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淨明道的文化精神及現代意義(釋青平) description: "再看劉玉對淨明道的宗教改革思想" --- 淨明道的文化精神及現代意義 ——再看劉玉對淨明道的宗教改革思想 釋青平 一、引言   中國正處在一個歷史轉型期,舊的道德秩序已被破壞,新的道德秩序還待建設,社會倫理規約的失范,已是新時代誕生之前必然經歷的陣痛。這時,如何才能有效地維護社會的安寧與穩定,如何讓每個公民都自覺成為道德建設的積極力量,便成了一個極應關切的大事。   在歷史上,維護社會的安寧與穩定,通常有兩個途徑:一是法律制度,另一則是倫理規約。法律能約束公民什麼是不該干的,倫理卻提倡了高尚行為與道德自律,前者力主禁止,後者則倡導所為與應為。兩者剛柔相濟、互動互濟,實是等量齊觀,缺一不可。   在歷史上,法律通常由統治者予以制定,並由國家機器強行保障,然而,倫理規約的確立,卻通常與宗教有關。因為倫理規約是一種精神性的行為,精神又是自由的,是法律條文所無法限定的。而宗教之所以有效,則在于它由一種信仰的力量提供支撐,同時,宗教又是社會良善行為的積極提倡者。因為這個原因,任何一個理性的、明智的統治政權,都不會忽視宗教的巨大作用,並往往會成為宗教的熱心支持者。而在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期,宗教也一直擔當著維護社會秩序的重要力量,宗教的作用,沒有其它任何一種力量能夠取代。   恰恰是這樣一個歷史轉型的關鍵時期,如何從宗教中重新挖掘其文化精神,又如何利用宗教重塑其現代意義,這不僅是我們所面臨的一個重大課題,而且是我們責無旁貸的歷史使命。   出于這樣的原因,我們把眼光投向歷史上道教流派中的淨明道,並力圖重新發現並闡釋其文化精神的特質,便是一個極有現實意義的嘗試。 二、劉玉的改革與淨明道的思想特色   南宋周(何)真公所創立的淨明道,其後不見傳人,到了南宗末,卻有劉玉 重張其教,主張「以老子為宗」,「以忠孝為本」,並吸取了較多的南宋理學思想,使原本形式粗糙、仙氣很重的許遜忠孝之道,改革成頗具理學色彩,頗多思辨內容的淨明之道 。一時之間,淨明道因劉玉的思想改造而大興,並成為道教史上不可忽視的重要道派。   劉玉是如何對淨明教義進行創造性地闡釋的?   首先,什麼是淨明忠孝?劉玉認為:「何謂淨?不染物;何謂明?不觸物。不染不觸,忠孝自得。又曰:忠者,忠于君也,心君為萬神之主宰,一念欺心,即不忠也。 」至于為何將其教名之為淨明?「或問古今之法門多矣,何以此教獨名淨明忠孝?先生曰:別無他說,淨明只是正心誠意,忠孝只是扶植綱常。 」劉玉在解釋忠孝時,還提到了「天心」:「人子事其親,自謂能竭其力者,未也。須是一念之孝,能致父母心中印可,則天心亦印可矣。 」   何謂天心,其實為本淨之心性,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哲學傳統心性論的痕跡。   接著,如何才能達到其所追求的淨明境界呢?劉玉制定了「始于忠孝立本,中于去欲正心,終于直至淨明。 」的三個步驟。   其第一步,「忠孝立本」。   劉玉主張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便不得為人之道,則何以配天、地而曰三才。 」天道是建立在人道基礎上的,要修成天道,更離不開這個根本,只有修持好人道,才有可能進而修成仙道。   而修人道,忠孝則是其淨明修持的基礎與根本:「入吾忠孝大道之門者,皆當祝國壽,報親恩為第一事;次願雨暘順序,年谷豐登,普天率土,咸慶升平。 」他主張修淨明道為「學為人之道」:「此教法大概只是學為人之道。……入此教者,或仕宦,或隱遁,無往不可。所貴忠君孝親,奉先淑後。至于夏葛冬裘,渴飲飢食,與世人略無少異。