和事。所以要在實踐中學修佛法。 我們談文化的使命,不能離開具體的日常工作。如果我們在日常的工作之中,心里有一種對中華民族的文化使命感,那麼我相信你走到哪里去都會發光的,走到哪里去都會受到人們的歡迎的。我在成都講課的時候,講到孔子的仁義禮智信時,我問他們,人的人格魅力從哪里來?就是從這個「仁義禮智信」上來。如果一個人達到了「仁義禮智信,溫良恭簡讓」的人格美,那麼凝聚力就大了,大家都願意圍在他身邊。有誰願意和那些不仁不義,無恥無信的人打交道啊?(掌聲) 明海大和尚:一方面,我們在現在的青年人身上看到了很多令人鼓舞的氣象,包括這次夏令營,同學們報名非常踴躍,也克服了很多困難。有些同學堅持早晚上殿,能夠堅持坐在這里三個小時不動,這些都讓我們非常感動。另外一方面,這個時代誘惑也很多,錯亂的東西很多,擺在我們面前的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判斷標準,有時要我們自己去判斷,自己去抉擇。大家都做的事不一定正確,大家都說的話不一定要說,要用自己的眼來辨別,正如剛才馮老師所說,這個眼就是我們的智慧之眼。 馮老師:我再補充一句,前段時間在成都講周敦頤的《通書》,里面談到顏淵,孔夫子表揚顏淵說,「 顏子在陋巷, 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而回也不改其樂,其何心哉?」因為顏淵是一個很窮的學生,連飯都吃不上,但他學道卻是很精進的。接著又提出了一個問題:「其何心哉?」到底這個心是怎麼回事呢? 周 敦頤在《通書》里有云:「 天地間有至尊至貴至大而異于富貴」的東西呀!「異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天下「至尊者道,至貴者德」,天地間比富貴更可愛、更偉大的就是德,「見其大而忘其小」有了更崇高的東西,富貴就看不上眼了。「見其大則忘其小,見其大則心泰」,心里就太平了,就平安了。「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如果心安了,我們就能夠做到「富貴貧賤處之一也」。我們就能用平常心來對待富貴貧賤得失。「處之一,則能化而齊」,化是教化,齊則與天地齊平,與造化同功。 這樣的修養,這樣的境界,我希望同學們以後都能達到。好,謝謝大家!(掌聲) (錄音整理:劉東亮 蔡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