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佛教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及其現代意義(釋宏明) description: "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科技進步一日千里,經濟發展快速突破,財富積累不斷增加。人類在享受科技的便利和豐富物質的同時,也付出了沉重代價,面臨嚴峻考驗,這就是當今世界的重大環境問題,諸如:大氣和水資源污染,濫伐森林、植被減少,土壤侵蝕、荒漠化擴展," --- 佛教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及其現代意義 釋宏明 一、引言 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科技進步一日千里,經濟發展快速突破,財富積累不斷增加。人類在享受科技的便利和豐富物質的同時,也付出了沉重代價,面臨嚴峻考驗,這就是當今世界的重大環境問題,諸如:大氣和水資源污染,濫伐森林、植被減少,土壤侵蝕、荒漠化擴展,固體廢棄物泛濫,物種滅絕加劇,糧食、能源和礦產等各種資源短缺,酸雨頻繁,地球溫室效應,臭氧層破壞以及電磁波輻射污染等。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環境破壞多樣化和綜合化的現象也是日益突出,從而形成了環境問題的全球化。「一想到環境污染對子孫後代的影響,就有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如何解決這一既具歷史性,又有災難性的問題成為全球政治家、環境學家、科學家、哲學家們以及所有熱愛地球的環保人士的高度關注和不可迴避的課題。佛教是一個充滿生命智慧和人文關懷的宗教,在其廣博深遠的思想體系中就含有系統清晰的環境倫理觀和生態意識,千百年來給我們提供多元的參考和啟示。今試從佛教生態意識的理論基礎,價值取向和現代意義三個部分,探討佛教生態意識的獨特內涵和實際效用。 二、緣起無我是佛教生態意識的理論基礎 佛教核心思想的基礎是緣起,佛教根本精神的發端在無我。緣起思想貫穿著原始佛教、部派佛教和大乘佛教的整個發展脈絡,是佛教不共其他宗教和哲學的獨特思想。緣起,即是依緣而起。《雜阿含經》卷十中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在因與果之間,緣的生滅變化將直接影響到因果。「以因果關系為主軸,緣是對此主軸的輔助說明。簡言之,可說緣起變為因果。」因為各種條件相互作用而產生各種現象,而現象與現象之間又是相互依存,這種原理就是緣起。因為一切事物都是緣起的,所以是變化的,因變化故所以是無常的,「一切事物皆無常,所以對物質世界的任何事物都不該執著,意指任何東西都不應認為是『我的』或『屬于我的』。……如果只有永恆的才能稱為『自我』,那麼,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不是『自我』,一切都變成『無我』(並非自己)。」一切緣起的都是無常無我,沒有永恆、獨立的個體存在,這就是佛教所講的空性。「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緣起則性空,性空故無我。這是對「生命中之不變的靈魂」及「萬法的實體」的否定。佛法中之無我有兩種:(一)人無我,指人是由色、受、想、行、識等五蘊色心因緣假合而成,並沒有常恆自在的主體(我)存在;(二)法無我,指一切外在的存在都是因緣合散生滅,不斷變遷,並沒有一個常恆的主宰萬物者。《大智度論》卷二十二記載:「一切法無我,諸法內無主、無作者、無知、無見、無生者、無造業者,一切法皆屬因緣,屬因緣故不自在,不自在故無我,我相不可得故。」「緣起」是佛教思想的根本中心,「無我」是佛教的獨特精神,兩者本身已含有倫理的成分。