只就方寸中用些整治工夫,非此世俗所謂修行殊形異服,廢絕人事,沒溺空無。」   上文雖然說到「或仕宦,或隱遁,無往不可」,但他還是傾向于反對避世絕俗、隱遁山林的,認為那樣會不利于修持忠孝:「此教門不是蓬首垢面、滯寂沉空的所為,所以古人道是不須求絕俗作名教罪人。 」又說:「上士非必入山絕人事、去妻子、入閒曠、舍榮華而謂之服鍊,當服鍊其心性,心明性達,孝悌不虧,與山澤之癯童者異矣。……後世失道之人,不忠不孝以亂其國家,國家敗,無所容身,乃假名入山學道,是舍廈屋而入炎火也。」由此亦可看出淨明道那種強烈的入世傾向。   他還反對棄忠孝于不顧,只花大力氣去修煉精氣和符簶的修道者:「世俗于克己工夫多是忽略,別求修煉方術,殊不知不整心地,只要飛騰,可謂卻行而求前者也。 」又說:「每見世間一種號為學道之士,十二時中使心用計,奸邪謬僻之不除,險*(言+皮)傾側之猶在,任是滿口說出黃芽白雪、黑汞紅鉛,到底只成個妄想去。所以千人學萬人學終無一二成,究竟何以云然?只是不曾先去整理心地故也。」   淨明道修行的第二步,則是「去欲正心」。   劉玉認為,人的忠孝德性,是人人本心所固有的,不假外求:「忠孝者,臣子之良知良能,人人具此天理,非分外事也。 」而且:「淨明忠孝,人人分內有也。 」   但是,由于外界的影響和己身的私欲,又常常使心中固有的忠孝良知受到染污侵襲,他解釋人的「忿」和「欲」:「所謂忿者,不只是恚怒嗔恨,但涉嫉妒,小狹偏淺,不能容物,以察察為明,一些個放不過之類,總屬忿也。……所謂欲者,不但是淫邪色欲,但涉溺愛眷戀,滯著事物之間,如心貪一物,綢繆意根,不肯放舍,總屬欲也。」正是這些私欲邪念,使得人本自光明的「心天」被蒙蔽了:「謂之昧心天。心天才昧,恰如一面明鏡,無端卻把許多埃墨涂污其上。 」 他強調要治「外邪」,必須先除「內崇」:「大凡行法之土,未消得峻責鬼神,且要先淨除了自己胸腹間幾種魑魅魍魎,則外邪自然息滅矣,所謂魑魅魍魎者,只是十二時中,貪財好色,邪僻奸狡,胡思亂量的念頭便是也。……所以道是能治內祟,方可降伏外邪。 」   所以,劉玉把「正心誠意,懲忿窒欲」稱作「整理性天心地工夫」,是修持淨明道所不可或缺的:「淨明大教是正心修身之學,非區區世俗所謂修煉精氣之說也。正心修身是教世人整理性天心地工夫。 」而且:「奉行道法,皆當平居暇日,存守正念,此即正心之學。」只要如是而行,天長日久,終有一天會達到「方寸淨明」的境地:「自己心天與上天黃中道氣血脈貫通,此感彼應,異時與道合真,如水歸海矣。 」他批評那些平時不作整理心地工夫的道士:「每見世人不肯力除惡習,克去私已,卻于晨昏誦念不輟,此等,聖賢不取。 」他也告誡那些只知專務方術的道士:「是謂不明理而學道,卻行而求前,縱有小成,亦不能升入清虛之境。 」   如何在心地上作懲忿窒欲工夫呢,關鍵是要消滅私欲于萌芽之中:「或問:淨除邪念有何法度?這個卻在念頭幾微上工夫。如何是幾微?譬如惡木萌櫱初生時,便要和根鏟卻;若待它成長起來,枝葉延蔓,除之較難了。《易》曰:『履霜堅冰至。』……又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   他還提出「不欺心」和「慎獨」的修持方法:「吾初學淨明大道時,不甚誦道經,亦只是將舊記儒書在做工夫。謂如崇德尚行,每念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等言語,發深信心,不敢須臾違背了。 」還說道:「淨明大教,大中至正之學也。……緊要處在不欺昧其心,不斲喪其生,謂之真忠至孝。……旦旦尋思,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內不怍于心。 」   淨明道修行的第三步:「直至淨明」。   終至于淨明,是劉玉闡釋的淨明道最高境界,它建立在前兩步的基礎之上,只要能將兩步的工夫堅持不懈地做下去,終有一天就會達到最完美的淨明境界。