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讀印順導師《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description: "作者 : 菩提書林漫步法音1997年第9期(總第157期)第21頁" --- 作者 : 菩提 書林漫步法音1997年第9期(總第157期)第21頁   今年三月,當我收到嵩壽九十又二的印公導師的來信,和《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書時,不禁為印公那人菩薩行的精神所感動。印公在來信中說:「《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這一本比較扼要表示我對佛法的判攝與重點。」遵循著印公的慈訓,仔細地閱讀《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深深地覺得印公所弘揚的佛法,「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是「有益人類身心的,『人類為本』的佛法」,也就是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本文就我所讀《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談一些簡單認識和體會。   一   佛教創始于印度,漢時傳入中國,經過綿延一千余年的傳播,到隋唐時代,形成最極隆盛輝煌的時期,宗派林立,思想各異。為了高推己宗,故產生了中國佛教思想史上空前的判教高潮,或藏、通、別、圓;或小、始、終、頓、圓;或半滿二教;或有相、無相、抑揚、同歸、常住五時之教,如此種種,不一而足。但從如此眾多的判攝中,唯智者大師的五時八教之思想體系,影響最大,流傳最廣。到了近代,海闊天空地談玄說妙那一套,已經不能再適應新時代了。所以,又有一些學者,從佛法在世間的流變,把佛教劃分為:原始佛教、部派佛教、初期大乘佛教、中期大乘佛教、後期大乘佛教的五個時期。太虛大師在《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中,則將佛教分為:初五百年的小行大隱時期、次五百年的大主小從時期、後五百年的密主顯從時期。   對于台賢大德所作的佛教思想史的判攝,印公導師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文中說:「(我)依印度佛教史所作的分判,與我國古德的判教是不同的。古德的判教,以天台、賢首二家為最完善。但古德是以一切經為佛說,依佛說的先後而判的,如古代的五時教,《華嚴經》的三照,如作為歷史的先後,那是不符實況的!然天台所判的化法四教,賢首所判的五教(十宗),從義理上說,與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發展,倒是相當接近的。」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印公對古代大德所做的判攝並不是徹底的否定,而是從客觀的適應現代要求的立場,而做出純正的抉擇。印公說:「我是為佛法而學,為佛法適應現代而學的,所以在佛法的發展中,探索其發展的脈絡,而了解不同時代佛法的多姿多態,而作更純正的、更適應于現代的抉擇。由于這一立場,三期、四期的分判,相當于古德的分判,而意見不同,主要的是由于純正的、適應現代的要求。」   印公導師對于印度佛教思想史的分判,以其極為精緻周詳的體認,縝密獨到的觀察,將印度千五百余年的佛教分為五個時期:一、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二、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三、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四、如來為本之菩薩分流;五、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第五期的「佛梵一如」,印公在後來改正為「天佛一如」。因為「秘密大乘」所重的,並不是離欲的梵行,而是欲界諸天的「具貪行」。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的自序中,又以「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期來統攝印度佛教。之後,將「大乘佛法」又分為「初期大乘佛法」、「後期大乘佛法」,而成為四期說。五期說、三期說、四期說,只是開合的不同。印公導師的五期說,在他的巨著《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及論典之研究》、《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等中,都有詳盡的闡述。   二   《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第四節「印度佛教嬗變的歷程」中,印公說:「印度佛教的創始到衰滅,凡經五期之演變;若取喻人之一生,則如誕生、童年、少壯、漸衰而到老死也。」對于印度佛教的嬗變,印公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及論典之研究》的自序中更進一步地說:「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衰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所以我不說愈古愈真,更不同情于愈後愈圓滿、愈究竟的見解。」因此,印公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第一節「探求佛法的信念與態度」中說:「我在修學佛法的過程中,本著一項信念,不斷的探究,從全體佛法中,抉擇出我所要弘揚的法門」:「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   「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樸」,是印公在閱讀早期集成的聖典——《阿含》與《律》中形成的重要的思想內容。根本佛教是一切佛法的根源,在《阿含》與《律》中,佛、法、僧——三寶,是樸質而親切的。