緣起無我不僅架構了佛教思想體系,同時也蘊涵著佛教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 三、佛教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 生態環境是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寶貴財富,它的價值體現在生存價值、生產價值、文化價值和生態價值等方面。而生態意識即指在人與自然的互動過程中,處理人類活動與周遭自然環境間相互關系時的基本立場和觀點。在全球范圍內,因人類共業而引致的生態失衡、環境惡化的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低下、短視的生態意識成為導致生態問題的重要根源。越來越多關注人類、關心地球的有識之士從不同的層面探討保護生態資源的思想理論,尋求解決環境惡化的各種方案,分享生態保護的實踐經驗。從緣起無我的根本立場出發,佛教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主要體現在平等性、整體性和神聖性,並以此構建了獨具特色的佛教生態倫理觀。 (一)、「眾生平等」的平等性。佛教「眾生」的概念並非僅僅指有生命的有情存在物,同時也包括宇宙中一切如同草、木、瓦、石等等的無情存在物。佛教「平等」的含義也並非是表像層面的平等,而是在緣起生滅的客觀規律中所具有共同的空性本質。需要特別注意的是:空性並非是虛無主義。恰恰相反,空性是生發萬事萬物的最真實的平等特性,所謂真空才能生妙有。同時,眾生平等不僅僅局限在空性上的平等,一切眾生都有佛性,都有成佛的可能性,這也是平等無差別的。故《涅槃經》中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佛教的生態理念主要表現在:第一,承認萬物皆有佛性,都具有內在價值,這就是『郁郁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法身』。第二,尊重生命,強調眾生平等,反對任意傷害生命,因而提倡素食,認為『諸罪之中,殺罪最重;諸功德中,不殺尤要。』」所以,佛教生態意識的首要價值取向就是平等性。這種價值取向對人類中心倫理所強調的人是自然的主人;人類是一切價值的來源,大自然對人類只是工具性價值;人類具有優越性,故超越自然萬物;人類與其他生物無倫理關系等主張進行徹底地反駁,不致墮于將人與自然萬物分離、對立的困境,視自然僅具工具性和實用性價值的膚淺,乃至最終導致環境污染和生態惡化的局面。佛教無我平等性的生態意識取向,反對人類中心論,實際上就是破除人我執著,為現代生態學提供了諸多的啟示。挪威著名哲學家和生態學家阿倫·奈斯(Arne Naess)的深層生態學以「自我實現」與「生物中心主義的平等」為兩個最高規范,也體現了佛教眾生平等生態意識的倫理智慧。 (二)、「依正不二」的整體性。依正指依報和正報。「正由業力,感報此身,故名正報;既有能依正身,即有所依之土,故國土亦名報也。」「所謂正報,是指有情眾生的自體;所謂依報,是指眾生所依止的國土世界。」宋代大儒程頤曾說過:「人與天地一物也。」,朱熹也曾說:「蓋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實際上也是說明依正不二的道理,體現人與天地萬物的平等與和諧關系。正如著名環境倫理學家、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教授羅爾斯頓所指出的:「過去,人類是唯一得到道德待遇的物種,他只依照自己的利益行動,並以自身的利益對待其他食物,一種新的倫理學增加了對生命的尊重。……地球自然有內在的價值……地球不是人類的財產而是一個有機共同體,是生命的單元。地球不屬于我們,相反,我們屬于地球。」 依正不二思想透顯出佛教生態意識的整體性價值取向,把每個似乎獨立的生命個體同其所依存的客觀環境看作是一個不可截然分離的有機整體,這是佛教處理生命主體與外在環境相互關系的一種智慧,也是促進人與自然達至和諧共融境界的有效方法和根本原則。