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境界呢,劉玉說道:「何謂淨?不染物;何謂明?不觸物。不染不觸,忠孝自得。 」又說:「心如鏡之明,如水之淨。 」而且:「本淨元明」、「方寸淨明」 。   劉玉弟子黃元吉承繼其師,解釋「淨明」時說:「大概無別說,只要除去欲念便是淨,就里除去邪惡之念,外面便無不好的行檢。……淘汰到無的田地,卻是公心也。公能生明。所以曰:『欲淨則理明』。 」 在講真淨、真明、真忠時,他還說:「若能深明性地,不染一塵,動靜俱定,應酬無傷,是名真淨;澄湛心源,冰壺水翼,昭祀上帝,是謂真忠;珍嗇元氣,深知天命,長養道胎,繼續正脈,是謂真孝。」 三、再看淨明道的文化精神及現代意義   劉玉對淨明道思想的改革,發生在儒釋道三教思想相互激盪交融的宋代。其時,新儒家融鑄佛、道思想以成理學而名世,並高據中國主流思想的地位;佛教則由漢魏至隋唐八宗並立轉而自隋唐以降新禪宗一枝獨秀,將中國佛教的心性論思想發展到了極致;而以鍾呂丹道為標志的新道教,則高舉性命雙修的旗幟,其命功為道教傳統的內煉之術,而其所謂性功,則更多是吸納佛教的心性思想與儒家的入世精神。在這種思想背景之下,我們重新審視劉玉對淨明道思想的改革,也必須先在三教思想的框架下加以理解,然後才可以把握其獨有的文化精神。   劉玉所倡導的淨明教,基本上還是沿襲著「吸納佛教的心性思想與儒家的入世精神」 這一思路展開的,所不同的是,其教義圍繞「淨明忠孝」四個字而展開,而且劉玉亦自稱其淨明道為「忠孝大道」,從而使其具有更多儒家入世的精神。   事實上,心性思想雖源自于佛教,但由于儒道兩家的遵循與吸納,它已經成為三家思想共有的財富,並成為中國傳統思想的象徵與代表。   心性思想雖然諸家各說稍有不同,但觀其大體的傾向,「心性」二字,「心」代表著眾生之心,「性」則喻指人的本性。人的本性原本光明耀潔、清淨無染,是一切眾生原來所具的本性,這在佛即稱之為佛性,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在道則稱之為道性,修道成仙指歸其途,在儒則稱之為天理,人格完善至高之境則在于存天理、滅人欲。   既然人本性清淨無染,又為何會有眾生之惡?原來,一切罪惡全都萌生于人的煩惱貪欲之心,正是這樣一顆心,令眾生沉迷在七情六欲之中,迷失其本來之性,而不知回返之途。   然而,修道成仙,要追求的,卻是要回歸其清淨本性。那麼,最重要的,當然只能從修心開始。而修心,不外只有兩條途徑:一是對自己,要克服並節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另一則是對他人、對社會,得服從于社會共同遵從的倫理規范。   從心性論的理論框架,我們找到了一條理解淨明道思想結構的基本思路。從前一部分所引述的資料,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這樣一條線索。   首先,劉玉認為,忠孝為人本性所具,「忠孝者,臣子之良知良能,人人具此天理,非分外事也。 」而且:「淨明忠孝,人人分內有也。 」   然而,由于種種私欲邪念,使得人本自光明的「心天」被蒙蔽了:「謂之昧心天。心天才昧,恰如一面明鏡,無端卻把許多埃墨涂污其上。 」   劉玉所提倡的淨明道思想,最具有特色的,應是他所指示出的修心法門。   如何面對他人與社會,他主張「忠孝為本」(其修行法門的第一步)。首先,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便不得為人之道,則何以配天、地而曰三才。 」 其次,需知修人道者,忠孝則是其基礎與根本:「入吾忠孝大道之門者,皆當祝國壽,報親恩為第一事;次願雨暘順序,年谷豐登,普天率土,咸慶升平。 」   如何對待自己的私欲,他則主張「去欲正心」(其修行法門的第二步)。