《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第六節「契理而又適應世間的佛法」中,印公明確地指出:「《增一阿含經》說:『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佛不是天神、天使,是在人間修行成佛的;也只有生在人間,才能受持佛法、體悟真理而得正覺的自在解脫,所以說『人身難得』、『佛出人間』,佛的教化,是現實人間自覺覺他的大道,所以佛法是『人間佛教』,而不應該鬼化、神化的。」   什麼是「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印公說:「中期是『大乘法』的興起,是菩薩行為本而通于根本佛法。依涅槃而開展為『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說。」在佛法流傳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成為中期佛教的主要思想特色。大乘法貫通了《阿含》的十二緣起,而說八不中道的緣起。涅槃是緣起的寂滅,是不離「此滅故彼滅」而契入涅槃的。「三法印即一實相印」,是依根性而有巧拙的差異。大乘佛法的修行則是依三心(菩提願、大悲心、空性見)修六度,又依六度圓滿三心。這就是印公所要宏傳的中期佛教之行解。   後期佛教的主要思想是佛性、如來藏。那麼,怎樣才是「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印公說:「『後期大乘』的如來藏、佛性、我,經說還是修菩薩行的。如知道這是『各各為人生善悉檀』,能順應世間人心,激發人發菩提心,學修菩薩行,那就是方便了。」「只是信如來藏我的,隨順世俗心想,以為這才是究竟的,這可就失去『方便』的妙用,而引起負面作用了!」「古代經論,解理明行,只要確立不神化的『人間佛教』的原則,多有可以采用的。人的根性不一,如經說的『異欲、異解、異忍』,佛法是以不同的方法——世間、對治、為人、第一義悉檀,而引向佛法,向聲聞、向佛的解脫道而進修的。這是我所認為最能契合佛教、不違現代的佛法。」   三   印公倡導的「人間佛教」,是受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影響而產生的。《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第七節「少壯的人間佛教」中,印公說:「(民國二十九年)虛大師在《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中,說到了『行之當機及三依三趣』,以為現在進入『依人乘行果,趣進修大乘行的末法時期』;應『依著人乘正行,先修成完善的人格,……由此向上增進,乃可進趣大乘行』。這是能適應現代根機的。但末法時期,應該修依人乘而趣大乘行,沒有經說的依據,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反而有的正在宣揚:稱名念佛,是末法時期唯一的法門呢!所以我要從佛教的思想演化中,探求人間佛教的依據。」印公為什麼要推重人間的佛陀、人間的佛教呢?「少壯的人間佛教」一節中,印公說:「我初學佛法——三論與唯識,就感到與現實佛教界的距離。存在于內心的問題,經虛大師思想的啟發,終于在『佛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而得到新的啟發。」佛教本來是在人間的,佛與弟子,經常的游化人間。住在山林,為了乞食,每天都要進入村落城邑,與人相接觸而隨緣弘化,這正是人間佛教的最佳寫照。印公在《人間佛教緒言》、《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人性》、《人間佛教要略》等著作中,明確地討論過人間佛教。論題核心是:「人、菩薩、佛——從人而發心修菩薩行,由學菩薩行圓滿而成佛」。   「人間佛教」是重于人菩薩行的,修學人間佛教——人菩薩行,應以菩提心、大悲心、空性見為基本,廣修十善、六度、四攝等菩薩行,在不離世事、不離眾生的原則下,淨化自己,覺悟自己,進而達成自利利他、自覺覺他的目的。印公說:「菩薩堅定菩提,長養慈悲心,勝解緣起空性的正見中,淨化身心,日漸進步。這不是說要自己解脫了,成了大菩薩、成了佛時再來利他,而是在自身的進修中,『隨分隨力』的從事利他,不斷進修,自身的福德、智慧漸大,利他的力量也越大,這是初學菩薩行者應有的認識。」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是純正的菩薩正常道。每一個「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的大心佛弟子,都應依菩薩正常道而坦然直進。   印公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最後一節「向正確的目標邁進」中,引用他著述的《自利與利他》一文說:「要長在生死中修菩薩行,自然要在生死中學習。要有一套在生死而能普利眾生的本領。……菩薩這套長在生死而能廣利眾生的本領,除堅定信願(菩提心),長養慈悲而外,主要的是勝解空性。觀一切法如幻如化,了無自性,得二諦無礙的正見,是最主要的一著。所以,(《雜阿含》)經上說:『若有于世間,正見增上者,雖歷百千生,終不墮地獄。』惟有了達得生死與涅槃,都是如幻如化的,這才能……在生死中浮沉,因信願(菩提心),慈悲,特別是空勝解力,能逐漸的調伏煩惱,能做到煩惱雖小小現起而不會闖大亂子。不斷煩惱(、忿、恨、惱、嫉、害等,與慈悲相違反的,一定要伏除不起),也不致做出重大惡業。時時以眾生的苦痛為苦痛,眾生的利樂為利樂;我見一天天的薄劣,慈悲一天天的深厚,怕什麼墮落!惟有專為自己打算的,才隨時有墮落的憂慮。發願在生死中,常得見佛,常得聞法,世世常行菩薩道,這是初期大乘的共義,也是中觀與瑜伽的共義。釋尊在(《中阿含》)經中說:『阿難!我多行空。』《瑜伽師地論》解說為:『世尊于昔修習菩薩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大乘經的多明一切法空,即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修菩薩行成佛的大方便!」   印公是繼承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思想路線,進一步地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過程中,探求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的理論證明,從而積極地宣揚人菩薩行的「人間佛教」。《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末後一段話,流露出印公「人間佛教」思想的心聲,讀來不難發現人菩薩行的印公對「人間佛教」的熱忱:「現在,我的身體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