「『依正不二』原理即立足于這種自然觀,明確主張人和自然不是相互對立的關系,而是相互依存的。《經藏略義》中『風依天空,水依風,大地依水,人依地』對生命與環境相互依存的關系作了最好的詮釋。如果把主體與環境的關系分開對立起來考察,就不可能掌握雙方的真諦。」根據經典記載,佛陀誕生于無憂樹旁,苦修于雪山之麓,靜坐于尼連河畔,成道于菩提樹下,涅槃于婆羅樹間,帶領一千二百五十個常隨弟子赤足行化在恆河兩岸,隨緣安居于林間樹下,並且以戒律約束,促使弟子們秉持慈悲正念,保護山林環境,如《梵網經》云:「若佛子!以惡心故,放大火燒山林曠野,四月乃至九月放火。……一切有生物,不得故燒,犯輕垢罪。」佛陀在大自然環境中成就自利利他,自度度人的功德偉業,以身示范人與自然共存共榮的道理,在環保層面給後人留下了依正不二的整體性生態意識及其價值取向的寶貴思想資源。在當代生態學中,整體論就是一種非常重要的理論。生態學家萊文斯(R.Levins)和萊沃丁(R.C.Lewontin)認為,整體是「一種由它與它自己的部分相互作用、並與它所隸屬的更大的整體相互作用而規定的結構。」依報的客觀環境與正報的人類自身都是整個生態系統的組成部分,依正二報是不能分割獨存的整體性結構。 (三)、「無情有性」的神聖性。在依正不二的思想前提下,唐代天台宗六祖湛然大師提出了「無情有性」學說,即是指一切具有生命,或者沒有生命,有感情,或者沒有感情的物體都具有佛性。「萬法是真如,由不變故;真如是萬法,由隨緣故。子信無情無佛性者,豈非萬法無真如耶?故萬法之稱,寧隔于纖塵?真如之體,何專于彼我。」如果認為無情之物沒有佛性,那不是說佛性沒有普遍性嗎?所以,佛性的遍及萬物,是不分有情和無情的。「我及眾生皆有此性,故名佛性。其性遍造、遍變、遍攝。世人不了大教之體,唯云無情不云有性,是故須云無情有性。」佛性作為一種普遍性,存在于一切特殊的存在物之中。由此可見,自然界中山川草木、一切森羅萬象因都具有佛性,故所以都有其存在的意義。 除天台宗之外,三論宗吉藏大師亦有類似表述:「唯識論云。唯識無境界。明山河草木皆是心想。心外無別法。此明理內一切諸法依正不二。以依正不二故。眾生有佛性則草木有佛性。以此義故。不但眾生有佛性。草木亦有佛性也。若悟諸法平等。不見依正二相故。理實無有成不成相。無不成故。假言成佛。以此義故。若眾生成佛時。一切草木亦得成佛。」一枝花、一莖葉、一滴水、一片石都是佛陀法身的示現,都是佛性顯現,將來也都能成佛。無情有性的觀點是在眾生平等和依正不二基礎上所產生,揭示一種普遍性的平等和平等的普遍性。破除人類中心主義以人為尊、以人為主、凌駕萬物之上的人類沙文主義思想,強調一切眾生不僅具有平等性,同時因具有佛性而更顯神聖,從另一層面揭示了佛教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 四、佛教生態意識的現代意義 在某種意義上說,佛教的觀念及其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直接影響了生態倫理學的觀念。「事實上,環境倫理學的學者如施韋策、利奧波德、羅爾斯頓等人都承認環境倫理學與佛教之間的淵源關系。」今試從三個方面略述佛教生態意識的現代意義。 (一)、「平等性」價值取向的意義是尊重一切生命,愛惜一切生命。在眾生平等無有差別的前提下,應該以慈悲心去對待周遭萬物,愛惜一切生命,尊重一切生命的生存權。「悉能忍受一切諸惡,于諸眾生,其心平等,無有動搖。譬如大地能持一切,是則能淨忍波羅密。」為令一切眾生離苦得樂而能忍受一切,這就是普度眾生、利樂有情的宗教風范和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信仰情操。佛陀在《無量壽經》中說:于諸眾生,視若自己。這是一種在體認緣起基礎上的自他不二的心靈境界和精神超越。由此,我們對一切眾生的慈悲、尊重和關愛,由人而及萬物,無私無求。羅爾斯頓有一段話論及佛教的禪、生命和環境資源可以互為增上的關系,帶給我們不少的啟示:「禪宗佛教有一種值得羨慕的對生命的尊重。