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把私欲消滅于萌芽之中:「或問:淨除邪念有何法度?這個卻在念頭幾微上工夫。如何是幾微?譬如惡木萌櫱初生時,便要和根鏟卻;若待它成長起來,枝葉延蔓,除之較難了。《易》曰:『履霜堅冰至。』……又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   當于人、于已兩方面功夫都做到了,自然便不難達到其「淨明境界」(其修行法門的第三步)。「何謂淨?不染物;何謂明?不觸物。不染不觸,忠孝自得。 」而其所謂「本淨元明」,其意可釋讀為,本性清淨與原本明潔,而「方寸淨明」,則顯示為去污除垢之後,所得以回歸的純然無染的狀態。   當然,同是作為一種心性論思想,劉玉所倡導的淨明思想,其所獨具的最大特色,則是把「忠孝」當作其心性論的核心,並貫穿整個心性論體系的始終。他用忠孝解釋人本具之性,並以「忠孝為本」作為其修行的第一步,他的「去欲正心」顯是以忠孝為其準繩,他所期許的最高理想「淨明境界」,是一種不染物、不觸物的境界,而不染不觸,最終還是為了「忠孝自得」。   至于為什麼劉玉會選擇將忠孝當作其心性論體系的核心?這是一個值得深究的課題,在本文作者看來,最可能的原因或許有三個:其一,劉玉也許刻意以忠孝作為其與其它道派有所區別的標識;其二,劉玉也可能有意向作為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學靠攏,藉以為其道派傳播找到更廣泛的社會基礎;其三,則有可能源自南宗末年內憂外患的社會現實,忠孝則是匡正道人心最好的手段。   從淨明道的思想,我們能得到什麼啟發,它又具有什麼樣的現代意義呢?我個人覺得,它對現代社會,最具有啟發意義的應有三條:   第一,對自己崇高本性的信仰。相信人人皆具的本性,而且本來清淨、純潔無染,這對人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信念,這不僅給人一種對生命的信心,而且讓人有了一個超越現實指向更高境界的精神追求。一個國家的民眾,如果缺少一種崇高的信念,這個國家即便高度發展,它也是精神上的侏儒,對生命的信念,這不是經濟的發展所成造就的,而經濟的發展,如果反而讓人失去對生命的信念,這種發展更是一種失敗。在中國改革開放、社會轉型、道德失范的今天,對生命信念的缺失,也許正是我們急待補上的一門課。   第二,節制自己的貪欲,遵從社會共守的倫理規范。現在,科學主義與唯物信仰,確實把人的心靈搞得庸俗不堪,加上五四以來對傳統文化的摧毀而造成的文化斷層,以及改革開放對物欲的崇尚與鼓勵所造成的私欲無度,這種局面更顯得令人憂心。現在,唯利是圖、爾虞我詐、人情淡漠、道德淪喪,已猶如毒霧彌散,令全社會窒息難忍。一個民族如果知道要用物欲需求來刺激經濟發展、引導社會進步,這個民族不可以說不是一個清醒的民族,但是如果民眾對經濟的熱情卻得不到相應的倫理制約,物欲的滿足卻以精神的淪喪作為代價,這個民族又是一個相當可悲的民族。   第三,對宗教的追求,則提倡欲修天道,先修人道。修道,最關鍵的是清淨內心,回返本性,而清淨內心,則從履行社會職責(淨明修行的第一步)與完善人格修養做起(淨明修行的第二步),這是最基本的為人之道,然而為人之道就是向天之道,修道成仙,又怎能離開這個基礎。這就是「以入世之心行出世之道」,也是佛道兩家自隋唐以降宗教改革的主旋律。自此,宗教煥然一新,它不再是離塵絕俗、不食人間煙火的一副面孔,而是把宗教的追求,融入世俗生活之中,讓宗教關懷與世間情懷相契合,更加體現出以人為本的人間精神。 2002年8月3日   參考書目:  《中國道教史(第三冊)》卿希泰主編   《中國道教史》任繼愈主編   《道藏(第24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