東方的這種思想沒有事實和價值之間或者人和自然之間的界限。在西方,自然界被剝奪了它固有的價值,它只有作為工具的價值,這是隨著科學和技術的發展而增加的價值。自然界只是人類開發的一種資源。但是禪學不是以人類為中心的。它不鼓勵剝削資源。佛教使人類的要求和欲望得以純潔和控制,使人類適應他的資源和環境。禪宗佛教懂得,我們要給予所有事物的完整性,而不是剝奪個體在宇宙中的特殊意義,它懂得如何把生命的科學和生命的神聖統一起來。」 (二)、「整體性」價值取向的意義是加強人與自然的協調。人類的生命活動,要靠與極其微妙的自然界保有一種和諧關系才能維持。因此,即使自然界稍有變化,也有危及人類生存的可能。我們應該避免在人與自然整體關系上的二元對立思考,而是要用整體的理念與眼光重新認真考量人在自然界的地位和作用。「對于生命而言,由生命以及與生命發生著各種關聯的事物所形成的那個確定的空間,我們就把它稱之系統或是共同體。正如生態學告訴我們的那樣:「生命總是存在于共同體(community)之中」在生命的共同體中,人與自然之間應協調並存,共同隨順緣起法則,「只有當人們在一個土壤、水、植物和動物都同為一員的共同體中,承擔起一個公民角色的時候,保護主義才會成可能;在這個共同體中,每個成員都相互依賴,每個成員都有資格占據陽光下的一個位置。」人與自然的協調告訴我們一個簡單而又意義深遠的道理,即是當人類保護了環境,環境也必將保護人類。 (三)、「神聖性」價值取向的意義是重視萬物的內在價值。無情有性思想與生態學中的大地倫理學有較多的相通之處,兩者都主張任何生命都有自己的價值和存在的權利。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曾說:「宇宙全體,還有其中的萬物都有尊嚴性,它是這種意義上的存在。就是說,自然界的無生物和無機物也都有尊嚴性。大地、空氣、水、岩石、泉、河流、海,這一切都有尊嚴性。如果人侵犯了它的尊嚴性,就等于侵犯了我們本身的尊嚴性。」對自然萬物的價值認同,不僅是對其尊嚴的認同,且時還要對其生命保持一種敬畏的態度,只有如此,才能長久地保持對天地萬物內在價值的認可與重視。「善是保持生命、促進生命,使可發展的生命實現其最高的價值,惡則是毀滅生命、傷害生命、壓制生命的發展。這是必然的、普遍的、絕對的倫理原則。」其中的道理與佛教「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七佛通誡偈所開示的義理完全契合。 五、結語 《聯合國環境方案》里有一句話——「我們不只是繼承了父輩的地球,而是借用了兒孫的地球。」佛教緣起思想告訴我們:人類生存的宇宙是一定時空下的因緣和合而成的一個大聚合體,也是一個大生命共同體。佛教的慈悲理念和簡單節約的生活態度,對建立資源節約型社會發展機制,減少環境污染,促進生態環保,保障人類健康,使社會的可持續發展與社會的和諧共融相輔相成,共同促進,最終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給我們帶來及時的警示和無窮的啟迪。眾生平等、依正不二和無情有性的思想固然有宗教性的深層內涵,但其所蘊含的平等性、整體性和神聖性的生態意識的價值取向,以及尊重生命、協調發展和體驗價值的生態意識的現代意義對當代全球環境倫理學的構建提供了積極的理論資源。佛教的生態意識,使得我們跳出人類中心的窠臼,向生命中心乃至生態中心的環境倫理的方向更有信心地邁進,從而將人類的道德關懷從人類自身擴展到多種生物甚至是整個自然界。環保理念的落實到位,還須從家庭環保、社區環保等做起,而佛教「心淨國土淨」的思想則啟示我們生態意識最終要歸向于每個人的心靈環保。在當下這一刻,我們應該不斷地自我告誡:人類不應該完全停留在征服自然、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的思想框架下,更需要加強貫徹落實尊重自然、保護自然和建設自然的環保理念。只有如此,人類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